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掮客
孙——他说自己的全名是孙悟空——正用尾巴抓着伞，和布蕾克手牵手走在街上。
尽管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尽管她很可能会——很可能已经——被当成了一个通缉犯，不过，现在这样……很好。
好到能让她靠在他的臂弯里，用双手搂住他的胳膊。
“这样不会让你烦吧？”她轻轻地问。
“呃，不会，”孙说着，似乎有些惊讶。“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布蕾克笑了，笑得有些神伤。她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把她放在第一位，尽全力满足她的愿望是什么时候了。这听起来有点自私，但话说回来……在云宝黛西之后，在西耶娜·可汗之后，在亚当之后，她为什么不能因有人愿意对她说‘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而感到高兴呢？
“谢谢你。”她低声说。
“嘿，”孙安慰她。“这是我应该做的。”
布蕾克轻轻哼了一声。“你应该做的？孙，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孙回答。“但你相信我，不是吗？”
他把她问住了。“我……我想是吧。”布蕾克接受了这种说法。“我想……你有一种在说‘你可以信任’的风度。”
“而你有一种在说‘你有很多事要去做，需要接纳一切帮助’的气质。”
“这……也不是完全错误。”
空气稍稍变暖，雪在空中融作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孙的伞上，顺着伞沿下落。布蕾克靠在孙身上有一个好处，他们靠得很近，所以伞可以把他俩都遮住，而不必让孙为了她把自己弄湿。
“那么，”孙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家书店呢？”
“店主……是我一个老朋友。”布蕾克小心翼翼地回答。“事实上，他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认识的人。所以，如果你有地方过夜……”
孙尴尬地笑笑。“呃，也不尽然。我希望能找到过夜的地儿。就我的经验而言，这种地方不难找。”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就会在那儿过夜。不过我遇到了你，你又知道谁可以收留我们。所以，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布蕾克轻笑着：“你真的是这样生活的吗？”
“差不多吧，”孙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的哥们尼普顿（Neptune）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他没说错。”
“他还说我是个白痴。”
布蕾克咯咯笑着，用手掩住嘴。“他说的可能也有道理。但你是个心地善良的白痴，我对此……很感激。”她顿了一下。“孙？”
“什么事？”
“你来溪谷的初衷是什么？”
“我是来参加维特节的。”孙随口说道。
布蕾克打量着他。“你是个学生？”
“是啊，”孙说。“避风学院，太阳队队长，孙悟空。”
布蕾克眨了眨眼睛。“那你这么早来干什么？而且还藏在一艘船里偷渡？你队伍里的其他人呢？”
“呃，因为我们是避风的小队，所以我猜他们应该还在避风。”孙挠挠头。“至于另外两个问题，嗯……我当时觉得是个好主意。”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布蕾克低声说。
孙大笑起来。“这肯定比尼普顿他们来了之后对我说的任何话都要好听。”
“我能理解为什么，”布蕾克回答道。“不过，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有那么一两分钟，孙什么也没有说。
“对我来说很有意义。”他说。
他们来到塔克森书店，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一瞬间，布蕾克很担心他们来得太晚，塔克森已经关店锁门了。但当她试着推门时，门应声而开，门上的小铃铛叮叮作响，宣告他们的到来。孙收起雨伞，跟着她进去。
“抱歉，我们打烊了，”塔克森的声音先人一步，随后他本人才从后面的门里走出去。“我正准备——布蕾克？”
“嗨，”布蕾克声音很轻，有些忧郁。“很抱歉这时候打扰你，但是……”
塔克森顿时露出一副同情的痛苦表情。“你遇到麻烦了。”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布蕾克回答。
塔克森手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叹息。“你的秘密泄露了吗？”
布蕾克点点头。“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如果你叫我走，我现在就走，但是——”
“不，”塔克森当即说道。“不，布蕾克，我不会这么做的。就像你说的，你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不可能把你像个流浪汉一样扔到雨里。”他瞥了一眼孙。“这是谁啊？”
“你听说过善良的陌生人的。”布蕾克说。
“我是听说过，”塔克森回答。“就像我听说过真空沙漠中的失落古城一样。”
布蕾克嘴角微微上扬。“他就是那个陌生人。”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孙冒昧地问道，然后悄悄对布蕾克耳语。“这是你爸爸吗？”
塔克森哼哼着。“不，小子。我不是她父亲。她父亲比我大得多，也比我可怕。”
“呃……很高兴知道这个？”
塔克森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进来点，别让别人看见。我来锁门，然后……你们饿了吗？”
一听到饿，布蕾克的肚子就发出逼人的咆哮声，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塔克森轻声笑了起来。“我去弄点晚餐，然后好好聊聊。”
“谢谢，”布蕾克先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稍微加大音量：“非常感谢。”
“别客气，”塔克森大手一挥。“像我们这样的人必须团结在一起，对不对？”
“我想是的。”布蕾克轻声说。
塔克森掀起柜台左手边的盖板，这样他就可以进入店铺的其他地方，而布蕾克和孙则与他相向而行。孙走到柜台后面时停了下来，看着收银台下面锯短的双管猎枪。
“这城里的书店老板带枪开业是常识吗？”他问。
“显然你从来没见过文学批评家。”塔克森轻描淡写地说着，锁上前门。
布蕾克领着孙穿过柜台后面的双开门，走过挤得满满当当的后屋，这里面堆满了书和装着书的纸箱。她们走进塔克森的厨房，一张小木桌摆在黑色瓷砖地板上，靠墙处安放着一个烤箱，炉灶上搁着一个老式水壶。布蕾克坐在面对门的椅子上，孙坐在她对面，胳膊架在桌子上，等待她说话。
布蕾克没有说话，还没有说话。她先是掏出卷轴板查看发给她的信息。此前她一直把卷轴板设置为静音，所以错过了很多条消息，布蕾克有点惊讶，这些消息全来自余晖烁烁。
你在哪？
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只要让我们知道你在哪，我们就能处理好。
奥兹平知道你是谁，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他是站在你这边的，或多或少吧。
云宝黛西已经下决心要杀你了。字面意思上的杀你，她现在就跟子弹一样到处找你。但如果我们知道你在哪，就能保护你。
布蕾克将卷轴板收起来，没有回复。
“坏消息？”孙问。
“没有什么新的坏消息了，”布蕾克轻轻回答。“就像你说的，我有麻烦了。”
“但是……为什么？现在想想，今天早上我看到你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很好。”
她们今天早上还不知道我的过去。
对布蕾克来说，这一切似乎都还不错，就像伊莉娅在擎天王国的预科学校里一样都还不错……直到秘密暴露。直到他们发现伊莉娅是谁，是什么人。直到她们发现布蕾克到底是什么人。也许接下来发生的事也会一样……吗？布蕾克犹豫了。她不知道孙会怎么看待这些事，她只知道一旦她告诉他真相，他也会拒绝她，就像她信标的同学们一样。
她内心的一部分对她说，他和她一样是弗纳人。但心中更大的一部分告诉她，她已经在云宝黛西身上犯过一次错误了，导致现在那个女孩准备杀死她。孙可能也会这么做。
但是她已经这么信任他了，他不需要在这里陪着她，没有人强迫他这么做。他当然应该知道为什么她有麻烦。特别是这个麻烦意味着有一个愤怒的擎天猎人在溪谷市内追杀她。他看起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的行为似乎也值得信任。
“孙，”她说。“你知道白牙吗？”
孙嗤之以鼻。“拜托，布蕾克，这个星球上哪个弗纳人没听说过他们，一群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
“不是那样的，”布蕾克抗议道。“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低下头去，伸手抓住头顶上的蝴蝶结。把它拉了下来，露出被蝴蝶结遮盖的猫耳。“我曾经是白牙的一员。”
她抬起头来。值得称道的是，孙看起来并不惊恐，也不害怕她。他看起来确实很惊讶，但还没到那种程度。
“你以前是白牙？”他说。“但是……你太年轻了！”
布蕾克的笑容转瞬即逝。“你可以说，我就出生于白牙。当然，那时候，它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在革命之后，白牙象征着人类与弗纳人之间的和平统一。起初，它对任何人，任何种族都保持开放的态度，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要尽心维护正义。自那之后，白牙就成为团结与和平的象征。”说着说着，布蕾克开始皱起了眉。“但是，尽管人类承诺与弗纳人平等相待，弗纳人依然饱受人类的歧视与憎恨。”她看着孙。“你来自避风学院，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孙耸了耸肩。“这是常有的事。有些事情你无法改变，那就最好习惯它，对吧？”
“我拒绝接受这一点，”布蕾克继续说：“我现在依然拒绝接受，白牙就是建立在拒绝接受这些的基础上的。我的整个童年，以及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白牙一直试图用和平的方式来表达我们的观点。我们聚集在一起，我们游行，我们组织抵制活动，我在那里支持所有这一切……我在那里，因为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的呼吁全都石沉大海。”
“所以你不再呼吁……而是付诸实践。”孙平静地说。
“可以这么说。”布蕾克点点头。“五年前，我的……我们的领袖下台了，西耶娜·可汗接替了他的位置。她承诺会有结果，她提议利用暴力来获得结果。起初，只是放火烧掉拒绝为弗纳人服务的店铺，劫掠剥削弗纳人的公司货物……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四国均宣布白牙为恐怖组织，擎天的军队开始像追捕野兽一样追捕我们，但同时我们也赢得了让步。被我们盯上的企业都改变了他们的行为，就算是出于恐惧也没关系。蔑视白牙的企业每个月都在减少，但我们的行为每年都在变得更加极端。爆炸、绑架和谋杀，伤及无辜…….。我对云宝黛西说，白牙只会伤害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但事实上，这已经是个谎言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所以我选择离开，把自己的身份隐藏在黑色蝴蝶结后面，去学习成为一名猎人，这样我可以把自己的技能用在更有意义的事业上。”
“直到你被发现。”孙说。
布蕾克轻轻点头。“你可以把这个女孩带出白牙，但却无法剥夺她为他们辩护的本能，也无法消灭她对擎天军方的敌意。”她皱起眉头。“塔克森，你打算在那听多久？你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和这小子说了些什么。”塔克森走进厨房，孙站起身，但塔克森挥手让他坐下。“坐着吧，没事。”他走到旧水壶旁，拿起它，移到水池里开始装水。“要喝茶吗？”
“谢谢。”布蕾克低声说。
“当然，”孙犹豫了一下。“那么……你也是白牙吗？”
塔克森把水龙头关了。“你听到布蕾克说的了，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报名参加了和平示威，但我对打碎多少面窗户，烧掉多少家店铺没兴趣。我们在表达自己的观点，但不会让人受伤。”他把水壶重新放到灶台上，点火。一圈由蓝及黄的火焰包围住水壶。“我不是个战士，当他们开始分发枪支的时候，我……溜走了。刚开始的时候走比较容易。领头人对我们这些不愿加入的人比较理解。我基本上可以直接走，布蕾克……”
“对我来说，没那么容易。”布蕾克喃喃道。
塔克森点点头，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三个茶杯，然后去另一个柜子里翻出茶叶。水壶继续烧着。“我希望你们能喜欢这种大街货，我就能弄到这些了。那么……他们知道你在信标吗？”
“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布蕾克表示同意。“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找我。我可能应该——”
“不，你不用离开，”塔克森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接受。”水壶开始沸腾，塔克森背对着年轻的猎人们倒茶。“不过你确实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我听说真空王国不错……而且很偏僻。”
“那个王国有那个王国的魅力，”孙对她说。“虽然有自己的缺点，但至少那的人不在乎你是不是弗纳人。”
“那……很高兴知道。”布蕾克说。“虽然我不愿意去真空王国躲藏。”
塔克森把茶叶倒好。“我知道布蕾克喜欢加牛奶，但不要糖，但你呢，孩子？”
“两块糖，谢谢。”
塔克森倒茶很快：“你知道，布蕾克……你总可以——”
“不行，”布蕾克打断他。“我不能回去。”
“不能？”塔克森问道。“还是不想？”
“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布蕾克对他说。“我不想再回去给他们添麻烦了。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要想要我回去。”
塔克森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们会立刻让你回去的。”
“不知道，”布蕾克声音很轻，但柔和而坚定。“我不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呢？”孙问。
“没什么。”这句话似乎让孙放弃了继续追问。布蕾克继续说：“塔克森，我知道你在白牙还有些人脉……你知道溪谷发生的这些抢劫案吗？”
她等着他说不知道，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他在白牙的几个人都没有向他提起过这些事。她等着他告诉她，蔚斯和云宝黛西的所有怀疑都毫无根据，都是因为偏见和毫无道理的怀疑而想出来的荒唐话。
她等待着，但当塔克森把两个茶杯放到桌面上，在孙和布蕾克面前发出轻响时，她注意到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你不会想听这个的。”他最后说。
布蕾克睁大了眼睛。“是真的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他倚在冰箱上，喝着自己的茶。“据我所知，这里目前是白牙的主要活动地点。”
“靠抢劫？”布蕾克追问道。“抢劫市中心的商店怎么会换来对弗纳人的公平公正呢？”
“靠抢劫有偏见的的店长？”孙试探性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会直接毁掉整个店铺。”布蕾克驳斥了他的观点。“白牙……我们过去偷窃尘晶是有目的的，但是现在被盗的数量这么大，时间间隔又这么短……这些尘晶已经能满足溪谷分部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需求了。”
“也许不能，”塔克森回答。“另一件事，我听说最近他们加大了招募力度，有很多新鲜血液加入。”
“为什么？”布蕾克问。白牙过去从来不去强调纳新，新人加入的速度非常慢，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战斗素质并不高，也没有资源来训练和武装他们。白牙通常都采用游击战术，对与他们敌对的，强大而笨拙的擎天巨兽施加小而绝对痛彻的撕咬。突袭小组的规模很小，而且都是由经验丰富且精明强干的特工组成，极少有新人加入。扩张的分部也许可以解释对尘晶的需求，但对人力的需求又该如何解释？亚当准备让一群训练有素的亡命徒做什么？亚当很聪明，他不可能幻想靠这些人能推翻溪谷王国。“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显然，有一个新的人在发号施令。”
“亚当被换掉了吗？”布蕾克急切地问道。
“没有。”塔克森回答。“那样一切都简单多了。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但他上面还有人，对他下达命令。不是高等领袖。跟我说话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在你离开后不久就来了，而且亚当从她那里得到了启示。”塔克森停顿了下来。“他们说她是人类。”
“那不可能，”布蕾克果断否定这个传言。“亚当绝不可能和人类合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是我从那些更靠近事件中心的人那听来的，”塔克森说。“我听说那些老卫兵很不高兴，但他们没人——”
“亚当会在那之前杀掉他们。”布蕾克轻声说着。
“可能吧。”塔克森没有表示反对。
布蕾克低下头。“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在我们……白牙已经做过这些事之后，我知道这很蠢，但是……你知道下次他们会在哪抢劫吗？或者什么时候？”
“为什么你想知道？”
“我需要亲眼见证，”布蕾克说。“这样我才会相信。”
“去见证还是去阻止？”
“也许两者都有，如果你是对的话。”
“布蕾克——”
“别阻止我。”布蕾克恳求道。
“会有人阻止他们的，”塔克森说：“你需要知道的是你要去哪里。”
“那我应该做什么？”布蕾克反问道。“再次逃避？去真空王国？我不能继续逃了，我……我必须捍卫我所相信的东西，白牙已经走得太远了。”
塔克森又喝了些茶。“据说明天会有SDC的货轮进港，因为走陆路会被拦截。他们很可能会去码头附近偷集装箱。”
“从商店跨到集装箱？”孙大吃一惊。“这些人肯定很想要尘晶。”
“明天晚上？”布蕾克问。
“明天晚上。”塔克森点头。
“我会去的。”
“我也去。”孙补充说。
“孙，你不用——”
“不，我不用，但我要去。”
“为什么？”布蕾克问他。“这可能会很危险。你可能会受伤，或者——”
“你也会，但你还是要去。”
他当然没说错。“我……我必须这么做，”布蕾克说。“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那么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孙提醒她。“看来你需要接纳一切帮助。”
阿绅站在宿舍门前——房间内那一侧——他将剑变形成矛，尖端顶在地板上。他的神情严峻而坚毅，只是有点可笑。
暮光的视线从电脑移到阿绅身上。“你知道，你可以坐的。”
“我不知道云宝黛西会不会喜欢。”阿绅嘀咕了一句。
暮光稍微笑了一下。“我很高兴你在这里，但是说实话？我不觉得会被袭击。我很怀疑布蕾克会不会回来。”
她把椅子推回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阿绅看着她：“我以为你应该在驾驶无人机。”
“我有二十架无人机在天上，”暮光对他说。“我不可能用一种接口同时驾驶所有的无人机，我需要一台超算才能同时协调飞行一半。”
阿绅笑了笑。“你是说你的大脑不是超算吗？”
“很遗憾，不是。”暮光回答。“所以我预先编辑了无人机的飞行航线，并将布蕾克的图像上传到识别数据库。在飞行过程中，它们会扫描每一张脸，和数据库做匹配。如果有什么发现它们会通知我的，然后我再直接控制那架无人机或者附近最近的一架。”
“但在那之前……你要等待？”
“当然要等，”暮光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请你坐下好吗？你不用模仿一尊雕像也能保护我。”
阿绅自嘲地笑起来。“我想你是对的，”他一边承认，一边退到房间另一边，在潘妮的床上坐下。把长矛靠到墙边，摘下他的头盔放到一侧。一只手向上捋着头发。“我还是不能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你们很亲近吗？”暮光问。
“没有，”阿绅当即说道。“我觉得没人能亲近布蕾克。但是……她是我们的一员。就像糖糖喜欢说的，虽然我们分属不同的小队，但我们在同一个集体里。我们都是信标的猎人。”
“这是……一种非常擎天人的态度。”暮光沉吟道。“想想看，也不奇怪，不是吗？”
“我也觉得，”阿绅回答。“虽然我必须承认，不是每个小队都做得到，尤其是我所在的小队。但她说的有道理。我们都在同一所学院，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成为同样的人。我们应该能够互相信任，而不用担心有人打算在背后捅我们一刀，背叛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
“我知道，”暮光喃喃。“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阿绅摇了摇头。“这跟我没关系。”
暮光抿紧了双唇。“阿绅，不管生气还是沮丧都很正常。云宝很生气，很沮丧，她……我们在白牙手里受的苦还不到你一半。”
阿绅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什么？”
“把我们的经历相互比较，就好像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谁最痛苦的等级制度。”
“每个人都还活着。”暮光轻声说。“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的朋友们，韵律。到最后，我没有失去任何人。”
“我也没有为我和我关心的每一个人惊恐过。”阿绅对她说。“当我发现我失去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哦，阿绅。”暮光穿过房间，在他旁边坐下。她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我希望我能做些什么，让你不那么痛苦。”
“我很好。”
“你不用强撑着。”
阿绅看着她。“你知道……就是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我们可以交往。”
暮光倒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做个好朋友。这就是我之前想做的一切。”
“我知道，”阿绅说。“我是说我现在知道了。我只是……无所谓了。至于我父亲……我努力想做个能让他骄傲的好人，以此来纪念他。”
“我相信他一定以你为荣。”暮光向他保证。
“我不确定我母亲也这么想，”阿绅回答。“她觉得我太莽撞了。”
“她可能只是害怕失去你。”
“没有什么可能，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阿绅对她说。“但我不能把自己藏在擎天某个办公室里，我想用自己的手让整个世界更美好。”
“说实话，我很想躲在擎天的某个实验室里，”暮光坦言。“但是……职责所在。”
“对某些人来说是，我之所以选择信标而不是擎天，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母亲会动用关系，让我远离危险。”
“我不确定艾恩伍德将军会允许这么做。”
“我也不确定他不会，记住，他不像了解你那样了解我。”
“正因为我了解他，所以我知道他不会玩那种游戏。”暮光坚持说。“但是……你在信标很开心，对吗？”
阿绅点点头。“是的，我很开心。”
“那么你的选择就是正确的，其他的都不重要。”暮光笑了笑。“阿绅，我能问你一些完全不相关而且可能相当蠢的问题吗？”
阿绅耸耸肩。“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你要把外套穿在盔甲外面？”
阿绅忍不住笑出声。“认真的？”
“它们真的很不搭调。”
“我的外套有口袋，可以放些小玩意。”
“皮拉专门为了这个在腰带上系了小袋子。”
“我想是吧，”阿绅轻声，停顿了一下。“这件衣服，”他又顿了顿，继续说：“是我给余晖买夹克的时候一起买的。”他笑了。“我还记得，她当时非常高兴。她很喜欢那件夹克。她穿上它，然后在商场里跳起舞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胳膊朝两边张开，像个小孩子一样。这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事情……也是我见过最甜蜜的事。我想穿着这件衣服……让自己记住那一天，还有她。”
“你还爱她，对吗？”
“我内心中有一部分永远属于她。”
“她看起来好多了。”暮光说。“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阿绅立即说。“她现在可能更好了，但她不一样了。我内心的一部分永远喜欢余晖，但那是我当时所认识的余晖。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都不会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孩了。”他耸耸肩。“我也不确定，也许我不应该纠结过去。”
“回忆美好的时光没有错，”暮光坚持道。“只要你不要让它们阻止你展望未来。”
敲门声响起，一直在桌子下打盹的斯派克睁开眼睛，抬起头，但没有叫。
阿绅站了起来，一手抓起长矛。
“是谁？”暮光叫道。
“我是蔚斯，”蔚斯隔着门回答。“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暮光在阿绅阻止她之前从床上站起来，迈着轻快地步子前去开门。“嗨，蔚斯。”
“嘿，暮光，”蔚斯的声音里没有多少热情，暮光让到一边，让蔚斯进来，然后关上门。
蔚斯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聚焦到地上的斯派克身上。“这又是谁啊？”她说着脸色一亮，跪在地上，伸出双手。
暮光微笑着：“那是我的狗，斯派克。”
“哦，它真是个好孩子。快来，快来，快到蔚斯阿姨这里来，快来。”
斯派克边叫边跳进蔚斯的怀里。她站起来时正搔挠着它的耳背。随即注意到暮光带着微笑看着她。蔚斯扭过头去，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咳咳，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云宝也没有联系。”暮光说。“我的无人机也没有提醒我什么。”她指着电脑补充道。
“我知道了，”蔚斯喃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她是白牙的成员——”阿绅开口了。
“可如果她不是呢？”蔚斯问道。“如果她孤身一人呢？在云宝打她之前她都没时间解释。”
阿绅皱起眉。“就算她以前是白牙的成员，那么……”
“奥兹平教授似乎很信任她，”蔚斯说。“如果我们不能信任校长，我们还能信任谁呢？相信我，我知道白牙有多危险，我们必须和他们战斗……但是如果布蕾克……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不愿考虑其他可能性。“如果她只是因为她的过去而被我们敌视，那我们不就成了白牙所说的那些人了吗？”
暮光低头看着地板。“很有可能。”
“我很喜欢云宝黛西，”蔚斯说。“我非常尊重擎天的军人……但我只是不想看到我能称之为朋友的两个人……自相残杀。”
暮光肯定是在某个时候睡着了，因为等她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外面有鸟鸣，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
暮光坐起身来，昨晚她是枕着桌子睡的。她的电脑显示她所有的无人机都在空中，但没有一架能找到布蕾克的踪迹。
在当前情况下，也许这样才是好事。
暮光摘下眼镜，揉揉眼睛。“阿绅，蔚斯，为什么你们不叫醒我？”她说着打了一个狮子般的哈欠，然后环顾四周。
他俩没叫醒她的原因是他俩也睡着了，他们都坐在床上，倚靠在一起，阿绅的腿从床上滑落到地上，但空间刚刚好。蔚斯头枕在阿绅的肩膀上，阿绅则靠着蔚斯的脑袋。很可爱，真的。而且斯派克睡在蔚斯的腿上。她一只手还在斯派克背上，应该是摸它的时候睡着的。
暮光朝他俩笑笑。轻快的穿过房间，走到自己的床前擦拭眼镜。她摩擦镜片时，想起了蔚斯关于白牙和布蕾克的话。
这不是暮光能反驳的话。
可惜，暮光不是最需要被说服的人。
暮光明白为什么云宝会那么激动，为什么她会做出那种事。她们都参加过那场婚礼，暮光直视过邪茧的眼睛，似乎她是邪茧最痛恨的人。暮光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困在那个房间中，惊恐而焦虑。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暮光，就像困扰着云宝黛西一样。这件事几乎让她无法执行任务，因为她真的不想再上火线。只不过.....暮光可以承认自己是个书呆子，至少是博览群书，有科学素养的书呆子，最好待在安全的实验室里。暮光可以接受自己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事实，因为……因为她是那种应该害怕的人，她是那种应该被云宝黛西这样的英雄拯救的人。但云宝不能以这种方式接受这件事，因为那不是云宝黛西，那不是她自认为的那副样子：擎天英勇的儿女，一个战士，最勇敢的战士。而她确实很勇敢，是暮光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人……因为她很勇敢，所以她不能原谅自己曾经恐惧过。
暮光将耳机放入耳朵里，保持着轻柔安静，同时低语：“云宝黛西。”
耳机与她的卷轴板相连，忠诚地执行她的命令。过了一两分钟，云宝才回答：“早，暮暮。”
“早上好，”暮光回答。“你昨晚睡得好吗？”
“没睡。”云宝咕哝着。
暮光打了个寒颤。云宝……自暮光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她已经是个早起的人了——否则就无法在擎天的学校体制下生存下来——但这不代表她在缺乏睡眠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最佳状态。“那么……你还没找到什么吗？”
“没有，”云宝烦躁地说。“空中有收获吗？”
“我的无人机也没有找到她。”
“糟透了，”云宝自言自语。“你那边情况如何？”
暮光又看了看沉睡中的蔚斯和阿绅：“蔚斯和阿绅正相互依靠着睡觉，很可爱。”
“叫醒他！”云宝厉声大叫。“他应该保护你！”
“云宝黛西，”暮光提醒她。“你不会真以为布蕾克会出现在信标里吧？”
“如果她发现校长和她站在一起，她可能会。”
“如果她是因为校长站在她那边才回来，那就更不会冒着风险去攻击一个同学。”
“她不是学生。”云宝吼道。“她是个恐怖分子，暮暮，你和我一样清楚。”
“她确实是白牙，”暮光同意。“但这不代表她一定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云宝似乎对暮光的说法很恼火。“得了吧，暮暮。你不会也这么想吧？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怪物，又做过什么。”
“‘他们’是谁，云宝黛西。”
“别搞这套，暮暮，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云宝说。“如果邪茧在外面，你就不会这样泼我冷水了。”
“但她不是邪茧，”暮光指出。“布蕾克不是邪茧。布蕾克没有绑架我嫂子，布蕾克没有威胁飞板璐和其他女孩们，还有我们的朋友。布蕾克……我们不知道布蕾克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她是白牙，我敢肯定她做过什么。”云宝咬牙切齿。
“布蕾克不是邪茧，”暮光重复道。“邪茧在擎天把守最严密的设施里被单独监禁。”
而且我在监狱系统里植入了蠕虫，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你不用害怕她。”
云宝沉默了一会。“你是这么想的吗？你觉得我怕邪茧？”
“我觉得你是想证明什么。”暮光回答。为了蔚斯和阿绅，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们都活下来了，你不用——”
“多亏了你，”云宝说。“是你把消息送出去的。”
“而你让我们大家都活到了那个时候。”暮光坚定地说。“你不需要为了证明……任何事而去追杀一名信标的学生，你……你已经是我的英雄了。”
“哦，别这样，暮暮，你这样说我要是飘起来了怎么办。”
暮光小声笑了起来。“我不想看到你成为杀手，”她低声说。“至少……别为了这种事。”
另一端没有回答，暮光耳机中传来的呼吸声告诉她云宝黛西还在那。
“你想让我做什么，暮暮。”
“我想……”暮光犹豫了。“我希望你给她一个揭露真实身份的机会，而不是只做最坏的打算。”
同样，云宝也花了点时间回答。“暮暮，你也是我的英雄，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暮光轻声说。“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说。”
云宝叹了口气：“我会当面解释的，但不是现在。只是……你总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
“所以……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这意味着我会考虑的。”云宝的语气很清楚，暮光不应该在这件事上继续逼她。
暮光也不会去尝试。她很了解云宝，云宝黛西答应考虑一下，就代表她已经赢了一半了。
“布蕾克！”露比双手在嘴边卷成筒状。“布蕾克！”
“你的孩子把狗弄丢了还是怎么着？”流动咖啡柜台后面的人问。
“差不多吧。”余晖一边递出票据一边敷衍着。拿起她们的早餐——四杯热饮——另一只手拿着两个纸袋，捏着纸袋时，袋子发出轻轻沙响。她拿起它们，小心翼翼地穿过街道，来到露比，杰恩和皮拉等待着的街角。
“布蕾克！”露比又喊了起来，全然不顾街上为数不多的人看她的眼神。
“好吧，”余晖靠近她的小队时忍住了一个哈欠。“这个袋子里，有杰恩的培根三明治和皮拉的香肠培根三明治。”
“谢谢，”杰恩说着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面包中间夹着几条油腻腻，湿漉漉的培根，滴下来的黄油和脂质已经打湿了袋子。
杰恩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把袋子递给皮拉。
“我能问一下，”余晖看着皮拉拿出自己的三明治。“首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油腻的垃圾袋？其次，你明明巧克力都不碰，却喜欢吃这个？”
“肉类含有卡路里，”皮拉解释道。“我需要能量。”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有人看到垃圾桶了吗——哦，那边有一个。”她快步走过去，把纸袋丢进垃圾桶里，再次归队。
“这个袋子里，”余晖说，“我们有露比的巧克力派——”
“太棒了。”露比贪婪地伸手接袋子。
“没错，你可以吃你的了，”余晖说着放下袋子，让露比可以拿自己的早餐，留下余晖的肉桂卷。“饮料上写着我们名字的缩写，你们自己拿吧。”
每个人都伸手去拿自己的饮料——皮拉的咖茶、杰恩的拿铁、露比的热可可。在早晨这个时候，余晖很高兴有些热乎乎的东西可以入喉。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以最快速度把糕点塞进嘴里，抹掉嘴角的碎屑，把纸袋揉成团，塞进夹克口袋——之后她会扔掉的，但现在她不想穿过马路去找垃圾箱——然后开始啜饮她的摩卡。很热，很烫，烫的厉害。正是她需要的。
“我们应该去找塔克森。”余晖说着放下杯子，舔着嘴唇上的咖啡沫。
“布蕾克为什么会去书店？”杰恩问。
“我不知道，布蕾克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余晖下意识怼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抱歉……昨晚太漫长了。”
“对我们来说都很漫长。”皮拉提醒她。
“我知道，这不代表我不累，”余晖答道。“重点是，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在溪谷转悠到周一，却永远找不到布蕾克。这个地方太大了，而我们又没那么了解她。塔克森的书店是城里唯一一个我们知道她出现过的地方，而且她似乎和塔克森先生关系不错。我也不知道，躲在书店里毫无意义，但有人有更好的主意吗？还有人知道布蕾克会去哪吗？”
她们都沉默了。
“也许……也许我们应该和蓝铃花队谈谈？”露比建议。
“你是说那支我们从来没见过布蕾克和她们在一起的小队？”余晖反问。
“你说得对。”露比用一种柔和而略带不情愿的语气承认。
“如果我们继续在街上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那蔷霙会先找到她的。”余晖指指天空。“毕竟她们有暮光的无人机。”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杰恩说。
“余晖说得对，这个城市太大了。”皮拉对他说。“就算我们真的分头行动，那也没法覆盖所有地方……而且……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如果遭遇了白牙……我不希望你一个人遇到麻烦，抱歉，但那些人是杀手，而你还是学生。”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的。”杰恩说。“我的意思是……当你让我在森林里和那只熊战斗的时候……我很高兴你在那，以防我应付不过来。”
“分头行动是个坏主意。”余晖赞同道。
“但布蕾克不是个危险人物。”露比说。
“这不代表其他人不危险，”余晖回答。“听着，我们去塔克森的书店没有什么损失，去那里花的时间和我们去其它地方没有区别。不过，再说一遍，如果谁有更好的主意，我乐意接受。”
“我觉得只有你的主意是最好的。”皮拉说。“不过，现在书店会开门吗？”
“如果没开，我们就只能敲门了。”
她们不停叫着布蕾克的名字——准确地说是露比、皮拉和杰恩在叫，余晖可不想再被咖啡店店员误解布蕾克是她们宠物了——同时向书店走去。一路上，她们喝完了饮料，扔掉了纸袋和杯子，直至塔克森书店的门外。四个猎人站在安静的街道前，清晨的阳光把绿色招牌上的金字照得闪闪发光。
幸好门是开的，她们不用在门口等人来开门。余晖带头走了进去，发现塔克森正站在柜台前，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们。
“你们，呃，你们这些孩子来得真早，”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完全没必要。“我通常不会这么早接待客人。”
“那你肯定有几个常客。”余晖说着走向柜台。“要不为什么这么早开门？”
“哦，你知道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塔克森回答着。“那么，我能为你们这些孩子做什么呢？”
“你看到布蕾克了吗？”露比问。“我们真的需要找到她。”
“布蕾克？”塔克森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不，我没看到布蕾克，怎么了？”
“她失踪了，”杰恩解释道。“我们正在找她。”
“你们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吗？”余晖咕哝着。
“失踪了？”塔克森说。“为什么？”
“我们也不太清楚，”皮拉承认。“我们希望能找到她，听她解释。”
“似乎没问题，”塔克森回答说。“但为什么要来这里找她？”
“恐怕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了，”皮拉抱歉地说。“也许听起来有些荒唐，但这是我们所知她唯一常去的地方。”
“我不能说她经常来这里，”塔克森和蔼地说。“她是个好顾客，但这里只是家书店，我们也不算朋友。”
“那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余晖追问道。
塔克森沉默了一下。“布蕾克不在这里，”他说。“你可以四处看看，但如果你不想买书，那么请离开，这里是书店，不是图书馆。”
余晖整个人靠在柜台上：“布蕾克！”她喊道。“我们得谈谈！”
“恐怕我得请你离开了。”塔克森说。
“否则呢？”余晖问道。“你要报警吗？”
塔克森没有回答，这就已经给了余晖所有想要的答案了。
“求你了，”露比说。“如果布蕾克有麻烦，那我们想帮助她。”
“为什么？”布蕾克推开后屋的门，大步走出来站在塔克森旁边。“为什么你们要关心我的境遇。”她的蝴蝶结不见了，一对猫耳从她乱糟糟的黑发中冒了出来。
“因为你有麻烦了，”露比回答。“你需要帮助。”
“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必须要帮助我。”
“我们要帮你，”露比说。“因为我们是猎人。”
布蕾克盯着露比看了一会。“没有多少人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她评论道。“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几乎要相信了。但你们还是得走。”
“然后把你留在这儿？”杰恩问。
“是的，”布蕾克说。“我不会再回信标了。”
“为什么？奥兹平教授似乎已经知道你的过去了，”皮拉平静地说。“说实话，远比我们知道的要多。”
布蕾克对此嗤之以鼻。“你来找我是想听我讲故事的吗？”
“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云宝黛西觉得你是条疯狗。”余晖说。
布蕾克沉默了一会。“也许她说的不全错。”她喃喃自语道。“我是白牙的成员，虽然我的父母在西耶娜·可汗掌权之后就离开了——”
“因为你父母是前白牙领导人吗？”杰恩打断了她的话。
布蕾克眯起眼睛。“你怎么会——”
“云宝记得那个名字，”余晖说。“贝拉多娜。我觉得不改姓氏有点太大意了，但除了云宝，没人认出来。”
“这个名字在困兽洲之外没什么分量。”布蕾克回答地很干脆。
之前码头上见过的金发猴子从后门走了出来。“你父母以前是白牙的头儿？你可没和我说过这个。”
“这不重要。”布蕾克说。
“对不起，”皮拉一愣。“冒昧地问一句，你是谁？”
“各位，这是孙悟空。”布蕾克说。“孙，这几位是信标蓝宝石队的余晖烁烁，杰恩·亚克，皮拉·尼可丝，还有露比·罗丝。”
“咋了？”
（译者注：原文为Sup，这是俚语What`s up的缩写，原本就是个不入流的词组，在这里缩写的更不入流，所以姑且翻译成这样。）
“‘咋了’？”余晖一脸不可思议地复述道。“你和一个满嘴‘咋了’的家伙混在一起？”
“他……想要帮我，”布蕾克说。“在没人愿意帮我的时候。”
“我们愿意帮你，”露比说。“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这么说，”余晖开口。“你不仅是个罪犯，还是个逃跑的公主？”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当我父母放弃了这番事业时，我留了下来。接受了西耶娜·可汗更暴力的方式……直到他们变得过于暴力。我还不准备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死那些被动卷入压迫制度的人。这……对我来说太过分了。”
“这……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布蕾克夫人。”皮拉温和地说。“但你没解释你为什么要来信标。”
（译者注：此时皮拉用词为：Lady Blake，是一种尊称。）
“因为光是躲在阴影里是没用的，”布蕾克解释道。“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我必须弥补。我想成为猎人，为我过去的行为赎罪，并且……继续为公平和正义而战，所以我不能和你们回信标。”
“你在那里比在这里安全，”杰恩说。“正如皮拉说的，奥兹平教授什么都知道，云宝黛西不可能在学院里做什么的。”
“不，她只会打电话给她的艾恩伍德将军，向奥兹平教授施压，要他逮捕我。在那之前，她会对每一个愿意听她话的人说我的名字。”
余晖眨了眨眼。“这个……说的有点道理。但是——”
“此外，我真正担心的不是云宝黛西。”
“你应该，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叫她坎特洛特的王牌。”余晖说。
布蕾克摇摇头。“很不幸，她和蔚斯对尘晶劫案的判断没有错，这都是白牙干的。今晚，他们要抢劫一大批刚从擎天运来的尘晶。我要去码头阻止他们。”
“我会和她一起去。”孙说。
“还有我。”露比说。
“等下，什么？”余晖喊道。“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行？”露比问道。“难道我们要让布蕾克一个人去面对白牙吗？”
“呃。”孙发出了点声音。
“她和孙。”露比纠正自己。
余晖回头面对布蕾克：“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要有人去阻止他们。”
“‘有人’不一定就是指你。”
“但必须要有人来，还有谁呢？”布蕾克反问她。“如果不我自己去的话。”
“报警，匿名举报。”
“就算警察相信我的话，他们也不是白牙的对手。”布蕾克坚持道。“我了解这些人——我曾和他们并肩作战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为一场他们赢不了的仗送命。”
“除了我的小队。”余晖说。
“我不是要你和我一起去。”
“也许不是，但是你……”余晖打量了她一下。“你真认为自己能赢吗？”
“我也不知道，”布蕾克诚实地回答。“我只知道，我必须去试试。”
“我们也是。”露比说。“余晖，我知道你很担心，但我们是猎人！我们应该承担风险，如果……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一点的话，那也许你不应该来信标。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我希望你离开，我是说……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知道谁是幕后黑手，我们知道他们会出现在哪里……那我们就知道，我们必须做什么。”
“不告诉奥兹平教授吗？”杰恩建议道。
“他可能不会相信我，”布蕾克说。“我……我不能透露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相信我的消息源。”
余晖咬牙切齿，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们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吗？”
布蕾克摇摇头：“不知道。”
“但是如果齐心协力，我相信我们能胜利。”露比说。
“我们……并非没有能力，”皮拉赞同道。“我们谈论的是战斗，而不是调查或是类似的事情。”
余晖看向她。“皮拉，汝亦同乎？”
（译者注：原文为Et tu，Pyrrha?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凯撒》，et tu brute是凯撒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通常用来代表来自朋友意想不到的背叛。）
皮拉脸颊微微发红。“恐怕……在这种事上，露比说的有道理。既然我们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那怎能背弃荣耀，任由邪恶肆虐，人命关天，我们怎能转身离去？”
“什么人命？”
“白牙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使用尘晶时，会带走的生命。”皮拉说。
余晖叹了口气。“杰恩？”
杰恩花了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承认，但我很紧张。我有些惭愧，因为你们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但我不会离开你们的，如果我们要做的是这个，那我加入。而且……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是对的。这是正确的事。”
这是件愚蠢的事。
余晖这样想着，看向布蕾克。心中有一丝恼怒。看来，她必须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否则就是背弃她的团队。让布蕾克自己去做这件蠢事，又很可能会害死她。余晖的耳朵压到了头发上。
“好吧，我加入。”
“好！”露比大叫。“这样就对了，余晖。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希望如此吧。”余晖说。
“我们与你同在，布蕾克夫人。”皮拉边说着，边鞠躬。
“你不用一直这么叫我。”布蕾克说。
皮拉不解：“你母亲不是困兽洲领袖的妻子吗？”
“是的，”布蕾克咬牙承认。“只是……叫我布蕾克就好，真的。”她微微一笑。“除非你希望我开始叫你‘皮拉夫人’？”
皮拉脸一红。“不，我宁愿你不要……布蕾克。”
“谢谢你，”布蕾克说。“不仅仅是这个，更是……一切。”
余晖哼了一声。“我们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现在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我们不妨先制定一个计划。”
在她们冒险去码头——看是白牙真有这么堕落，还是塔克森弄错了——之前，还有些时间。有时间做准备，有时间制定计划，有时间打电话告诉阳发生了什么，获取她的支援。
有时间让布蕾克沉思并决定，这场战斗结束后，不再回到信标。她不属于那里，没有资格回到那些没有被过去的罪行与错误判断所禁锢的人当中，回到被过去的自己所伤害过，被过去的幽灵所压迫的人群当中。她不属于热情洋溢的露比，不属于言辞温柔的皮拉，不属于一股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孙。她不属于这个正在成长的英雄团体。
黑暗无法融入光明。向她这样污秽不堪的人，不属于那个一尘不染的集体。
她不属于那里，或许，她从来都不属于那里，美梦曾经给予过她愉悦的幻觉。在她活着的时候，无论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她都会珍惜人们对布蕾克·贝拉多娜的认可，即便为了这些必须要戴上蝴蝶结也是如此。
但是现在梦该醒了，这不是属于她的人生。
一旦战斗结束——如果真的有战斗，而不是在码头浪费一晚上时间——她就会溜走，等他们注意到时她早已离开了。可能他们不会想念她，那里并不需要她。
塔克森的客房——布蕾克和孙之前在这里过夜，现在这里只有布蕾克——门开了，余晖站在门口。
“你在这啊，”余晖说。“我们得谈谈。”
余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白痴，居然没有认出贝拉多娜这个姓氏。这根本不是个普通的姓氏，布蕾克是她唯一认识的贝拉多娜。余晖应该更早发现这一点，而不是等云宝黛西报出谜底。
当然，考虑到如果她早先把这些碎片拼凑出来，可能会试图敲诈这个女孩，或者作出类似的事情，那么她反应慢了一步也许是件好事。
“你在这啊，”余晖说着推开门，走进装修简陋的客房。“我们得谈谈。”
布蕾克坐在床上，抬起头，看着余晖的眼睛。尽管她看起来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余晖开口说话，但那是一种缥缈的安静，随时有可能消失无踪。她金色的双眼敏锐地注视着余晖，警惕着，仿佛余晖对她的威胁与白牙相差无几。
也许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想要什么？”布蕾克小心翼翼地问。
余晖耸耸肩。“也许我只是想谈谈接下来的事。”
“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的。”布蕾克着重强调如果，表明这不可能。
“所以，你不打算回信标了？”
“我……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主意。”布蕾克轻声回答。
“那你打算去哪呢？”
“我…….还没有想好。”
“除了这里，哪里都行？”
布蕾克沉默片刻。“差不多吧。”
余晖轻蔑地哼哼着：“我知道那种感觉。”看见布蕾克略带好奇的表情，余晖得意一笑。“怎么，你以为是第一个离家出走的人吗？你离开的时候，和父母的关系有多糟？”
布蕾克眼睛睁得大大的，随时像要跳开一般。
余晖安抚着举起一只手。“放轻松，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很可惜，你的秘密不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蓝宝石队会保守你剩下的秘密的。”
布蕾克盯着她说：“你真慷慨。”
余晖翻了个白眼。“听着，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反社会得多，所以你为什么不放过这一点呢？我在努力做个好人。算是吧。”
“算是吧？”
“我从不谦虚，”余晖说。“但我实事求是，而且我在努力去用好人的方式到达顶点。”
布蕾克挑起一边眉毛，余晖耸耸肩：“听着，你不能指望改变我自己的一切。”
“我想我能理解。”布蕾克低声说。
余晖向她迈了一步。“我们都不是坏人，没必要把我们的优点和缺点一起抛弃。可以说，我们的某些恶习能让我们变得善良。”
布蕾克沉默着。
“你想干什么，余晖？”
“可能我只想让你在一切结束后回到信标，而不是跑到……除这里之外的地方。”
“我不能回去。”布蕾克回答。“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我必须离开。”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余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你父母不干了，为什么你还留在白牙里。”
布蕾克又是有一阵没有说话。
“你是擎天人，对吗？”
余晖顿了顿。“我……严格上讲我不是那里人，但是……是的。我在擎天住过几年。”
“有多少次，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被警察拦下了？”
余晖低头不语，这不是她希望保有的记忆。“五次。”
“我想有的店家不会为你服务。”
“当然有。”余晖有点恼怒。
“而且他们让你进去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盯着你，好像你犯罪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
“这就是我留在白牙中的原因。”布蕾克说。“我相信……我依然相信平等，相信我们的正义，而且这有效。”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为什么暴力得到的比我父亲的和平抗议还要多？”
“都是暂时的。”余晖回答。“就像……你可以用手捧起水，但很快水就会从你的指间流走。”
布蕾克看着她，沉默着，看着。
“你可以砸碎一个店主的窗户，烧掉城里某一家禁止弗纳人进入的商店，恐吓他们为弗纳人服务。”余晖说。“但你的暴力行为又促使多少法案通过？”她皱起眉。“你问我被警察拦了多少次？其中有两次，他们把我拖进局子，就像他们在白牙事件之后把所有弗纳人都关进牢里一样。把我们都塞进去，直到塞拉斯蒂娅校长保释我。你可能会觉得你有了收获……但对别人来说，并非如此。”
“我知道，”布蕾克说。“我意识到了。”布蕾克的表情可谓是濒临绝望的忧郁。“我意识到了，我们并没有真正起到什么作用……几乎同时，我意识到我们正变得比所有人更邪恶，我也意识到，他变得有多可怕。”
“他？”
“亚当，我的……我的导师，我的搭档，我……他并不总是……曾几何时，他是我们中最优秀的，非常……”
“完美？”
布蕾克与余晖对视了一下。“是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但后来，他变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让他反过来变得残酷。让我们都变得残忍。”
余晖盯着布蕾克：“你不用走。”
“不，我必须走。”
“不，你不需要，”余晖重复着。“事实上，我要更进一步：你根本就不应该走。”她叹了口气。“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但我知道逃亡的感觉。我也是个逃亡者。我们跑呀跑，你和我，我们逃避着我们的过去和错误。我们追逐着……我不知道，梦想、错觉、幻想。但当我们最终抵达终点的时候，我们以为能在那里找到的一切，都是短暂的，虚幻的，根本没有真实存在过的东西。与此同时，我们逃避的东西一直如影随形，比任何戮兽都要顽强。你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吗，就盘踞在你脖子后面？但我们现在都在这里，我们的逃亡把我们带到了这里，这个地方。这就是天命。”
“我不信这个。”
“我相信。”余晖坚持道。“很久以前，烈日与明月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我们注定要在这里，布蕾克·贝拉多娜。只要我们有勇气去触及，这里就是我们实现梦想的地方。”
布蕾克的表情很复杂。“你真的相信这一点，是吗？”
我已经十七岁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必须相信，否则……我就只有绝望。
“你还记得始业式吗？”
布蕾克眨眨眼。“记得。”她用语调表示她没看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选择了白骑士，我的小队选择了白骑士。”余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布蕾克耸耸肩。“你喜欢可爱的小马吗？”
作为一只可爱的小马，余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白骑士是英雄，是人人仰望的光辉人物，一个带头冲锋的人，一个屠龙者，一个拯救世界的人。”
“你认为那是你？”
“会是我。”余晖用绝不接受怀疑的声音说。她的左膀是拥有银眼的年轻英雄露比·罗丝，右臂是远近闻名战无不胜的皮拉·尼可丝，如果她们不是这个故事的英雄，不是驱散黑暗之人，那谁是？她们三个人走到一起不可能是偶然，她们注定是要成为先锋，而余晖是她们的中心。“我选择白骑士，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余晖说。“我选择了白骑士……而你选择了黑骑士。”
“别看的太重，”布蕾克说。“我没有你那样的想法。”
“在我们无意的行为中存在着天意，”余晖说。“信标，溪谷，树不子……他们需要一个白骑士，但他们也需要一个黑骑士。一个在暗处保护他们的人。我向你保证，蓝宝石会保守你的秘密。”皮拉太过正直，露比太过善良，一旦明白布蕾克的秘密是秘密，她俩就不可能泄露出去。虽然杰恩可能会不小心说漏嘴，但余晖相信她们会及时设法阻止他。
“其他人呢？”布蕾克问。“蔷霙，蔚斯，阳？”
“我不知道，”余晖承认。“但如果你在战斗结束的那一刻逃跑的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布蕾克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然后松开。“你说的有道理。”
“你为什么来信标？”余晖问道。
“为了成为一名猎人。”
“很明显，但如果你逃跑了，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余晖说。“你有什么一定要成为猎人的理由吗？”
布蕾克点点头：“为了反对这世间的不公。”
“那就回到信标去吧。别让他们赢了。”
“‘他们’？”
“任何想对你说‘不’，说你不行的人。”余晖说。“你绝不能屈服于他们。”
“不会的，”布蕾克站起身来。“我会和你们一起回信标，在任务完成后。”
余晖咧嘴一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她说。“在任务完成后。”
在任务完成后。
孙——他说自己的全名是孙悟空——正用尾巴抓着伞，和布蕾克手牵手走在街上。
尽管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尽管她很可能会——很可能已经——被当成了一个通缉犯，不过，现在这样……很好。
好到能让她靠在他的臂弯里，用双手搂住他的胳膊。
“这样不会让你烦吧？”她轻轻地问。
“呃，不会，”孙说着，似乎有些惊讶。“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布蕾克笑了，笑得有些神伤。她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把她放在第一位，尽全力满足她的愿望是什么时候了。这听起来有点自私，但话说回来……在云宝黛西之后，在西耶娜·可汗之后，在亚当之后，她为什么不能因有人愿意对她说‘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而感到高兴呢？
“谢谢你。”她低声说。
“嘿，”孙安慰她。“这是我应该做的。”
布蕾克轻轻哼了一声。“你应该做的？孙，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孙回答。“但你相信我，不是吗？”
他把她问住了。“我……我想是吧。”布蕾克接受了这种说法。“我想……你有一种在说‘你可以信任’的风度。”
“而你有一种在说‘你有很多事要去做，需要接纳一切帮助’的气质。”
“这……也不是完全错误。”
空气稍稍变暖，雪在空中融作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孙的伞上，顺着伞沿下落。布蕾克靠在孙身上有一个好处，他们靠得很近，所以伞可以把他俩都遮住，而不必让孙为了她把自己弄湿。
“那么，”孙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家书店呢？”
“店主……是我一个老朋友。”布蕾克小心翼翼地回答。“事实上，他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认识的人。所以，如果你有地方过夜……”
孙尴尬地笑笑。“呃，也不尽然。我希望能找到过夜的地儿。就我的经验而言，这种地方不难找。”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就会在那儿过夜。不过我遇到了你，你又知道谁可以收留我们。所以，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布蕾克轻笑着：“你真的是这样生活的吗？”
“差不多吧，”孙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的哥们尼普顿（Neptune）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他没说错。”
“他还说我是个白痴。”
布蕾克咯咯笑着，用手掩住嘴。“他说的可能也有道理。但你是个心地善良的白痴，我对此……很感激。”她顿了一下。“孙？”
“什么事？”
“你来溪谷的初衷是什么？”
“我是来参加维特节的。”孙随口说道。
布蕾克打量着他。“你是个学生？”
“是啊，”孙说。“避风学院，太阳队队长，孙悟空。”
布蕾克眨了眨眼睛。“那你这么早来干什么？而且还藏在一艘船里偷渡？你队伍里的其他人呢？”
“呃，因为我们是避风的小队，所以我猜他们应该还在避风。”孙挠挠头。“至于另外两个问题，嗯……我当时觉得是个好主意。”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布蕾克低声说。
孙大笑起来。“这肯定比尼普顿他们来了之后对我说的任何话都要好听。”
“我能理解为什么，”布蕾克回答道。“不过，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有那么一两分钟，孙什么也没有说。
“对我来说很有意义。”他说。
他们来到塔克森书店，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一瞬间，布蕾克很担心他们来得太晚，塔克森已经关店锁门了。但当她试着推门时，门应声而开，门上的小铃铛叮叮作响，宣告他们的到来。孙收起雨伞，跟着她进去。
“抱歉，我们打烊了，”塔克森的声音先人一步，随后他本人才从后面的门里走出去。“我正准备——布蕾克？”
“嗨，”布蕾克声音很轻，有些忧郁。“很抱歉这时候打扰你，但是……”
塔克森顿时露出一副同情的痛苦表情。“你遇到麻烦了。”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布蕾克回答。
塔克森手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叹息。“你的秘密泄露了吗？”
布蕾克点点头。“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如果你叫我走，我现在就走，但是——”
“不，”塔克森当即说道。“不，布蕾克，我不会这么做的。就像你说的，你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不可能把你像个流浪汉一样扔到雨里。”他瞥了一眼孙。“这是谁啊？”
“你听说过善良的陌生人的。”布蕾克说。
“我是听说过，”塔克森回答。“就像我听说过真空沙漠中的失落古城一样。”
布蕾克嘴角微微上扬。“他就是那个陌生人。”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孙冒昧地问道，然后悄悄对布蕾克耳语。“这是你爸爸吗？”
塔克森哼哼着。“不，小子。我不是她父亲。她父亲比我大得多，也比我可怕。”
“呃……很高兴知道这个？”
塔克森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进来点，别让别人看见。我来锁门，然后……你们饿了吗？”
一听到饿，布蕾克的肚子就发出逼人的咆哮声，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塔克森轻声笑了起来。“我去弄点晚餐，然后好好聊聊。”
“谢谢，”布蕾克先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稍微加大音量：“非常感谢。”
“别客气，”塔克森大手一挥。“像我们这样的人必须团结在一起，对不对？”
“我想是的。”布蕾克轻声说。
塔克森掀起柜台左手边的盖板，这样他就可以进入店铺的其他地方，而布蕾克和孙则与他相向而行。孙走到柜台后面时停了下来，看着收银台下面锯短的双管猎枪。
“这城里的书店老板带枪开业是常识吗？”他问。
“显然你从来没见过文学批评家。”塔克森轻描淡写地说着，锁上前门。
布蕾克领着孙穿过柜台后面的双开门，走过挤得满满当当的后屋，这里面堆满了书和装着书的纸箱。她们走进塔克森的厨房，一张小木桌摆在黑色瓷砖地板上，靠墙处安放着一个烤箱，炉灶上搁着一个老式水壶。布蕾克坐在面对门的椅子上，孙坐在她对面，胳膊架在桌子上，等待她说话。
布蕾克没有说话，还没有说话。她先是掏出卷轴板查看发给她的信息。此前她一直把卷轴板设置为静音，所以错过了很多条消息，布蕾克有点惊讶，这些消息全来自余晖烁烁。
你在哪？
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只要让我们知道你在哪，我们就能处理好。
奥兹平知道你是谁，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他是站在你这边的，或多或少吧。
云宝黛西已经下决心要杀你了。字面意思上的杀你，她现在就跟子弹一样到处找你。但如果我们知道你在哪，就能保护你。
布蕾克将卷轴板收起来，没有回复。
“坏消息？”孙问。
“没有什么新的坏消息了，”布蕾克轻轻回答。“就像你说的，我有麻烦了。”
“但是……为什么？现在想想，今天早上我看到你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很好。”
她们今天早上还不知道我的过去。
对布蕾克来说，这一切似乎都还不错，就像伊莉娅在擎天王国的预科学校里一样都还不错……直到秘密暴露。直到他们发现伊莉娅是谁，是什么人。直到她们发现布蕾克到底是什么人。也许接下来发生的事也会一样……吗？布蕾克犹豫了。她不知道孙会怎么看待这些事，她只知道一旦她告诉他真相，他也会拒绝她，就像她信标的同学们一样。
她内心的一部分对她说，他和她一样是弗纳人。但心中更大的一部分告诉她，她已经在云宝黛西身上犯过一次错误了，导致现在那个女孩准备杀死她。孙可能也会这么做。
但是她已经这么信任他了，他不需要在这里陪着她，没有人强迫他这么做。他当然应该知道为什么她有麻烦。特别是这个麻烦意味着有一个愤怒的擎天猎人在溪谷市内追杀她。他看起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的行为似乎也值得信任。
“孙，”她说。“你知道白牙吗？”
孙嗤之以鼻。“拜托，布蕾克，这个星球上哪个弗纳人没听说过他们，一群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
“不是那样的，”布蕾克抗议道。“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低下头去，伸手抓住头顶上的蝴蝶结。把它拉了下来，露出被蝴蝶结遮盖的猫耳。“我曾经是白牙的一员。”
她抬起头来。值得称道的是，孙看起来并不惊恐，也不害怕她。他看起来确实很惊讶，但还没到那种程度。
“你以前是白牙？”他说。“但是……你太年轻了！”
布蕾克的笑容转瞬即逝。“你可以说，我就出生于白牙。当然，那时候，它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在革命之后，白牙象征着人类与弗纳人之间的和平统一。起初，它对任何人，任何种族都保持开放的态度，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要尽心维护正义。自那之后，白牙就成为团结与和平的象征。”说着说着，布蕾克开始皱起了眉。“但是，尽管人类承诺与弗纳人平等相待，弗纳人依然饱受人类的歧视与憎恨。”她看着孙。“你来自避风学院，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孙耸了耸肩。“这是常有的事。有些事情你无法改变，那就最好习惯它，对吧？”
“我拒绝接受这一点，”布蕾克继续说：“我现在依然拒绝接受，白牙就是建立在拒绝接受这些的基础上的。我的整个童年，以及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白牙一直试图用和平的方式来表达我们的观点。我们聚集在一起，我们游行，我们组织抵制活动，我在那里支持所有这一切……我在那里，因为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的呼吁全都石沉大海。”
“所以你不再呼吁……而是付诸实践。”孙平静地说。
“可以这么说。”布蕾克点点头。“五年前，我的……我们的领袖下台了，西耶娜·可汗接替了他的位置。她承诺会有结果，她提议利用暴力来获得结果。起初，只是放火烧掉拒绝为弗纳人服务的店铺，劫掠剥削弗纳人的公司货物……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四国均宣布白牙为恐怖组织，擎天的军队开始像追捕野兽一样追捕我们，但同时我们也赢得了让步。被我们盯上的企业都改变了他们的行为，就算是出于恐惧也没关系。蔑视白牙的企业每个月都在减少，但我们的行为每年都在变得更加极端。爆炸、绑架和谋杀，伤及无辜…….。我对云宝黛西说，白牙只会伤害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但事实上，这已经是个谎言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所以我选择离开，把自己的身份隐藏在黑色蝴蝶结后面，去学习成为一名猎人，这样我可以把自己的技能用在更有意义的事业上。”
“直到你被发现。”孙说。
布蕾克轻轻点头。“你可以把这个女孩带出白牙，但却无法剥夺她为他们辩护的本能，也无法消灭她对擎天军方的敌意。”她皱起眉头。“塔克森，你打算在那听多久？你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和这小子说了些什么。”塔克森走进厨房，孙站起身，但塔克森挥手让他坐下。“坐着吧，没事。”他走到旧水壶旁，拿起它，移到水池里开始装水。“要喝茶吗？”
“谢谢。”布蕾克低声说。
“当然，”孙犹豫了一下。“那么……你也是白牙吗？”
塔克森把水龙头关了。“你听到布蕾克说的了，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报名参加了和平示威，但我对打碎多少面窗户，烧掉多少家店铺没兴趣。我们在表达自己的观点，但不会让人受伤。”他把水壶重新放到灶台上，点火。一圈由蓝及黄的火焰包围住水壶。“我不是个战士，当他们开始分发枪支的时候，我……溜走了。刚开始的时候走比较容易。领头人对我们这些不愿加入的人比较理解。我基本上可以直接走，布蕾克……”
“对我来说，没那么容易。”布蕾克喃喃道。
塔克森点点头，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三个茶杯，然后去另一个柜子里翻出茶叶。水壶继续烧着。“我希望你们能喜欢这种大街货，我就能弄到这些了。那么……他们知道你在信标吗？”
“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布蕾克表示同意。“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找我。我可能应该——”
“不，你不用离开，”塔克森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接受。”水壶开始沸腾，塔克森背对着年轻的猎人们倒茶。“不过你确实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我听说真空王国不错……而且很偏僻。”
“那个王国有那个王国的魅力，”孙对她说。“虽然有自己的缺点，但至少那的人不在乎你是不是弗纳人。”
“那……很高兴知道。”布蕾克说。“虽然我不愿意去真空王国躲藏。”
塔克森把茶叶倒好。“我知道布蕾克喜欢加牛奶，但不要糖，但你呢，孩子？”
“两块糖，谢谢。”
塔克森倒茶很快：“你知道，布蕾克……你总可以——”
“不行，”布蕾克打断他。“我不能回去。”
“不能？”塔克森问道。“还是不想？”
“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布蕾克对他说。“我不想再回去给他们添麻烦了。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要想要我回去。”
塔克森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们会立刻让你回去的。”
“不知道，”布蕾克声音很轻，但柔和而坚定。“我不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呢？”孙问。
“没什么。”这句话似乎让孙放弃了继续追问。布蕾克继续说：“塔克森，我知道你在白牙还有些人脉……你知道溪谷发生的这些抢劫案吗？”
她等着他说不知道，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他在白牙的几个人都没有向他提起过这些事。她等着他告诉她，蔚斯和云宝黛西的所有怀疑都毫无根据，都是因为偏见和毫无道理的怀疑而想出来的荒唐话。
她等待着，但当塔克森把两个茶杯放到桌面上，在孙和布蕾克面前发出轻响时，她注意到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你不会想听这个的。”他最后说。
布蕾克睁大了眼睛。“是真的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他倚在冰箱上，喝着自己的茶。“据我所知，这里目前是白牙的主要活动地点。”
“靠抢劫？”布蕾克追问道。“抢劫市中心的商店怎么会换来对弗纳人的公平公正呢？”
“靠抢劫有偏见的的店长？”孙试探性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会直接毁掉整个店铺。”布蕾克驳斥了他的观点。“白牙……我们过去偷窃尘晶是有目的的，但是现在被盗的数量这么大，时间间隔又这么短……这些尘晶已经能满足溪谷分部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需求了。”
“也许不能，”塔克森回答。“另一件事，我听说最近他们加大了招募力度，有很多新鲜血液加入。”
“为什么？”布蕾克问。白牙过去从来不去强调纳新，新人加入的速度非常慢，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战斗素质并不高，也没有资源来训练和武装他们。白牙通常都采用游击战术，对与他们敌对的，强大而笨拙的擎天巨兽施加小而绝对痛彻的撕咬。突袭小组的规模很小，而且都是由经验丰富且精明强干的特工组成，极少有新人加入。扩张的分部也许可以解释对尘晶的需求，但对人力的需求又该如何解释？亚当准备让一群训练有素的亡命徒做什么？亚当很聪明，他不可能幻想靠这些人能推翻溪谷王国。“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显然，有一个新的人在发号施令。”
“亚当被换掉了吗？”布蕾克急切地问道。
“没有。”塔克森回答。“那样一切都简单多了。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但他上面还有人，对他下达命令。不是高等领袖。跟我说话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在你离开后不久就来了，而且亚当从她那里得到了启示。”塔克森停顿了下来。“他们说她是人类。”
“那不可能，”布蕾克果断否定这个传言。“亚当绝不可能和人类合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是我从那些更靠近事件中心的人那听来的，”塔克森说。“我听说那些老卫兵很不高兴，但他们没人——”
“亚当会在那之前杀掉他们。”布蕾克轻声说着。
“可能吧。”塔克森没有表示反对。
布蕾克低下头。“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在我们……白牙已经做过这些事之后，我知道这很蠢，但是……你知道下次他们会在哪抢劫吗？或者什么时候？”
“为什么你想知道？”
“我需要亲眼见证，”布蕾克说。“这样我才会相信。”
“去见证还是去阻止？”
“也许两者都有，如果你是对的话。”
“布蕾克——”
“别阻止我。”布蕾克恳求道。
“会有人阻止他们的，”塔克森说：“你需要知道的是你要去哪里。”
“那我应该做什么？”布蕾克反问道。“再次逃避？去真空王国？我不能继续逃了，我……我必须捍卫我所相信的东西，白牙已经走得太远了。”
塔克森又喝了些茶。“据说明天会有SDC的货轮进港，因为走陆路会被拦截。他们很可能会去码头附近偷集装箱。”
“从商店跨到集装箱？”孙大吃一惊。“这些人肯定很想要尘晶。”
“明天晚上？”布蕾克问。
“明天晚上。”塔克森点头。
“我会去的。”
“我也去。”孙补充说。
“孙，你不用——”
“不，我不用，但我要去。”
“为什么？”布蕾克问他。“这可能会很危险。你可能会受伤，或者——”
“你也会，但你还是要去。”
他当然没说错。“我……我必须这么做，”布蕾克说。“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那么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孙提醒她。“看来你需要接纳一切帮助。”
阿绅站在宿舍门前——房间内那一侧——他将剑变形成矛，尖端顶在地板上。他的神情严峻而坚毅，只是有点可笑。
暮光的视线从电脑移到阿绅身上。“你知道，你可以坐的。”
“我不知道云宝黛西会不会喜欢。”阿绅嘀咕了一句。
暮光稍微笑了一下。“我很高兴你在这里，但是说实话？我不觉得会被袭击。我很怀疑布蕾克会不会回来。”
她把椅子推回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阿绅看着她：“我以为你应该在驾驶无人机。”
“我有二十架无人机在天上，”暮光对他说。“我不可能用一种接口同时驾驶所有的无人机，我需要一台超算才能同时协调飞行一半。”
阿绅笑了笑。“你是说你的大脑不是超算吗？”
“很遗憾，不是。”暮光回答。“所以我预先编辑了无人机的飞行航线，并将布蕾克的图像上传到识别数据库。在飞行过程中，它们会扫描每一张脸，和数据库做匹配。如果有什么发现它们会通知我的，然后我再直接控制那架无人机或者附近最近的一架。”
“但在那之前……你要等待？”
“当然要等，”暮光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请你坐下好吗？你不用模仿一尊雕像也能保护我。”
阿绅自嘲地笑起来。“我想你是对的，”他一边承认，一边退到房间另一边，在潘妮的床上坐下。把长矛靠到墙边，摘下他的头盔放到一侧。一只手向上捋着头发。“我还是不能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你们很亲近吗？”暮光问。
“没有，”阿绅当即说道。“我觉得没人能亲近布蕾克。但是……她是我们的一员。就像糖糖喜欢说的，虽然我们分属不同的小队，但我们在同一个集体里。我们都是信标的猎人。”
“这是……一种非常擎天人的态度。”暮光沉吟道。“想想看，也不奇怪，不是吗？”
“我也觉得，”阿绅回答。“虽然我必须承认，不是每个小队都做得到，尤其是我所在的小队。但她说的有道理。我们都在同一所学院，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成为同样的人。我们应该能够互相信任，而不用担心有人打算在背后捅我们一刀，背叛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
“我知道，”暮光喃喃。“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阿绅摇了摇头。“这跟我没关系。”
暮光抿紧了双唇。“阿绅，不管生气还是沮丧都很正常。云宝很生气，很沮丧，她……我们在白牙手里受的苦还不到你一半。”
阿绅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什么？”
“把我们的经历相互比较，就好像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谁最痛苦的等级制度。”
“每个人都还活着。”暮光轻声说。“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的朋友们，韵律。到最后，我没有失去任何人。”
“我也没有为我和我关心的每一个人惊恐过。”阿绅对她说。“当我发现我失去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哦，阿绅。”暮光穿过房间，在他旁边坐下。她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我希望我能做些什么，让你不那么痛苦。”
“我很好。”
“你不用强撑着。”
阿绅看着她。“你知道……就是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我们可以交往。”
暮光倒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做个好朋友。这就是我之前想做的一切。”
“我知道，”阿绅说。“我是说我现在知道了。我只是……无所谓了。至于我父亲……我努力想做个能让他骄傲的好人，以此来纪念他。”
“我相信他一定以你为荣。”暮光向他保证。
“我不确定我母亲也这么想，”阿绅回答。“她觉得我太莽撞了。”
“她可能只是害怕失去你。”
“没有什么可能，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阿绅对她说。“但我不能把自己藏在擎天某个办公室里，我想用自己的手让整个世界更美好。”
“说实话，我很想躲在擎天的某个实验室里，”暮光坦言。“但是……职责所在。”
“对某些人来说是，我之所以选择信标而不是擎天，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母亲会动用关系，让我远离危险。”
“我不确定艾恩伍德将军会允许这么做。”
“我也不确定他不会，记住，他不像了解你那样了解我。”
“正因为我了解他，所以我知道他不会玩那种游戏。”暮光坚持说。“但是……你在信标很开心，对吗？”
阿绅点点头。“是的，我很开心。”
“那么你的选择就是正确的，其他的都不重要。”暮光笑了笑。“阿绅，我能问你一些完全不相关而且可能相当蠢的问题吗？”
阿绅耸耸肩。“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你要把外套穿在盔甲外面？”
阿绅忍不住笑出声。“认真的？”
“它们真的很不搭调。”
“我的外套有口袋，可以放些小玩意。”
“皮拉专门为了这个在腰带上系了小袋子。”
“我想是吧，”阿绅轻声，停顿了一下。“这件衣服，”他又顿了顿，继续说：“是我给余晖买夹克的时候一起买的。”他笑了。“我还记得，她当时非常高兴。她很喜欢那件夹克。她穿上它，然后在商场里跳起舞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胳膊朝两边张开，像个小孩子一样。这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事情……也是我见过最甜蜜的事。我想穿着这件衣服……让自己记住那一天，还有她。”
“你还爱她，对吗？”
“我内心中有一部分永远属于她。”
“她看起来好多了。”暮光说。“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阿绅立即说。“她现在可能更好了，但她不一样了。我内心的一部分永远喜欢余晖，但那是我当时所认识的余晖。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都不会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孩了。”他耸耸肩。“我也不确定，也许我不应该纠结过去。”
“回忆美好的时光没有错，”暮光坚持道。“只要你不要让它们阻止你展望未来。”
敲门声响起，一直在桌子下打盹的斯派克睁开眼睛，抬起头，但没有叫。
阿绅站了起来，一手抓起长矛。
“是谁？”暮光叫道。
“我是蔚斯，”蔚斯隔着门回答。“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暮光在阿绅阻止她之前从床上站起来，迈着轻快地步子前去开门。“嗨，蔚斯。”
“嘿，暮光，”蔚斯的声音里没有多少热情，暮光让到一边，让蔚斯进来，然后关上门。
蔚斯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聚焦到地上的斯派克身上。“这又是谁啊？”她说着脸色一亮，跪在地上，伸出双手。
暮光微笑着：“那是我的狗，斯派克。”
“哦，它真是个好孩子。快来，快来，快到蔚斯阿姨这里来，快来。”
斯派克边叫边跳进蔚斯的怀里。她站起来时正搔挠着它的耳背。随即注意到暮光带着微笑看着她。蔚斯扭过头去，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咳咳，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云宝也没有联系。”暮光说。“我的无人机也没有提醒我什么。”她指着电脑补充道。
“我知道了，”蔚斯喃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她是白牙的成员——”阿绅开口了。
“可如果她不是呢？”蔚斯问道。“如果她孤身一人呢？在云宝打她之前她都没时间解释。”
阿绅皱起眉。“就算她以前是白牙的成员，那么……”
“奥兹平教授似乎很信任她，”蔚斯说。“如果我们不能信任校长，我们还能信任谁呢？相信我，我知道白牙有多危险，我们必须和他们战斗……但是如果布蕾克……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不愿考虑其他可能性。“如果她只是因为她的过去而被我们敌视，那我们不就成了白牙所说的那些人了吗？”
暮光低头看着地板。“很有可能。”
“我很喜欢云宝黛西，”蔚斯说。“我非常尊重擎天的军人……但我只是不想看到我能称之为朋友的两个人……自相残杀。”
暮光肯定是在某个时候睡着了，因为等她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外面有鸟鸣，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
暮光坐起身来，昨晚她是枕着桌子睡的。她的电脑显示她所有的无人机都在空中，但没有一架能找到布蕾克的踪迹。
在当前情况下，也许这样才是好事。
暮光摘下眼镜，揉揉眼睛。“阿绅，蔚斯，为什么你们不叫醒我？”她说着打了一个狮子般的哈欠，然后环顾四周。
他俩没叫醒她的原因是他俩也睡着了，他们都坐在床上，倚靠在一起，阿绅的腿从床上滑落到地上，但空间刚刚好。蔚斯头枕在阿绅的肩膀上，阿绅则靠着蔚斯的脑袋。很可爱，真的。而且斯派克睡在蔚斯的腿上。她一只手还在斯派克背上，应该是摸它的时候睡着的。
暮光朝他俩笑笑。轻快的穿过房间，走到自己的床前擦拭眼镜。她摩擦镜片时，想起了蔚斯关于白牙和布蕾克的话。
这不是暮光能反驳的话。
可惜，暮光不是最需要被说服的人。
暮光明白为什么云宝会那么激动，为什么她会做出那种事。她们都参加过那场婚礼，暮光直视过邪茧的眼睛，似乎她是邪茧最痛恨的人。暮光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困在那个房间中，惊恐而焦虑。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暮光，就像困扰着云宝黛西一样。这件事几乎让她无法执行任务，因为她真的不想再上火线。只不过.....暮光可以承认自己是个书呆子，至少是博览群书，有科学素养的书呆子，最好待在安全的实验室里。暮光可以接受自己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事实，因为……因为她是那种应该害怕的人，她是那种应该被云宝黛西这样的英雄拯救的人。但云宝不能以这种方式接受这件事，因为那不是云宝黛西，那不是她自认为的那副样子：擎天英勇的儿女，一个战士，最勇敢的战士。而她确实很勇敢，是暮光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人……因为她很勇敢，所以她不能原谅自己曾经恐惧过。
暮光将耳机放入耳朵里，保持着轻柔安静，同时低语：“云宝黛西。”
耳机与她的卷轴板相连，忠诚地执行她的命令。过了一两分钟，云宝才回答：“早，暮暮。”
“早上好，”暮光回答。“你昨晚睡得好吗？”
“没睡。”云宝咕哝着。
暮光打了个寒颤。云宝……自暮光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她已经是个早起的人了——否则就无法在擎天的学校体制下生存下来——但这不代表她在缺乏睡眠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最佳状态。“那么……你还没找到什么吗？”
“没有，”云宝烦躁地说。“空中有收获吗？”
“我的无人机也没有找到她。”
“糟透了，”云宝自言自语。“你那边情况如何？”
暮光又看了看沉睡中的蔚斯和阿绅：“蔚斯和阿绅正相互依靠着睡觉，很可爱。”
“叫醒他！”云宝厉声大叫。“他应该保护你！”
“云宝黛西，”暮光提醒她。“你不会真以为布蕾克会出现在信标里吧？”
“如果她发现校长和她站在一起，她可能会。”
“如果她是因为校长站在她那边才回来，那就更不会冒着风险去攻击一个同学。”
“她不是学生。”云宝吼道。“她是个恐怖分子，暮暮，你和我一样清楚。”
“她确实是白牙，”暮光同意。“但这不代表她一定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云宝似乎对暮光的说法很恼火。“得了吧，暮暮。你不会也这么想吧？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怪物，又做过什么。”
“‘他们’是谁，云宝黛西。”
“别搞这套，暮暮，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云宝说。“如果邪茧在外面，你就不会这样泼我冷水了。”
“但她不是邪茧，”暮光指出。“布蕾克不是邪茧。布蕾克没有绑架我嫂子，布蕾克没有威胁飞板璐和其他女孩们，还有我们的朋友。布蕾克……我们不知道布蕾克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她是白牙，我敢肯定她做过什么。”云宝咬牙切齿。
“布蕾克不是邪茧，”暮光重复道。“邪茧在擎天把守最严密的设施里被单独监禁。”
而且我在监狱系统里植入了蠕虫，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你不用害怕她。”
云宝沉默了一会。“你是这么想的吗？你觉得我怕邪茧？”
“我觉得你是想证明什么。”暮光回答。为了蔚斯和阿绅，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们都活下来了，你不用——”
“多亏了你，”云宝说。“是你把消息送出去的。”
“而你让我们大家都活到了那个时候。”暮光坚定地说。“你不需要为了证明……任何事而去追杀一名信标的学生，你……你已经是我的英雄了。”
“哦，别这样，暮暮，你这样说我要是飘起来了怎么办。”
暮光小声笑了起来。“我不想看到你成为杀手，”她低声说。“至少……别为了这种事。”
另一端没有回答，暮光耳机中传来的呼吸声告诉她云宝黛西还在那。
“你想让我做什么，暮暮。”
“我想……”暮光犹豫了。“我希望你给她一个揭露真实身份的机会，而不是只做最坏的打算。”
同样，云宝也花了点时间回答。“暮暮，你也是我的英雄，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暮光轻声说。“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说。”
云宝叹了口气：“我会当面解释的，但不是现在。只是……你总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
“所以……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这意味着我会考虑的。”云宝的语气很清楚，暮光不应该在这件事上继续逼她。
暮光也不会去尝试。她很了解云宝，云宝黛西答应考虑一下，就代表她已经赢了一半了。
“布蕾克！”露比双手在嘴边卷成筒状。“布蕾克！”
“你的孩子把狗弄丢了还是怎么着？”流动咖啡柜台后面的人问。
“差不多吧。”余晖一边递出票据一边敷衍着。拿起她们的早餐——四杯热饮——另一只手拿着两个纸袋，捏着纸袋时，袋子发出轻轻沙响。她拿起它们，小心翼翼地穿过街道，来到露比，杰恩和皮拉等待着的街角。
“布蕾克！”露比又喊了起来，全然不顾街上为数不多的人看她的眼神。
“好吧，”余晖靠近她的小队时忍住了一个哈欠。“这个袋子里，有杰恩的培根三明治和皮拉的香肠培根三明治。”
“谢谢，”杰恩说着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面包中间夹着几条油腻腻，湿漉漉的培根，滴下来的黄油和脂质已经打湿了袋子。
杰恩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把袋子递给皮拉。
“我能问一下，”余晖看着皮拉拿出自己的三明治。“首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油腻的垃圾袋？其次，你明明巧克力都不碰，却喜欢吃这个？”
“肉类含有卡路里，”皮拉解释道。“我需要能量。”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有人看到垃圾桶了吗——哦，那边有一个。”她快步走过去，把纸袋丢进垃圾桶里，再次归队。
“这个袋子里，”余晖说，“我们有露比的巧克力派——”
“太棒了。”露比贪婪地伸手接袋子。
“没错，你可以吃你的了，”余晖说着放下袋子，让露比可以拿自己的早餐，留下余晖的肉桂卷。“饮料上写着我们名字的缩写，你们自己拿吧。”
每个人都伸手去拿自己的饮料——皮拉的咖茶、杰恩的拿铁、露比的热可可。在早晨这个时候，余晖很高兴有些热乎乎的东西可以入喉。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以最快速度把糕点塞进嘴里，抹掉嘴角的碎屑，把纸袋揉成团，塞进夹克口袋——之后她会扔掉的，但现在她不想穿过马路去找垃圾箱——然后开始啜饮她的摩卡。很热，很烫，烫的厉害。正是她需要的。
“我们应该去找塔克森。”余晖说着放下杯子，舔着嘴唇上的咖啡沫。
“布蕾克为什么会去书店？”杰恩问。
“我不知道，布蕾克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余晖下意识怼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抱歉……昨晚太漫长了。”
“对我们来说都很漫长。”皮拉提醒她。
“我知道，这不代表我不累，”余晖答道。“重点是，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在溪谷转悠到周一，却永远找不到布蕾克。这个地方太大了，而我们又没那么了解她。塔克森的书店是城里唯一一个我们知道她出现过的地方，而且她似乎和塔克森先生关系不错。我也不知道，躲在书店里毫无意义，但有人有更好的主意吗？还有人知道布蕾克会去哪吗？”
她们都沉默了。
“也许……也许我们应该和蓝铃花队谈谈？”露比建议。
“你是说那支我们从来没见过布蕾克和她们在一起的小队？”余晖反问。
“你说得对。”露比用一种柔和而略带不情愿的语气承认。
“如果我们继续在街上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那蔷霙会先找到她的。”余晖指指天空。“毕竟她们有暮光的无人机。”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杰恩说。
“余晖说得对，这个城市太大了。”皮拉对他说。“就算我们真的分头行动，那也没法覆盖所有地方……而且……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如果遭遇了白牙……我不希望你一个人遇到麻烦，抱歉，但那些人是杀手，而你还是学生。”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的。”杰恩说。“我的意思是……当你让我在森林里和那只熊战斗的时候……我很高兴你在那，以防我应付不过来。”
“分头行动是个坏主意。”余晖赞同道。
“但布蕾克不是个危险人物。”露比说。
“这不代表其他人不危险，”余晖回答。“听着，我们去塔克森的书店没有什么损失，去那里花的时间和我们去其它地方没有区别。不过，再说一遍，如果谁有更好的主意，我乐意接受。”
“我觉得只有你的主意是最好的。”皮拉说。“不过，现在书店会开门吗？”
“如果没开，我们就只能敲门了。”
她们不停叫着布蕾克的名字——准确地说是露比、皮拉和杰恩在叫，余晖可不想再被咖啡店店员误解布蕾克是她们宠物了——同时向书店走去。一路上，她们喝完了饮料，扔掉了纸袋和杯子，直至塔克森书店的门外。四个猎人站在安静的街道前，清晨的阳光把绿色招牌上的金字照得闪闪发光。
幸好门是开的，她们不用在门口等人来开门。余晖带头走了进去，发现塔克森正站在柜台前，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们。
“你们，呃，你们这些孩子来得真早，”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完全没必要。“我通常不会这么早接待客人。”
“那你肯定有几个常客。”余晖说着走向柜台。“要不为什么这么早开门？”
“哦，你知道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塔克森回答着。“那么，我能为你们这些孩子做什么呢？”
“你看到布蕾克了吗？”露比问。“我们真的需要找到她。”
“布蕾克？”塔克森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不，我没看到布蕾克，怎么了？”
“她失踪了，”杰恩解释道。“我们正在找她。”
“你们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吗？”余晖咕哝着。
“失踪了？”塔克森说。“为什么？”
“我们也不太清楚，”皮拉承认。“我们希望能找到她，听她解释。”
“似乎没问题，”塔克森回答说。“但为什么要来这里找她？”
“恐怕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了，”皮拉抱歉地说。“也许听起来有些荒唐，但这是我们所知她唯一常去的地方。”
“我不能说她经常来这里，”塔克森和蔼地说。“她是个好顾客，但这里只是家书店，我们也不算朋友。”
“那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余晖追问道。
塔克森沉默了一下。“布蕾克不在这里，”他说。“你可以四处看看，但如果你不想买书，那么请离开，这里是书店，不是图书馆。”
余晖整个人靠在柜台上：“布蕾克！”她喊道。“我们得谈谈！”
“恐怕我得请你离开了。”塔克森说。
“否则呢？”余晖问道。“你要报警吗？”
塔克森没有回答，这就已经给了余晖所有想要的答案了。
“求你了，”露比说。“如果布蕾克有麻烦，那我们想帮助她。”
“为什么？”布蕾克推开后屋的门，大步走出来站在塔克森旁边。“为什么你们要关心我的境遇。”她的蝴蝶结不见了，一对猫耳从她乱糟糟的黑发中冒了出来。
“因为你有麻烦了，”露比回答。“你需要帮助。”
“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必须要帮助我。”
“我们要帮你，”露比说。“因为我们是猎人。”
布蕾克盯着露比看了一会。“没有多少人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她评论道。“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几乎要相信了。但你们还是得走。”
“然后把你留在这儿？”杰恩问。
“是的，”布蕾克说。“我不会再回信标了。”
“为什么？奥兹平教授似乎已经知道你的过去了，”皮拉平静地说。“说实话，远比我们知道的要多。”
布蕾克对此嗤之以鼻。“你来找我是想听我讲故事的吗？”
“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云宝黛西觉得你是条疯狗。”余晖说。
布蕾克沉默了一会。“也许她说的不全错。”她喃喃自语道。“我是白牙的成员，虽然我的父母在西耶娜·可汗掌权之后就离开了——”
“因为你父母是前白牙领导人吗？”杰恩打断了她的话。
布蕾克眯起眼睛。“你怎么会——”
“云宝记得那个名字，”余晖说。“贝拉多娜。我觉得不改姓氏有点太大意了，但除了云宝，没人认出来。”
“这个名字在困兽洲之外没什么分量。”布蕾克回答地很干脆。
之前码头上见过的金发猴子从后门走了出来。“你父母以前是白牙的头儿？你可没和我说过这个。”
“这不重要。”布蕾克说。
“对不起，”皮拉一愣。“冒昧地问一句，你是谁？”
“各位，这是孙悟空。”布蕾克说。“孙，这几位是信标蓝宝石队的余晖烁烁，杰恩·亚克，皮拉·尼可丝，还有露比·罗丝。”
“咋了？”
（译者注：原文为Sup，这是俚语What`s up的缩写，原本就是个不入流的词组，在这里缩写的更不入流，所以姑且翻译成这样。）
“‘咋了’？”余晖一脸不可思议地复述道。“你和一个满嘴‘咋了’的家伙混在一起？”
“他……想要帮我，”布蕾克说。“在没人愿意帮我的时候。”
“我们愿意帮你，”露比说。“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这么说，”余晖开口。“你不仅是个罪犯，还是个逃跑的公主？”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当我父母放弃了这番事业时，我留了下来。接受了西耶娜·可汗更暴力的方式……直到他们变得过于暴力。我还不准备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死那些被动卷入压迫制度的人。这……对我来说太过分了。”
“这……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布蕾克夫人。”皮拉温和地说。“但你没解释你为什么要来信标。”
（译者注：此时皮拉用词为：Lady Blake，是一种尊称。）
“因为光是躲在阴影里是没用的，”布蕾克解释道。“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我必须弥补。我想成为猎人，为我过去的行为赎罪，并且……继续为公平和正义而战，所以我不能和你们回信标。”
“你在那里比在这里安全，”杰恩说。“正如皮拉说的，奥兹平教授什么都知道，云宝黛西不可能在学院里做什么的。”
“不，她只会打电话给她的艾恩伍德将军，向奥兹平教授施压，要他逮捕我。在那之前，她会对每一个愿意听她话的人说我的名字。”
余晖眨了眨眼。“这个……说的有点道理。但是——”
“此外，我真正担心的不是云宝黛西。”
“你应该，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叫她坎特洛特的王牌。”余晖说。
布蕾克摇摇头。“很不幸，她和蔚斯对尘晶劫案的判断没有错，这都是白牙干的。今晚，他们要抢劫一大批刚从擎天运来的尘晶。我要去码头阻止他们。”
“我会和她一起去。”孙说。
“还有我。”露比说。
“等下，什么？”余晖喊道。“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行？”露比问道。“难道我们要让布蕾克一个人去面对白牙吗？”
“呃。”孙发出了点声音。
“她和孙。”露比纠正自己。
余晖回头面对布蕾克：“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要有人去阻止他们。”
“‘有人’不一定就是指你。”
“但必须要有人来，还有谁呢？”布蕾克反问她。“如果不我自己去的话。”
“报警，匿名举报。”
“就算警察相信我的话，他们也不是白牙的对手。”布蕾克坚持道。“我了解这些人——我曾和他们并肩作战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为一场他们赢不了的仗送命。”
“除了我的小队。”余晖说。
“我不是要你和我一起去。”
“也许不是，但是你……”余晖打量了她一下。“你真认为自己能赢吗？”
“我也不知道，”布蕾克诚实地回答。“我只知道，我必须去试试。”
“我们也是。”露比说。“余晖，我知道你很担心，但我们是猎人！我们应该承担风险，如果……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一点的话，那也许你不应该来信标。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我希望你离开，我是说……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知道谁是幕后黑手，我们知道他们会出现在哪里……那我们就知道，我们必须做什么。”
“不告诉奥兹平教授吗？”杰恩建议道。
“他可能不会相信我，”布蕾克说。“我……我不能透露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相信我的消息源。”
余晖咬牙切齿，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们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吗？”
布蕾克摇摇头：“不知道。”
“但是如果齐心协力，我相信我们能胜利。”露比说。
“我们……并非没有能力，”皮拉赞同道。“我们谈论的是战斗，而不是调查或是类似的事情。”
余晖看向她。“皮拉，汝亦同乎？”
（译者注：原文为Et tu，Pyrrha?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凯撒》，et tu brute是凯撒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通常用来代表来自朋友意想不到的背叛。）
皮拉脸颊微微发红。“恐怕……在这种事上，露比说的有道理。既然我们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那怎能背弃荣耀，任由邪恶肆虐，人命关天，我们怎能转身离去？”
“什么人命？”
“白牙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使用尘晶时，会带走的生命。”皮拉说。
余晖叹了口气。“杰恩？”
杰恩花了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承认，但我很紧张。我有些惭愧，因为你们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但我不会离开你们的，如果我们要做的是这个，那我加入。而且……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是对的。这是正确的事。”
这是件愚蠢的事。
余晖这样想着，看向布蕾克。心中有一丝恼怒。看来，她必须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否则就是背弃她的团队。让布蕾克自己去做这件蠢事，又很可能会害死她。余晖的耳朵压到了头发上。
“好吧，我加入。”
“好！”露比大叫。“这样就对了，余晖。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希望如此吧。”余晖说。
“我们与你同在，布蕾克夫人。”皮拉边说着，边鞠躬。
“你不用一直这么叫我。”布蕾克说。
皮拉不解：“你母亲不是困兽洲领袖的妻子吗？”
“是的，”布蕾克咬牙承认。“只是……叫我布蕾克就好，真的。”她微微一笑。“除非你希望我开始叫你‘皮拉夫人’？”
皮拉脸一红。“不，我宁愿你不要……布蕾克。”
“谢谢你，”布蕾克说。“不仅仅是这个，更是……一切。”
余晖哼了一声。“我们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现在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我们不妨先制定一个计划。”
在她们冒险去码头——看是白牙真有这么堕落，还是塔克森弄错了——之前，还有些时间。有时间做准备，有时间制定计划，有时间打电话告诉阳发生了什么，获取她的支援。
有时间让布蕾克沉思并决定，这场战斗结束后，不再回到信标。她不属于那里，没有资格回到那些没有被过去的罪行与错误判断所禁锢的人当中，回到被过去的自己所伤害过，被过去的幽灵所压迫的人群当中。她不属于热情洋溢的露比，不属于言辞温柔的皮拉，不属于一股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孙。她不属于这个正在成长的英雄团体。
黑暗无法融入光明。向她这样污秽不堪的人，不属于那个一尘不染的集体。
她不属于那里，或许，她从来都不属于那里，美梦曾经给予过她愉悦的幻觉。在她活着的时候，无论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她都会珍惜人们对布蕾克·贝拉多娜的认可，即便为了这些必须要戴上蝴蝶结也是如此。
但是现在梦该醒了，这不是属于她的人生。
一旦战斗结束——如果真的有战斗，而不是在码头浪费一晚上时间——她就会溜走，等他们注意到时她早已离开了。可能他们不会想念她，那里并不需要她。
塔克森的客房——布蕾克和孙之前在这里过夜，现在这里只有布蕾克——门开了，余晖站在门口。
“你在这啊，”余晖说。“我们得谈谈。”
余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白痴，居然没有认出贝拉多娜这个姓氏。这根本不是个普通的姓氏，布蕾克是她唯一认识的贝拉多娜。余晖应该更早发现这一点，而不是等云宝黛西报出谜底。
当然，考虑到如果她早先把这些碎片拼凑出来，可能会试图敲诈这个女孩，或者作出类似的事情，那么她反应慢了一步也许是件好事。
“你在这啊，”余晖说着推开门，走进装修简陋的客房。“我们得谈谈。”
布蕾克坐在床上，抬起头，看着余晖的眼睛。尽管她看起来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余晖开口说话，但那是一种缥缈的安静，随时有可能消失无踪。她金色的双眼敏锐地注视着余晖，警惕着，仿佛余晖对她的威胁与白牙相差无几。
也许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想要什么？”布蕾克小心翼翼地问。
余晖耸耸肩。“也许我只是想谈谈接下来的事。”
“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的。”布蕾克着重强调如果，表明这不可能。
“所以，你不打算回信标了？”
“我……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主意。”布蕾克轻声回答。
“那你打算去哪呢？”
“我…….还没有想好。”
“除了这里，哪里都行？”
布蕾克沉默片刻。“差不多吧。”
余晖轻蔑地哼哼着：“我知道那种感觉。”看见布蕾克略带好奇的表情，余晖得意一笑。“怎么，你以为是第一个离家出走的人吗？你离开的时候，和父母的关系有多糟？”
布蕾克眼睛睁得大大的，随时像要跳开一般。
余晖安抚着举起一只手。“放轻松，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很可惜，你的秘密不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蓝宝石队会保守你剩下的秘密的。”
布蕾克盯着她说：“你真慷慨。”
余晖翻了个白眼。“听着，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反社会得多，所以你为什么不放过这一点呢？我在努力做个好人。算是吧。”
“算是吧？”
“我从不谦虚，”余晖说。“但我实事求是，而且我在努力去用好人的方式到达顶点。”
布蕾克挑起一边眉毛，余晖耸耸肩：“听着，你不能指望改变我自己的一切。”
“我想我能理解。”布蕾克低声说。
余晖向她迈了一步。“我们都不是坏人，没必要把我们的优点和缺点一起抛弃。可以说，我们的某些恶习能让我们变得善良。”
布蕾克沉默着。
“你想干什么，余晖？”
“可能我只想让你在一切结束后回到信标，而不是跑到……除这里之外的地方。”
“我不能回去。”布蕾克回答。“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我必须离开。”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余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你父母不干了，为什么你还留在白牙里。”
布蕾克又是有一阵没有说话。
“你是擎天人，对吗？”
余晖顿了顿。“我……严格上讲我不是那里人，但是……是的。我在擎天住过几年。”
“有多少次，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被警察拦下了？”
余晖低头不语，这不是她希望保有的记忆。“五次。”
“我想有的店家不会为你服务。”
“当然有。”余晖有点恼怒。
“而且他们让你进去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盯着你，好像你犯罪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
“这就是我留在白牙中的原因。”布蕾克说。“我相信……我依然相信平等，相信我们的正义，而且这有效。”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为什么暴力得到的比我父亲的和平抗议还要多？”
“都是暂时的。”余晖回答。“就像……你可以用手捧起水，但很快水就会从你的指间流走。”
布蕾克看着她，沉默着，看着。
“你可以砸碎一个店主的窗户，烧掉城里某一家禁止弗纳人进入的商店，恐吓他们为弗纳人服务。”余晖说。“但你的暴力行为又促使多少法案通过？”她皱起眉。“你问我被警察拦了多少次？其中有两次，他们把我拖进局子，就像他们在白牙事件之后把所有弗纳人都关进牢里一样。把我们都塞进去，直到塞拉斯蒂娅校长保释我。你可能会觉得你有了收获……但对别人来说，并非如此。”
“我知道，”布蕾克说。“我意识到了。”布蕾克的表情可谓是濒临绝望的忧郁。“我意识到了，我们并没有真正起到什么作用……几乎同时，我意识到我们正变得比所有人更邪恶，我也意识到，他变得有多可怕。”
“他？”
“亚当，我的……我的导师，我的搭档，我……他并不总是……曾几何时，他是我们中最优秀的，非常……”
“完美？”
布蕾克与余晖对视了一下。“是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但后来，他变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让他反过来变得残酷。让我们都变得残忍。”
余晖盯着布蕾克：“你不用走。”
“不，我必须走。”
“不，你不需要，”余晖重复着。“事实上，我要更进一步：你根本就不应该走。”她叹了口气。“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但我知道逃亡的感觉。我也是个逃亡者。我们跑呀跑，你和我，我们逃避着我们的过去和错误。我们追逐着……我不知道，梦想、错觉、幻想。但当我们最终抵达终点的时候，我们以为能在那里找到的一切，都是短暂的，虚幻的，根本没有真实存在过的东西。与此同时，我们逃避的东西一直如影随形，比任何戮兽都要顽强。你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吗，就盘踞在你脖子后面？但我们现在都在这里，我们的逃亡把我们带到了这里，这个地方。这就是天命。”
“我不信这个。”
“我相信。”余晖坚持道。“很久以前，烈日与明月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我们注定要在这里，布蕾克·贝拉多娜。只要我们有勇气去触及，这里就是我们实现梦想的地方。”
布蕾克的表情很复杂。“你真的相信这一点，是吗？”
我已经十七岁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必须相信，否则……我就只有绝望。
“你还记得始业式吗？”
布蕾克眨眨眼。“记得。”她用语调表示她没看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选择了白骑士，我的小队选择了白骑士。”余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布蕾克耸耸肩。“你喜欢可爱的小马吗？”
作为一只可爱的小马，余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白骑士是英雄，是人人仰望的光辉人物，一个带头冲锋的人，一个屠龙者，一个拯救世界的人。”
“你认为那是你？”
“会是我。”余晖用绝不接受怀疑的声音说。她的左膀是拥有银眼的年轻英雄露比·罗丝，右臂是远近闻名战无不胜的皮拉·尼可丝，如果她们不是这个故事的英雄，不是驱散黑暗之人，那谁是？她们三个人走到一起不可能是偶然，她们注定是要成为先锋，而余晖是她们的中心。“我选择白骑士，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余晖说。“我选择了白骑士……而你选择了黑骑士。”
“别看的太重，”布蕾克说。“我没有你那样的想法。”
“在我们无意的行为中存在着天意，”余晖说。“信标，溪谷，树不子……他们需要一个白骑士，但他们也需要一个黑骑士。一个在暗处保护他们的人。我向你保证，蓝宝石会保守你的秘密。”皮拉太过正直，露比太过善良，一旦明白布蕾克的秘密是秘密，她俩就不可能泄露出去。虽然杰恩可能会不小心说漏嘴，但余晖相信她们会及时设法阻止他。
“其他人呢？”布蕾克问。“蔷霙，蔚斯，阳？”
“我不知道，”余晖承认。“但如果你在战斗结束的那一刻逃跑的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布蕾克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然后松开。“你说的有道理。”
“你为什么来信标？”余晖问道。
“为了成为一名猎人。”
“很明显，但如果你逃跑了，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余晖说。“你有什么一定要成为猎人的理由吗？”
布蕾克点点头：“为了反对这世间的不公。”
“那就回到信标去吧。别让他们赢了。”
“‘他们’？”
“任何想对你说‘不’，说你不行的人。”余晖说。“你绝不能屈服于他们。”
“不会的，”布蕾克站起身来。“我会和你们一起回信标，在任务完成后。”
余晖咧嘴一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她说。“在任务完成后。”
在任务完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