真正的勇气
这下不就有趣了么？
馨德将她在暮光遇袭地点附近发现的东西举到脸前。这东西看起来像个小盒子，金属质地，涂着森林迷彩，绿色、棕色和黑色的色块杂乱地交织覆盖在表面上，一般人很难在灌木丛里发现它。盒子表面还有些看起来似乎是气孔的小洞，像是个茶包。
但没有茶包会是这副模样，也不会有人把茶包丢在这里。馨德看得出这个盒子的来历：这是擎天精心研制的戮兽诱饵，如果打开它——她确实很想这么做——那么她将会发现里面像香水一样的信息素还在挥发，以虚假的人性勾引戮兽。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先后找到了三个同样的诱饵了，在这些诱饵旁边，她还发现了被精心隐藏起来的大量更原始的诱饵，就好像负责在小路上放置这些东西的学生把所有诱饵都扔在这里，马虎交差了。
乍看之下，这像是某些人偷懒的杰作，但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出现在这里的擎天玩具。
有人处心积虑想引来戮兽狂潮。
而馨德刚好认识一个有完美动机的人。
“菲比，”她呢喃自语，用力捏碎了手中的诱饵盒，将它变成拳心里的一坨废铁。“菲比，菲比，菲比。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一切都是因为那柄可恶的黑剑。可悲的菲比，觊觎了那黑剑这么久，却被拒绝给她剑的人随手送了出去，对象还是个弗纳人。馨德不在乎寒风的传统，更不在乎尼可丝家族的骄傲或者科穆宁家族的尊严，但她承认，看到余晖背着那把古老的传家宝耀武扬威，她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愉悦，光是想到菲比看见她求而不得的东西就在眼前晃悠时气急败坏的模样，就足以令她暗爽。
但她似乎低估了菲比的下作程度。她试图用隐秘的方式害死余晖，这实在太卑劣了，虽说寒风的荣耀不过是个糟糕的笑话，但是，为了从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上扒走一件古董，就拉着所有学生和余晖陪葬？多么卑鄙无耻的行为啊。
不过菲比一直都是个卑鄙小人，不是吗？
求你了，菲比，求求你，我会乖乖听话的，我发誓。
馨德闭上了眼睛，她紧紧攥着手里报废的盒子，金属在她的手心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她可以听到脑海中的哭泣声、呜咽声、痛苦的呻吟声，源于她——
馨德猛地睁开双眼，喉间仿佛有野兽在低吼，手心里不知何时散发出炽白的光芒，手中的扭曲金属在高温下融化，铁水混合着碎片从她的指缝中滴落，砸在泥土上发出嘶嘶的响声。
馨德懊恼地闷哼了一声，踢了些泥土覆盖在上面，以免引发森林火灾。
她强迫自己将这些记忆压下去，压下去，压下去，压到灵魂深处最漆黑最阴暗的角落里。放任它们浮出水面对她没有好处。她不需要它们，所有的一切……早已是过去。
但菲比·科穆宁似乎总能唤醒她最糟糕的一面。
馨德烦躁地将头发捋到肩后。她毫不怀疑是菲比干的。没有证据，但毋庸置疑。除她以外没有人会做出这种事；菲比从来不忌惮连带伤害，为了赢她能付出很多代价。在馨德看来，那女人在职业生涯中取得寒酸的成就全都仰仗金钱，要么是买到比对手更好的装备，要么就是干脆砸钱让他们退赛。
她只有靠从亡母那里继承的财富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不管是用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买来胜利，还是——依馨德所见——在看出她外强中干的人面前展示她挥洒金钱换来的朋友。
然而讽刺的是，她真心想要的东西无法用金钱换来：战胜皮拉·尼可丝——任何一场比赛都行——赢得索缇莉娅和所有人真正的尊重。这肯定是她心里拔不掉的刺。
为此，她想要再买来一次胜利，用擎天的技术引诱足够多的戮兽来帮她打赢一场她自己赢不了的战斗。
如果这都没用——馨德也衷心希望这样的把戏不会起效——那馨德的观点就再次得到了印证：将希望寄托在擎天人的玩具上是愚蠢之举。
但菲比肯定将所有的希望都押上去了，馨德敢如此断言，而且她知道自己总能言中。
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馨德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她该怎么处理菲比？
杀了她。
馨德叹了口气。那将会……非常痛快，而且理所当然，但现在还为时尚早。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被整个信标学院追查。
况且……她低下头，皱着眉凝视自己略微发颤的双手。只要一想到……只要一想到要孤身一人面对她……
馨德很庆幸现在周围没人能看到她。
另一个稳妥的选择是向上交这几个诱饵当做证据。让奥兹平教授和艾恩伍德将军通过调查得出馨德已经确定的答案。她不觉得菲比有足够的脑子来掩盖自己交易的痕迹。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她，就算她能逃过牢狱之灾，也会被开除。
可馨德不会就此满意。她不想看见菲比躲在牢房里，享用由溪谷纳税人们提供的食宿。她想……她想让菲比受尽折磨。她想让菲比在维特节上身败名裂；她想让菲比在整个树不子最盛大的舞台上，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被皮拉羞辱最后一次。她想让菲比输掉一切，迎来最终的惨败，然后……
馨德攥紧了拳头。届时，她就能做必须要做的事了。届时，她就能战胜所有幼稚的恐惧。
我是风暴。是即将席卷世界的朔风，我不怕菲比·科穆宁。
我不会害怕。
她能做的事……很少。她应该派出雷鸣飞飞——她手下最魁梧最凶神恶煞的家伙，而且菲比也不喜欢被弗纳人威胁——去和菲比谈谈，劝她从现在开始安分一点。
她不希望余晖卷进这场荒唐琐碎的复仇游戏里。
为此，她愿意让高贵的皮拉跟着享受部分的安全。
没错，没错，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会私下处理这件事，真正意义上的私下——而不是余晖那种自以为隐秘实则全校皆知的“私下”。
“馨德？”暮光的呼唤声从某处传来，除此之外，馨德还能听到她笨手笨脚踩过灌木丛的声音。“馨德？”
馨德站起身，从树后露出身形。“我在这。”
“哦，”暮光停住了脚步。“你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馨德答道。“出事了么？”
“没有，”暮光说。“我刚刚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露比的元气碎了。
但布蕾克没有放弃抵抗。
她们落地没多久，那些戮兽就发动了袭击——至少听上去是这样——它们是冲着余晖和阿斯兰去的。余晖丢掉了她的卷轴板，布蕾克和露比短暂地讨论了一下其中的意味，然后她们就再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自身处境以外的事了。
成群结队的贝奥狼从树丛中钻出，偶尔还有乌萨熊如恶趣味的加餐般混入其中，饶是布蕾克都感觉波特教授设置的考验有点过分了。
起初她们的表现都堪称亮眼，露比的战斗宛如死亡之舞，镰刀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尘晶子弹的爆鸣共同编织着送给戮兽的安魂曲。但她们只是在坚守，布蕾克看得出面前漆黑的兽潮没有丝毫颓势，每一只戮兽的消亡都代表更多的戮兽会填补空缺。
接着，新月玫瑰卡在了树上。
在森林这种狭窄的战场中，密集的树影随时会成为囚禁大型武器的牢笼。事实上，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好几棵树妄图妨碍露比了，但它们都倒在了新月玫瑰的锋刃之下，就连沉默地旁观着战斗的长袍女人石像都未能幸免，唯独那颗古老而粗壮的橡树，亘古的岁月仿佛令它化成了铜墙铁壁，镰刃楔入树干猛地一滞，流畅的舞步也随之崩解。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露比甚至没时间在戮兽扑过来之前拔出新月玫瑰。
布蕾克本不该离露比那么远。但她沉溺于战斗，醉心于用手中的刀剑分割沥青般的血肉，陷得太深了。直到那险些淹没在嘶吼中的呼喊声传到她耳中时，她才注意到露比的痛苦，她转身看去，只见那只贝奥狼咬住了露比的披风，将她拖倒在地，死死地压住了她，露比那小小的拳头砸在它身上，像幼童丢出的橡子，毫无意义。
其他贝奥狼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个突破口，一拥而上。
布蕾克当即折返，用刀锋在兽群中开辟道路，依托分身戏耍挡在她面前的怪物，踏过它凌空跃起，冲向包围着露比，不断挥舞兽爪的戮兽。
刀光掠过黑影，在转瞬间削下它们的首级，她带着怒吼突入其中，如同在平原中窜入牛群的狮子，威胁着一切胆敢靠近的戮兽。但她终究迟了一步。
也许还不算太迟，感谢弗纳人的造主，感谢露比·罗丝的守护灵。她没有死去。甚至没有受伤。但她的元气消失了，残存的烛火终究没能撑过黑色的骤雨。她双目紧闭，倒在泥土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双臂无力地垂在身旁。
与此刻的绝境相比，她看上去安详得有几分诡异。
布蕾克将她拖入橡树腹部的凹洞，那颗吞噬了镰刀的大树此刻成了她的堡垒，将受击方向收束合一。兽群是手执长矛的猎人，躺在树洞里的露比是她的幼崽，而布蕾克则是那只会为了幼崽以命相搏的暴怒母熊。
她的刀剑不会停歇，她要竭尽全力保护露比，直到……直到余晖赶来。是的，余晖会来的。因为露比正危在旦夕，因为余晖不会视而不见，更不会弃露比于不顾，哪怕她们彼此之间隔着兽潮黑海，所以在那之前，所有渴求少女鲜血的怪物都将在布蕾克脚下进献颅面。
直到她出现……就算她没有来，布蕾克也不会放弃露比。哪怕为此流干最后一滴血。
所以她战斗了，跃影飞绫中的子弹几乎被瞬间清空，一个又一个弹匣落地的声响被狂暴的枪火弹雨覆盖，打刀和宽刃直刀的寒光凝结成丝，编织成网，剜进戮兽肌腱的勾刃就是致命的针脚，她极为克制地运用自己的分身，因为她不敢赌兽群突破防线的概率。她使出了浑身解数，但那些戮兽似乎永无止尽，它们踏过林地，钻过树梢，涌到她面前，现在吸引它们的究竟是什么？是自己的焦虑还是波特教授的诱饵？布蕾克不知道，她没有余裕思考。
她只能战斗，继续战斗。
戮兽黑潮不断拍打着刀锋构建的堤坝，连续的冲击下防线隐隐有崩溃的趋势，同样有这种趋势的还有她的元气。布蕾克甚至没考虑过撤退的可能性。她不会让露比受伤，更不会让露比死掉，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
布蕾克重新站到露比身前，双腿分立，跃影飞绫变形成手枪。扳机扣动的爆鸣连成短促的音节，击倒了离她最近的一对贝奥狼，第三只贝奥狼趁她瞄准的间隙直扑上来，利爪刺穿了眼前的人影，但它来不及欣喜，因为真正的布蕾克已经凌空出现在它上方，宽刃直刀如雷霆贯落，精准地斩断了它的脖子。当布蕾克重新落地时，它已经开始化作灰烬。跃影飞绫此刻流畅地变回打刀，将她背后扑来的贝奥狼一分为二。
另一只贝奥狼从她身侧窜过，带着期待的咆哮瞄准了露比——但布蕾克甩出的勾刃在一瞬间埋入了它的大腿，随后以不可忤逆的力量将它拉回她身边，布蕾克手起刀落，终结了它。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又一只戮兽扑向了她，仿佛这是野兽间舍命的配合，它将布蕾克压倒在地，布蕾克借势蓄力，双腿如压紧的弹簧，紧接着暴起上蹬将戮兽踹向半空，她本人则趁机追击，跃影飞绫漆黑的剑刃自下而上贯穿兽胸，剑锋透背而出，如死神降世。
布蕾克在坠落途中完成了武器的转换，跃影飞绫对着林中还在靠近的戮兽喷吐火舌。她能察觉到自己的元气越来越少，所以在短兵相接以前，每一颗穿透兽颅的子弹都将是增加生机的砝码。
她再度踏住地面，分开双腿，弯曲膝盖进行缓冲，同时挥刀想要劈开抵进到她面前的狼首，刀锋刚分开那惨白的颅面，另一只贝奥狼已从一侧扑到她身前，这个时机太过糟糕，怪物又靠的太近，她根本没有空间闪避，只有燃烧元气才能创造机会，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重新出现在戮兽身侧，带着嗜血的狠劲将宽刃刀鞘劈进了它的脖颈——
但挥刀需要时间，她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多的元气来躲避从另一个方向向她袭来的另一只狼了。
它将她扑翻在地，在身体撞向地面的那一刻，她最后残存的一点元气终于消耗殆尽，那只贝奥狼用前爪抠进她的肩膀，尖锐的利爪刺破皮肤，贪婪地饱饮鲜血，似乎短暂地获得了满足，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但随着她的元气消失，它所做的已经够多了。
贝奥狼逐渐加重了力度，爪子越挖越深，剧痛像是点燃布蕾克全身血液的野火，她在嘶吼，对着弯下腰来冲她咆哮的贝奥狼嘶吼。
布蕾克露出了狰狞的笑意，挥起手中的勾刃将它死死凿进贝奥狼的侧颈。
贝奥狼惊恐地惨叫，但声音戛然而止，它张大的嘴僵住了，布蕾克甚至能看出它在化为灰烬前的迷茫困惑。
她重新爬了起来。的确，没有了元气，她的动作就没有那么迅捷流畅，她没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做出漂亮的空翻。的确，狼爪在她肩头留下的痛楚没有一丝消退；的确，她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正在逃离身体；的确，痛苦就像是有人在她的双耳中放声尖叫，无论她多么想集中精力，都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她还可以站起来。她还可以战斗。
她发誓要坚持到底。她发誓要保护露比。不是“直到自己的元气耗尽”，而是绝对的坚持。露比倒下了，但布蕾克会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只要还在喘气，她就会继续战斗。
她迈开双腿，强迫自己忽视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疲惫跑向露比，她重新拾起跃影飞绫——谢天谢地，它还处在手枪状态——冲着那些忽视她的贝奥狼扣动扳机，那些怪物对她不屑一顾，自顾自地将目标对准了她躺在树洞里的伙伴。
伴随枪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愤怒的咆哮，也许有很多人认为她是只野兽，嘲笑她像只野兽，但这一声咆哮足以告诉世人什么才是真正的野兽，她是震慑豺狼的狮子，是挡在露比和死亡之间的绝壁。她嘶吼，她开火，在硝烟的镌刻下，跃影飞绫持续喷吐着金属风暴，撕扯着她眼前的兽群，当最后一枚弹壳弹出弹仓发出清脆的颤音，林间飘散的黑灰中依然回荡着那摄人心魄的战吼。
她的弹袋里再也没有弹匣了。这就是最后一个。
贝奥狼一共剩下十二只，它们暂时龟缩了起来——等待着，警惕地注视着她，但与此同时，布蕾克也察觉到它们产生了一种期待；它们知道——也许是看到了，也许是感受到了——她没有元气。它们不认为现在的她能够对它们造成多大威胁。
也许它们是对的。也许这毫无意义。也许她很快就会死去，而露比将紧随其后。
也许不会，也许余晖会及时赶来，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好运降临在她身上。
这已经不重要了。不论结果如何，她都要战斗。她双手紧握着变成打刀的跃影飞绫和它的宽刃刀鞘，指节发白，以近乎自杀的勇气站在所有贝奥狼面前。不是因为这样有趣，不是因为这样轻松，不是因为这样光荣，更不是因为什么至高无上的大义或者值得为之献身的事业，只是因为这样才正确。只因为这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她所立之处定义了她，即便这里马上就会成为她的埋骨所。
戮兽们缓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吼声。
布蕾克戒备着它们，双腿微弯，蓄势待发。
贝奥狼们突然冲了上来，布蕾克也毫不犹豫，以几乎同样的速度一头撞进包围她的狼群中心。跃影飞绫的刀锋率先贯穿了一只贝奥狼胸前的骨板缝隙，但一双利爪撕裂了她背后的金属护板，在皮肉上留下道道恐怖的血痕，后脊传来的剧痛令她忍不住尖叫，但在踉跄中她还有足够的力气精准削中贝奥狼的兽爪；没有斩断，但足以迫使它后退。她无视划过她肩胛的骨爪，用以伤换伤的方式挥动宽刃直刀还击；也许她已经杀死了一只，也许她已经打残了一只，也许她根本没有伤到任何一只。她不知道。世界已经坍缩成了一小片黑暗，只有骨白色的面具在冲她咆哮，而她的回应是手中的刀剑。钩刃破空而出，但她却感觉受创的是自己。她已经没办法分辨了。浑身上下的疼痛令她意识模糊。
它们的爪子像钢耙一样切开了她的腿，痛觉穿过神经末梢折磨着她的意志，强迫她以嘶吼宣泄，重心的失衡令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但在那之前，她捅穿了面前戮兽的身体。她知道自己杀死了它，她看到了它的死亡，她想彻底地终结它，可她的腿在燃烧，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的重量，她想重新站起来，双腿却擅自屈服于重力。
兽爪横扫过她的脸与脖子，她仰躺在地上，感觉到某种……很温暖的液体滑过她的面颊。
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头顶上方掠过的贝奥狼糊成一团，难以辨认；就像一副技法糟糕透顶的画，失去了所有形状，只留下颜色。
她能看清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唯有那道绿光，何其璀璨，何等耀眼。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魔法的光辉在余晖手中凝结，一只又一只贝奥狼倒在了她面前，首当其冲的就是钳制着布蕾克的那只，其他贝奥狼甚至没有靠近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接连杀死。
她的魔力所剩无几——一路上她消耗很大——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戮兽的利爪下救出布蕾克，哪怕必须为此耗尽所有魔力，她也不会犹豫。
而她确实这么做了。戮兽的尸体还未消散，余晖就已经冲到了布蕾克身边，她甚至没时间注意自己的魔力残量。
露比基本是毫发无损。她意识不清，元气也碎裂了，但这似乎就是她所承受的全部伤害。但布蕾克的情况则截然不同……它们对布蕾克下的都是死手。她的衣服几乎被撕成了碎片，布片之下白皙的皮肤更是伤痕累累：她的脖子和面颊下方都有狰狞的伤口，身体两侧和腿部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那件白色的背心也已被血液浸透。
“布蕾克？”余晖跪在她身边，几近啜泣地呼唤道，“布蕾克？布蕾克，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就说句话吧。”
布蕾克毫无反应。
余晖扯下自己的夹克，像毛毯一样盖在布蕾克身上，然后掖紧夹克，尽可能裹住布蕾克身上所有她能看见的伤口。她使用念力——既然有魔力，那就别省——让夹克均匀地裹在布蕾克身上。皮革并不是对伤口最友好的材料，但她的无袖上衣实在不够大。
余晖轻柔地将护腕抵在布蕾克的鼻子前；微弱的呼吸令护腕蒙上了一层薄薄地水雾。布蕾克还活着，但只是勉强还活着。余晖用力压住夹克。“来吧，布蕾克。坚持住。我需要你在坚持一会儿，好吗？拜托，在实现平等之前，你还不能死，求你了。”
“露比？”杰恩的呼喊声突然在树林里回荡开来。“布蕾克？”
哦，感谢塞拉斯蒂娅。“杰恩！”余晖叫道。“在这儿，快过来！”
“余晖？”杰恩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层惊讶。
“是我！”余晖大喊。“快，布蕾克受伤了！”
“布蕾克？”杰恩的声音中依然带着惊讶，但他很快就从森林中钻了出来，来到了小路上，疾电阿绅紧随其后。
在看到布蕾克的那一瞬间，杰恩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余晖回答道。“你还能用外像力吗？
露比呢？”杰恩扭头四处张望起来。
“她应该没事，”余晖说着脱下布蕾克的外套，让杰恩能更方便地看到她的伤口。“布蕾克更需要你。”
“好，好，当然。”杰恩二话不说来到布蕾克身边，余晖给他腾出位置。他跪在她身边，将手按在她身上，金色的光芒渐渐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包围着布蕾克。
“谢谢。”余晖呢喃着道谢，但杰恩没有回答，他全然专注于自己的任务上了。
余晖没有打扰他；他获得自己的能力已经很久了，完全能够做好他需要做的事。余晖走向露比，同时捡起不屈骄阳和索缇莉娅——她为了对付狼群丢下了它们。
“余晖。”阿绅呼唤道。
余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嗨，阿绅。”她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阿绅默默地看着她，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扭开了视线，但很快又再次望向她：“我很高兴你没事。”
余晖似乎也没意识到他开口会说这些，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嗯，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
阿绅看了看周围。“和你一起的那个女生呢？阿斯兰，她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余晖坦言道。“我们分开了。我当时必须找到露比。”
“你把她留下了？”阿绅质问道。
“她是自愿留下的，我必须确保露比和布蕾克的安全，”余晖坚定地反驳。“等确认她们平安无事之后，我会去找她的。”说完她跪在露比身边，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了伤。结果她没发现任何伤口。看来露比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余晖知道这得感谢布蕾克的牺牲。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现在这情况算平安无事么？”阿绅问。
“我……不知道。”
“杰恩和我——”
“杰恩在治疗布蕾克的时候没法战斗。”余晖直接打断了他。
“而且你不信任我。”阿绅替她说完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相比之下我更信任我自己，”余晖说道。“没别的意思。”
阿绅没有回答，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俩都警惕地察觉到了另一种动静。
余晖抓起不屈骄阳，迅速跑向发出动静的方向，挡在杰恩和布蕾克身前。
“杰恩，待好别动，我来保护你，”余晖吩咐道。“别担心。”
“我从不担心。”杰恩的语气中满是对余晖的信任。
余晖将步枪抵在肩头，余光中她看见阿绅来到她身侧，举起盾牌，将长矛架在七炽的边缘上。
发出动静的乌撒熊缓缓地从树林中现身，古怪地晃动着双臂。它的动作很僵硬，还有些迟缓，从它骨白色的下颚中发出的不是咆哮，而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它迈出一步，接着便直挺挺地向前倒在地上。
它的脖子上插着一杆长矛。
是倾诉。
“抱歉我来迟了。”皮拉一把抽出熊身上的武器，快步向他们靠近。
“见到你真好，皮拉，我说真的。”余晖将枪口压低，如释重负地招呼她道。“很意外，但很高兴。”
“出了这么大事，我不可能坐以待毙，”皮拉说。“露比怎么样了？”
“昏过去了，但没受伤，”余晖说着让到了一旁，让皮拉能直接看到布蕾克。“布蕾克就……”
皮拉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她做了什——”
“保护露比吧，我猜的。”余晖呢喃道。“具体的得听她亲口说了；她……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她差点就死了。如果杰恩没来……”
皮拉点了点头。“她情况怎么样，杰恩？”
杰恩抬头迎上她的视线。“我……感觉她逐渐稳定下来了？”他试探性地说。“我不确定；现在真的很难判断。”他顿了一下。“上面怎么样了？”
“我……不太清楚，”皮拉承认道。“准确地说，馨德和我离开的时候——”
“馨德也来了？”余晖问。
“我让她留下保护暮光了，赛吉也伤的很重，”皮拉解释道。“除了你们没有其他学生进森林。这肯定是出事了。”
“细说。”余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因为影魔鸦的关系，送学生进森林太危险了。但奇怪的是，擎天的军舰明明在防卫溪谷，却没有攻击森林上空的戮兽。森林里的就更不必说了。他们什么都没做。”皮拉一一叙述道。
“这完全说不通啊。”阿绅说。
“暮光也是这么说的。”皮拉补充道。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余晖问。
“恐怕是的。”
听到这个结论余晖忍不住发出了介乎于低吼和哀嚎之间的声音。“好吧。既然你都来了，能在这留守吗？我来找露比的时候阿斯兰去替我争取时间了，现在她们有你们来保护，我得回去找找她。”
在她有下一步行动之前，在皮拉做出回应之前，在他们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森林中传出的狼嚎声就打断了他们所有的动作。
“哦，不，”阿绅突然哀叹了起来。“它们果然在跟踪我们。”
“是你把它们引来的？！”余晖厉声质问他道。
“如果我们没来，布蕾克真的会出事的。”杰恩弱弱地在一旁提醒她。
你完全可以把他甩下啊。余晖心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心里其实并不想让杰恩抛下阿绅，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那她可能会先去救阿绅，然后再去找阿斯兰。他对她来说依然非常重要。“有多少只？”
“很多，”阿绅回答。“比我之前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余晖转头问杰恩：“你现在能带布蕾克走吗？”
“我不知道，”杰恩哀叹道。“现在没法下结论。”
余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树下的露比，她安详得仿佛只是在树叶茂密的绿荫下午睡一般。“皮拉，把露比抱到树上，在那儿待好，直到……直到有人来救我们；肯定会有援军的。”
我可能不喜欢奥兹平教授，但他总不会让他中意的那些学生白白去死吧？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结局，那就代表我们其实也没多少特别。
他们三人站成一排，形成一道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阵线，但这是他们此时能组成的最好的阵线。皮拉的倾诉变形成枪，与不屈骄阳共同构成远程火力；阿绅将七炽顶在最前面，紧握王选，蓄势待发。
贝奥狼的嚎叫声越来越响亮；三名猎人尚且无法透过茂密的树影看到它们，但声音已经先行传达到了他们耳中，那是戮兽高速奔袭时才会发出的喧嚣，那是愈发响亮的嗜血之声，接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狼群的嚎叫被引擎的轰鸣淹没，一架飞机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空，投下的阴影掠过三人，照料布蕾克的杰恩还没抬头，就被巨大的影子笼罩，接着战机在高速中以巨大的倾角急转调头。在机身侧倾的短短几秒，余晖清晰地看见了那架亮青色的擎天战机，还有如同骄傲一般喷涂在机头上的、专属于云宝黛西的穿云闪电。
这下不就有趣了么？
馨德将她在暮光遇袭地点附近发现的东西举到脸前。这东西看起来像个小盒子，金属质地，涂着森林迷彩，绿色、棕色和黑色的色块杂乱地交织覆盖在表面上，一般人很难在灌木丛里发现它。盒子表面还有些看起来似乎是气孔的小洞，像是个茶包。
但没有茶包会是这副模样，也不会有人把茶包丢在这里。馨德看得出这个盒子的来历：这是擎天精心研制的戮兽诱饵，如果打开它——她确实很想这么做——那么她将会发现里面像香水一样的信息素还在挥发，以虚假的人性勾引戮兽。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先后找到了三个同样的诱饵了，在这些诱饵旁边，她还发现了被精心隐藏起来的大量更原始的诱饵，就好像负责在小路上放置这些东西的学生把所有诱饵都扔在这里，马虎交差了。
乍看之下，这像是某些人偷懒的杰作，但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出现在这里的擎天玩具。
有人处心积虑想引来戮兽狂潮。
而馨德刚好认识一个有完美动机的人。
“菲比，”她呢喃自语，用力捏碎了手中的诱饵盒，将它变成拳心里的一坨废铁。“菲比，菲比，菲比。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一切都是因为那柄可恶的黑剑。可悲的菲比，觊觎了那黑剑这么久，却被拒绝给她剑的人随手送了出去，对象还是个弗纳人。馨德不在乎寒风的传统，更不在乎尼可丝家族的骄傲或者科穆宁家族的尊严，但她承认，看到余晖背着那把古老的传家宝耀武扬威，她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愉悦，光是想到菲比看见她求而不得的东西就在眼前晃悠时气急败坏的模样，就足以令她暗爽。
但她似乎低估了菲比的下作程度。她试图用隐秘的方式害死余晖，这实在太卑劣了，虽说寒风的荣耀不过是个糟糕的笑话，但是，为了从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上扒走一件古董，就拉着所有学生和余晖陪葬？多么卑鄙无耻的行为啊。
不过菲比一直都是个卑鄙小人，不是吗？
求你了，菲比，求求你，我会乖乖听话的，我发誓。
馨德闭上了眼睛，她紧紧攥着手里报废的盒子，金属在她的手心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她可以听到脑海中的哭泣声、呜咽声、痛苦的呻吟声，源于她——
馨德猛地睁开双眼，喉间仿佛有野兽在低吼，手心里不知何时散发出炽白的光芒，手中的扭曲金属在高温下融化，铁水混合着碎片从她的指缝中滴落，砸在泥土上发出嘶嘶的响声。
馨德懊恼地闷哼了一声，踢了些泥土覆盖在上面，以免引发森林火灾。
她强迫自己将这些记忆压下去，压下去，压下去，压到灵魂深处最漆黑最阴暗的角落里。放任它们浮出水面对她没有好处。她不需要它们，所有的一切……早已是过去。
但菲比·科穆宁似乎总能唤醒她最糟糕的一面。
馨德烦躁地将头发捋到肩后。她毫不怀疑是菲比干的。没有证据，但毋庸置疑。除她以外没有人会做出这种事；菲比从来不忌惮连带伤害，为了赢她能付出很多代价。在馨德看来，那女人在职业生涯中取得寒酸的成就全都仰仗金钱，要么是买到比对手更好的装备，要么就是干脆砸钱让他们退赛。
她只有靠从亡母那里继承的财富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不管是用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买来胜利，还是——依馨德所见——在看出她外强中干的人面前展示她挥洒金钱换来的朋友。
然而讽刺的是，她真心想要的东西无法用金钱换来：战胜皮拉·尼可丝——任何一场比赛都行——赢得索缇莉娅和所有人真正的尊重。这肯定是她心里拔不掉的刺。
为此，她想要再买来一次胜利，用擎天的技术引诱足够多的戮兽来帮她打赢一场她自己赢不了的战斗。
如果这都没用——馨德也衷心希望这样的把戏不会起效——那馨德的观点就再次得到了印证：将希望寄托在擎天人的玩具上是愚蠢之举。
但菲比肯定将所有的希望都押上去了，馨德敢如此断言，而且她知道自己总能言中。
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馨德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她该怎么处理菲比？
杀了她。
馨德叹了口气。那将会……非常痛快，而且理所当然，但现在还为时尚早。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被整个信标学院追查。
况且……她低下头，皱着眉凝视自己略微发颤的双手。只要一想到……只要一想到要孤身一人面对她……
馨德很庆幸现在周围没人能看到她。
另一个稳妥的选择是向上交这几个诱饵当做证据。让奥兹平教授和艾恩伍德将军通过调查得出馨德已经确定的答案。她不觉得菲比有足够的脑子来掩盖自己交易的痕迹。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她，就算她能逃过牢狱之灾，也会被开除。
可馨德不会就此满意。她不想看见菲比躲在牢房里，享用由溪谷纳税人们提供的食宿。她想……她想让菲比受尽折磨。她想让菲比在维特节上身败名裂；她想让菲比在整个树不子最盛大的舞台上，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被皮拉羞辱最后一次。她想让菲比输掉一切，迎来最终的惨败，然后……
馨德攥紧了拳头。届时，她就能做必须要做的事了。届时，她就能战胜所有幼稚的恐惧。
我是风暴。是即将席卷世界的朔风，我不怕菲比·科穆宁。
我不会害怕。
她能做的事……很少。她应该派出雷鸣飞飞——她手下最魁梧最凶神恶煞的家伙，而且菲比也不喜欢被弗纳人威胁——去和菲比谈谈，劝她从现在开始安分一点。
她不希望余晖卷进这场荒唐琐碎的复仇游戏里。
为此，她愿意让高贵的皮拉跟着享受部分的安全。
没错，没错，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会私下处理这件事，真正意义上的私下——而不是余晖那种自以为隐秘实则全校皆知的“私下”。
“馨德？”暮光的呼唤声从某处传来，除此之外，馨德还能听到她笨手笨脚踩过灌木丛的声音。“馨德？”
馨德站起身，从树后露出身形。“我在这。”
“哦，”暮光停住了脚步。“你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馨德答道。“出事了么？”
“没有，”暮光说。“我刚刚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露比的元气碎了。
但布蕾克没有放弃抵抗。
她们落地没多久，那些戮兽就发动了袭击——至少听上去是这样——它们是冲着余晖和阿斯兰去的。余晖丢掉了她的卷轴板，布蕾克和露比短暂地讨论了一下其中的意味，然后她们就再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自身处境以外的事了。
成群结队的贝奥狼从树丛中钻出，偶尔还有乌萨熊如恶趣味的加餐般混入其中，饶是布蕾克都感觉波特教授设置的考验有点过分了。
起初她们的表现都堪称亮眼，露比的战斗宛如死亡之舞，镰刀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尘晶子弹的爆鸣共同编织着送给戮兽的安魂曲。但她们只是在坚守，布蕾克看得出面前漆黑的兽潮没有丝毫颓势，每一只戮兽的消亡都代表更多的戮兽会填补空缺。
接着，新月玫瑰卡在了树上。
在森林这种狭窄的战场中，密集的树影随时会成为囚禁大型武器的牢笼。事实上，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好几棵树妄图妨碍露比了，但它们都倒在了新月玫瑰的锋刃之下，就连沉默地旁观着战斗的长袍女人石像都未能幸免，唯独那颗古老而粗壮的橡树，亘古的岁月仿佛令它化成了铜墙铁壁，镰刃楔入树干猛地一滞，流畅的舞步也随之崩解。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露比甚至没时间在戮兽扑过来之前拔出新月玫瑰。
布蕾克本不该离露比那么远。但她沉溺于战斗，醉心于用手中的刀剑分割沥青般的血肉，陷得太深了。直到那险些淹没在嘶吼中的呼喊声传到她耳中时，她才注意到露比的痛苦，她转身看去，只见那只贝奥狼咬住了露比的披风，将她拖倒在地，死死地压住了她，露比那小小的拳头砸在它身上，像幼童丢出的橡子，毫无意义。
其他贝奥狼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个突破口，一拥而上。
布蕾克当即折返，用刀锋在兽群中开辟道路，依托分身戏耍挡在她面前的怪物，踏过它凌空跃起，冲向包围着露比，不断挥舞兽爪的戮兽。
刀光掠过黑影，在转瞬间削下它们的首级，她带着怒吼突入其中，如同在平原中窜入牛群的狮子，威胁着一切胆敢靠近的戮兽。但她终究迟了一步。
也许还不算太迟，感谢弗纳人的造主，感谢露比·罗丝的守护灵。她没有死去。甚至没有受伤。但她的元气消失了，残存的烛火终究没能撑过黑色的骤雨。她双目紧闭，倒在泥土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双臂无力地垂在身旁。
与此刻的绝境相比，她看上去安详得有几分诡异。
布蕾克将她拖入橡树腹部的凹洞，那颗吞噬了镰刀的大树此刻成了她的堡垒，将受击方向收束合一。兽群是手执长矛的猎人，躺在树洞里的露比是她的幼崽，而布蕾克则是那只会为了幼崽以命相搏的暴怒母熊。
她的刀剑不会停歇，她要竭尽全力保护露比，直到……直到余晖赶来。是的，余晖会来的。因为露比正危在旦夕，因为余晖不会视而不见，更不会弃露比于不顾，哪怕她们彼此之间隔着兽潮黑海，所以在那之前，所有渴求少女鲜血的怪物都将在布蕾克脚下进献颅面。
直到她出现……就算她没有来，布蕾克也不会放弃露比。哪怕为此流干最后一滴血。
所以她战斗了，跃影飞绫中的子弹几乎被瞬间清空，一个又一个弹匣落地的声响被狂暴的枪火弹雨覆盖，打刀和宽刃直刀的寒光凝结成丝，编织成网，剜进戮兽肌腱的勾刃就是致命的针脚，她极为克制地运用自己的分身，因为她不敢赌兽群突破防线的概率。她使出了浑身解数，但那些戮兽似乎永无止尽，它们踏过林地，钻过树梢，涌到她面前，现在吸引它们的究竟是什么？是自己的焦虑还是波特教授的诱饵？布蕾克不知道，她没有余裕思考。
她只能战斗，继续战斗。
戮兽黑潮不断拍打着刀锋构建的堤坝，连续的冲击下防线隐隐有崩溃的趋势，同样有这种趋势的还有她的元气。布蕾克甚至没考虑过撤退的可能性。她不会让露比受伤，更不会让露比死掉，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
布蕾克重新站到露比身前，双腿分立，跃影飞绫变形成手枪。扳机扣动的爆鸣连成短促的音节，击倒了离她最近的一对贝奥狼，第三只贝奥狼趁她瞄准的间隙直扑上来，利爪刺穿了眼前的人影，但它来不及欣喜，因为真正的布蕾克已经凌空出现在它上方，宽刃直刀如雷霆贯落，精准地斩断了它的脖子。当布蕾克重新落地时，它已经开始化作灰烬。跃影飞绫此刻流畅地变回打刀，将她背后扑来的贝奥狼一分为二。
另一只贝奥狼从她身侧窜过，带着期待的咆哮瞄准了露比——但布蕾克甩出的勾刃在一瞬间埋入了它的大腿，随后以不可忤逆的力量将它拉回她身边，布蕾克手起刀落，终结了它。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又一只戮兽扑向了她，仿佛这是野兽间舍命的配合，它将布蕾克压倒在地，布蕾克借势蓄力，双腿如压紧的弹簧，紧接着暴起上蹬将戮兽踹向半空，她本人则趁机追击，跃影飞绫漆黑的剑刃自下而上贯穿兽胸，剑锋透背而出，如死神降世。
布蕾克在坠落途中完成了武器的转换，跃影飞绫对着林中还在靠近的戮兽喷吐火舌。她能察觉到自己的元气越来越少，所以在短兵相接以前，每一颗穿透兽颅的子弹都将是增加生机的砝码。
她再度踏住地面，分开双腿，弯曲膝盖进行缓冲，同时挥刀想要劈开抵进到她面前的狼首，刀锋刚分开那惨白的颅面，另一只贝奥狼已从一侧扑到她身前，这个时机太过糟糕，怪物又靠的太近，她根本没有空间闪避，只有燃烧元气才能创造机会，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重新出现在戮兽身侧，带着嗜血的狠劲将宽刃刀鞘劈进了它的脖颈——
但挥刀需要时间，她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多的元气来躲避从另一个方向向她袭来的另一只狼了。
它将她扑翻在地，在身体撞向地面的那一刻，她最后残存的一点元气终于消耗殆尽，那只贝奥狼用前爪抠进她的肩膀，尖锐的利爪刺破皮肤，贪婪地饱饮鲜血，似乎短暂地获得了满足，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但随着她的元气消失，它所做的已经够多了。
贝奥狼逐渐加重了力度，爪子越挖越深，剧痛像是点燃布蕾克全身血液的野火，她在嘶吼，对着弯下腰来冲她咆哮的贝奥狼嘶吼。
布蕾克露出了狰狞的笑意，挥起手中的勾刃将它死死凿进贝奥狼的侧颈。
贝奥狼惊恐地惨叫，但声音戛然而止，它张大的嘴僵住了，布蕾克甚至能看出它在化为灰烬前的迷茫困惑。
她重新爬了起来。的确，没有了元气，她的动作就没有那么迅捷流畅，她没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做出漂亮的空翻。的确，狼爪在她肩头留下的痛楚没有一丝消退；的确，她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正在逃离身体；的确，痛苦就像是有人在她的双耳中放声尖叫，无论她多么想集中精力，都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她还可以站起来。她还可以战斗。
她发誓要坚持到底。她发誓要保护露比。不是“直到自己的元气耗尽”，而是绝对的坚持。露比倒下了，但布蕾克会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只要还在喘气，她就会继续战斗。
她迈开双腿，强迫自己忽视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疲惫跑向露比，她重新拾起跃影飞绫——谢天谢地，它还处在手枪状态——冲着那些忽视她的贝奥狼扣动扳机，那些怪物对她不屑一顾，自顾自地将目标对准了她躺在树洞里的伙伴。
伴随枪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愤怒的咆哮，也许有很多人认为她是只野兽，嘲笑她像只野兽，但这一声咆哮足以告诉世人什么才是真正的野兽，她是震慑豺狼的狮子，是挡在露比和死亡之间的绝壁。她嘶吼，她开火，在硝烟的镌刻下，跃影飞绫持续喷吐着金属风暴，撕扯着她眼前的兽群，当最后一枚弹壳弹出弹仓发出清脆的颤音，林间飘散的黑灰中依然回荡着那摄人心魄的战吼。
她的弹袋里再也没有弹匣了。这就是最后一个。
贝奥狼一共剩下十二只，它们暂时龟缩了起来——等待着，警惕地注视着她，但与此同时，布蕾克也察觉到它们产生了一种期待；它们知道——也许是看到了，也许是感受到了——她没有元气。它们不认为现在的她能够对它们造成多大威胁。
也许它们是对的。也许这毫无意义。也许她很快就会死去，而露比将紧随其后。
也许不会，也许余晖会及时赶来，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好运降临在她身上。
这已经不重要了。不论结果如何，她都要战斗。她双手紧握着变成打刀的跃影飞绫和它的宽刃刀鞘，指节发白，以近乎自杀的勇气站在所有贝奥狼面前。不是因为这样有趣，不是因为这样轻松，不是因为这样光荣，更不是因为什么至高无上的大义或者值得为之献身的事业，只是因为这样才正确。只因为这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她所立之处定义了她，即便这里马上就会成为她的埋骨所。
戮兽们缓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吼声。
布蕾克戒备着它们，双腿微弯，蓄势待发。
贝奥狼们突然冲了上来，布蕾克也毫不犹豫，以几乎同样的速度一头撞进包围她的狼群中心。跃影飞绫的刀锋率先贯穿了一只贝奥狼胸前的骨板缝隙，但一双利爪撕裂了她背后的金属护板，在皮肉上留下道道恐怖的血痕，后脊传来的剧痛令她忍不住尖叫，但在踉跄中她还有足够的力气精准削中贝奥狼的兽爪；没有斩断，但足以迫使它后退。她无视划过她肩胛的骨爪，用以伤换伤的方式挥动宽刃直刀还击；也许她已经杀死了一只，也许她已经打残了一只，也许她根本没有伤到任何一只。她不知道。世界已经坍缩成了一小片黑暗，只有骨白色的面具在冲她咆哮，而她的回应是手中的刀剑。钩刃破空而出，但她却感觉受创的是自己。她已经没办法分辨了。浑身上下的疼痛令她意识模糊。
它们的爪子像钢耙一样切开了她的腿，痛觉穿过神经末梢折磨着她的意志，强迫她以嘶吼宣泄，重心的失衡令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但在那之前，她捅穿了面前戮兽的身体。她知道自己杀死了它，她看到了它的死亡，她想彻底地终结它，可她的腿在燃烧，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的重量，她想重新站起来，双腿却擅自屈服于重力。
兽爪横扫过她的脸与脖子，她仰躺在地上，感觉到某种……很温暖的液体滑过她的面颊。
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头顶上方掠过的贝奥狼糊成一团，难以辨认；就像一副技法糟糕透顶的画，失去了所有形状，只留下颜色。
她能看清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唯有那道绿光，何其璀璨，何等耀眼。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魔法的光辉在余晖手中凝结，一只又一只贝奥狼倒在了她面前，首当其冲的就是钳制着布蕾克的那只，其他贝奥狼甚至没有靠近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接连杀死。
她的魔力所剩无几——一路上她消耗很大——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戮兽的利爪下救出布蕾克，哪怕必须为此耗尽所有魔力，她也不会犹豫。
而她确实这么做了。戮兽的尸体还未消散，余晖就已经冲到了布蕾克身边，她甚至没时间注意自己的魔力残量。
露比基本是毫发无损。她意识不清，元气也碎裂了，但这似乎就是她所承受的全部伤害。但布蕾克的情况则截然不同……它们对布蕾克下的都是死手。她的衣服几乎被撕成了碎片，布片之下白皙的皮肤更是伤痕累累：她的脖子和面颊下方都有狰狞的伤口，身体两侧和腿部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那件白色的背心也已被血液浸透。
“布蕾克？”余晖跪在她身边，几近啜泣地呼唤道，“布蕾克？布蕾克，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就说句话吧。”
布蕾克毫无反应。
余晖扯下自己的夹克，像毛毯一样盖在布蕾克身上，然后掖紧夹克，尽可能裹住布蕾克身上所有她能看见的伤口。她使用念力——既然有魔力，那就别省——让夹克均匀地裹在布蕾克身上。皮革并不是对伤口最友好的材料，但她的无袖上衣实在不够大。
余晖轻柔地将护腕抵在布蕾克的鼻子前；微弱的呼吸令护腕蒙上了一层薄薄地水雾。布蕾克还活着，但只是勉强还活着。余晖用力压住夹克。“来吧，布蕾克。坚持住。我需要你在坚持一会儿，好吗？拜托，在实现平等之前，你还不能死，求你了。”
“露比？”杰恩的呼喊声突然在树林里回荡开来。“布蕾克？”
哦，感谢塞拉斯蒂娅。“杰恩！”余晖叫道。“在这儿，快过来！”
“余晖？”杰恩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层惊讶。
“是我！”余晖大喊。“快，布蕾克受伤了！”
“布蕾克？”杰恩的声音中依然带着惊讶，但他很快就从森林中钻了出来，来到了小路上，疾电阿绅紧随其后。
在看到布蕾克的那一瞬间，杰恩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余晖回答道。“你还能用外像力吗？
露比呢？”杰恩扭头四处张望起来。
“她应该没事，”余晖说着脱下布蕾克的外套，让杰恩能更方便地看到她的伤口。“布蕾克更需要你。”
“好，好，当然。”杰恩二话不说来到布蕾克身边，余晖给他腾出位置。他跪在她身边，将手按在她身上，金色的光芒渐渐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包围着布蕾克。
“谢谢。”余晖呢喃着道谢，但杰恩没有回答，他全然专注于自己的任务上了。
余晖没有打扰他；他获得自己的能力已经很久了，完全能够做好他需要做的事。余晖走向露比，同时捡起不屈骄阳和索缇莉娅——她为了对付狼群丢下了它们。
“余晖。”阿绅呼唤道。
余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嗨，阿绅。”她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阿绅默默地看着她，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扭开了视线，但很快又再次望向她：“我很高兴你没事。”
余晖似乎也没意识到他开口会说这些，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嗯，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
阿绅看了看周围。“和你一起的那个女生呢？阿斯兰，她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余晖坦言道。“我们分开了。我当时必须找到露比。”
“你把她留下了？”阿绅质问道。
“她是自愿留下的，我必须确保露比和布蕾克的安全，”余晖坚定地反驳。“等确认她们平安无事之后，我会去找她的。”说完她跪在露比身边，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了伤。结果她没发现任何伤口。看来露比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余晖知道这得感谢布蕾克的牺牲。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现在这情况算平安无事么？”阿绅问。
“我……不知道。”
“杰恩和我——”
“杰恩在治疗布蕾克的时候没法战斗。”余晖直接打断了他。
“而且你不信任我。”阿绅替她说完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相比之下我更信任我自己，”余晖说道。“没别的意思。”
阿绅没有回答，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俩都警惕地察觉到了另一种动静。
余晖抓起不屈骄阳，迅速跑向发出动静的方向，挡在杰恩和布蕾克身前。
“杰恩，待好别动，我来保护你，”余晖吩咐道。“别担心。”
“我从不担心。”杰恩的语气中满是对余晖的信任。
余晖将步枪抵在肩头，余光中她看见阿绅来到她身侧，举起盾牌，将长矛架在七炽的边缘上。
发出动静的乌撒熊缓缓地从树林中现身，古怪地晃动着双臂。它的动作很僵硬，还有些迟缓，从它骨白色的下颚中发出的不是咆哮，而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它迈出一步，接着便直挺挺地向前倒在地上。
它的脖子上插着一杆长矛。
是倾诉。
“抱歉我来迟了。”皮拉一把抽出熊身上的武器，快步向他们靠近。
“见到你真好，皮拉，我说真的。”余晖将枪口压低，如释重负地招呼她道。“很意外，但很高兴。”
“出了这么大事，我不可能坐以待毙，”皮拉说。“露比怎么样了？”
“昏过去了，但没受伤，”余晖说着让到了一旁，让皮拉能直接看到布蕾克。“布蕾克就……”
皮拉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她做了什——”
“保护露比吧，我猜的。”余晖呢喃道。“具体的得听她亲口说了；她……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她差点就死了。如果杰恩没来……”
皮拉点了点头。“她情况怎么样，杰恩？”
杰恩抬头迎上她的视线。“我……感觉她逐渐稳定下来了？”他试探性地说。“我不确定；现在真的很难判断。”他顿了一下。“上面怎么样了？”
“我……不太清楚，”皮拉承认道。“准确地说，馨德和我离开的时候——”
“馨德也来了？”余晖问。
“我让她留下保护暮光了，赛吉也伤的很重，”皮拉解释道。“除了你们没有其他学生进森林。这肯定是出事了。”
“细说。”余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因为影魔鸦的关系，送学生进森林太危险了。但奇怪的是，擎天的军舰明明在防卫溪谷，却没有攻击森林上空的戮兽。森林里的就更不必说了。他们什么都没做。”皮拉一一叙述道。
“这完全说不通啊。”阿绅说。
“暮光也是这么说的。”皮拉补充道。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余晖问。
“恐怕是的。”
听到这个结论余晖忍不住发出了介乎于低吼和哀嚎之间的声音。“好吧。既然你都来了，能在这留守吗？我来找露比的时候阿斯兰去替我争取时间了，现在她们有你们来保护，我得回去找找她。”
在她有下一步行动之前，在皮拉做出回应之前，在他们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森林中传出的狼嚎声就打断了他们所有的动作。
“哦，不，”阿绅突然哀叹了起来。“它们果然在跟踪我们。”
“是你把它们引来的？！”余晖厉声质问他道。
“如果我们没来，布蕾克真的会出事的。”杰恩弱弱地在一旁提醒她。
你完全可以把他甩下啊。余晖心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心里其实并不想让杰恩抛下阿绅，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那她可能会先去救阿绅，然后再去找阿斯兰。他对她来说依然非常重要。“有多少只？”
“很多，”阿绅回答。“比我之前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余晖转头问杰恩：“你现在能带布蕾克走吗？”
“我不知道，”杰恩哀叹道。“现在没法下结论。”
余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树下的露比，她安详得仿佛只是在树叶茂密的绿荫下午睡一般。“皮拉，把露比抱到树上，在那儿待好，直到……直到有人来救我们；肯定会有援军的。”
我可能不喜欢奥兹平教授，但他总不会让他中意的那些学生白白去死吧？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结局，那就代表我们其实也没多少特别。
他们三人站成一排，形成一道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阵线，但这是他们此时能组成的最好的阵线。皮拉的倾诉变形成枪，与不屈骄阳共同构成远程火力；阿绅将七炽顶在最前面，紧握王选，蓄势待发。
贝奥狼的嚎叫声越来越响亮；三名猎人尚且无法透过茂密的树影看到它们，但声音已经先行传达到了他们耳中，那是戮兽高速奔袭时才会发出的喧嚣，那是愈发响亮的嗜血之声，接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狼群的嚎叫被引擎的轰鸣淹没，一架飞机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空，投下的阴影掠过三人，照料布蕾克的杰恩还没抬头，就被巨大的影子笼罩，接着战机在高速中以巨大的倾角急转调头。在机身侧倾的短短几秒，余晖清晰地看见了那架亮青色的擎天战机，还有如同骄傲一般喷涂在机头上的、专属于云宝黛西的穿云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