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良善之人

第 75 章
3 年前
良善之人
“布蕾克,”余晖边说边走进二号车厢,这是两节装载着擎天圣骑士机甲的其中一节车厢,但与一号车不同,它的车顶依然完好无损,“你知道我们没法空运走人吗?”为他们和他们的囚犯提供专机是不可能的,因为显然他们完全有能力一路乘坐火车返回溪谷。显然,此刻擎天飞艇有更重要的任务。
“知道,”布蕾克淡淡地说道,“暮光告诉过我了。”
“也对,”余晖嘟囔着,“她当然说了。”现在,我该怎么开口和你谈正事呢,“那个……嗯……”她倚靠在其中一台高大机甲的腿上,“听着……我需要和你说句话。”
布蕾克坐在圣骑士的脚上,她微微驼背,在机甲的衬托下显得渺小。她在读一本深色封面、用哥特式字体拼写书名的书;她慢慢地、慎重地合上书,拇指夹在书页间充当书签。布蕾克抬头看向余晖,带着某种戒备,似乎在后者开口之前,她就猜到了余晖想和她说什么,“杰恩怎么样了?”
余晖颦眉噘嘴,“他……他很难过。”
“我并不意外。”布蕾克的语气很轻柔,夹带着思虑,“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尤其是……”
“是什么?”余晖问。
“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好人。”布蕾克说完,“有些人……有些人比其他人适应得更快。杰恩……他是个好人。不是那种能轻易释怀的人。”
余晖双唇蠕动,声音含混,不成语言。这既是她所担心的,也是她所期待的,更是她从战斗后深陷自责的杰恩身上观察到的,“皮拉露比都和他在一起,但是……虽然她们都想帮他,但我不知道她们能帮多少;毕竟,她们从来没有……”她收住声。余晖舔了舔嘴唇,“我希望你能和他谈谈。”
布蕾克金色的目光变得锐利,伸出利爪,“你要我和他谈谈。”
“没错。”余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在她的设想中这是个好主意,但那是和布蕾克面对面之前的事,可说实话,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她现在还能去找谁?她认识的人里还有谁经历过杰恩正在经历的事呢?皮拉和露比都不行,余晖愿意承认她自己也不行,尽管她有些日子里很想和他感同身受一下,“我是说,你以前……”‘你以前杀过人’这句话并未出口,但火车车厢中到处都是它的回音,哐当哐当。
“是啊,”布蕾克戏谑地说,“我以前也杀过人。你想让我和杰恩交流一下心得吗?”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余晖的口气突然严厉起来。她揉了揉眉间,“抱歉,只是……你肯定比其他人更清楚该怎么开导他,帮助他……你肯定记得你是怎么迈过这道坎的。”
布蕾克苦笑了一下。她耳朵耷拉,下巴贴在膝盖上,“‘迈过这道坎’?我迈过去的方式是,我信任的人欺骗我,而我把那些谎言当做真相。然后,当犟心在突袭中第一次双手沾血时,我又对她说了同样的谎言,让她能够安然入睡,所以请见谅,我不是特别希望对别人说谎。”
余晖沉默了一阵,“犟心……那个野牛姑娘?我们打的那个?”
布蕾克点了点头,“我们打过的那个。”
“比你小?”
布蕾克又点了点头,怅然若失,“她和露比一样大。”
“还有这么年轻的白牙?”余晖真诚而惊讶地问道。
“怎么会没有呢?”布蕾克用疲惫而忧郁的语气回答,“显然,猎人学院里就有。”
余晖哼了一声,“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布蕾克问,“她们都是同龄人,她们今天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余晖又一次皱起眉头。布蕾克……布蕾克的观点比余晖预想的还有道理。她能说什么呢?她会保护露比?她先前就没做到。露比作为战士比那个弗纳女孩更强?这话当然没错,可一旦开始在细节上咬文嚼字,就会彻底失去重点。
“但她确实睡着了,不是吗?”余晖说道。
“嗯?”
“尽管是个谎言,”余晖说,“但她确实安然入睡了。布蕾克……我担心,如果杰恩没办法释怀,这会一直影响着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帮他迈过去。”我没有同理心,这是其一。不知为什么,我不觉得告诉杰恩因为我不在乎那些出现又消失的陌生人,所以他也应该不在乎会对他有帮助。“而且我相信皮拉和露比也不知道。”
“没有那么简单,”布蕾克低语道,“没有人能说几句话就让一切变得更好。这是他必须承受的痛苦。你们最终可能都要承受。即便你成为猎人是为了对抗戮兽,最终也将不得不与人战斗。而如果你与人战斗……最终,你将不得不杀人。”
“我也这么觉得,”余晖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我希望……我希望你足够了解我,信任我,尤其是我说我不是随便问问的时候。你真的没办法帮他吗?一点也没有?”
布蕾克沉默片刻,“我……我不知道,”她说道,圣骑士的影子笼罩着她们,“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她站了起来。
“谢谢,”余晖说,“不管有没有效,我都会感谢你。”
布蕾克带着淡笑点点头,“带我去找他吧。我们……我们最好解决这件事,不论如何。”
 


 
杰恩坐在印有雪倪尘晶集团雪花标志的箱子上。他萎靡不振,弯着腰,垂着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火车正在返回溪谷的铁轨上晃动,脑子里只想着抵达终点时会发生的事。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露比和皮拉,即便露比在左边挨着他,皮拉一只手抚在他右肩上。他根本没有去看她俩。
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脸。他无法忘记,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瞪着他,咒骂他。他杀死了那张脸的主人。
不管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他都无法摆脱它。正如他无法摆脱他所做过的事。他夺走了一条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那不是戮兽,不是没有灵魂的怪物,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和他一样。他无法想象那个被他扼杀了生命的人可能多么像他。他加入白牙是因为他想向家人证明他可以有所作为吗?他是不是也有七个性格各异的他最喜爱的姐妹在家等着他呢?他是不是有——他是不是有过——无法企及的梦想?他会不会也有来安慰他的朋友,倘若一切反转,是他杀了杰恩而不是……这样?
“对不起,杰恩。”皮拉说。
这句话触动了他,这句话穿透了他的大脑,令他对那张脸的记忆变得模糊而茫然。他抬头看向皮拉,看见她充满悲伤的绿眼睛,“你……对不起?皮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让你孤身一人的,”皮拉说道,“我为了迎战那台圣骑士,走得太远了。如果当时我就在你旁边——”
“那你就会杀了他。”杰恩说。既然他,杰恩·亚克,能成功地……一击即中,那么那个人出现并进行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元气必定所剩无几。皮拉的一击可能不会特别用力,特别精准。也许在方方面面都会如此。但他不认为,倘若皮拉在那里,那个人还能活着。
皮拉沉默不语,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她轻轻地说道。
“但那时——”
“我希望我可以帮你分担,杰恩,”皮拉说,“对不起。”
杰恩摇了摇头,“我……我不希望你这样。我不会……我不希望任何人这样。”
露比搂着她的胳膊,“会好起来的,杰恩。你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我吗?”杰恩问,“我……我不觉得。我还能看到他,无处不在。我摆脱不了他。我也摆脱不了我做过的事。”
“你没有做错,”皮拉坚定地说,“两雄争锋,总会有一方倒下。你的对手没有抓住机会,并为此付出了代价——”
“但他知道吗?”他问道,“我是说,我们之所以拥有元气,不就是为了在战斗中保命吗?在几乎没有元气的情况下,他到底在做什么?”
“也许他没有意识到,也许他太过自信,也许他预判失误,”皮拉猜测,“我母亲在战斗中耗尽了元气却没有撤退,她的腿因此在比赛中留下了永久性的伤。这些事情即便是在最受控的场合下,也无法避免,在混乱的战场上……你是不可能知道的。你没有做错。”
“但这不重要,不是吗?”杰恩问,“他死了,而我必须背负下去。”
“没错。”布蕾克从快步从门口走了进来,余晖紧随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将开门时骤然呼啸起来的风关在外面。布蕾克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她的脸都难以捉摸,随后坐到他对面的SDC箱子上。
“没错,”她复述着,身体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从今往后,你一生都要背负下去。”
“布蕾克——”露比开口。
“这是事实,”布蕾克说道,她没有移开注视杰恩的目光,“抱歉,露比,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可能不想听,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话……但这是事实。”她停顿了一下,“我不会说谎,在这件事上不会。”
“谁……?”字句从他嘴中悄然滑落,“那是谁?”
“SDC的保安,”布蕾克说,“那是我第一次突袭行动。我在拐角发现了他;我们几乎撞到一起。他想掏枪。我拔了剑。我更快。”她闭上眼睛,耳朵低垂,“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西耶娜想自己结果他,但亚当……亚当要我动手。他说……他说这能教我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杰恩一时语塞,“你当时多大?”
布蕾克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的胸脯不停起伏,“比露比小一点。”
露比呜咽了一声。为什么?同情?怜悯?都有?杰恩不知道。他没有去探求。他没有看她。他无法把目光从布蕾克身上,从她眼睛上移开,那双眼睛比以往更加湿润。
“那……”他犹豫了,但他必须知道她做了什么,他能做什么来渡过这个难关;布蕾克能够继续前进,继续战斗。他也需要——想要——这样继续下去。即便他不得不背负这一切,布蕾克肯定知道他该怎么做,即便只是暂时把它放下,“你是怎么放下的?”
布蕾克长叹了一口气,“靠年轻、愚蠢和天真,”她说,“因为我非常相信那番事业,所以愿意让它践踏一切,将我所有的疑虑和担忧合理化。因为我相信西耶娜·可汗和亚当;最重要的是相信亚当。他们告诉我……我告诉我自己……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任何反对我们的人都是邪恶的,他们在压迫我们的人民,所以他们该死。我告诉我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自由,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再黑暗的手段都可以被接受。我告诉我自己,为了更多人的未来,我可以克服。”
她的眼中充盈着泪水,“我知道我们不算朋友,我知道我们彼此并不非常了解,但我请求你:不要做我做过的事。不要让自己相信,和你战斗的人是与戮兽无异的怪物,所以把他们当做贝奥狼杀死也情有可原。”她短暂地看着他,抬头看向余晖,在眼神接触的那一刻,魔咒被打破,杰恩可以注意到舱室内除了布蕾克以外的其他人了。露比看起来既悲伤又难过;皮拉在安静的愠怒中颤抖;余晖看着似乎很不舒服。
布蕾克转头看向杰恩,再一次用她的目光吸引他,“那样看起来可能很容易;也确实很容易,甚至能帮你度过漫漫长夜……但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错了,然后……你会痛苦得无以复加。”
“那你是怎么做的?”杰恩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逃跑了,把过去的生活抛在身后,布蕾克说,“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她补充了一句,杰恩感觉皮拉抚在他肩上的手愈发紧了。
“在我……在白牙,”布蕾克继续说,“我身边没人能够……当我意识到我们所做的事,我所做的事,是如此错误之后,没有人愿意帮我。即便是那些把我当做朋友的人以及……我不能对他们说我不愿再杀人,因为我开始把我们的敌人看做是人,我无法……即便是那些喜欢我的人也只把我看做一把武器,一个杀手……我们亲手制造的怪物之一。
“你远比我幸运,”她说道,“你有会站在你身边帮助你的好朋友,即便他们不了解你内心的痛苦。接纳他们吧。我无法告诉你怎么做能舒服一点或者能不再去想。因为……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只能说……我们必须继续向前,争取下一次做得更好,否则……否则这一切都将化作徒劳。”
杰恩无话可说。他勉强点了点头。这些……这些话没办法真正帮助到他,但同时,他知道不能因此责备或怨恨布蕾克;说实话,听起来她远比他需要帮助。
从余晖坐到布蕾克身边,轻轻牵住她的手这一点来看,杰恩应该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
 


 
他们把俘虏关在六号车厢。一部分安保机器人在战斗中损毁,故而有空间来收容他们所抓的俘虏。另外,云宝强烈要求将俘虏集中在一节没有装满武器的车厢里,以防被居心叵测的坏人抓住机会。
这并不是说机器人不算致命武器,只不过它们相比起装满步枪的军火箱或装满尘晶的易燃容器,更难对它们的主人下手。
因此,这些囚犯——托奇维克、那个显然名叫尼奥的女孩、被布蕾克称为碧莉的白牙头领,以及圣骑士中的鼠类弗纳驾驶员——被关押在六号车厢。他们的手均被拷住,元气循环被切断,他们在受损的AK-190机器人留出的空隙间蹲坐在一起。其他的190型暂时关机,云宝黛西希望这些家伙不要尝试拿身体去了解,倘若他们开始制造麻烦的话,这些关机的玩意重新启动有多快。
当然,它们关机前已经部署就位,以便在必要时干净利落地制服俘虏。
夏尔几乎——但并未完全——倚靠着门边的墙,尽管休息对她来说很有吸引力,但她还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戒备姿态。她手中握着短管步枪凌电猎鸥(Blitzjaeger),这把枪比天渊雷霆更适合在狭小空间内使用。云宝双手紧紧抓着绝对忠诚,她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火车的金属地板上回响,但始终远离夏尔的射界。
“怎么了,孩子?”托奇维克欠兮兮地问道,“你是在等火车还是怎么着?”
云宝没有理会他。云宝在无视他。她想以最快速度把他们的囚犯交给上级,但显然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和这些家伙一起走完去溪谷的剩余路程。而她已经知道这段旅程将如何度过了。
用委婉的话来说,她很不想与罗曼·托奇维克还有白牙囚犯一起坐火车。
“拜托,彩虹糖,”托奇维克继续说,“我除了说话,没别的事能做;你不妨和我聊几句嘛!”
“你向谁汇报?”夏尔问。
托奇维克沉默了一阵,“好吧,我不想聊这个。”他嘀咕道。
“那就闭嘴。”
“真是的,啧啧。”托奇维克回答完就陷入了沉默。三十秒后,他又开始聒噪了:“我想各位惹人怜爱的淑女不介意我抽胸前口袋里的雪茄吧?”
“这辆列车禁烟。”夏尔对他说。
托奇维克挑了挑眉毛,“我什么标志都没看见。”
“在你头顶上,”夏尔说,“右边。”
托奇维克抬起头,往右看去,那里确实有一个“禁止吸烟”的标志,“好嘛,你就这么干看着?”他感叹道,“老天爷哟,你们擎天人真是缺乏人性。”
“而你是个以作恶为乐的人,”夏尔断然斥责道,“我知道我更适合哪一边。”
托奇维克在笑,“蓝眼睛,你可不知道我会以什么为乐。”
“当然,你说得对,”夏尔平静地说,“而且我不在乎。”
托奇维克的笑意变成了响彻车厢的笑声,“嗯,你一直都这么冷冰冰的吗?我以前认识一个和你一样的姑娘,她也是个擎天人,像苔原之心一样冷若冰霜。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结果,三杯寒风托卡酒下肚,她就变得比辣椒芽还火热;老天,我们那段日子呀。我其实特别想说,但是,你也知道,有孩子在听着呢。”
女孩尼奥翻了个白眼。
托奇维克接着说,“怎样才能让你解冻呢,蓝眼睛?”
“闭嘴。”云宝呵斥道。
托奇维克的目光从夏尔滑到云宝黛西身上,“不然嘞,彩虹糖。”
“对你来说我是候补军官云宝黛西——”
“哇哦,你爹妈给你起名的时候老纠结了吧?”
“如果你的嘴再不闭上,到溪谷之前你就别想再开口!”云宝咆哮道。
托奇维克脸上又划过一丝笑意,“我记得你就在码头上。”他说。
云宝一边低吼一边点了点耳机,“谁来给我送卷胶带?”
“还在书店里,”托奇维克继续说,“和我说说,像你这样的小野马在擎天学院里干嘛。”
云宝呼出一口气,“唉,又来了。”她嘟囔道。谁能赶紧把胶带拿来。
“别这样嘛,你要把我丢进洞里,再把洞丢掉,”托奇维克说,“至少你我可以先增进一下感情。”
“你可以和我们所有人增进感情,”碧莉说,“一个弗纳人为什么——?”
“如果你想说‘背叛你的种族’,那就帮我——”
“我们是你的兄弟姐妹!”碧莉喊道,“你应该和我们并肩战斗!”
“你们这些人渣想杀我妹妹,就因为她挡了路!”云宝反口吼了回去,“你不配和我说兄弟姐妹。这么说吧,不要和我说话,否则我就把你们的嘴全堵死。”
“因为他们觉得你是条好狗,所以会喂你顺便送你个漂亮狗窝吗?”碧莉质问道。
“哦,得了吧。”云宝从牙缝里把气挤出。
车厢门开启,露比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卷胶带,“你要胶带吗?”
云宝咧嘴一笑,“太谢谢了,露比。”她把永远忠诚放在墙边,伸手从露比的娇小手心中拿走胶带。
露比不解地颦眉,“你要拿来干什么?”
笑容依旧挂在云宝脸上,“我要封住这几个白痴的嘴,这样我就不用再听他们废话。”
露比走到云宝身边,看着火车上的囚犯。
“你好呀,小红帽,”托奇维克和气地向她点头致意,“我们似乎永远无法分开,不是吗?”
露比的小手攥成拳头,“为什么?”
托奇维克笑着问:“什么为什么?你得说清楚一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露比诘问道,“你们所有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人,伤人,偷窃尘晶和武器,然后去杀死更多的人?为什么?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停顿下来整理呼吸,胸口起伏不止,“戮兽被驱使着伤害人类的。但你们不是戮兽。你们是人类,是弗纳人,你们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但你们还是要做!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对你们这么重要,需要你们去做这样的事?”
托奇维克脸上笑容依然,甚至他的眼角都笑弯了,“回答我一个问题,小红帽。为什么你会做你所做的事?让我猜猜看:你想保护人类,你想拯救世界,你想成为人人都仰望敬佩的正义英雄,为什么呢?总有一天,你会死,可能死得重若千钧,就像历史知名的猎人们一样,也可能死得轻如鸿毛,没人会记得你的名字;而另一边,富人依旧是富人,权贵依旧是权贵,他们会不断地追剿我们,而像你这样三脚猫们会继续为他们打仗!你喜欢饼干吗,小红帽?”
“呃,喜欢。”露比呢喃着说。
“想象一下,你有个盘子,盘里有一块饼干,而你的彩虹糖朋友坐在你对面,没有盘子,也没饼干。然后坐在你们俩桌子另一头的是雅克·雪倪,他那盘子里有世界上所有该死的饼干,他还觍着脸对你说‘小心点,孩子,那个畜生想偷你的饼干’。这招很管用!有钱的混蛋把穷人和弗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蠢材们居然还买账!好啊,我和我的白牙朋友们,我们不蠢,我们不信那些鬼话;我们要一起改变世界,我们要打倒权富和他们的猎人走狗、警察废物和所有想妨碍我们的人。”
“不管谁因此受到伤害吗?”露比质问,“即便是弗纳人?即便是你声称要为之奋斗的人?”
“别指望他们有这种良心,露比,”云宝说,“这种人永远都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但也只会说。说是为了所有人不惜犯罪,实际上他们只是想伤害别人罢了。”
“我持反对意见。”托奇维克声明,“只有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才会伤人。”
“总会有选择的。”露比说。
“我不觉得死亡是个好选择。”
“有些事值得为之牺牲。”
“小心点,小红帽,”托奇维克回答,“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边,你迟早有一天会一语成谶的。”
“我会的,”露比大声说道,“这就是猎人的职责,这就是——”
“够了!”云宝拉高声调,在露比说出她会后悔的话之前就打断了她,“够了,”她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较小,同时将一只手搭在露比肩头,“你不用……不需要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理由。反正他也不会告诉你。”
“你是说我是个骗子吗?”
“她是说,真相不在你身上。”夏尔说道。
“你每次开口都会惹毛我,”云宝呵斥道,“所以我要把你的嘴封上。”她向他迈出一步,开始撕胶带。
她还没来得及再走出一步,火车就突然震颤着减速,令她不由得踉跄起来。
“怎么——?”云宝开口。
“火车怎么停了?”露比叫了起来。
云宝连点耳机,“所有人汇报!有谁看到怎么回事了?”
 


 
圣骑士三台一排,肩并肩整齐地排列,膝盖弯曲,双臂回缩,露出手臂末端的枪炮。它们的全貌隐藏在光线不足的车厢的阴影中,在昏暗的空间内投射出长长的影子,遮盖彼此。
这很奇怪;他们刚刚击毁了三台和它们一样的机器,并且发现它们并不像宣传中那样无懈可击,然而,当她站在二号车厢门口,看着这些笼罩在黑暗中的战争机器队列时,余晖还是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显然,擎天的企业在重新设计机器人,使之比旧型号更可爱,更具亲和力,但负责设计圣骑士的人显然还没有收到这份备忘录。
余晖再次看向她的卷轴板。有一条暮光发来的短信,余晖很想弄明白暮光为什么要给她发短信,短信内容很短,很简单。
我需要和你谈谈,单独谈。请来一号车厢找我。
隐晦难懂,当然,但可能有不得不为的理由。这可能很重要,或者至少,暮光有理由这样做。余晖走到她面前的圣骑士腿下,在温顺的、蛰伏的、没有因她接近而苏醒的和平行者之间穿梭。
她走到二号车厢尽头;短小的空隙摆在她面前,两节车厢之间的空间暴露在世界面前,只有下方的联结器将车厢连接。火车呼啸着向南行驶,永秋森林飞速向北移动,每一刻他们都在更接近溪谷、信标和家。
余晖灵巧地从一节车厢跳到另一节车厢,按下门旁的绿色按钮,进入车厢内。
她再次面对一排排圣骑士,弯腰弓背,时刻警惕,穿行于它们的队列之中,寻找暮光。
余晖发现她时她正跪在车厢顶端的洞下,那是她与罗曼·托奇维克战斗时打出来的;光线像聚光灯一般射入没有灯的车厢,照耀着暮光,即便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被黑暗淹没。
“你是不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更像天使?”余晖边走边问。
暮光抬起头来。她穿着大部分她自己的机械护甲,但头盔和护手都不在,所以她的脸和双手没有被遮住,她的头发扎成长长的马尾,自由地落在背后。她的卷轴板搁在腿上;她正在打字,但具体内容是什么,余晖看不到。暮光稍显不解,“你……认为我看起来像天使吗?”
好吧,大声说出来真的很蠢,“那……那不是重点,”余晖说道,“我只是……在说光,就这样。”她朝天花板上的洞挥了挥手,然后落下模拟照射暮光的光线。
“哦,”暮光回答,从语气中无法听出她是否接受了余晖的解释,“杰恩还好吗?”
“不太好,”余晖承认,“我让布蕾克去和他聊了一下,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样啊,”暮光呢喃低语,“可怜的杰恩。我无法……云宝和苹果杰克不愿让萍琪、瑞瑞还有小蝶成为猎人是有原因的,不是因为她们害怕她们会牺牲,好吧,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害怕她们会牺牲……她们还害怕她们可能被迫经历……这些。”
余晖盘腿坐在暮光对面,不屈骄阳挂在她肩膀上,“我感觉能理解。我也不想看到萍琪变成杀手。”
“我不想萍琪变成杀手,”暮光回答,“我们都不想。”她皱起了眉头,“如果杰恩……他有没有想去看心理医生?”
“我不知道杰恩现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余晖坦言道,“不过我可以建议他去,如果你觉得这有用的话。”
“这样很有用,”暮光向她保证,“我就是个例子。”
“你一直在看心理医生?”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暮光纠正了她,“因为……几件事,最近的一次是我十五岁的时候。”
“婚礼。”余晖说道;这是个陈述,而非提问。
暮光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很生涩,绷得很紧,很紧张,“心理愈疗确实帮助我接受了那天发生的事。差点发生的事。我很清楚我不是唯一需要医生的人。云宝黛西……她说她还不想谈,但是我现在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再让她拖下去。”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余晖回答,“况且,云宝黛西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她对待布蕾克有那么一点过激。”
“然后她又冷静下来了,”余晖反驳道,“除非你是想说,看几次心理医生就让你彻底摆脱了所有困扰。”
“没有,当然没有,”暮光说,“我觉得永远不可能摆脱。”
“所以,”余晖说道,“我们都必须与自身的执念共存。”她停顿了一下,“你真的认为这对杰恩有用吗?”
“我认为有。”
“那等我们回信标之后,我会建议一下。”余晖说,“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暮光快速地说。她抬起一根手指快速理过刘海,“其实,这不是我要和你说的事。”
“行吧,”余晖说道,“那你和我说什么?”
“嗯,”暮光呢喃了一声,“你施展的那些,其实是……魔法,对吗?”
余晖的耳朵一瞬间立起,远比平时更长更尖。惊异与担忧令她的尾巴僵硬不已,就连她的胃也变得像冷窖一样冰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
暮光给了她一个非常确信的眼神,“你一直被当做外像力的能力,你在坎特洛特时刻意隐藏,但到信标之后就更多施展出来的力量,那不是外像力。有史以来功能最多的外像力是雪倪家族遗传的雕纹,而就多样性而言,你的能力和他们的外像力不是一个层——”
“哦,就是说因为我是个弗纳人,所以我不可能有比杰出的雪倪家更强的外像力咯?”余晖质问道。
“不,是你不可能有远超平衡律的外像力,”暮光说,“这么多年来,纵观历史,没有任何记载表明有你这样用途广泛的外像力存在过;即使是雪倪家的外像力也很单纯:那是雕纹;只是雕纹恰好能用来做很多不同的事情。但你的外像力呢?那是魔法,对吗?”
余晖沉默了,默默思考她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确,她向她的队友们吐露过真相,但暮光不是她的队友,余晖和RSPT任何一名成员的关系都不如她和露比、杰恩以及皮拉那样亲密。她可以否认——反正暮光没有任何证据——她可以否认然后走开。
但如果她这么做了,就无法得知暮光会口出此言的依据。而余晖想找出答案。她在深入研究树不子世界某些奥秘方面有点……怠惰。她专注于自己的独特,从未想过树不子可能存在某些隐藏的传统魔法;露比的银眼令余晖看到了这样的存在,但在那时,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去进一步探查。暮光也许能为她提供一个进入深层世界的窗口。
“对,”她说,“我施展的,确实是魔法。”
“噢,我的天呐!”暮光发出了细小而喜悦的尖叫,她那两只没有护甲的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噢,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是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是最最最最棒的——!”
“你是要犯过呼吸症了吗?”
“抱歉,”暮光面露羞涩地笑道,“只是……在我这么多年的寻找和研究之后,我从没想过……我是说,我一直很有信心,总有一天能……但真正遇到……噢,我的天啊,这是太棒了!”
“是啊,可不嘛?”余晖问着,一只手拨弄起自己的头发,“我也得说我很意外;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即便是皮拉,在发觉我的外像力有点过于离谱的时候,也没想过这可能不是外像力,更别提搬出魔法来了。”
“的确,好吧,没有那么多人相信或者愿意相信,”暮光解释道,“说实话,我绝对不会在实验室里提这个,就连我的朋友们——”
“都觉得你疯了?”
“她们人很好的,不会这么说。”暮光说,“但是她们不相信……不像我这样相信。”
“那你干嘛相信呢?”余晖问道,“你怎么信了大多数人都觉得荒谬的东西?”
“因为我不只是相信,”暮光坚持道,“只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有遇到愿意承认自己拥有魔法的人,这不代表我一直都在盲信。如果你愿意寻找,到处都是证据:先知和圣人的故事放在今天会被斥为宗教宣传,但如果你结合跨越文化和广阔地域的共同点来看,也能发现这些故事隐含了至少一部分真相。”她喘了口气,“是你吗?你是圣女吗?”
余晖笑了,“我是很多身份,暮光,但我很确定‘圣女’不在其中。在这一点上,‘先知’也一样。”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些呢。”
暮光竖起眉毛,“你拥有魔法,但你第一次听到证明魔法存在的证据?”
“我从来不需要证明我拥有的东西确实存在,我自己就很清楚。”余晖解释道。
“但现在你很好奇?”
现在我想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过银色的眼睛,“迁就我一下吧,”余晖说,“请。”
“好吧,”暮光开始讲述,“在先知和圣人之后,就是红皇后了:为什么不论何时皇后都不会超过四个,她们是如何掌权的,又是如何维持统治到辞世的呢?这不仅仅只是古代历史;还有目击者对奇异事物的描述,只可惜……在当前的学术界,没人知道其中的意义,但这不代表那些声称自己看到了的人是骗子、受骗者或者单纯无知。人们并不愚蠢;他们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到的——看到的——简直不可思议。”
余晖向前探身,“你看到了什么?”
暮光沉默了一两分钟,“我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出门了;我当时还很小。我只记得我们要从坎特洛特去水晶城,然后突然……戮兽出现了。我记得我父母在车祸中受伤——后来他们康复了,但是他们……我记得戮兽要用爪子抓他们的时候,我在尖叫,我记得他们都没有反应。我记得我很害怕,紧紧抱着我哥哥……而且我记得
“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也没有告诉我们她的名字。但我记得她。她的头发和我们周围的雪一样白,而且和她的身体一样长;她穿的衣服是蓝色的,她的裙子,她的头发,都在她周围飘,她……可能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是她在飞。她从我头顶飞过,她所做的一切……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事情。风、水、光,都听从她指挥。那绝对不是外像力;我用我的一切发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她救了我们所有人……而且我知道我想弄明白她做了什么以及她是怎么做到的。”暮光笑了笑,仿佛自己很尴尬,“我想也许我应该对你说,被那个一言不发打败戮兽的英雄所拯救,使我想成为一个英雄,靠自己去拯救大家……但那是个谎言。英雄是云宝黛西,是我的朋友们,是我周围比我优秀得多的大家。我所能做的只有帮助他们,制造他们能用得上的设备,用我的头脑支持他们……并探求真相。这个世间蕴含的秘密远比我们所知的多;那是我亲眼所见。我知道在这之外繁如星海,但我终会发现的。”
“但愿你能。”余晖嘀咕道。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她不怎么关心的人曾从围绕整个世界的秘密魔法中收益的故事而已。公开的情报——在可控范围内——越多越好。她考虑过告诉暮光露比眼睛的事,但是……即便只是对暮光说她应该去和露比聊聊天,也可以称得上是背叛。是泄露了不属于余晖的秘密,虽然露比可能不会在意,但几乎可以肯定皮拉必然会介怀。
暮光甚至一次都没提到银眼。这是她叙述中最奇怪的部分,她忽略了余晖所知的一种树不子本土魔法,转而暗示一种完全不同的超凡力量,一种更像余晖在小马利亚时期所熟知的魔法。难道余晖不是第一个从自己的世界来到这里的小马吗?难说,毕竟镜中传送门就是为了某种未知目的设计的。但是,倘若除银眼以外的所有魔法都来自小马利亚,那它是如何传承的?通婚?有可能,但暮光的描述不符合血缘遗传。这似乎是随机的,或者可以说是在遵循某种余晖尚且缺乏信息,无法理解的规则,“你有这方面的书推荐吗?”
“呃,当然有。”暮光说,“那你呢?拜托,我是想在这里问问你,而不是你来问我。你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吗?你还能用它们做别的事情吗?你有没有透露给别人过?它和你的元气有什么联系吗?”
余晖还没未回答,就被火车发出的巨大的刺耳的金属尖啸打断,仿佛某种野兽在极度痛苦中发出哀嚎。
“发生什么了?”暮光惊问道。
余晖没有回话,她默默站起来,从圣骑士们下方绕过,一直走到车厢侧门。她按下旁边的按钮,门向外滑开,沿车厢壁移动,余晖把头探出去,看向铁轨。
在铁轨上,火车的其余部分在她们后方逐渐变小,越来越多的空铁轨出现在前三节车厢和脱钩的其他车厢之间。
余晖和暮光被带往南方,而她们的同伴们都被甩在后面。
“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