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寒意
第一架大头鱼升到空中，将它圆滚滚的机鼻转向溪谷诱人的灯光。
承包这段外墙工作的工头们拿到的报酬不足以让他们在已经淡化成少数牧场和废弃小屋的溪谷边缘露宿，因此每天晚上，飞艇都会来接他们，把他们带回城市之内的安全地带。
猎人和保护工人的士兵则没这么好的运气，他们晚上要在这里扎营，这在戍卫排的士兵中引发了不小的怨言。
阳对此事的态度要乐观得多。说实话，她挺喜欢这里的。诚然，在文明的边陲露营无法与她和露比在小木屋后的花园中“露营”同日而语——爸爸会坐在露台上看着她们，以防有戮兽出现——但也没有那么糟糕。伙食还不错，同伴也很好，只是他们需要自己找柴火和放哨，但那又如何？这就是他们甘愿面对的生活，倘若她向往着锦衣玉食，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去信标。
如果露比在信标之中，那么她确实会想回去，但现在露比正在执行自己的任务，所以，阳在哪里并不重要。
就这样，阳仰面躺着，像枕枕头一样枕着背包，仰望着星空。今晚月亮在西边，没有溪谷的灯光污染——也没有擎天空中巡逻队在这一带碍事——她得以在离开补丁岛后第一次不受干扰地观察天上的星星。
她很想念它们。
上方的星星如此美丽，是天空仅有的光亮。它们如此遥远，却又如此耀眼，就连在这里都能看到，真是太神奇了。
“它们和你的眼睛一样亮，妈妈！”
阳微微向上抽动唇角，露出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那是段泛黄的记忆，在露比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在家中的摇篮里，妈妈把阳带到离家不远的山上，教她看星星。
家乡补丁岛的灯光很是稀疏，不像溪谷这样足以遮蔽夜空，所以阳和妈妈能看到满天繁星。
阳还记得自己坐在妈妈腿上，面带笑容，而妈妈指向所有星座，一一告诉她它们的名字和背后的故事。
现在，在头顶正上方，她可以看到白驹（Leucippides）星座，那对姊妹。
（译者注：原文中Leucippides出自希腊神话，希腊原文为Λευκιππις 或Λευκιππιδες，意为白色骏马。）
你也在看吗，露比？姊妹星在同时照耀着我们俩吗？
阳感觉自己的笑容有所扩大。
“你知道吗？右边那个是我。”诺拉宣告道，她在阳身边一屁股坐下。
阳向她看去。“什么？”
“星星！”诺拉解释。“你在看星星，对吧？”
“嗯哼。”
“那就对了，右边的是我。”诺拉指着组成星座的两颗天体中稍小的那个。“那个是莲。”
阳笑着说道：“哦，真的？我知道你们俩来信标以前就做过好多事，但我没想到你们已经出名到让人用你俩给星星命名了。”
“他们当然这么做了！”诺拉叫了起来。“那是发生在我们从聚集在城市下水道的风暴鼠部落中拯救寒风城之后的事。我的无敌锤子一挥，就消灭了它们的老大，而寒风城的市民非常感激，所以用我们的名字重新给星星命名。”
“是吗？”
“是啊！他们还为我们举行了一场盛大游行，我们坐在战车上，皮拉为我们带上华丽的皇冠，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了吗？”诺拉回想着皮拉彬彬有礼的语气，模仿得还算合格。“哦，诺拉，我只期望今后我能如你一般坚强而勇敢。然后她吻了莲的脸，我大喊‘离我的男人远点，女人！’”
阳无法控制从唇间逸出的笑声。她笑得浑身颤抖。“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哈，她当场就退缩了，”诺拉向她保证。“不是说我和莲，你知道的，我们没有在一起——那种在一起。我只是……莲确实……我知道皮拉属于别人呢，对！我把她留给了杰恩，因为我有预感！”
“嗯哼？”
“嗯哼，”诺拉宣布。“以我的预知能力，我可以告诉你，露比不会有事的。”
阳笑着开口。“你用第三只眼看到的？”
“我用这两只眼睛就能看到；那个小队太优秀了，不可能被永秋森林的几只戮兽干掉，”诺拉说。“我打意思是，他们不是我们，但蓝宝石队非常特别。”
“是啊，”阳的声音比抚摸她们脸颊的微风还要轻柔。“是啊，他们当然是。”她停顿了一下。“所以你在思考，没错吧？”
诺拉沉默了片刻。“思考什么？”
“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着星星，而露比在几公里之外，这些星星同样在照耀着她。”
诺拉再次花了些时间来回答。“没错，”她同意道。“很神奇的。”她转过头来看着阳。“所以你一直喜欢它们吗？”
“谁？”
“星星们。”
“哦，对，”阳说。“是的，好吧，总之算是一直吧。我……我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我妈妈有天晚上带我出去看星星。我们长大的地方没有城市，连像样的城镇都没有，远在乡下，你可以看到它们都像……都像我妈妈的眼睛一样亮。”她伤感地叹了口气。“只可惜那是他们以你和莲重新命名星星之前。”阳笑着说。“据我所知，那对星星是姐妹。”
“姐妹，嗯？”诺拉问。“两个叫阳和露比的姐妹？”
“不是！”阳抗声道。“只是，嗯……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带着露比出去，到我妈妈带我去的那座山上，我记得那晚的星星和露比的眼睛一样明亮，我告诉她关于星星的故事，以及它们是如何像我们一样成为姐妹的。我还告诉她，它们会永远在一起，就和我们一样。”
诺拉发出肯定的声音。“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什么意思？”
诺拉的语气很认真，比平时更加认真。“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称它们为姐妹，但我一直认为……你应该有注意到它们中一个比另一个大。”
“没错，”阳同意道。“那是姐姐。”
“但是莲也比我高，”诺拉说。“而且也很难说它们是不是都是女孩儿，成为星星之前有没有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我妈妈从来没有带我上过什么山，和我讲她们的故事，但是当我和莲在路上的时候……通常，我们没有事做，只能看看天空——还有讲故事——莲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那两颗星星会永远在一起。就像我们。”
阳转过头，默默地看着他的队友。“你真的很幸运，你知道吗？”
诺拉挑动眉头。“你觉得我和莲能在同一个小队里，纯粹是靠运气吗？姑娘，这都是计划和预谋的结果。任何事一旦和莲有关系，我绝对不相信运气。”
“我愿意相信，”阳呢喃着，一声叹息从她口中逸出。“也许和露比一起的那时候，我也应该提前做计划。只是……”
“只是什么？”
阳躺在原地扭了扭。“当时，我觉得，让她多和外界接触，认识一些新的人，应该对她有益。”
“好吧，如果能安慰你的话，我想她遇到的人已经好的没法再好了。”诺拉说。
“哦，当然，这我知道。”阳同意。虽然露比必须待在一个没有阳的小队里，但起码她的队友里有整个信标最善良、最关心她的人——还有余晖。“但还是……”
“什么？”
“没什么。”
“拜托！如果你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要瞒着，那你还能告诉谁呢？”
“不告诉任何人，”阳承认。“但是……这真的没什么，好吗？”诺拉可能是她最好的朋友，但这不代表阳已经准备好告诉她蕾文的事。“这可能……不算什么。”
“好吧，好吧，”诺拉说。“既然你这么坚持。”
“阳，”莲的声音比他往日的平淡嗓音要高，从黑夜中传出，他本人也轻快地穿过空地走向两个女孩。“丹弗斯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
阳坐了起来。杰特·丹弗斯（Jett Danvers）是YRDN小队在这次任务中跟随的专业猎人；只不过，他似乎并不太喜欢被“跟随”。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不算坏事，因为大家只是在站岗，他们可以随意和他一起站岗，但他拒绝带领任何一个年轻猎人外出侦查，他说他们只会拖累他。
莲说得对；他迟到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阳查看自己的卷轴板，已经超时两个小时了；他有必要做那么久侦查工作吗？
阳快速站起来。好消息是，他们没有听到任何枪声，也没有听到任何戮兽的咆哮和嚎叫，而且他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以至于他们听不到他遇到麻烦后理应会发出的声音。但坏消息是，他现在理应回到营地里，可他没有。况且，戮兽不是唯一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他们只希望他可能是在某处跌倒撞到头了。
“你有给他打电话吗？”她问。
“他没接。”
“你什么都没听到？”
莲摇了摇头。这很正常；他给他们的建议之一就是时刻保持卷轴板静音，以免在他们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发出噪声。
阳稍稍皱起眉头，她——莲和诺拉跟在她身后——穿过墙前的草地，向德夫的方向走去。半道上，阳和她的同伴们经过士兵们的篝火，他们三五成群围坐在火堆旁，有的泡茶有的煮饭。他们中大多数人与她年纪相仿，最多比她稍大一点，都是穿着袖口有红色滚边的绿夹克的少男少女；年纪相仿，但受训更少。也许其中几个是战斗学院的辍学生，或者与信标失之交臂的人，但大多数人甚至没有解锁元气，他们加入国防军，与其说是因为他们想保护人类，倒不如说是他们觉得能在军队里学得一技之长。
如果我把话说出来，听着可能会有些武断。但这绝非故意，只是陈述事实：她有对付戮兽的本领，她的团队也有；而他们……没有。
说实话，她对擎天的军队也持相同看法；既然他们有猎人，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普通士兵。
阳的思绪被眼角余光中的惠塔德（Whittard）中尉吸引过去，他把一直在看的书放在一旁，站了起来，从他的部下中穿过，拦住杨。
溪谷军队的指挥官并不比他所指挥的大多数人年长，最多只比阳大几岁；他很瘦，脸有点窄，一副圆圆的眼睛夹在瘦削的鼻梁上。“小龙小姐，”他说，对于一个比她大的人而言，他的语气恭维得奇怪。“有什么不对劲吗？”
阳安慰性地笑了笑。“没有，中尉，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在这都很安全，不是吗？”
惠塔德中尉没有笑，反而皱起眉头。“特伦特（Trent）军士告诉我，我们的猎人已经离开很久了。”他小声说道。
阳快速地瞥了一眼特伦特军士，他是全排唯一一个看起来超过二十五岁的人，但远不到三十。“确实……有一阵儿了，”她承认。“但我倒不太担心。我们说的可是一个真正的猎人，而且我们也没听到任何能证明他有危险的声音。”
“你确定吗？”惠塔德中尉问。“我不需要床底下没有怪物的保证，小龙小姐；我需要知道真相。”
阳局促地哼笑了一下。“抱歉。恐怕我做姐姐做习惯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丹弗斯去哪了，不过我准备带搭档去找找他，莲和诺拉会留下陪你们，可以吗？”
惠塔德中尉谨慎地点点头。“如果……如果你们也没回来呢？”
“那就呼叫大头鱼。”阳对他说。“倘若我们都回不来，那就代表外面有东西。”
惠塔德中尉脸色剧变，鉴于他平时就面色苍白，这种变化堪称惊人。“我……了解了，”他压低声音说道。“祝你好运，小龙小姐。”
“多谢，中尉。”阳小龙和气地回答，随后把他留在身后，来到德夫身边。她的第四个队员站在哨岗上，背对着未完工的墙壁和一排士兵，单手轻按剑身。
“有看到什么吗？”阳站在他旁边，问道。
德夫的蓝眼睛朝她看了过去。“我没发现任何戮兽……但也没看见丹弗斯先生。”他说。
阳叹了口气。“你和我出去看看。莲、诺拉，留在这保护士兵。”
“这话听起来有够荒唐的，你觉得呢？”德夫嘀咕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阳回答。“莲，如果我们没回来——”
“不要这样说，”诺拉尖锐地打断她。“一定要回来，好吗？有太多事需要你回来了。”
“我尽我所能，”阳向她保证。但我很清楚，妈妈也想尽她所能回来。“但如果我们没有，那就通知奥兹平教授。或者古德维奇教授。给他们打电话。”然后告诉露比，我永远和她在一起。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那样的话就太沉重了，万一他们找到了杰特·丹弗斯，发现他只是跌进某个洞里，摔断了腿之类的话，她就要为这种托孤般的话语羞耻不已了。
莲点了点头。“明白。”他的语气和他的话一样简洁。
“多谢。”杨说道。“你准备好了吗，德夫？”
“嗯。”德夫回答。
“那好。我们——”
树枝断裂的脆响打断了她的话，就在他们灯光所不能及的黑暗当中。
阳当即摆出拳击架势，她的灰烬天堂向后一缩，露出藏在拳套中的枪管；德夫举起自己的剑；诺拉将神威战锤（Magnhild）变形并抬到肩头；莲的风暴之花出现在他手中。
YRDN小队的四名成员稍稍散开，相比起挤在一起，这样更不容易吸引火力。
诚然，他们并不知晓外面有没有危险，但预先准备总比事后遗憾要好。
从士兵们转头看他们的反应推测，他们也有些吃惊。一部分年轻男女们拿去自己的步枪。惠塔德中尉一只手按在枪套上，谨慎地迈步前来，特伦特军士魁梧的身影跟在他身边。
“喂？”阳向黑暗呼喊。如果你不是戮兽，现在就是说出来的好机会。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黑暗中出现，来到光亮处；阳松了口气：是杰特·丹弗斯，他们的专业猎人。“嘿，”她喊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杰特没有理她。他是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黑发垂到耳朵以下，身穿深色风衣和牛仔裤。他随身携带护手钩，平时将武器挂在肩后，此刻他一只手紧握着钩子。
（译者注：该角色原型为《降世神通：最后的气宗》中的配角jet）
他微微低着头，走路时步履蹒跚，甚至可以说是跌跌撞撞。他完全不理会这些年轻的猎人，而是向着惠塔德中尉和特伦特军士走去。
惠塔德中尉在笑。“丹弗斯先生，”他说道。“你可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
杰特没有回话。他依旧低着头，掩着脸，逐步靠近二人，随后挥动手中的护手钩，劈向惠塔德中尉的脑袋。
阳震惊地睁大眼睛，这位年轻的军官的头突然错位，惊愕凝固在他脸上，脑袋落向地面。特伦特军士高声咒骂，刚举起枪，杰特的钩子就贯穿了他的喉咙。
“快跑！”阳冲士兵们吼道，她的声音盖过了恐慌的喧嚣，那是他们在看到指挥官倒在盟友武器下时，从喉咙中涌现出的恐慌。“撤回去！”
他们不需要被通知两遍。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跑起来，逃离篝火，跑向溪谷，逃离一个在各方面都强过他们的猎人。
这是他们赢不了的战斗。
但这是我们能赢的战斗。
阳健步冲去，灰烬天堂对着她身后开火产生推力，如同一对绑在她手臂上的火箭。她掠过地面，将自己置身于猎人和即将成为猎物的无能士兵之间，她的靴子尖刮过脚下的草叶。
“你干什么？”阳面对这个她应该向其学习的人，质问道。
杰特的眼睛无比漆黑、空洞，他对着她的头挥钩，一言不发。
阳欺身向前，靠腕部挡住木柄。杰特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不知为何，这似乎比她预想中身经百战的猎人应有的力气要小。“为什么？”阳继续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杰特瞪着她，悄无声息地松开握着钩子的手，然后伸向阳。
阳感觉旁边有人猛地撞开了她，是德夫，他用肩膀顶开她，把她撞倒在地——他也很快跌倒，因为这势头令他无法跨过她。他俩倒在地上，腿纠缠在一起。
杰特伸手去抓他们，表情呆滞。
德夫愤怒地咆哮着，挥剑砍向杰特伸出的手，锋刃削掉了他的手指。杰特抽回手，却没有叫喊。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手指的残根。
“哈？”阳开口道。“可是他的元气——”
“它不是猎人，”德夫宣布。“是个寒战（Chill），我们快走。”
（译者注：Chill出自《RWBY：Fairy Tales of Remnant》，能够附身于人类和动物，并通过触摸改变宿主，但无法说话，只会一遍遍重复受害者的最后遗言。）
“哦，老天啊。”阳听到了自己被压低的声音，她和德夫都快速爬起来，从那个曾是杰特·丹弗斯的家伙身边退开。
波特教授不需要在他的戮兽研究课上特意讲解寒战，这不仅是因为欧布勒克博士会讲述它们的传说；更是因为没人不知道御米（Poppy）和栎（Oak）的故事，没人不知道那个没有身体，却能无视元气夺走身体的戮兽。倘若它碰到了阳，那么她将瞬间死去，而她的身体会成为寒战的新玩物。
她的手和胳膊都在颤抖。灰烬天堂未能喷吐火舌。德夫的枪刃也保持着沉默，就这一点而言，他的手颤得比阳还厉害。德夫，这个可爱的笨蛋，自己置身在阳和杰特之间，好像比起牺牲她，牺牲他更容易被接受一般，从颤抖的状况来看，阳觉得他很难再让这把剑沾血。
记住，如果我为此责难他，那我就太虚伪了。
诺拉将神威战锤变形成榴弹发射器，但一样没有开火，更没有即将开火的迹象。她大睁着眼睛，阳能理解原因；这就是寒战的威力：它们知道极少有人会对一张熟悉的面孔开火。
但这种人确实存在。
“嘿！”莲在呼喊，吸引了杰特的注意，他冲上前去。
杰特慢慢转向他。
莲抬起双枪，扣动扳机。他仍在冲锋，风暴之花绿色的枪火从枪口中迸发，伴随着他的射击，杰特·丹弗斯的身体疯狂抽搐，痉挛，在原地摇摆，红色的斑点在他的躯干上发芽，风衣在火光下枯萎，子弹撕裂了失去元气的身体。
杰特手中的护手钩坠向地面。
莲在快速缩短自己和杰特之间的距离的同时，打出了风暴之花中的最后一颗子弹。他停住脚步，原地旋身，用手枪下方的利刃割下杰特的头。他继续旋转，将一朵风暴之花抛向空中，向着曾是杰特的人的躯体出掌一击。莲的元气在跃动，尸体被无声地击入黑暗，消失在视野中。
莲抬手接住手枪。他转身背对着阳。他低垂着头，这种样子令阳不禁害怕寒战已经依凭在他的身上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当他看向她时，她可以看出事实绝非如此，她依然可以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烈莲，尽管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再见一次。
“那不是人，”他声音起伏。“它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它不值得怜悯。”
你想说服谁，莲？我还是你？
莲没有等待阳的回应。他转过身去，迈开疲惫的步伐，走到几米开外，仿佛刚才的剧烈活动让他精疲力尽。他面向黑暗站立，沉默不语，仿佛是在期待什么，尽管阳说不出他在期待何物。
“那……”德夫兀自低吟。“那是……”
“他救了我们一命。”阳说道。
“我知道，”德夫承认。“但都一样。”
确实都一样，一想到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他，这样真的很可怕。
“通知信标，”她指示德夫道。“告诉他们……一切。”
“好。”德夫呢喃。他跪下来，在草地上擦去剑身的血，然后将它插入剑鞘，转身走远，掏出自己的卷轴板。
阳向莲走去。
“别，”诺拉突然插在他们两人之间，她的声音安静而柔和。“莲……给他一点空间，好吗？”
阳看向诺拉，再看看莲，他没有动。“你确定他只需要空间吗？”
“我每天都在尽力给莲他需要的东西，”诺拉回答。“但有时候，我只能给他他想要的。”
“就是空间？”
诺拉点了点头，她表情阴郁，显然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阳也不喜欢，但诺拉最了解他了。
诺拉转过身来，她们俩一起看着莲站在那里，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有时候，”诺拉低声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面玻璃似的墙，我能听到他，看到他……但从来都触碰不到他。”
阳向仍旧在众人头顶闪耀的群星看了一眼。“你确定你不该去陪他吗？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诺拉看着阳，表情犹豫不决。阳在无声的鼓励中点点头，短暂地犹豫了一秒后，诺拉走向莲。他垂头看着她，二人相视无言。莲看向远方，但并未走开；他任由诺拉继续站在他身边，月光洒落下来，他们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辉之中。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露比，但我希望你的任务比我们的容易。
贝奥狼的嚎叫声撕裂的夜空。
我这乌鸦嘴啊。
“是恐惧！”诺拉大叫。“是恐惧吸引了更多戮兽。”
阳紧咬着牙关。你说以草纺金是什么意思，古德维奇教授？好吧，看来此刻轮子已经滚到我面前了。现在，你在领导力课上提到的演讲五要点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没错。“行了，都听好！”她高声吼道，越来越多的狼嚎声在黑暗中呼应着她。“我们时间不多，我也不喜欢演讲，所以你们不用听我教你们勇敢，这是好事。
“戮兽就要来了。我不知道它们有多少。可能是半打，也可能是一整群，但它们带着尖牙利齿打招呼，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一场战斗，而且是一场恶战。
“如果我们逃了，如果我们死了，如果我们没有守住这个阵地，那么它们会畅通无阻地踏到红线前，而我们身后的所有农场和茅屋在这些怪物面前都不堪一击。但如果我们赢了，如果我们努力奋战，把它们全部消灭，那么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他们在指望着我们，而我们不会让他们失望。
“我们为此而经受训练。我们为此而学习。我们为此而被选中。”阳半转过身，抬手挥向身后的墙壁；绿线根本就是一团糟的半成品防御工事，从最初构筑的时候就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资源，而这一段，即YRDN小队所负责的部分，是一堵建筑完善的红砖墙，足够结实，可以在上方安设合适的野战炮，人员也可以在上面作战。只有一个问题：它还没有完工；承包商们一直在努力工作，但这里仍然有个十几尺宽的缺口。“它们会想穿过这个缺口，”阳宣布道。“这比翻墙要快，但这里也是我们阻击它们的地方。德夫，你和我防守缺口。莲到墙上去，他们一过来就开火。诺拉，你是我们的后备军；待在我们身后，收拾掉所有我们漏掉的家伙。”
诺拉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这可能会很艰苦，”阳坦言。“但我们能行。信标和溪谷都信任我们。而我们将不负信任。”
德夫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点头认可了她的话。诺拉在期待中咧嘴大笑。只有莲还没有反应；戮兽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他依旧面向黑暗。
“莲？”阳问道。
他转过身，面色凝重，但声音平和。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死的。”
阳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构成笑容。“就是要有这股劲。”
他们重新返回墙壁的缺口处。莲一跃跳上墙壁，他在上方就绪时，阳开始觉得，那上面没有任何重型火炮供他使用，真是太可惜了。诺拉退到距离前线二三十尺的后方，神威战锤仍旧保持榴弹发射器模式。
阳和德夫站在两段城墙之间，戮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德夫膝盖微弯，将剑举在面前，作出低姿守势。“阳，”他小声说。“在……在你长大的地方，当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周围有很多其他小孩吗？你有很多朋友吗？”
你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吗？“呃，没。”阳回答道，她不知道德夫是不是想让自己放宽心。“我们住的地方有点偏，没有邻居。只有我和露比。”
德夫点了点头。“我们村有很多小孩，”他告诉她，“在我们村里，我爷爷的房子外面有个高地，不算大，但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那就是座山，有一块横伸出来的石头。我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一个人站在石头上面，任何能把你从石头上推下去的人就是赢家，赢家可以大喊‘我是山丘之王！’”
阳咧嘴笑了。“听起来真有趣。”
“是啊，”德夫认同道。“没有人能把我推下去。任何人都不能。”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山丘之王，”他的声音由低转高。“山丘之王。德夫·布朗斯翁是山丘之王！”
戮兽冲向他们，贝奥狼从黑暗中现身，眼中闪着红光，他们的颅面和獠牙在月与星的照耀下呈现闪亮的白色。莲的风暴之花伴随着射击发出爆响，两根枪管在墙顶闪烁，他将子弹泼向冲过来的恶魔，榴弹飞过阳的头顶，粉红色的曳光拖拽在身后，诺拉在仰射，以杀伤怪物大军。但是，它们还是来了，即便它们有的消散于诺拉的榴弹之下，还有的——少数——死于莲的子弹，但它们来了，咆哮着、嘶吼着。
它们涌到墙壁的缺口前。它们冲着阳和德夫而来。他们的队伍随着接近而集结，凝成一个整体，它们争相前扑，都想第一个开始攻击。
先者即死。阳的灰烬天堂怒吼起来，她迎着暗影挥拳，臂甲射出霰弹，在她身边，德夫的枪刃在鸣响，他将全部的子弹都送进了黑色与颅面组成的死亡集团。
随后德夫打光了子弹，阳也没有时间重新装填，因为戮兽已经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他们不能移动。那会让诺拉在后方承接戮兽所有的狂怒，更不用说那样会丧失站在墙壁之间的意义。他们必须坚守阵地，他们必须以身体充当墙壁，抗击向他们扑来的血盆大口和尖牙利齿。
这不是阳的战斗风格；她学过拳击，但更擅长移动，迂回和搏杀，而在这里所有受过的训练都没有用武之地。她所能做的就是站着承受，用元气吸收伤害，并将之转化为更有力的拳击，用它来瓦解那些冲她而来的戮兽。
它们上前。她以拳相迎。它们向她挥爪，而她杀死它们。她竭力不让任何一只戮兽越过她。它们挥向她的爪子成为了她外像力的助力，但也消耗着她的元气。阳感觉拳头越来越沉，她能感觉到保护着她的灵魂之盾越来越薄，但她仍在坚守阵地。
直到戮兽不复存在，仅余眼前的漆黑夜色。
阳深吸一口气，然后短促地呼出。“嘿，德夫，你还好吗？”她努力朝他看去，在看见他脸上的三道爪痕——还在缓缓淌血——时，她的眼睛——恢复成了往日的紫色——猛然睁大。“德夫？”
“我很好，”德夫向她保证，驱散她的担忧。“没事的。”
“你的元气碎了吗？”阳问道。
“只有一点点。”德夫安抚道，但她能看出他的盔甲上也有不少伤痕。
“‘一点点’！”阳重复道。“你应该——”
“让你孤军奋战？”德夫带着反问说完。他连连摇头。“想都别想。”
阳哼笑了起来。“露比永远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但你可以排到第二，你知道吗？”
德夫也笑了。“以我对露比的了解，我受宠若惊。”
“而且我很担心，”阳说道。“太勇敢可能会让你受伤。”
“但能拯救别人，”德夫说。“我很好，真的。还是山丘之王。”
“山丘之王？高墙之王。”
“高墙之王与女皇。”德夫纠正道。
阳还在笑。“我喜欢这个头衔。”她说道，大头鱼飞艇在头顶低吼，在引擎的呼啸声和卷起的风中在他们面前降落。
舱门滑开，古德维奇教授从中出现。
“布朗斯翁先生，”她严厉的声线中有一丝不寻常的惊慌。“你受伤了。”
“擦伤而已，教授。”
“等我们回信标检查之后再下定论，”古德维奇教授指示他道。“你似乎度过了一个多事之夜，小龙小姐。”
阳笑着回答。“你可以这样说，教授。德夫应该回去做个检查，但我没听说有其他人要回信标。任务还没完成呢。”
古德维奇教授凝视着她，有那么一瞬，阳觉得她从这位战斗教官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
“如你所愿，小龙小姐。”
第一架大头鱼升到空中，将它圆滚滚的机鼻转向溪谷诱人的灯光。
承包这段外墙工作的工头们拿到的报酬不足以让他们在已经淡化成少数牧场和废弃小屋的溪谷边缘露宿，因此每天晚上，飞艇都会来接他们，把他们带回城市之内的安全地带。
猎人和保护工人的士兵则没这么好的运气，他们晚上要在这里扎营，这在戍卫排的士兵中引发了不小的怨言。
阳对此事的态度要乐观得多。说实话，她挺喜欢这里的。诚然，在文明的边陲露营无法与她和露比在小木屋后的花园中“露营”同日而语——爸爸会坐在露台上看着她们，以防有戮兽出现——但也没有那么糟糕。伙食还不错，同伴也很好，只是他们需要自己找柴火和放哨，但那又如何？这就是他们甘愿面对的生活，倘若她向往着锦衣玉食，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去信标。
如果露比在信标之中，那么她确实会想回去，但现在露比正在执行自己的任务，所以，阳在哪里并不重要。
就这样，阳仰面躺着，像枕枕头一样枕着背包，仰望着星空。今晚月亮在西边，没有溪谷的灯光污染——也没有擎天空中巡逻队在这一带碍事——她得以在离开补丁岛后第一次不受干扰地观察天上的星星。
她很想念它们。
上方的星星如此美丽，是天空仅有的光亮。它们如此遥远，却又如此耀眼，就连在这里都能看到，真是太神奇了。
“它们和你的眼睛一样亮，妈妈！”
阳微微向上抽动唇角，露出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那是段泛黄的记忆，在露比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在家中的摇篮里，妈妈把阳带到离家不远的山上，教她看星星。
家乡补丁岛的灯光很是稀疏，不像溪谷这样足以遮蔽夜空，所以阳和妈妈能看到满天繁星。
阳还记得自己坐在妈妈腿上，面带笑容，而妈妈指向所有星座，一一告诉她它们的名字和背后的故事。
现在，在头顶正上方，她可以看到白驹（Leucippides）星座，那对姊妹。
（译者注：原文中Leucippides出自希腊神话，希腊原文为Λευκιππις 或Λευκιππιδες，意为白色骏马。）
你也在看吗，露比？姊妹星在同时照耀着我们俩吗？
阳感觉自己的笑容有所扩大。
“你知道吗？右边那个是我。”诺拉宣告道，她在阳身边一屁股坐下。
阳向她看去。“什么？”
“星星！”诺拉解释。“你在看星星，对吧？”
“嗯哼。”
“那就对了，右边的是我。”诺拉指着组成星座的两颗天体中稍小的那个。“那个是莲。”
阳笑着说道：“哦，真的？我知道你们俩来信标以前就做过好多事，但我没想到你们已经出名到让人用你俩给星星命名了。”
“他们当然这么做了！”诺拉叫了起来。“那是发生在我们从聚集在城市下水道的风暴鼠部落中拯救寒风城之后的事。我的无敌锤子一挥，就消灭了它们的老大，而寒风城的市民非常感激，所以用我们的名字重新给星星命名。”
“是吗？”
“是啊！他们还为我们举行了一场盛大游行，我们坐在战车上，皮拉为我们带上华丽的皇冠，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了吗？”诺拉回想着皮拉彬彬有礼的语气，模仿得还算合格。“哦，诺拉，我只期望今后我能如你一般坚强而勇敢。然后她吻了莲的脸，我大喊‘离我的男人远点，女人！’”
阳无法控制从唇间逸出的笑声。她笑得浑身颤抖。“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哈，她当场就退缩了，”诺拉向她保证。“不是说我和莲，你知道的，我们没有在一起——那种在一起。我只是……莲确实……我知道皮拉属于别人呢，对！我把她留给了杰恩，因为我有预感！”
“嗯哼？”
“嗯哼，”诺拉宣布。“以我的预知能力，我可以告诉你，露比不会有事的。”
阳笑着开口。“你用第三只眼看到的？”
“我用这两只眼睛就能看到；那个小队太优秀了，不可能被永秋森林的几只戮兽干掉，”诺拉说。“我打意思是，他们不是我们，但蓝宝石队非常特别。”
“是啊，”阳的声音比抚摸她们脸颊的微风还要轻柔。“是啊，他们当然是。”她停顿了一下。“所以你在思考，没错吧？”
诺拉沉默了片刻。“思考什么？”
“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着星星，而露比在几公里之外，这些星星同样在照耀着她。”
诺拉再次花了些时间来回答。“没错，”她同意道。“很神奇的。”她转过头来看着阳。“所以你一直喜欢它们吗？”
“谁？”
“星星们。”
“哦，对，”阳说。“是的，好吧，总之算是一直吧。我……我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我妈妈有天晚上带我出去看星星。我们长大的地方没有城市，连像样的城镇都没有，远在乡下，你可以看到它们都像……都像我妈妈的眼睛一样亮。”她伤感地叹了口气。“只可惜那是他们以你和莲重新命名星星之前。”阳笑着说。“据我所知，那对星星是姐妹。”
“姐妹，嗯？”诺拉问。“两个叫阳和露比的姐妹？”
“不是！”阳抗声道。“只是，嗯……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带着露比出去，到我妈妈带我去的那座山上，我记得那晚的星星和露比的眼睛一样明亮，我告诉她关于星星的故事，以及它们是如何像我们一样成为姐妹的。我还告诉她，它们会永远在一起，就和我们一样。”
诺拉发出肯定的声音。“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什么意思？”
诺拉的语气很认真，比平时更加认真。“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称它们为姐妹，但我一直认为……你应该有注意到它们中一个比另一个大。”
“没错，”阳同意道。“那是姐姐。”
“但是莲也比我高，”诺拉说。“而且也很难说它们是不是都是女孩儿，成为星星之前有没有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我妈妈从来没有带我上过什么山，和我讲她们的故事，但是当我和莲在路上的时候……通常，我们没有事做，只能看看天空——还有讲故事——莲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那两颗星星会永远在一起。就像我们。”
阳转过头，默默地看着他的队友。“你真的很幸运，你知道吗？”
诺拉挑动眉头。“你觉得我和莲能在同一个小队里，纯粹是靠运气吗？姑娘，这都是计划和预谋的结果。任何事一旦和莲有关系，我绝对不相信运气。”
“我愿意相信，”阳呢喃着，一声叹息从她口中逸出。“也许和露比一起的那时候，我也应该提前做计划。只是……”
“只是什么？”
阳躺在原地扭了扭。“当时，我觉得，让她多和外界接触，认识一些新的人，应该对她有益。”
“好吧，如果能安慰你的话，我想她遇到的人已经好的没法再好了。”诺拉说。
“哦，当然，这我知道。”阳同意。虽然露比必须待在一个没有阳的小队里，但起码她的队友里有整个信标最善良、最关心她的人——还有余晖。“但还是……”
“什么？”
“没什么。”
“拜托！如果你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要瞒着，那你还能告诉谁呢？”
“不告诉任何人，”阳承认。“但是……这真的没什么，好吗？”诺拉可能是她最好的朋友，但这不代表阳已经准备好告诉她蕾文的事。“这可能……不算什么。”
“好吧，好吧，”诺拉说。“既然你这么坚持。”
“阳，”莲的声音比他往日的平淡嗓音要高，从黑夜中传出，他本人也轻快地穿过空地走向两个女孩。“丹弗斯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
阳坐了起来。杰特·丹弗斯（Jett Danvers）是YRDN小队在这次任务中跟随的专业猎人；只不过，他似乎并不太喜欢被“跟随”。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不算坏事，因为大家只是在站岗，他们可以随意和他一起站岗，但他拒绝带领任何一个年轻猎人外出侦查，他说他们只会拖累他。
莲说得对；他迟到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阳查看自己的卷轴板，已经超时两个小时了；他有必要做那么久侦查工作吗？
阳快速站起来。好消息是，他们没有听到任何枪声，也没有听到任何戮兽的咆哮和嚎叫，而且他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以至于他们听不到他遇到麻烦后理应会发出的声音。但坏消息是，他现在理应回到营地里，可他没有。况且，戮兽不是唯一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他们只希望他可能是在某处跌倒撞到头了。
“你有给他打电话吗？”她问。
“他没接。”
“你什么都没听到？”
莲摇了摇头。这很正常；他给他们的建议之一就是时刻保持卷轴板静音，以免在他们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发出噪声。
阳稍稍皱起眉头，她——莲和诺拉跟在她身后——穿过墙前的草地，向德夫的方向走去。半道上，阳和她的同伴们经过士兵们的篝火，他们三五成群围坐在火堆旁，有的泡茶有的煮饭。他们中大多数人与她年纪相仿，最多比她稍大一点，都是穿着袖口有红色滚边的绿夹克的少男少女；年纪相仿，但受训更少。也许其中几个是战斗学院的辍学生，或者与信标失之交臂的人，但大多数人甚至没有解锁元气，他们加入国防军，与其说是因为他们想保护人类，倒不如说是他们觉得能在军队里学得一技之长。
如果我把话说出来，听着可能会有些武断。但这绝非故意，只是陈述事实：她有对付戮兽的本领，她的团队也有；而他们……没有。
说实话，她对擎天的军队也持相同看法；既然他们有猎人，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普通士兵。
阳的思绪被眼角余光中的惠塔德（Whittard）中尉吸引过去，他把一直在看的书放在一旁，站了起来，从他的部下中穿过，拦住杨。
溪谷军队的指挥官并不比他所指挥的大多数人年长，最多只比阳大几岁；他很瘦，脸有点窄，一副圆圆的眼睛夹在瘦削的鼻梁上。“小龙小姐，”他说，对于一个比她大的人而言，他的语气恭维得奇怪。“有什么不对劲吗？”
阳安慰性地笑了笑。“没有，中尉，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在这都很安全，不是吗？”
惠塔德中尉没有笑，反而皱起眉头。“特伦特（Trent）军士告诉我，我们的猎人已经离开很久了。”他小声说道。
阳快速地瞥了一眼特伦特军士，他是全排唯一一个看起来超过二十五岁的人，但远不到三十。“确实……有一阵儿了，”她承认。“但我倒不太担心。我们说的可是一个真正的猎人，而且我们也没听到任何能证明他有危险的声音。”
“你确定吗？”惠塔德中尉问。“我不需要床底下没有怪物的保证，小龙小姐；我需要知道真相。”
阳局促地哼笑了一下。“抱歉。恐怕我做姐姐做习惯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丹弗斯去哪了，不过我准备带搭档去找找他，莲和诺拉会留下陪你们，可以吗？”
惠塔德中尉谨慎地点点头。“如果……如果你们也没回来呢？”
“那就呼叫大头鱼。”阳对他说。“倘若我们都回不来，那就代表外面有东西。”
惠塔德中尉脸色剧变，鉴于他平时就面色苍白，这种变化堪称惊人。“我……了解了，”他压低声音说道。“祝你好运，小龙小姐。”
“多谢，中尉。”阳小龙和气地回答，随后把他留在身后，来到德夫身边。她的第四个队员站在哨岗上，背对着未完工的墙壁和一排士兵，单手轻按剑身。
“有看到什么吗？”阳站在他旁边，问道。
德夫的蓝眼睛朝她看了过去。“我没发现任何戮兽……但也没看见丹弗斯先生。”他说。
阳叹了口气。“你和我出去看看。莲、诺拉，留在这保护士兵。”
“这话听起来有够荒唐的，你觉得呢？”德夫嘀咕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阳回答。“莲，如果我们没回来——”
“不要这样说，”诺拉尖锐地打断她。“一定要回来，好吗？有太多事需要你回来了。”
“我尽我所能，”阳向她保证。但我很清楚，妈妈也想尽她所能回来。“但如果我们没有，那就通知奥兹平教授。或者古德维奇教授。给他们打电话。”然后告诉露比，我永远和她在一起。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那样的话就太沉重了，万一他们找到了杰特·丹弗斯，发现他只是跌进某个洞里，摔断了腿之类的话，她就要为这种托孤般的话语羞耻不已了。
莲点了点头。“明白。”他的语气和他的话一样简洁。
“多谢。”杨说道。“你准备好了吗，德夫？”
“嗯。”德夫回答。
“那好。我们——”
树枝断裂的脆响打断了她的话，就在他们灯光所不能及的黑暗当中。
阳当即摆出拳击架势，她的灰烬天堂向后一缩，露出藏在拳套中的枪管；德夫举起自己的剑；诺拉将神威战锤（Magnhild）变形并抬到肩头；莲的风暴之花出现在他手中。
YRDN小队的四名成员稍稍散开，相比起挤在一起，这样更不容易吸引火力。
诚然，他们并不知晓外面有没有危险，但预先准备总比事后遗憾要好。
从士兵们转头看他们的反应推测，他们也有些吃惊。一部分年轻男女们拿去自己的步枪。惠塔德中尉一只手按在枪套上，谨慎地迈步前来，特伦特军士魁梧的身影跟在他身边。
“喂？”阳向黑暗呼喊。如果你不是戮兽，现在就是说出来的好机会。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黑暗中出现，来到光亮处；阳松了口气：是杰特·丹弗斯，他们的专业猎人。“嘿，”她喊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杰特没有理她。他是个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黑发垂到耳朵以下，身穿深色风衣和牛仔裤。他随身携带护手钩，平时将武器挂在肩后，此刻他一只手紧握着钩子。
（译者注：该角色原型为《降世神通：最后的气宗》中的配角jet）
他微微低着头，走路时步履蹒跚，甚至可以说是跌跌撞撞。他完全不理会这些年轻的猎人，而是向着惠塔德中尉和特伦特军士走去。
惠塔德中尉在笑。“丹弗斯先生，”他说道。“你可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
杰特没有回话。他依旧低着头，掩着脸，逐步靠近二人，随后挥动手中的护手钩，劈向惠塔德中尉的脑袋。
阳震惊地睁大眼睛，这位年轻的军官的头突然错位，惊愕凝固在他脸上，脑袋落向地面。特伦特军士高声咒骂，刚举起枪，杰特的钩子就贯穿了他的喉咙。
“快跑！”阳冲士兵们吼道，她的声音盖过了恐慌的喧嚣，那是他们在看到指挥官倒在盟友武器下时，从喉咙中涌现出的恐慌。“撤回去！”
他们不需要被通知两遍。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跑起来，逃离篝火，跑向溪谷，逃离一个在各方面都强过他们的猎人。
这是他们赢不了的战斗。
但这是我们能赢的战斗。
阳健步冲去，灰烬天堂对着她身后开火产生推力，如同一对绑在她手臂上的火箭。她掠过地面，将自己置身于猎人和即将成为猎物的无能士兵之间，她的靴子尖刮过脚下的草叶。
“你干什么？”阳面对这个她应该向其学习的人，质问道。
杰特的眼睛无比漆黑、空洞，他对着她的头挥钩，一言不发。
阳欺身向前，靠腕部挡住木柄。杰特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不知为何，这似乎比她预想中身经百战的猎人应有的力气要小。“为什么？”阳继续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杰特瞪着她，悄无声息地松开握着钩子的手，然后伸向阳。
阳感觉旁边有人猛地撞开了她，是德夫，他用肩膀顶开她，把她撞倒在地——他也很快跌倒，因为这势头令他无法跨过她。他俩倒在地上，腿纠缠在一起。
杰特伸手去抓他们，表情呆滞。
德夫愤怒地咆哮着，挥剑砍向杰特伸出的手，锋刃削掉了他的手指。杰特抽回手，却没有叫喊。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手指的残根。
“哈？”阳开口道。“可是他的元气——”
“它不是猎人，”德夫宣布。“是个寒战（Chill），我们快走。”
（译者注：Chill出自《RWBY：Fairy Tales of Remnant》，能够附身于人类和动物，并通过触摸改变宿主，但无法说话，只会一遍遍重复受害者的最后遗言。）
“哦，老天啊。”阳听到了自己被压低的声音，她和德夫都快速爬起来，从那个曾是杰特·丹弗斯的家伙身边退开。
波特教授不需要在他的戮兽研究课上特意讲解寒战，这不仅是因为欧布勒克博士会讲述它们的传说；更是因为没人不知道御米（Poppy）和栎（Oak）的故事，没人不知道那个没有身体，却能无视元气夺走身体的戮兽。倘若它碰到了阳，那么她将瞬间死去，而她的身体会成为寒战的新玩物。
她的手和胳膊都在颤抖。灰烬天堂未能喷吐火舌。德夫的枪刃也保持着沉默，就这一点而言，他的手颤得比阳还厉害。德夫，这个可爱的笨蛋，自己置身在阳和杰特之间，好像比起牺牲她，牺牲他更容易被接受一般，从颤抖的状况来看，阳觉得他很难再让这把剑沾血。
记住，如果我为此责难他，那我就太虚伪了。
诺拉将神威战锤变形成榴弹发射器，但一样没有开火，更没有即将开火的迹象。她大睁着眼睛，阳能理解原因；这就是寒战的威力：它们知道极少有人会对一张熟悉的面孔开火。
但这种人确实存在。
“嘿！”莲在呼喊，吸引了杰特的注意，他冲上前去。
杰特慢慢转向他。
莲抬起双枪，扣动扳机。他仍在冲锋，风暴之花绿色的枪火从枪口中迸发，伴随着他的射击，杰特·丹弗斯的身体疯狂抽搐，痉挛，在原地摇摆，红色的斑点在他的躯干上发芽，风衣在火光下枯萎，子弹撕裂了失去元气的身体。
杰特手中的护手钩坠向地面。
莲在快速缩短自己和杰特之间的距离的同时，打出了风暴之花中的最后一颗子弹。他停住脚步，原地旋身，用手枪下方的利刃割下杰特的头。他继续旋转，将一朵风暴之花抛向空中，向着曾是杰特的人的躯体出掌一击。莲的元气在跃动，尸体被无声地击入黑暗，消失在视野中。
莲抬手接住手枪。他转身背对着阳。他低垂着头，这种样子令阳不禁害怕寒战已经依凭在他的身上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当他看向她时，她可以看出事实绝非如此，她依然可以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烈莲，尽管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再见一次。
“那不是人，”他声音起伏。“它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它不值得怜悯。”
你想说服谁，莲？我还是你？
莲没有等待阳的回应。他转过身去，迈开疲惫的步伐，走到几米开外，仿佛刚才的剧烈活动让他精疲力尽。他面向黑暗站立，沉默不语，仿佛是在期待什么，尽管阳说不出他在期待何物。
“那……”德夫兀自低吟。“那是……”
“他救了我们一命。”阳说道。
“我知道，”德夫承认。“但都一样。”
确实都一样，一想到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他，这样真的很可怕。
“通知信标，”她指示德夫道。“告诉他们……一切。”
“好。”德夫呢喃。他跪下来，在草地上擦去剑身的血，然后将它插入剑鞘，转身走远，掏出自己的卷轴板。
阳向莲走去。
“别，”诺拉突然插在他们两人之间，她的声音安静而柔和。“莲……给他一点空间，好吗？”
阳看向诺拉，再看看莲，他没有动。“你确定他只需要空间吗？”
“我每天都在尽力给莲他需要的东西，”诺拉回答。“但有时候，我只能给他他想要的。”
“就是空间？”
诺拉点了点头，她表情阴郁，显然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阳也不喜欢，但诺拉最了解他了。
诺拉转过身来，她们俩一起看着莲站在那里，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有时候，”诺拉低声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面玻璃似的墙，我能听到他，看到他……但从来都触碰不到他。”
阳向仍旧在众人头顶闪耀的群星看了一眼。“你确定你不该去陪他吗？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诺拉看着阳，表情犹豫不决。阳在无声的鼓励中点点头，短暂地犹豫了一秒后，诺拉走向莲。他垂头看着她，二人相视无言。莲看向远方，但并未走开；他任由诺拉继续站在他身边，月光洒落下来，他们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辉之中。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露比，但我希望你的任务比我们的容易。
贝奥狼的嚎叫声撕裂的夜空。
我这乌鸦嘴啊。
“是恐惧！”诺拉大叫。“是恐惧吸引了更多戮兽。”
阳紧咬着牙关。你说以草纺金是什么意思，古德维奇教授？好吧，看来此刻轮子已经滚到我面前了。现在，你在领导力课上提到的演讲五要点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没错。“行了，都听好！”她高声吼道，越来越多的狼嚎声在黑暗中呼应着她。“我们时间不多，我也不喜欢演讲，所以你们不用听我教你们勇敢，这是好事。
“戮兽就要来了。我不知道它们有多少。可能是半打，也可能是一整群，但它们带着尖牙利齿打招呼，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一场战斗，而且是一场恶战。
“如果我们逃了，如果我们死了，如果我们没有守住这个阵地，那么它们会畅通无阻地踏到红线前，而我们身后的所有农场和茅屋在这些怪物面前都不堪一击。但如果我们赢了，如果我们努力奋战，把它们全部消灭，那么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他们在指望着我们，而我们不会让他们失望。
“我们为此而经受训练。我们为此而学习。我们为此而被选中。”阳半转过身，抬手挥向身后的墙壁；绿线根本就是一团糟的半成品防御工事，从最初构筑的时候就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资源，而这一段，即YRDN小队所负责的部分，是一堵建筑完善的红砖墙，足够结实，可以在上方安设合适的野战炮，人员也可以在上面作战。只有一个问题：它还没有完工；承包商们一直在努力工作，但这里仍然有个十几尺宽的缺口。“它们会想穿过这个缺口，”阳宣布道。“这比翻墙要快，但这里也是我们阻击它们的地方。德夫，你和我防守缺口。莲到墙上去，他们一过来就开火。诺拉，你是我们的后备军；待在我们身后，收拾掉所有我们漏掉的家伙。”
诺拉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这可能会很艰苦，”阳坦言。“但我们能行。信标和溪谷都信任我们。而我们将不负信任。”
德夫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点头认可了她的话。诺拉在期待中咧嘴大笑。只有莲还没有反应；戮兽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他依旧面向黑暗。
“莲？”阳问道。
他转过身，面色凝重，但声音平和。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死的。”
阳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构成笑容。“就是要有这股劲。”
他们重新返回墙壁的缺口处。莲一跃跳上墙壁，他在上方就绪时，阳开始觉得，那上面没有任何重型火炮供他使用，真是太可惜了。诺拉退到距离前线二三十尺的后方，神威战锤仍旧保持榴弹发射器模式。
阳和德夫站在两段城墙之间，戮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德夫膝盖微弯，将剑举在面前，作出低姿守势。“阳，”他小声说。“在……在你长大的地方，当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周围有很多其他小孩吗？你有很多朋友吗？”
你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吗？“呃，没。”阳回答道，她不知道德夫是不是想让自己放宽心。“我们住的地方有点偏，没有邻居。只有我和露比。”
德夫点了点头。“我们村有很多小孩，”他告诉她，“在我们村里，我爷爷的房子外面有个高地，不算大，但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那就是座山，有一块横伸出来的石头。我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一个人站在石头上面，任何能把你从石头上推下去的人就是赢家，赢家可以大喊‘我是山丘之王！’”
阳咧嘴笑了。“听起来真有趣。”
“是啊，”德夫认同道。“没有人能把我推下去。任何人都不能。”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山丘之王，”他的声音由低转高。“山丘之王。德夫·布朗斯翁是山丘之王！”
戮兽冲向他们，贝奥狼从黑暗中现身，眼中闪着红光，他们的颅面和獠牙在月与星的照耀下呈现闪亮的白色。莲的风暴之花伴随着射击发出爆响，两根枪管在墙顶闪烁，他将子弹泼向冲过来的恶魔，榴弹飞过阳的头顶，粉红色的曳光拖拽在身后，诺拉在仰射，以杀伤怪物大军。但是，它们还是来了，即便它们有的消散于诺拉的榴弹之下，还有的——少数——死于莲的子弹，但它们来了，咆哮着、嘶吼着。
它们涌到墙壁的缺口前。它们冲着阳和德夫而来。他们的队伍随着接近而集结，凝成一个整体，它们争相前扑，都想第一个开始攻击。
先者即死。阳的灰烬天堂怒吼起来，她迎着暗影挥拳，臂甲射出霰弹，在她身边，德夫的枪刃在鸣响，他将全部的子弹都送进了黑色与颅面组成的死亡集团。
随后德夫打光了子弹，阳也没有时间重新装填，因为戮兽已经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他们不能移动。那会让诺拉在后方承接戮兽所有的狂怒，更不用说那样会丧失站在墙壁之间的意义。他们必须坚守阵地，他们必须以身体充当墙壁，抗击向他们扑来的血盆大口和尖牙利齿。
这不是阳的战斗风格；她学过拳击，但更擅长移动，迂回和搏杀，而在这里所有受过的训练都没有用武之地。她所能做的就是站着承受，用元气吸收伤害，并将之转化为更有力的拳击，用它来瓦解那些冲她而来的戮兽。
它们上前。她以拳相迎。它们向她挥爪，而她杀死它们。她竭力不让任何一只戮兽越过她。它们挥向她的爪子成为了她外像力的助力，但也消耗着她的元气。阳感觉拳头越来越沉，她能感觉到保护着她的灵魂之盾越来越薄，但她仍在坚守阵地。
直到戮兽不复存在，仅余眼前的漆黑夜色。
阳深吸一口气，然后短促地呼出。“嘿，德夫，你还好吗？”她努力朝他看去，在看见他脸上的三道爪痕——还在缓缓淌血——时，她的眼睛——恢复成了往日的紫色——猛然睁大。“德夫？”
“我很好，”德夫向她保证，驱散她的担忧。“没事的。”
“你的元气碎了吗？”阳问道。
“只有一点点。”德夫安抚道，但她能看出他的盔甲上也有不少伤痕。
“‘一点点’！”阳重复道。“你应该——”
“让你孤军奋战？”德夫带着反问说完。他连连摇头。“想都别想。”
阳哼笑了起来。“露比永远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但你可以排到第二，你知道吗？”
德夫也笑了。“以我对露比的了解，我受宠若惊。”
“而且我很担心，”阳说道。“太勇敢可能会让你受伤。”
“但能拯救别人，”德夫说。“我很好，真的。还是山丘之王。”
“山丘之王？高墙之王。”
“高墙之王与女皇。”德夫纠正道。
阳还在笑。“我喜欢这个头衔。”她说道，大头鱼飞艇在头顶低吼，在引擎的呼啸声和卷起的风中在他们面前降落。
舱门滑开，古德维奇教授从中出现。
“布朗斯翁先生，”她严厉的声线中有一丝不寻常的惊慌。“你受伤了。”
“擦伤而已，教授。”
“等我们回信标检查之后再下定论，”古德维奇教授指示他道。“你似乎度过了一个多事之夜，小龙小姐。”
阳笑着回答。“你可以这样说，教授。德夫应该回去做个检查，但我没听说有其他人要回信标。任务还没完成呢。”
古德维奇教授凝视着她，有那么一瞬，阳觉得她从这位战斗教官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
“如你所愿，小龙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