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和布蕾克
“余晖？”
是皮拉的声音，余晖回头转身。现在不早了，虽然仍是夏天，但太阳早已落山，只留诡秘的残月孤悬天陲。“皮拉，”看见自己的队友站在寝室门口轻声细语，她笑了笑。“你走错地方了，派对在外头呢。”她是在说室外热闹非凡的欢迎宴会。
皮拉轻轻地微笑，关上身后的房门。“我也可以对你说一样的话。”
“我身边可没贴心男伴陪着，”余晖回答。“要知道，如果你总是无视他，他会消失的。”
皮拉再次笑了起来。
“我没有开玩笑，”余晖对她说，语气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我已经见证过太多次了。”
“我不会无视杰恩，”皮拉说完，顿了一下，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紧张。“我……哦，天呐，你不会以为我一直在无视他吧？”
余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克制着别翻白眼。“没有，皮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开玩笑的。”
皮拉一只手按在心口，松了口气。“哦，谢谢。太好了。”
“你在担心吗？”余晖问道。“你觉得会出事？”
皮拉平稳地踱到床前，轻柔地坐下。“我担心……我担心说不定哪天，他睁开眼睛，会发现这里除了一张脸和一点战斗技巧外，什么都没有。”
余晖抬手叉腰。“‘一点战斗技巧’？”
“好吧，很多战斗技巧，”皮拉坦言。“擎天的机器人也很善战，但人们不会去爱一个机器人。”
余晖没有直说皮拉要比一个机器人强得多，这不是皮拉的重点。现在说她比她自以为的还要强大，不可能减轻她的担忧。
实际上，现在更不能对她说，应付男人只要一张俏脸就够了。
“你拥有的东西可没那么少，”余晖安慰她。“你……你只比公主少个头冠罢了，承认吧。”
皮拉给了她一个“俏皮话说够了吗”的眼神。
“好吧，这么说有点不妥，”余晖承认。“但是你……有些时候太自谦了，准确点说是……你和一般的贵族很不一样；你没有贵族的傲慢……但又像真正的王储一样又善战又博学，你善良温柔，而且……谁会不爱你？说真的，奥兹平教授现在还没找你开小灶，我都觉得奇怪，你可是最适合成为‘忠实的学生’的人。”余晖并不是想让皮拉进一步被捉摸不透的奥兹平教授影响，她只是有点意外高塔里的老蜘蛛居然还没有引诱她钻进网里。“就算撇开这些不谈……在这个地方，杰恩要上哪去找一个比你更好的女孩？”
“露比？”皮拉试探道。“我知道……我一直假装没注意到她看他的那种眼神……因为她太可爱了，我不想……我不想承认我那么关心的人会成为我的对手，但是——”
“但是他选择了你，不是她。”余晖提醒她说。
“目前是，”皮拉说道。“但是她……她身上有一切的美德——”
“你也一样。”余晖打断她。“听好，如果你想让自己相信杰恩属于你，那就回去跟他一块儿享受夜生活！你怎么回来了？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皮拉站了起来。“如果我现在回院子里，你会一起来吗？”
余晖犹豫了一下。“不行，”她承认。“我……打算骑车出去透透气。”她把头盔从床底下拉出来，放在床垫上，挨着外套。
“你要去哪？”皮拉问。
“我还不确定。”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余晖笑着开口：“我还不确定，老妈。”
皮拉脸上霎时一红。“抱歉，只是……你说的太突然了，对吧？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现在？明天就要上课了。”
“你懂的，”余晖回答。“有些事总是突然就发生了。”
皮拉皱起眉头。“出什么事了吗？”
“我猜应该是很多事。”
“余晖。”皮拉以一种郑重告诫的语气说出她的名字。
“对不起，”余晖说。“听着，我不能透露更多了，好吗？你要相信我。”
“好吧。”皮拉呢喃着。“嗯，我……我不会让你背叛别人的信任。”
“谢啦，”余晖回答。“如果杰恩和露比问我在哪，告诉他们别担心。”她咧嘴一笑。“今晚不用等我回来了。”
皮拉摇了摇头。“不管你参与到什么事情里，都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她停顿了一下。“你也会告诉布蕾克要小心的吧？”
余晖沉默了片刻。“你真是太聪明了，皮拉·尼可丝。”
“这不难猜，”皮拉回答。“但我说了，我不会让你背叛别人的信任。务必要小心。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会很伤心的，尤其是这种情况下；我想露比会特别难过。”
“好吧，既然我们都想避免那种情况，那我们会让它发生吗？”余晖带着淡淡的微笑开口。“我会小心的。我可能有的任何假设的同伴也会。”
“你能这么说就好，”皮拉说。“现在就要出发吗？”
余晖看了看表。现在距离她和布蕾克约定的时间还差几分钟。“我不用马上走。”
皮拉沉默了一阵。“趁现在露比不在，我想和你谈谈她眼睛的事。”
余晖点了点头。“我能猜到我们其中一个人想说什么。你不想让她掌握那种力量，是吧？”
“不，”皮拉摇摇头。“我只是不确定她有没有必要掌握这个……这个魔法。”
“这不是她的选择吗？”
“我们不应该关心我们的朋友吗？”皮拉反驳道。“我认为她没有必要经历这些。”
“现在没有必要，可不代表未来没有。”余晖说。“这只能证明我们现在没看到必要性。再说了，你说她要经历这些……谁说她一定要经历什么了？我又不会让她做什么……我不知道，解放眼睛或者死二选一的事。”坦率地说，余晖有点受伤，皮拉认为——或者可能认为——她在盘算这种事。但不是这样的。她有很多知识，而且她很努力，她很期待露比能沿着某条他们能找到的解锁魔法的道路走到底，但努力钻研和伤害自己——或者别人——之间是有区别的。她不打算对露比做那种事，她以为皮拉早就理解这一点了。
“我不是说身体上的伤害。我知道你不可能害露比，”皮拉说。“我说的是……我认为露比——或者说你——不明白，如果她开始使用……魔法了，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人们会怎么看她，世界会怎么看她。”
余晖紧锁眉头。“那你觉得世界会怎么看她？”
“你和我一样清楚，作为银眼战士，她不会再有机会过上正常生活。”
“你在假设露比想要正常生活，”余晖说。“我可不觉得她有这个想法。”
“露比想拯救世界，”皮拉说。“但我相信她不想要随之而来的名声和荣耀。”
余晖沉默着，哼笑了一声。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两个是不是都把自己投射到露比身上了？”余晖问。“或者我们在相互投射，也许吧。我说她不想要正常的生活；你说她不想要名声和荣耀。但我们真正想说的是，她既不是皮拉·尼可丝，也不是余晖烁烁。”
皮拉短暂地露出羞愧之情，随后一只手掩着嘴，发出轻微的笑声。“我想你是对的。我是有点太主观了。”
“我懂，”余晖说。“况且，当然，如果说让露比了解、学习、掌握体内的魔法不会让我激动，那肯定是在说谎。如果说我不觉得那个魔法对我们整个团队有利，那也是在扯淡。但是，如果露比没有这个意图，那我就不会再提。”
皮拉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已经做出很多让步了。我只是……我不想让她最后落得我这般下场。”
“我理解。不过，说实话，那种下场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吗？”
“当然了，她完全可能是我这种下场。”余晖咧嘴一笑。“总之，我得走了。”她摆了个姿势。“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余晖面色一沉。“当然是我的新装备啊！”
多谢尼可丝夫人的慷慨解囊，余晖终于换了一套新胸甲，比原本的要大，能切实地保护她的胸腹。胸甲大部分为金属灰色，不过中央处印有她的可爱标记，大致和底下的衬衫相对应。一对朴素的圆形肩甲保护着她的两肩，肘部和腕部都增添了相应的护具，前臂甲中还嵌入了雷电尘晶。
“哦，你是说盔甲。”
“我承认，没有你的亮眼，”余晖说。“但我还是喜欢我这套。而且这还没完。”她从床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这里面有不少火尘。”
“我看出来了，”皮拉呢喃道。“我希望你今晚用不上它，但如果有必要……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一向如此。”余晖说。她系好自己的新剑，索缇莉娅，将不屈骄阳挂着肩上，在离开宿舍前带上她的摩托车头盔。宿舍楼里空无一人；每个人——几乎每个人，余晖这样纠正自己——都在院子里享受宴会的欢乐时光，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是有心思去注意——余晖在悄悄溜出会场去车库。
所谓车库是一排灰色的混凝土方块，与信标其他优雅低调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这些车库和学院童话城堡般的建筑美学扯不上一点关系，但话说回来，让学生存放车辆的功能性场所要怎么样建立美学？
今晚。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周围没有人看见余晖接近车库。
没有人，除了布蕾克。她换下平日的装束，穿了一件白色短衫，露出小腹，黑色修身裤消失在高及小腿的长靴中。除此之外还有条短裙，分两层，上层为纯黑，下层渐变为透明，就在裤子上沿的腰间。
“都打点好了吗？”余晖问。
布蕾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余晖，紧了紧手臂上的黑色丝带。
余晖掏出自己的卷轴板，解锁十三号车库的门。卷帘门在机械与电动的混合噪音中升起，最终在彻底打开时发出咔哒声和嗡嗡声。
光线进入到车库内，余晖露出笑容。她那辆漂亮的摩托车出现了，光彩夺目。
“这，”布蕾克说。“是个什么东西？”
余晖戴上头盔，把沾满浮灰的遮阳板推上去，这样她才能更好的看着布蕾克。“你不会以为我们要靠两条腿走到溪谷吧？”
“我以为你有车，而不是……这个。”布蕾克回道。
“嘿，别这么说她。”
余晖的摩托车看起来确实有点……不寻常。这是从垃圾场里偷零件然后自行组装的必然结果。没错，它有黑化处理过的排气管……的一部分，有豹纹饰的高握把，却没有与之相配的轮胎，但如果看透这些，如果观察者能穿过外表看本质，那么就会发现她的摩托车有一个完美的灵魂：强劲有力的引擎。
“听着，”余晖说着坐到摩托上。“要么上来，要么走路。”
布蕾克犹豫了好一阵儿。“你确定……它不会散架，对吧？”
“当然啦。”余晖呵斥道。“这可是我的车。”
布蕾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走到车旁，坐到余晖身后。余晖能感觉到布蕾克的手臂搂着她的腰，搂得非常紧。
布蕾克在说话。“我是偷溜出来的。我的队员不知道我去哪了。你觉得……你觉得他们会担心吗？”
“有可能，”余晖说。“皮拉也不太乐意。”
“那露比呢？杰恩？”
“我没告诉他俩，况且，真要说我们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们要去找白牙麻烦吧。顺便问一句，有计划没？”
“我们可以先去找一下塔克森，”布蕾克说。“他可能有一些关于白牙计划的情报。如果我们能预先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行动，那就能阻止他们。”
“听起来像是个计划，”说话间，余晖启动引擎，她身下的钢铁机械传出悦耳的轰鸣声。“好吧，该兜风了。”
孙看着布蕾克和余晖在夜色中远去。他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去哪，原因很简单，布蕾克没有告诉他。
他希望她能告诉自己，但是……他也意识到了，她的过去，她的秘密，只属于布蕾克自己。那不是他能接触的东西。也许他永远都无法接触。
这对他来说非常好。她不需要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交给他。她允许他看到的部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好了。不，不仅仅是足够好；那一部分简直……简直棒极了。
起初，他只把布蕾克看做一个漂亮的女孩。然后，他把布蕾克看做一个有麻烦的漂亮女孩。但是现在……现在他——根据自己所知的一切，毕竟他不太想深究她的过去——看到了一个有着可怕的经历，却依然愿意用自己的坚强和慈悲面对难关的人。一个勇敢坚毅而不独断专行的人，就像在真空王国生活的许多人一样；一个善良而不愚蠢、聪明而不刻薄的人。在她冷淡的外表下，有着烈火般炽热的心灵。
是的，她需要自己的空间。对孙来说这样很好，不仅仅是因为她值得拥有，也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他就是那种需要自己的空间的人。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布蕾克……布蕾克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让他愿意不再乱动、安定下来的人……但她似乎比他更需要行动的力量。
孙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她如此忘我地前进。他只知道肯定有某个原因。只是他不需要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有些事情她不愿、不能告诉他，他完全不介意。布蕾克有自己的理由。
但他会给予她所需的一切帮助，即便那不是她想要的帮助。
孙拿出自己的卷轴板，在联系人中找到云宝黛西。
余晖把车停在塔克森的书店外。店内漆黑一片——考虑到现在是深夜，早就不是适合营业的时间，这并不奇怪——店外的街道上静悄悄。这一部分城区，似乎没有夜猫子。倒也正常；毕竟这里是一条有高档书店和精品尘晶店在内的商业街，而不是满足人们夜游癖好的地方。
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好事。
不过，楼上的灯还亮着，看来塔克森还没有睡。
布蕾克跳下摩托车——松了好长一口气，看来她一直希望能再次踩到坚实的地面——她拿出自己的卷轴板，开始给某个人打电话。
给塔克森打电话——当然，是靠声音判断出来的——书商略显粗鲁的声音很清晰。“布蕾克？你还好吗？你遇到麻烦了吗？”听上去，比起又需要给她帮忙的无奈，塔克森更加担心她的安危。
“没有，这次不是，”布蕾克说。“但是……我需要和你谈谈。我和余晖在外面。你能让我们进去吗？”
塔克森停顿了一下。“当然了，给我几分钟。”
他挂断电话。
余晖把摩托车停在人行道上，下车，摘掉头盔。火一般的头发被释放出来。“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布蕾克看着余晖，困惑地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你一副自己处境很糟的样子，”余晖说。“但你身边全是像孙、像塔克森一样的人，他们都愿意为你付出很多，而且不求回报。”
“你不也一样吗？”布蕾克回答。“想想你和露比、和杰恩、和皮拉的关系，我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
“我没说过我嫉妒，我只是……”余晖哑口，她不自觉地抬起尾巴。“我想说的是，你拥有的东西，比你意识到的要多得多。”
“如果这是某种‘你并不孤独’的演说，那……你不必费心，”布蕾克说。“我知道有很多人在关心我。但是……这不是他们的战斗，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把他们卷进来。我很幸运，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可这不代表我有权把他们拉进我的斗争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然你就不会独自在这了。”
“我可不是独自，”余晖反客为主。“我还有你呢。”
布蕾克哼了一声。“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是是，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余晖嘀咕道。“我只是不知道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选，你为什么选我。如果你不想和擎天人说话，那也可以去找皮拉——”
“我们都很清楚，如果我背着你找你任何一个队友，你都会生气。”
“嚯，我会勃然大怒。”余晖纠正她。“但你完全可以绕开我。”
布蕾克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和我争论。”
“啥？”
“你会和我争论，”布蕾克重复道。“就像现在这样。亚当……从来没有人和亚当争论过。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是错的……或者他只是在泄愤。他们只会让他做他想做的事，让他越陷越深。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
“我受宠若惊……大概。”余晖愣愣地开口。
书店的门开了。塔克森站在门口，被店内溢出的灯光包裹。“布蕾克，”他说。“烁烁小姐。”
余晖微微点头。“塔克森先生。”
布蕾克向他走了几步。“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不过……我们可以进去吗？”
塔克森让开道路。“没问题，快进来吧。”
布蕾克走在前面，余晖跟在她身后。当她俩都进去后，塔克森才关好、锁上大门。窗户的遮光效果太强了，简直是一面黑墙，完全不透明。没有人能看清里面。
“你想到里面去吗？”塔克森问。“我可以泡点茶。”
“谢谢。”余晖开口，但布蕾克抬手制止。
“我们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布蕾克小声说。
“没关系吧？”塔克森说着，转身朝里屋走去。“又不麻烦。”
“塔克森，”布蕾克声音很轻。“我想了解情况。”
塔克森停下脚步，靠近柜台。他面向布蕾克，一只手搁在上面。“你说过，你没遇到麻烦，你也没必要撒那种慌。”他琢磨着出言。“那就意味着……你准备好开战了？”
“有些夸张了。”布蕾克说。
“但八九不离十。”余晖哼笑了一声。“她想对付白牙。就靠自己一个人。今天上午她去见擎天人的时候，还对他们说过“我不会帮你们的”。”
“布蕾克——”塔克森责备地开口。
“别告诉我你也觉得我应该相信擎天，”布蕾克对着塔克森说完，扭头看向余晖。“还有你……谢谢。”她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余晖得意洋洋地笑着。“不客气。”
“我知道擎天人想做什么，”塔克森说。“但同样的，布蕾克，你不能独自去冒险。”
“我不是独自，”布蕾克模仿几分钟前余晖刚说过的话。“我还有余晖。”
“你知道我的意思。”塔克森毫不动摇。
“你知道要出大事了，我不能坐在教室里假装一切太平。”布蕾克的声音开始升高。“他们在计划什么，塔克森？你有没有从白牙那里了解到什么？”
“没有，”塔克森回答。“而且……而且我觉得你应该回学校，留在那儿。把我的事告诉擎天人，我会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但你不能再牵扯进来了。”
“为什么？”余晖说。“我是说，我知道这肯定有危险，但是……这好像有点……出什么事了？”
“我的线人退出了；就出了这点事儿。”塔克森回道。“最后一个给我发消息的人说，他是在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帮我的。码头那次失败之后，亚当就开始清理门户了。老护卫，那些我认识的人，那些不怎么支持亚当的人……他们都消失了，布蕾克。或者至少，他们都保持沉默了。恐怕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布蕾克自己也沉默了。她睁大眼睛，连忙用手捂住嘴。“噢，我的天，”她急切地一声说。“那你……你还留在这干什么？”她诘问道。
塔克森退了一步。“布蕾克，你怎么——”
“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撑不住了，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说了你的名字，那你就有危险了！”布蕾克大喊着。“你现在就得走，趁亚当还没派人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还不走？”
“我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布蕾克还在喊。“我现在很担心！你必须走，在……在出事之前，你必须离开这儿。”
塔克森没有回答，好一阵儿都没有。他环顾自己的书店，以及高耸书架上的所有书籍，这些书架沿着墙排列，铺满店内每一寸地板。“你想让我走？”他问。“你想让我逃跑吗？放弃我在这里建立的一切？”
“我希望你平安无事。”布蕾克低声回答。
塔克森深情地笑了。“你太体贴了，布蕾克，”他说。“但有时候，我们必须为我们信仰坚定立场，对吗？”
布蕾克的耳朵僵住了。她的脸有点发红。她噘着嘴，却没有回答。余晖猜测——虽然她不明白塔克森的那句话有何深意——那是因为布蕾克做不到。
真希望我也能这样让她闭嘴。
余晖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她看向书店的门窗，布蕾克的动作和她一模一样。
外面有脚步声，就在门口的人行道上。也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别忘了，这条街之前一直都寂静无声。
“瞧瞧这丑不拉几的摩托，”是托奇维克的声音。“你觉得这还有其他人吗？”
有点糟了。余晖心想。她的手悄无声息地移向步枪的击锤。感觉这书店里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
“有又怎样？”亚当不屑地哼着。“你还怕多杀几个路人吗？”
太糟糕了！
有人在呜咽。可能是布蕾克，也可能是余晖自己。记忆中的那把剑又一次出鞘，整个世界瞬间漆黑，只有血液般鲜红的亚当在余晖眼前一闪而过。露比痛苦的尖叫充斥她的耳腔。她的耳朵平贴在头顶。
愤恨与恐惧在她的灵魂深处缠斗。
她想逃跑。
她想杀了亚当。
她希望皮拉在这里。
“我倒是不介意杀人；只不过我希望尽可能少动手，”托奇维克回答。“如果里面有什么人——”
“那他们就要为和叛徒来往付出代价，”亚当的话掷地有声。“你告诉条子该怎么做了吧？”
“是啊，当然，今晚这个片区的报警电话，一个都打不通。”托奇维克咕哝道。
“很好，”亚当的话语中带着残暴的欢愉。“那么，不管塔克森是有一个还是二十个客人都无所谓了。今晚这店里的人，都得死。”余晖听到了拔刀的声音——她是在想象自己听到了这个声音吗？——“叛徒，只有一个下场。”
“余晖？”
是皮拉的声音，余晖回头转身。现在不早了，虽然仍是夏天，但太阳早已落山，只留诡秘的残月孤悬天陲。“皮拉，”看见自己的队友站在寝室门口轻声细语，她笑了笑。“你走错地方了，派对在外头呢。”她是在说室外热闹非凡的欢迎宴会。
皮拉轻轻地微笑，关上身后的房门。“我也可以对你说一样的话。”
“我身边可没贴心男伴陪着，”余晖回答。“要知道，如果你总是无视他，他会消失的。”
皮拉再次笑了起来。
“我没有开玩笑，”余晖对她说，语气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我已经见证过太多次了。”
“我不会无视杰恩，”皮拉说完，顿了一下，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紧张。“我……哦，天呐，你不会以为我一直在无视他吧？”
余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克制着别翻白眼。“没有，皮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开玩笑的。”
皮拉一只手按在心口，松了口气。“哦，谢谢。太好了。”
“你在担心吗？”余晖问道。“你觉得会出事？”
皮拉平稳地踱到床前，轻柔地坐下。“我担心……我担心说不定哪天，他睁开眼睛，会发现这里除了一张脸和一点战斗技巧外，什么都没有。”
余晖抬手叉腰。“‘一点战斗技巧’？”
“好吧，很多战斗技巧，”皮拉坦言。“擎天的机器人也很善战，但人们不会去爱一个机器人。”
余晖没有直说皮拉要比一个机器人强得多，这不是皮拉的重点。现在说她比她自以为的还要强大，不可能减轻她的担忧。
实际上，现在更不能对她说，应付男人只要一张俏脸就够了。
“你拥有的东西可没那么少，”余晖安慰她。“你……你只比公主少个头冠罢了，承认吧。”
皮拉给了她一个“俏皮话说够了吗”的眼神。
“好吧，这么说有点不妥，”余晖承认。“但是你……有些时候太自谦了，准确点说是……你和一般的贵族很不一样；你没有贵族的傲慢……但又像真正的王储一样又善战又博学，你善良温柔，而且……谁会不爱你？说真的，奥兹平教授现在还没找你开小灶，我都觉得奇怪，你可是最适合成为‘忠实的学生’的人。”余晖并不是想让皮拉进一步被捉摸不透的奥兹平教授影响，她只是有点意外高塔里的老蜘蛛居然还没有引诱她钻进网里。“就算撇开这些不谈……在这个地方，杰恩要上哪去找一个比你更好的女孩？”
“露比？”皮拉试探道。“我知道……我一直假装没注意到她看他的那种眼神……因为她太可爱了，我不想……我不想承认我那么关心的人会成为我的对手，但是——”
“但是他选择了你，不是她。”余晖提醒她说。
“目前是，”皮拉说道。“但是她……她身上有一切的美德——”
“你也一样。”余晖打断她。“听好，如果你想让自己相信杰恩属于你，那就回去跟他一块儿享受夜生活！你怎么回来了？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皮拉站了起来。“如果我现在回院子里，你会一起来吗？”
余晖犹豫了一下。“不行，”她承认。“我……打算骑车出去透透气。”她把头盔从床底下拉出来，放在床垫上，挨着外套。
“你要去哪？”皮拉问。
“我还不确定。”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余晖笑着开口：“我还不确定，老妈。”
皮拉脸上霎时一红。“抱歉，只是……你说的太突然了，对吧？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现在？明天就要上课了。”
“你懂的，”余晖回答。“有些事总是突然就发生了。”
皮拉皱起眉头。“出什么事了吗？”
“我猜应该是很多事。”
“余晖。”皮拉以一种郑重告诫的语气说出她的名字。
“对不起，”余晖说。“听着，我不能透露更多了，好吗？你要相信我。”
“好吧。”皮拉呢喃着。“嗯，我……我不会让你背叛别人的信任。”
“谢啦，”余晖回答。“如果杰恩和露比问我在哪，告诉他们别担心。”她咧嘴一笑。“今晚不用等我回来了。”
皮拉摇了摇头。“不管你参与到什么事情里，都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她停顿了一下。“你也会告诉布蕾克要小心的吧？”
余晖沉默了片刻。“你真是太聪明了，皮拉·尼可丝。”
“这不难猜，”皮拉回答。“但我说了，我不会让你背叛别人的信任。务必要小心。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会很伤心的，尤其是这种情况下；我想露比会特别难过。”
“好吧，既然我们都想避免那种情况，那我们会让它发生吗？”余晖带着淡淡的微笑开口。“我会小心的。我可能有的任何假设的同伴也会。”
“你能这么说就好，”皮拉说。“现在就要出发吗？”
余晖看了看表。现在距离她和布蕾克约定的时间还差几分钟。“我不用马上走。”
皮拉沉默了一阵。“趁现在露比不在，我想和你谈谈她眼睛的事。”
余晖点了点头。“我能猜到我们其中一个人想说什么。你不想让她掌握那种力量，是吧？”
“不，”皮拉摇摇头。“我只是不确定她有没有必要掌握这个……这个魔法。”
“这不是她的选择吗？”
“我们不应该关心我们的朋友吗？”皮拉反驳道。“我认为她没有必要经历这些。”
“现在没有必要，可不代表未来没有。”余晖说。“这只能证明我们现在没看到必要性。再说了，你说她要经历这些……谁说她一定要经历什么了？我又不会让她做什么……我不知道，解放眼睛或者死二选一的事。”坦率地说，余晖有点受伤，皮拉认为——或者可能认为——她在盘算这种事。但不是这样的。她有很多知识，而且她很努力，她很期待露比能沿着某条他们能找到的解锁魔法的道路走到底，但努力钻研和伤害自己——或者别人——之间是有区别的。她不打算对露比做那种事，她以为皮拉早就理解这一点了。
“我不是说身体上的伤害。我知道你不可能害露比，”皮拉说。“我说的是……我认为露比——或者说你——不明白，如果她开始使用……魔法了，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人们会怎么看她，世界会怎么看她。”
余晖紧锁眉头。“那你觉得世界会怎么看她？”
“你和我一样清楚，作为银眼战士，她不会再有机会过上正常生活。”
“你在假设露比想要正常生活，”余晖说。“我可不觉得她有这个想法。”
“露比想拯救世界，”皮拉说。“但我相信她不想要随之而来的名声和荣耀。”
余晖沉默着，哼笑了一声。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两个是不是都把自己投射到露比身上了？”余晖问。“或者我们在相互投射，也许吧。我说她不想要正常的生活；你说她不想要名声和荣耀。但我们真正想说的是，她既不是皮拉·尼可丝，也不是余晖烁烁。”
皮拉短暂地露出羞愧之情，随后一只手掩着嘴，发出轻微的笑声。“我想你是对的。我是有点太主观了。”
“我懂，”余晖说。“况且，当然，如果说让露比了解、学习、掌握体内的魔法不会让我激动，那肯定是在说谎。如果说我不觉得那个魔法对我们整个团队有利，那也是在扯淡。但是，如果露比没有这个意图，那我就不会再提。”
皮拉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已经做出很多让步了。我只是……我不想让她最后落得我这般下场。”
“我理解。不过，说实话，那种下场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吗？”
“当然了，她完全可能是我这种下场。”余晖咧嘴一笑。“总之，我得走了。”她摆了个姿势。“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余晖面色一沉。“当然是我的新装备啊！”
多谢尼可丝夫人的慷慨解囊，余晖终于换了一套新胸甲，比原本的要大，能切实地保护她的胸腹。胸甲大部分为金属灰色，不过中央处印有她的可爱标记，大致和底下的衬衫相对应。一对朴素的圆形肩甲保护着她的两肩，肘部和腕部都增添了相应的护具，前臂甲中还嵌入了雷电尘晶。
“哦，你是说盔甲。”
“我承认，没有你的亮眼，”余晖说。“但我还是喜欢我这套。而且这还没完。”她从床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这里面有不少火尘。”
“我看出来了，”皮拉呢喃道。“我希望你今晚用不上它，但如果有必要……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一向如此。”余晖说。她系好自己的新剑，索缇莉娅，将不屈骄阳挂着肩上，在离开宿舍前带上她的摩托车头盔。宿舍楼里空无一人；每个人——几乎每个人，余晖这样纠正自己——都在院子里享受宴会的欢乐时光，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是有心思去注意——余晖在悄悄溜出会场去车库。
所谓车库是一排灰色的混凝土方块，与信标其他优雅低调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这些车库和学院童话城堡般的建筑美学扯不上一点关系，但话说回来，让学生存放车辆的功能性场所要怎么样建立美学？
今晚。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周围没有人看见余晖接近车库。
没有人，除了布蕾克。她换下平日的装束，穿了一件白色短衫，露出小腹，黑色修身裤消失在高及小腿的长靴中。除此之外还有条短裙，分两层，上层为纯黑，下层渐变为透明，就在裤子上沿的腰间。
“都打点好了吗？”余晖问。
布蕾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余晖，紧了紧手臂上的黑色丝带。
余晖掏出自己的卷轴板，解锁十三号车库的门。卷帘门在机械与电动的混合噪音中升起，最终在彻底打开时发出咔哒声和嗡嗡声。
光线进入到车库内，余晖露出笑容。她那辆漂亮的摩托车出现了，光彩夺目。
“这，”布蕾克说。“是个什么东西？”
余晖戴上头盔，把沾满浮灰的遮阳板推上去，这样她才能更好的看着布蕾克。“你不会以为我们要靠两条腿走到溪谷吧？”
“我以为你有车，而不是……这个。”布蕾克回道。
“嘿，别这么说她。”
余晖的摩托车看起来确实有点……不寻常。这是从垃圾场里偷零件然后自行组装的必然结果。没错，它有黑化处理过的排气管……的一部分，有豹纹饰的高握把，却没有与之相配的轮胎，但如果看透这些，如果观察者能穿过外表看本质，那么就会发现她的摩托车有一个完美的灵魂：强劲有力的引擎。
“听着，”余晖说着坐到摩托上。“要么上来，要么走路。”
布蕾克犹豫了好一阵儿。“你确定……它不会散架，对吧？”
“当然啦。”余晖呵斥道。“这可是我的车。”
布蕾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走到车旁，坐到余晖身后。余晖能感觉到布蕾克的手臂搂着她的腰，搂得非常紧。
布蕾克在说话。“我是偷溜出来的。我的队员不知道我去哪了。你觉得……你觉得他们会担心吗？”
“有可能，”余晖说。“皮拉也不太乐意。”
“那露比呢？杰恩？”
“我没告诉他俩，况且，真要说我们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们要去找白牙麻烦吧。顺便问一句，有计划没？”
“我们可以先去找一下塔克森，”布蕾克说。“他可能有一些关于白牙计划的情报。如果我们能预先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行动，那就能阻止他们。”
“听起来像是个计划，”说话间，余晖启动引擎，她身下的钢铁机械传出悦耳的轰鸣声。“好吧，该兜风了。”
孙看着布蕾克和余晖在夜色中远去。他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去哪，原因很简单，布蕾克没有告诉他。
他希望她能告诉自己，但是……他也意识到了，她的过去，她的秘密，只属于布蕾克自己。那不是他能接触的东西。也许他永远都无法接触。
这对他来说非常好。她不需要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交给他。她允许他看到的部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好了。不，不仅仅是足够好；那一部分简直……简直棒极了。
起初，他只把布蕾克看做一个漂亮的女孩。然后，他把布蕾克看做一个有麻烦的漂亮女孩。但是现在……现在他——根据自己所知的一切，毕竟他不太想深究她的过去——看到了一个有着可怕的经历，却依然愿意用自己的坚强和慈悲面对难关的人。一个勇敢坚毅而不独断专行的人，就像在真空王国生活的许多人一样；一个善良而不愚蠢、聪明而不刻薄的人。在她冷淡的外表下，有着烈火般炽热的心灵。
是的，她需要自己的空间。对孙来说这样很好，不仅仅是因为她值得拥有，也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他就是那种需要自己的空间的人。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布蕾克……布蕾克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让他愿意不再乱动、安定下来的人……但她似乎比他更需要行动的力量。
孙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她如此忘我地前进。他只知道肯定有某个原因。只是他不需要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有些事情她不愿、不能告诉他，他完全不介意。布蕾克有自己的理由。
但他会给予她所需的一切帮助，即便那不是她想要的帮助。
孙拿出自己的卷轴板，在联系人中找到云宝黛西。
余晖把车停在塔克森的书店外。店内漆黑一片——考虑到现在是深夜，早就不是适合营业的时间，这并不奇怪——店外的街道上静悄悄。这一部分城区，似乎没有夜猫子。倒也正常；毕竟这里是一条有高档书店和精品尘晶店在内的商业街，而不是满足人们夜游癖好的地方。
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好事。
不过，楼上的灯还亮着，看来塔克森还没有睡。
布蕾克跳下摩托车——松了好长一口气，看来她一直希望能再次踩到坚实的地面——她拿出自己的卷轴板，开始给某个人打电话。
给塔克森打电话——当然，是靠声音判断出来的——书商略显粗鲁的声音很清晰。“布蕾克？你还好吗？你遇到麻烦了吗？”听上去，比起又需要给她帮忙的无奈，塔克森更加担心她的安危。
“没有，这次不是，”布蕾克说。“但是……我需要和你谈谈。我和余晖在外面。你能让我们进去吗？”
塔克森停顿了一下。“当然了，给我几分钟。”
他挂断电话。
余晖把摩托车停在人行道上，下车，摘掉头盔。火一般的头发被释放出来。“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布蕾克看着余晖，困惑地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你一副自己处境很糟的样子，”余晖说。“但你身边全是像孙、像塔克森一样的人，他们都愿意为你付出很多，而且不求回报。”
“你不也一样吗？”布蕾克回答。“想想你和露比、和杰恩、和皮拉的关系，我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
“我没说过我嫉妒，我只是……”余晖哑口，她不自觉地抬起尾巴。“我想说的是，你拥有的东西，比你意识到的要多得多。”
“如果这是某种‘你并不孤独’的演说，那……你不必费心，”布蕾克说。“我知道有很多人在关心我。但是……这不是他们的战斗，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把他们卷进来。我很幸运，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可这不代表我有权把他们拉进我的斗争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然你就不会独自在这了。”
“我可不是独自，”余晖反客为主。“我还有你呢。”
布蕾克哼了一声。“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是是，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余晖嘀咕道。“我只是不知道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选，你为什么选我。如果你不想和擎天人说话，那也可以去找皮拉——”
“我们都很清楚，如果我背着你找你任何一个队友，你都会生气。”
“嚯，我会勃然大怒。”余晖纠正她。“但你完全可以绕开我。”
布蕾克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和我争论。”
“啥？”
“你会和我争论，”布蕾克重复道。“就像现在这样。亚当……从来没有人和亚当争论过。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是错的……或者他只是在泄愤。他们只会让他做他想做的事，让他越陷越深。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
“我受宠若惊……大概。”余晖愣愣地开口。
书店的门开了。塔克森站在门口，被店内溢出的灯光包裹。“布蕾克，”他说。“烁烁小姐。”
余晖微微点头。“塔克森先生。”
布蕾克向他走了几步。“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不过……我们可以进去吗？”
塔克森让开道路。“没问题，快进来吧。”
布蕾克走在前面，余晖跟在她身后。当她俩都进去后，塔克森才关好、锁上大门。窗户的遮光效果太强了，简直是一面黑墙，完全不透明。没有人能看清里面。
“你想到里面去吗？”塔克森问。“我可以泡点茶。”
“谢谢。”余晖开口，但布蕾克抬手制止。
“我们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布蕾克小声说。
“没关系吧？”塔克森说着，转身朝里屋走去。“又不麻烦。”
“塔克森，”布蕾克声音很轻。“我想了解情况。”
塔克森停下脚步，靠近柜台。他面向布蕾克，一只手搁在上面。“你说过，你没遇到麻烦，你也没必要撒那种慌。”他琢磨着出言。“那就意味着……你准备好开战了？”
“有些夸张了。”布蕾克说。
“但八九不离十。”余晖哼笑了一声。“她想对付白牙。就靠自己一个人。今天上午她去见擎天人的时候，还对他们说过“我不会帮你们的”。”
“布蕾克——”塔克森责备地开口。
“别告诉我你也觉得我应该相信擎天，”布蕾克对着塔克森说完，扭头看向余晖。“还有你……谢谢。”她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余晖得意洋洋地笑着。“不客气。”
“我知道擎天人想做什么，”塔克森说。“但同样的，布蕾克，你不能独自去冒险。”
“我不是独自，”布蕾克模仿几分钟前余晖刚说过的话。“我还有余晖。”
“你知道我的意思。”塔克森毫不动摇。
“你知道要出大事了，我不能坐在教室里假装一切太平。”布蕾克的声音开始升高。“他们在计划什么，塔克森？你有没有从白牙那里了解到什么？”
“没有，”塔克森回答。“而且……而且我觉得你应该回学校，留在那儿。把我的事告诉擎天人，我会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但你不能再牵扯进来了。”
“为什么？”余晖说。“我是说，我知道这肯定有危险，但是……这好像有点……出什么事了？”
“我的线人退出了；就出了这点事儿。”塔克森回道。“最后一个给我发消息的人说，他是在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帮我的。码头那次失败之后，亚当就开始清理门户了。老护卫，那些我认识的人，那些不怎么支持亚当的人……他们都消失了，布蕾克。或者至少，他们都保持沉默了。恐怕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布蕾克自己也沉默了。她睁大眼睛，连忙用手捂住嘴。“噢，我的天，”她急切地一声说。“那你……你还留在这干什么？”她诘问道。
塔克森退了一步。“布蕾克，你怎么——”
“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撑不住了，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说了你的名字，那你就有危险了！”布蕾克大喊着。“你现在就得走，趁亚当还没派人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还不走？”
“我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布蕾克还在喊。“我现在很担心！你必须走，在……在出事之前，你必须离开这儿。”
塔克森没有回答，好一阵儿都没有。他环顾自己的书店，以及高耸书架上的所有书籍，这些书架沿着墙排列，铺满店内每一寸地板。“你想让我走？”他问。“你想让我逃跑吗？放弃我在这里建立的一切？”
“我希望你平安无事。”布蕾克低声回答。
塔克森深情地笑了。“你太体贴了，布蕾克，”他说。“但有时候，我们必须为我们信仰坚定立场，对吗？”
布蕾克的耳朵僵住了。她的脸有点发红。她噘着嘴，却没有回答。余晖猜测——虽然她不明白塔克森的那句话有何深意——那是因为布蕾克做不到。
真希望我也能这样让她闭嘴。
余晖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她看向书店的门窗，布蕾克的动作和她一模一样。
外面有脚步声，就在门口的人行道上。也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别忘了，这条街之前一直都寂静无声。
“瞧瞧这丑不拉几的摩托，”是托奇维克的声音。“你觉得这还有其他人吗？”
有点糟了。余晖心想。她的手悄无声息地移向步枪的击锤。感觉这书店里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
“有又怎样？”亚当不屑地哼着。“你还怕多杀几个路人吗？”
太糟糕了！
有人在呜咽。可能是布蕾克，也可能是余晖自己。记忆中的那把剑又一次出鞘，整个世界瞬间漆黑，只有血液般鲜红的亚当在余晖眼前一闪而过。露比痛苦的尖叫充斥她的耳腔。她的耳朵平贴在头顶。
愤恨与恐惧在她的灵魂深处缠斗。
她想逃跑。
她想杀了亚当。
她希望皮拉在这里。
“我倒是不介意杀人；只不过我希望尽可能少动手，”托奇维克回答。“如果里面有什么人——”
“那他们就要为和叛徒来往付出代价，”亚当的话掷地有声。“你告诉条子该怎么做了吧？”
“是啊，当然，今晚这个片区的报警电话，一个都打不通。”托奇维克咕哝道。
“很好，”亚当的话语中带着残暴的欢愉。“那么，不管塔克森是有一个还是二十个客人都无所谓了。今晚这店里的人，都得死。”余晖听到了拔刀的声音——她是在想象自己听到了这个声音吗？——“叛徒，只有一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