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在铁轨上

第 73 章
3 年前
在铁轨上
云宝将她深红色的护目镜扣到眼睛上,她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睁大了眼睛。
在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后,火车的速度陡然下降。
检视火车足以让她证实自己的猜测:一台被盗的圣骑士出现在了铁路线上,导致车头的距离传感器启动,令火车开始减速,以防发生碰撞。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他们在猩红山脊的背风处停了下来。
云宝启动了望远模式,山脊下有八个清晰的人影在靠近减速的火车。
他们有八个;我们这儿有九个。他们有圣骑士,我们有机器人。感觉是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要是我们能有点支援就好了,不过就算没有,也无所谓。
是啊,是啊,阳,没有空中支援我们就没法作战。但如果我们有,干嘛不好好利用呢。
云宝缩回车里,她的目光——因护目镜而染成红色——越过暮光,看向车厢里隐约可见的人型战争机器。“暮暮,到圣骑士里去,联系将军;告诉他我们目击到八个人和一台圣骑士,在我告诉你安全之前千万别出来。”
暮光惊讶地张圆了嘴。“但是我可以——”
“不行,”云宝果决地说。“有八个人冲我们来了。只有八个,这代表他们是认真的,和布蕾克说的一样;所以你必须在机甲驾驶舱里待好,在安全前绝对不能出来,明白吗?”
暮光有所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弓收了起来。她掏出卷轴板,点了几下,离她最近的那台圣骑士的驾驶舱在嘶嘶声中开启。
暮光钻了进去,坐下。她的表情非常严肃。“我可以给这些战斗机器人下一些基本指令,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云宝说。“我会告诉你我要让它们干嘛的,准备好了吗?”
“嗯,”暮光说道。“云宝……你不会有事的,对吗?”
云宝咧嘴笑了起来,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苹果杰克独特的口语,尽管只有她自己会这样评价。“现在你啥都不用担心了,甜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暮光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诚心发誓飞呀飞?”
“两眼都塞蛋糕杯。”云宝说道。驾驶舱门开始闭合,将她封在机器的装甲核心中,逐渐将暮光视野中的云宝遮挡。
她从衣兜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它可以与她的卷轴板无线通信,虽然范围很短,但足以让她和RSPT以及SAPR的其他成员交谈——还有布蕾克和孙——而不用让她一直拿着卷轴板。
“好了,伙计们,时候到了;我们前方有一台被盗的机甲,还有八个朝我们来的坏蛋,”云宝说。“通讯检查;所有人回复,汇报各自位置。”
“皮拉报告;杰恩和我在九号车。”
“杰恩报告;声音很清晰。”
“布蕾克报告,我和孙在六号车。”
“孙汇报,呃,你的声音很大,我应该这样说吗?”
“余晖报告;我和露比在五号车厢。”
“露比报告;我和余晖在五号车。”
“夏尔于三号车厢汇报。”
“潘妮汇报,夏尔和我都在三号车。”
“确认,我和暮光在二号车厢,”云宝说道。“暮光,我们有野驴炮(Onager)吗?”
(译者注:Onager是罗马帝国时期的扭力攻城武器。于353年由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努斯首次提及,此武器得名于和野驴踢腿相同的投石动作。)
“只有一台,”暮光回答。“在我们前面的一号车里。”
“很好,能在那个圣骑士靠近前把它弄出来吗?”云宝指挥道。“让其他机器人下车,在火车前面构建小型阵地,充当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机器人拦不住八个白牙精锐。”布蕾克说。
“我知道,但可以先削弱他们的元气,顺便让他们在叫人支援前动动脑子。”云宝答道。她知道白牙一旦越过机器人阵地就会无视它们,但是,战场指挥官要预判敌人的意图,并在他们行动之前先做出反应。“夏尔,你和潘妮支援野驴炮,把火车前面的圣骑士赶走。布蕾克、孙还有我负责掩护你们的后方。”
“了解。”夏尔说。
“我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潘妮喊道。
“没问题。”布蕾克深深吸了一口气。
“余晖,你的队伍就由你指挥了。”
“多谢。”余晖说道。“好了,我们两人一组参战。皮拉,杰恩,保护车头;露比和我上车顶,肃清能看到的敌人。不论哪一边先击退敌人的进攻,都要第一时间与另一边会合,然后我们共同去火车前部,支援蔷霙。明白吗?”
“明白了,余晖。”皮拉说。
语音频道里有一阵沉默。余晖开口说道:“皮拉,杰恩。祝你们好运。”
“你也是,”皮拉说。“祝你好运,露比。”
“祝你好运,皮拉;祝你好运,杰恩,”露比发言道。“祝你好运,布蕾克。”
“祝大家好运,”云宝说道。“记住,我们要抓个俘虏。”
“而且任何人都不许单打独斗。”余晖说。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云宝说着和机器人们一起离开了车厢,一跃而起,登上了车顶。“我们开干吧,各位。夏尔,你想说几句吗?”
夏尔沉默了几秒。“起来,起来,北境的群芳;起来,跨越冰雪与严寒,穿过凛冬之心;起来,于荣光中绽放,我们的王国在召唤!为了女神与擎天的荣耀!”
“谢谢,夏尔。”云宝说。
“溪谷也应该有个战斗口号。”余晖抓紧时间说道。
“蓝宝石队加油!”露比在通讯频道叫喊起来。
“或者直接用她们的也行。”余晖说。
云宝咧嘴笑了一下,她集中注意力看向那八个靠近火车的人。她观察到其中一个人没戴面具,这意味着……没错,是托奇维克的小姑娘;她在通缉令上见过那个头发半边粉红的女孩。
“注意。托奇维克的丫头也在,这代表他本人离这儿不远。”
“太好了!”露比叫道。“和计划的一样。”
“不一定,”余晖说。“我们还没见到那家伙本人呢。”
擎天的机器人自火车上部署下来,虽然——到目前为止——四足的AW-250野驴炮还没有启动。就在云宝黛西的注视下,八名敌人中的其中一个——其中一个脸上戴着白牙面具的人——展开了一对棕色的翅膀,这对翅膀吸收着阳光,带着那人腾空而起,飞越AK-190们的头顶,精确地躲避它们的防空火力,在空中勾画出转瞬即逝的图案。
云宝黛西按动开关,翅膀从她的翼包中弹出。“敌方存在空中单位;开始进行拦截!”
“等等!”余晖大叫。“我说过不许单打独斗!”
“你指挥你的队伍,我指挥我的。”说完,云宝从车顶腾跃起飞,她的喷射背包给予她推力,风托起她的翅膀,带着她在气流中上升。推力引导着她,气流令她保持在高空,风吹过她七色的头发,刮着她裸露的脸颊,她在天空中翱翔。
这是云宝黛西所体会过的最令人激动不已的感觉。这好过驾驶飞艇,好过与戮兽交战,好过在竞技场听到观众高呼自己的名字,这是……纯粹的快乐,感受着翅膀下的风,感受着令头发沙沙作响的空气,感受着气压的力量,她的翼装引领着她,驱动她前进。这是云宝一生中最大的快乐,而她此前从来没有机会与真正的有翼弗纳人一较高下。这将是场独一无二的战斗。
那个弗纳人也意识到了她的存在,她从背后抽出对剑,扶摇而上,寒铁反射着阳光,直奔云宝而来。
所以你想正面交锋,是吧?云宝坏笑着,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她的冲锋枪。两名飞行员越来越近,云宝黛西扣下了扳机。
弗纳人迅捷连贯地挥剑,在空中编织出瞬息万变的银色屏障,将云宝黛西的子弹挡开。
嚯,我喜欢你。云宝心想。她暂时收起枪,双手紧握成拳,在空中调整好姿态后,她向着面具对手冲去。
云宝蓄势待发,准备出拳,白牙飞人回纳双剑,准备连斩。空气在拍打她们的脸,双方都在大声嘶吼,迎头对冲。
二人在空中相撞。云宝挡住了斩击,在双剑交错前用手腕卡住弗纳人的手臂,而她的拳头正中目标,打掉了弗纳人脸上的面具,露出底下她熟悉的金色双眼和白色短发,以及一张她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脸,还有她不熟悉的由五官共同组成的愤怒表情。
“吉尔达?”
“云宝黛西。”吉尔达退出几尺,愤慨地吼出这个名字。
她们二人在空中盘旋,脸对着脸。
“我不……”云宝的话语在出口前便已然消失于舌尖之上。吉尔达?吉尔达是白牙?吉尔达和溪谷的白牙在一起?
“你在这儿干什么?”云宝黛西质问道。“你竟然去加入白牙了?”
“我当然加入白牙了!”吉尔达咆哮道。“你以为我是在收藏那些小册子吗?白牙让我睁开了眼睛,黛西,我要和他们一起改变世界!”
云宝牙关紧咬。她曾希望……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什么。吉尔达当然和白牙在一起;她当然会加入他们,因为她经受过的痛苦,因为她选择相信的事物,她就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着白牙宣传的意识形态。云宝的惊讶不过是一厢情愿被打破后的反噬结果而已。“你什么时候加入他们的?”
“从你抛下我,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你的人类朋友身上时起!”她怒吼着,挥剑向前砍向云宝。云宝躲开了。“告诉我,黛西,她们还在假装没把你当做彻头彻尾的垃圾看待吗?”
云宝同样咆哮起来。“她们不是那种人!”她径直迎向吉尔达,对着她的头一记旋踢。吉尔达欠身躲开,作为回应,云宝也躲开了她向上的挥挑。
“她们就是那种人,她们是人类!”吉尔达嘶吼道。
“那又怎样?”云宝质问。“反正她们接受了我,她们关心我,她们是我心中的一部分,我也是她们的一部分。如果你能克服自己,她们也可以是你的朋友。”
“我不需要一群自诩高贵的人类来怜悯我,弯腰来施舍我!”吉尔达怒吼反斥。“白牙才是我的家人,我们一直相互扶持!”
“扶持着去干什么?”云宝反问。“跳崖吗?你们赢不了的,吉尔达。等待白牙的只有失败和死亡。”而我真的不希望那是你的结局。
吉尔达愤怒地尖啸着,如同翔鹰捕猎草地间无助的田鼠,她抽剑向云宝劈去。但云宝不是无助的田鼠,她向后撤开,远离她过去的友人与现在的敌人,抽出了自己的枪,瞄准。
“不要逼我,吉尔达。”她恳求道。你妈妈为我老爸工作那么多年,我们一家人一起度假都不分你我,我们是邻居,我们从小玩到大。
那时候,你就是我从没有过的姐妹。
我真的,真的不想杀你。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吉尔达吼叫着,用一连串大开大合的招式逼开黛西,迫使她规避那对闪亮的剑。“你以为我想和我最好的朋友动武吗?”
云宝避开吉尔达的砍击,飞到她老朋友的头顶上。“既然你也不想,吉尔达,那就停下!”
“给我回来!”吉尔达喊道,她扇动翅膀将自己推向云宝面前。“如果你不想和我打,那就扔掉枪。”她原地悬停,减缓了扇翅的频率。“你知道的,白牙需要你这样的好手,黛西。”
云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想让我加入白牙?你想让我看着你们拿走我们武器,用在普通人身上?让你去杀死孩子吗?”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伤害孩子的人吗?”吉尔达诘问道。
“白牙就是。”云宝咆哮道。在坎特洛特婚礼之前,她就和吉尔达断了联系,尽管时间不长;倘若吉尔达在婚礼之后说出那些她在婚礼前说过的话,那么,云宝的反应就不只是摔门而去这么克制了。
吉尔达打了个冷颤。“那是……亚当说过……解放可能不美好,但必定公正。你还记得陋镇,对吧?难道你就不希望那里的人能和擎天上面的人平起平坐吗?”
“不能是这样,”云宝宣称。“不能不计代价。我不会让你拿走我们的武器,吉,但我也不想和你打。扔掉你的剑,我保证你们会得到公正的审判。我会为你说情,应该能给你争取一个——”
“我不会投降的,”吉尔达说。“如果你当真还记得我,那就不会这样侮辱我。”
云宝沉重地喷出一阵鼻息。“对,我想也是。抱歉。”
吉尔达哼了一声。“接受道歉。所以,我不会向你投降,你也不会加入我,我们该怎么办呢?”
云宝紧咬着牙关。“我不想和你打,吉。”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没有那些武器我是不会走的。”
“我也不会让你带着它们走。”
吉尔达咧嘴一笑。“那,让我们一劳永逸地看看谁更强吧!”她一边大喝着一边前冲,她的翅膀带着她前进,她的剑径直刺出。云宝躲开,持续地躲避吉尔达的追击。她们二人同向飞行。云宝没有向吉尔达开火,同时,也挡开了吉尔达的剑。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黛西?我还以为你是那个特别的人!你应该摧毁擎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应该毁掉它,而不是加入它!”
云宝竭力克制着不去翻白眼。“唉,别再提头发的事了,吉,那不过是我爸妈老挂在嘴边的故事。”
吉尔达的回应是俯冲,她的剑如矛一般刺出;云宝反向躲开,与吉尔达擦肩而过。她振翅改出,在半空中转身再次面对云宝。
“为什么,黛西?”吉尔达问道。“为什么你要把自己人出卖给擎天?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去维护让我们深陷泥沼的制度。”
“至少我不是恐怖分子。”云宝嘟囔道。
“那你是什么?”
“我们没必要这样!你没必要这样!”
“不,我有必要!”吉尔达尖叫着向云宝扑去。云宝低头,吉尔达的剑划开了她头顶的空气。
好吧,既然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云宝开始头朝下向地面飞去。
吉尔达紧随其后,她的翅膀高速地扇动着,逐渐与云宝的翼包平齐。云宝继续加速,仍旧直奔地面而去,没有一丝动摇。她没有开足马力,只是保持着领先于吉尔达,同时又不领先太远,以免她的过去的朋友放弃追逐。
“你想落地了吗?”吉尔达一边追一边讽刺她。“这比在天上挑战我聪明,黛西。看着,我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翅膀;你只是个背着擎天玩具的假货。”
呵,我们会知道谁是假货的。云宝继续俯冲。
云宝俯冲,吉尔达也跟着俯冲。云宝露出了笑容,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永秋森林的树木如同伸出来抓她的手。云宝灵活地在枝头间穿梭,被树叶覆盖的大地等待着她;在最后一刻,云宝改变姿态,重新飞越树梢,飞向天空,她的翅膀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
从爆裂声和痛苦的叫喊来看,吉尔达没有这么幸运。
云宝落到地上,将翅膀收回背包,吉尔达躺在林地中,几乎被猩红的断枝和树叶淹没。
云宝两记踢击将吉尔达踹到离她最近的一棵树上,树干和吉尔达仅剩的元气应声碎裂。她顺着毁坏的树桩滑坐在地,呼吸粗重,紧盯着云宝黛西。
她笑了。“所以就这样了,黛西?你不开枪吗?还是说要把我抓起来,让擎天把我扔进洞里,然后在我腐烂的时候忘了我?”
你杀过多少人?云宝想问,却没有问。她并不想知道答案。她希望答案是零,这是吉尔达在白牙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但如果这只是个悲哀的假设……她不想知道。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当我们成功的时候,我们能建立一个更好的制度!”
代价是什么?云宝想问,却没有问。她怀疑答案是“一切”,她不想让她的朋友说出这个词。
她不明白。她一点也不明白。吉尔达确实一直有点反社会倾向,但在云宝的记忆里她不是坏人。可现在……白牙?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睁开了眼睛,”吉尔达怒喝道。“也许你应该抽空试试。随你便。我无所谓。不管你想干什么,动手吧。”
云宝哼了一声,将枪收了起来。“离开这儿。”
吉尔达盯着她,周遭的森林陷入沉寂。“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是认真的,”云宝回答。我可能很傻,但我是认真的。“我没时间抓你,我有权选择放了你,或者杀了你。我选择放了你。离开这儿,然后好好想想你在做什么。”她背对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吉尔达,迈开步子。然后又停下,回头看过去。“嘿,吉。”
“嗯?”吉尔达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见到你真好,但如果我再见到你……情况会不太一样。”
“是啊,你知道他们会代劳。”吉尔达嘀咕道。
云宝皱了皱眉,展开和谐之翼跃入空中。罢了,就这样吧。还会有下一次的。那时候,她必须……必须杀死一个她曾称之为朋友的人。
但至少那时候不是今天。
今天,她仍可以转身走开。
谁知道呢?也许吉尔达的决心不会持续那么久。
放在不久前,云宝可能会在合适的时刻动手,或者把她押进监狱,可能这正是她应该做的,即便这样会很麻烦。但是,既然布蕾克能够改变,脱离白牙,成为……既然云宝能给布蕾克一个机会,让她成为擎天的优秀士兵,那她怎么可能拒绝给吉尔达同样的机会,让她无法以正确的方式看待世界呢?
况且,吉尔达在监狱里醒悟的可能性能有几成?
看看我,我是云宝黛西,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会有第二次机会。
萍琪会告诉我,我做了正确的事。
我希望她会。
我希望有人会。
“云宝黛西!”暮光的声音在云宝耳中响起。“我联系到艾恩伍德将军了;但是,没有空中支援;我们还是离溪谷太远了。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
“我们会成功的,”云宝向她保证。“那个飞行员夹着尾巴逃了——不是字面意思,你懂的。我马上就回去。你知道其他人情况如何吗?”
 


 
新月玫瑰在咆哮。
两个弗纳人——一头公牛和一头鹿,分别长着牛角和鹿角——冲向火车,撞开了正在构筑防线的擎天机器人队列。
露比再次开火,余晖也一同射击,不屈骄阳高亢的啸叫与新月玫瑰沉重的轰鸣交相呼应。露比命中了一枪,鹿角人应声倒地,仰面朝天;再开一枪,她确信她打中了那个牛角弗纳人,正如她打中鹿角弗纳人一样,但与他的同伴不同的是,牛角弗纳人没有被掀飞;他甚至没有减速,而是继续向火车冲来。
余晖皱起眉头。“露比,可以的话,再打他一枪。”
再一次,露比扣动扳机。再一次,新月玫瑰于战场中咆哮,再一次,公牛继续前进,仿佛这一枪没有命中。
“这家伙好难缠啊。”露比嘟囔道。
“这家伙有外像力,他受击的时候就能看到,”余晖沉稳地说。“他应该是把面前的空气变成固体了;你的子弹没有打中他。”
“你能看出来?”
“我可以看出你的子弹没命中。”余晖回答。她单手握着不屈骄阳,另一只手向正在冲锋的公牛弗纳人发射绿色能量束——魔法,尽管露比现在还不太习惯这样称呼。现在,露比能看出来了,余晖的魔力脉冲并没有真正击中这个弗纳人;它撞在了他面前无形的屏障之上,难怪他可以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前进,因为他确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们该怎么办?”露比问道。
“先把另一个家伙干掉,”余晖说,“这样等他过来,我们就知道他能不能同时顾好两边了。”
露比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鹿角弗纳人身上,鹿人已经站了起来,正以最快的速度追赶把他留在身后的同志。露比又开了两枪,但第一枪被鹿角弗纳人的手杖挡开,第二枪,他在最后一秒闪避,她没有打中。
而且她的子弹也打光了。
露比抽出弹匣,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新的准备更换。然而,她刚想重新装填,那头公牛就从铁轨一侧高高跃起。露比没有开火,她知道——此时此刻——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她们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外像力无法顾及两个方向,或者逼迫他过度消耗外像力以减少他的元气。
她的对手重重地落在火车车顶上;他身材魁梧,肌肉发达,肩膀宽厚,一对骄傲的犄角从头部两侧生出,向内弯曲,长度甚至超过一尺。他的手臂处有护甲,手中牢牢地握着带刺的长戟。
他上车后始终面向余晖和露比,或许余晖的猜测完全正确。
余晖率先开枪;子弹被他的隐形屏障阻挡,这个弗纳人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后无声地咆哮着,向她们冲来。
余晖发动传送,随着爆响和明灭的绿色闪光,她出现在敌人身后;她再次出现时的爆响提醒了白牙战士要注意她的行动,他扭转过身,迅猛地将长戟向余晖头部挥去。余晖躲过了戟,却没能躲过那只伸过来紧紧掐住她喉咙的粗壮大手。
露比连开两枪,这次,新月玫瑰的子弹切实地命中了她敌人的背部,令他踉跄不已。他将余晖丢下火车,然后面朝露比,嘶吼着冲锋。
露比再次开火,但这次,她的敌人被自身的外像力所保护,子弹撞上了屏障。
余晖传送回车顶,将不屈骄阳弹巢内所有的子弹倾泻到敌人的背上,后者似乎无视了这些枪击,他愈发加速地冲向露比,好像他自己就是火车头——而不只是个在火车头上战斗的人——起初略慢,但速度逐渐加快,直至飞奔起来。
在他冲到面前时,露比一跃而起,将新月玫瑰对准车顶,同时希望下面没有爆炸物。她扣动扳机,武器的后坐力将她推向对手无法企及的空中——并在公牛弗纳人反应过来前落到了他的背后。
露比挥动新月玫瑰,划出一道宽弧,拦腰勾住他,将他扫下火车,在短暂的滞空后,他摔在了地上。
随后,他似乎就不想再动了。
还有一头鹿需要处理,但露比——还有余晖——看到了火车另一边的布蕾克,她独自一人,身陷囹吾。
“余晖,你去帮布蕾克!”露比喊道。
“那你呢?”余晖问。
露比开火,再次将鹿角弗纳人击退。“别担心,”她说,“我能搞定。”
 


 
布蕾克站在车厢顶端,观察战局,白牙——和托奇维克的女孩——突破了阻挡他们前进的擎天机器人阵线。暮光或许是在指挥它们,但它们的表现对布蕾克而言实在谈不上亮眼。它们有在开火,这就是云宝黛西命令它们在此部署的最好成果。
事实上,它们毫无作用。布蕾克纠正自己,她看到两个白牙——她并不认识他们,但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看起来像是某种蜥蜴——在队列最右侧,正在逐步破坏所有的机器人,而不是突围进攻火车。这种愚行正是所有人最希望看到的:这让在车头的皮拉有充分的时间做好准备,这让他们在忙着摧毁大量无用的机器人的同时,将自己暴露于火力网之下。这是为了什么呢?诚然,在白牙主力赶来带走一切的时候,这些机器人必须清理干净,但那是需要处理它们时才该做的事,而非现在。现在,对白牙来说,没有任何事比登上火车,肃清保护火车的猎人更重要,如果他们现在无法击败皮拉,那毁掉一大堆没有元气的破铜烂铁毫无意义。
如果领导此次行动的是布蕾克,她会在部队行动之前就明确说明这一点,最起码是在他们派圣骑士下去阻截火车之前。否则,她就会选择带领一支经验丰富,不需要让她特意说明这种事情的突击队。她想知道是谁在领导这次进攻,以及他们为什么要推举这种水平的人作为指挥。沃尔特、佩里、科顿和斯库尔早已被捕,剩下的只有吉尔达——或许那就是云宝起飞去对付的飞行员,布蕾克实在没看清楚——或者碧莉,要么就是新人,布蕾克不认识的人。
不可能是亚当。布蕾克会一眼将他认出来,倘若他真的在附近某处,那也只会是在战场中;亚当不会要求任何手下去做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这代表他没有亲临现场,但为什么呢?
“你在哪?”布蕾克小声嘀咕道。
孙靠的很近,足以听清她的话。“谁在哪?”
“亚当,”布蕾克说。“他理应在这里。对他和白牙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偷一火车擎天武器更重要?”
“确实,但我们不用对付他不是件好事吗?”孙尝试说服她道。“我是说,人们不是总说馈赠之马之类的话吗?”
“在寒风,人们常说馈赠之马,包藏祸心。”布蕾克回答。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孙说。
布蕾克转身走向火车前部,在那里,四足的擎天机器人正缓慢地爬出车厢,与阻碍火车的圣骑士交战。她可以见到不远处的夏尔和潘妮,与那个大型机器人相比,她们显得非常渺小,机器人四足踩在火车顶上,将炮管组合起来。
大炮开始充能,散发出蓝色的光芒。
火雨自高空落下,瞬间将四足机器人淹没在高爆弹的火光之中。
布蕾克向上看去。第二台圣骑士,在山脊上!布蕾克目睹着它接连不断地发射导弹。它一次又一次地击中野驴炮毫无防护的侧翼,轰炸着这台可怜无助的自动兵器的腿和身体。
他们有两台圣骑士?布蕾克咬牙切齿地看着野驴掉下火车,随后圣骑士用最后一炮将它炸成碎片。他们把第二台圣骑士部署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
布蕾克看到第三台圣骑士从山脊的斜面处下来,支援那两个白牙,在他们和机器人浪费时间的时候,皮拉朝他们开了枪,现在——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他们发现自己正处于难以和无敌少女抗衡的不利位置。
战场形势越来越复杂了。
布蕾克瞥了一眼旁边的车厢。余晖和露比已经被一对白牙战士缠上了,其中一个长着牛角,另一个有鹿角。她们看上去还算游刃有余,但同样明显的是,她们无法在皮拉和杰恩对抗圣骑士的时候提供支援。
云宝已经消失于天空之中,而在火车另一头,夏尔正执行着她的最后一道命令,而潘妮正在与尼奥缠斗。
只有布蕾克和孙还有余裕。
“孙,你去帮杰恩和皮拉。”她说道。
“我,那你呢?”
“得有人在这儿留守,”布蕾克回答。“如果这一截火车无人防备,那么一旦有人出现在夏尔和潘妮身后,就没人能及时支援她们。”
“余晖说——”
“我不会有事的,我能照顾好自己。”布蕾克声明道。
“那皮拉不也一样吗?”
“她要对付的是擎天最先进的战争机器,”布蕾克驳斥道。“她不应该独自一人面对。快去吧!”
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布蕾克,又望向皮拉和杰恩,然后又看回来。“好吧,”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情愿,“你一定要当心,听到了吗?”
布蕾克对他笑了笑。“我不会出事的。”她说道,言语中的肯定比她自以为的还要多一分。
“嗯……那好。”说完,孙跳下火车,沿着一侧迅速奔跑,从余晖、露比以及她们的战斗下方经过,向着火车最远端的皮拉和杰恩而去。
布蕾克看着他离开,如此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
“叛徒!”
布蕾克一跃而起,勉强躲开了碧莉如闪电一般从晴空中发动的下落猛击。她重重地落在布蕾克刚刚所站着的火车顶上,两手紧握长剑。近乎苍白的头发从她的背上洒落,一对山羊角露在她面具外面。
“碧莉,”布蕾克回敬道,她缓缓将手伸向跃影飞绫的刀柄。“我就在想可能是你领导了这次行动。”毕竟,亚当不在场,除了吉尔达,其他人不是在监狱里,就是在我对面。选项并不算多。
这也解释了她在右翼处观察到的指挥失误。碧莉是一个很好的追随者,她成为白牙的时间比吉尔达长,但亚当从来没有让她担任过指挥;她需要抓手与方向,一旦到了需要她自行判断的时候,她就很难派上用场。过去这不是问题,因为亚当会把她带在身边,不然就会确保她在任何时候都知道该做什么。不过这也让布蕾克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些显而易见的漏洞。
碧莉的唇角弯出不屑的讥笑。“等我摘走你的脑袋之后,你就再也没法对我冷笑了,叛徒。”
布蕾克灵巧地改变步态,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刀柄。
她听到了有人落在自己身后,紧接着,她听到了犟心(Strongheart)的声音,即便过去了那么久,这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别动,布蕾克,”犟心命令道。“放下武器。”
“我做不到。”布蕾克回答。
“我不想朝你开枪,”犟心的声音在颤抖,布蕾克能想象那个年轻的小野牛握枪的手在如何颤抖,她的野牛耳朵又是如何浓密纠结的棕色头发中冒出。“当他们告诉我你背叛了组织的时候,我……我一直不相信。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你一直都在敌人那里做卧底,随便什么借口都好,只你说我就会信,求你了,说啊,这样我就不用称你为我的敌人。”
这么简单就会让你信服吗?如果说话的是亚当,她会当着他的面大笑,但不知为何,当这些话从一个更……布蕾克不会用天真无邪这种带有多余刻薄的词汇来形容,但从一张对她而言还没有变得那么堕落的嘴里听到这种话,她实在没法笑。会这么容易吗?脱离擎天,离开信标,然后回去?
回到她明知是错误的生活中去,并且为此背叛余晖,背叛孙,背叛SAPR和RSPT,背叛云宝黛西,背叛所有相信她并为她付出的人?
欢迎回家,布蕾克。
不,这一点也不容易。这会让她的灵魂付出代价。
“我做不到。”布蕾克重复道,在这种场合下,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听到咔嚓一声,在脑海中,她能看到犟心和她装满七发子弹的杠杆步枪。
犟心在后,碧莉在前。
看看我们能不能改变现状。
布蕾克动了起来,她听到了犟心的步枪在响;这一枪粉碎了她留在原地的分身。她抽出跃影飞绫,在鱼跃而出的同时甩出钩索,勾住了车顶边缘凸起的金属条,她借助钩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从上方越过碧莉,在她的身后轻巧落地。
现在她的两个敌人都在面前了。
布蕾克一手握着形如宽刃刀的刀鞘,另一手将跃影飞绫变型成剑。
碧莉的讥笑变成了蔑视,她行云流水地改变架势,双手高举长剑,准备下劈。
布蕾克向她冲去,她也迎头而上。布蕾克利用刀鞘格挡,抽刀砍向碧莉的腹部。碧莉后退,劈开了分身,而真正的布蕾克出现在她身后,用迅猛的招式逼退犟心,而犟心只能抬起枪拼命抵挡。碧莉从布蕾克身后进攻,在布蕾克转身面对她时,犟心开出一枪,但只是让分身再次化作黑雾消散,而碧莉则用身体承接了布蕾克的全部打击。
她们都不是无能之辈;碧莉的剑法很干练,她的姿态一板一眼,步伐稳健而可控。犟心枪法很好,每次开火的间隙中她都会重新装填,以防子弹突然打光。她们都是优秀的战士,眼里燃烧着对她背叛的仇恨。但布蕾克在亚当帐下身居高位,不仅仅是因为她曾是他的女友,西耶娜·可汗将她留在白牙之中也不是为了羞辱她的父亲。她很强,而她们却不了解她的外像力,她们也尚未——
碧莉侧身,为犟心让开道路,使后者能畅通无阻;前一刻,犟心离布蕾克还有一段距离,下一刻,她狠狠地撞在布蕾克身上,将她向后撞飞,头朝下从这一节车厢翻滚到下一节车厢。
布蕾克躺倒在车厢上,黑发还尚在飘扬,她就看到犟心将杠杆步枪对准了自己。
野牛弗纳人连开三枪,每一枪都打在了布蕾克和两名白牙战士之间的绿色护盾上。
余晖斜挎着步枪,单手平举以维持护盾。她朝着布蕾克伸出另一手。“‘不许单打独斗’这句话有那么难理解吗?”
布蕾克握着她的手爬了起来。“我自己没问题的,”她嘀咕道。“谢谢。”她把目光重新落回犟心身上。“你已经拥有外像力了啊。”这让她有点想到了亚当:都是简单快速的冲刺,不过既然犟心没有轻松地切开自己的元气,那这至少代表她的外像力无法受击蓄能。
“如果你留下,你早就知道了。”犟心喊道。
“我别无选择。”
“总会有选择的。”犟心唇角弯出一丝冷笑。
布蕾克迟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有选择。”在放弃生命和放弃灵魂之间做选择。“而我选择了正确的那个。”
犟心摇起头来,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微光。她把目光投向余晖。“那你呢,你也是弗纳人;你怎么能甘愿做奴隶,反对你自己的族人?”
“我的族人是杰恩、皮拉和露比,”余晖说道。“还有布蕾克。”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布蕾克,口中低声说出一个词:“黑凤凰。”
我本以为和SAPR一起构思协作招数是浪费时间。尽管我们练习时间不长,但运气好的话,会有效果的。布蕾克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之轻微,以至于犟心和碧莉都完全没有察觉。
余晖遣散护盾。“我们一起把她们——”
“不行,她们是我的!”布蕾克急切地大喊,她跃过车厢之间的缝隙,向犟心冲去,双臂在奔跑中快速摆动。
犟心迎头而上——撞碎了分身,真正的布蕾克出现在碧莉面前,一招便将她手中的剑挑飞,随后提腿横扫,使其失去平衡,紧接着一脚将她送上天,并跟着她一同跃起,用刀剑接连击中她的腹部,将她打回车顶,她的元气应声碎裂,散发出涟漪。
犟心刚刚停止冲刺,还在惊讶地喘着气,余晖便传送到了她面前,犹如一道落在她身上的霹雳。余晖反持步枪,手握枪管,用木质枪托猛捶犟心的脑袋,力道之大足以将她打下火车,摔到地上。
布蕾克——在确保碧莉暂时昏迷之后——将跃影飞绫变形为手枪,瞄准了想要逃进树林的犟心。她的手指慢慢扣紧扳机……但没有开火。
“你见到我爸爸了吗?”
“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们?”
“总有一天,我会长大到能和你并肩作战;我想和你一样,布蕾克!”
犟心比布蕾克小两岁,与露比同龄,但和她的老战友相比,二人的差距却有如天壤之别。可能是因为她认识犟心的时候还是个真正的孩子,尽管她当时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老成,可当真正的成年人外出战斗时,她只能留在营地里照看孤儿。
在无数次等待大人们从突袭中归还时为他们擦过鼻涕之后,朝他们的背后开枪极其困难;在清楚知道他们可能撑不过一轮枪击之后,就更困难了。
困难到布蕾克无法动手。他们可能是敌人,但这不代表她应该无情地射杀他们;如果她想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必要离开白牙。
余晖的顾虑更少;所以在犟心逃窜的时候,她连开了两枪。
“住手!”布蕾克喊道,但她还没来得及说接下来的话,犟心便已开枪回击,迫使二人缩回掩体。
余晖稍稍抬头张望。“她跑了,”她说着,看向布蕾克。“怎么回事?”
“她只是个孩子。”
“一个不一定像你一样有恻隐之心的孩子。”
“那又如何?”布蕾克反问。“我们必须比他们高尚,否则我们就不配赢。”况且,我想阻止白牙,不代表我想杀死所有戴面具的人。
我想拯救他们,拯救所有能被拯救的人。
余晖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我身边永远有这么多英雄?”
“你在一所英雄学院里;你在期待什么?”布蕾克问。
“闭嘴吧你,”余晖没好气地说道。“那纯粹是个设问句。”
布蕾克的唇角微微一动。“谢谢你,”她说,“能支持我。”
“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布蕾克耸了耸肩。“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
“我才没有。”余晖非常果断地声明道。“我只是……算了,没事。不客气。”
她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车头那端,第三台也是最后一台圣骑士,在山脊上摧毁擎天机器人的圣骑士,加入了战场。
 


 
那两个蜥蜴人中——看其中一个人覆盖鳞片的皮肤,还有另一个人与爬行动物无异的尾巴,这是杰恩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描述——有鳞片的那个显然不是皮拉的对手,而有尾巴的那个则落荒而逃,甚至无视了肩上印有血红色白牙标志的,正朝着火车而来想支援他的圣骑士。
这两个战士已经败了,从他们决定浪费时间,使得皮拉有机会精准射击他们的伊始,就已经败了。
虽然后来他们想冲到她面前,但从她对付他们的动作来看,她一个人足以应对,并且能以杰恩所倾心敬佩的所有优雅姿态削减他们的元气,而他们则根本碰不到皮拉。
总而言之,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个已经出局,一个正在逃跑。现在最需要注意的是向他们而来的大型擎天战争机器。
它高速沿山脊斜面滑下来,然后改变脚部机构,以更慢、更重、更稳的步伐前进。每走一步,大地都会因之而震动,它的机械关节、液压系统都在发出骇人的响声,杰恩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这是一台为了对付怪物而制造的机器,由军事科技最先进的王国设计,配备了擎天军火库中最新最强大的武备。而他只有一把剑和一面盾牌。皮拉也有一把剑和盾牌。可就算强悍如她,面对这种东西又怎么会有胜算呢?
“所以,”孙说道,显然他是被布蕾克派来支援他们的,他只有一根长棍,而且不太可能比他们更擅长面对这种威胁。“有什么计划吗?”
“杰恩,你和孙在这里躲好,”皮拉说,如此平淡的语气令杰恩感到惊诧。诚然,皮拉在战斗中总是非常冷静,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不可能会让她内心毫无波澜。“我来解决它。”
“真的吗?”他问道。“你一个人?”
她极其轻微地对他笑了笑。“我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保证。”
她从火车上一跃而下,落地翻滚,然后站起身来,背脊笔直挺立,慢慢走向圣骑士,而圣骑士也走向她。
“看来我们得留在这儿了。”孙像是感叹一般说道。
“这是我们的命运,”杰恩叹了口气。“既然我们在和这么厉害的女孩交往,就该料想到的。”
孙裂开嘴笑了。“有时候你真的很会说话,杰恩。”
战争机器压到皮拉面前,它的影子覆盖住了皮拉,在风吹过她长长的红色马尾辫时,她盔甲上的最后一丝阳光被阴影扼杀。
圣骑士停了下来,杰恩几乎可以感觉到驾驶员在看见一个女猎人妄图挑战泰坦的疯狂行为时所心生的惊讶。
皮拉摆出守势,将盾牌置于身前,长矛预备。
一人,一机,迎面相对,寒风王国在数千年里凝练而成的骑士精神与武术巅峰在与科技进步革新的顶点对峙。
杰恩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想移开目光,但他做不到。他想在惊恐中尖叫,但他做不到。他想为她加油,但他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他被冻结在原地,僵硬而沉默地充当这场战斗的守望者。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他的心境介于两者之间,在恐惧和坚信间纠结,在“你能做到的”和“求你别出事”之间纠结,在诅咒皮拉过分的自信和羡慕这份自信即将为她带来的命运间纠结。
圣骑士又向前踏出一步。战争机器抬起两臂末端的巨炮开火。皮拉挥手前伸,她的左臂被漆黑的轮廓包裹。脱膛而出的重型炮弹骤然减速,悬停于空,随即反弹回去,正中圣骑士的装甲躯干。皮拉终于开始向前冲锋。圣骑士继续开火,但炮弹再度反弹,这一次,炮弹击中了它细长的金属腿。
圣骑士第三次进行炮击,安装在肩膀处的导弹架全数,大量的火箭弹腾跃而起,身后拖着火尾,向她飞去。
皮拉!
皮拉甩出盾牌,击中一枚火箭弹,紧接着是第二枚,她的手仍然被漆黑的黯辉包裹,她大幅度地挥手,无数先前还向她砸来的火箭弹在转瞬间听从她的号令,带着炽火飞回它们出发的起点。圣骑士仿佛被一名被勾拳命中的拳击手,踉跄着向后退去,它的躯干、手臂以及包括双腿在内的全身各处都被爆裂的弹雨淹没。
皮拉在高速奔跑,犹如捕猎的雌狮;她一伸手,盾牌便重新回到她的手中。圣骑士向她挥拳,她贴地滑铲,滑到金属泰坦的下方,倾诉由矛化剑,她奋力劈向其中一条金属腿。
皮拉中止滑铲。圣骑士扭动躯体,但皮拉仍然在巨像的影子之下,两者的距离太近,圣骑士根本无法用武器攻击。皮拉手起刀落,再次斩向她之前劈砍过的那条腿,随后,在那条腿断裂,坍塌,扭曲成废铁之时,她从战争机器的下方抽身而出。有那么几秒,圣骑士在单腿站立,紧接着失去平衡,伴随着巨响与尖叫,它倒向一边。
此刻圣骑士必须用一只胳膊支撑自己保持直立,而另一只手臂则瞄准皮拉出拳。皮拉将盾牌当做武器,用聆听锋利的边缘对那只紧握的铁拳发起反击,像击碎玻璃一样击碎拳头。她躲开了随拳而来的炮击,甚至没有格挡,只是任由炮弹在身后爆炸。她箭步上前,将盾牌甩在身后,同时将倾诉变形成矛,双手紧紧握着它。
她将笔直地将长矛刺向圣骑士的躯干中心,力道之大足以穿透装甲。
圣骑士挥舞着仅剩的一条手臂,但皮拉已经站在了圣骑士身上,向下拖动长矛,圣骑士根本无法触及她的身体,更无法阻止她像切割水果罐头一般在战争机器灰色的装甲上留下一道道裂痕。接着,皮拉的双手被黯光笼罩,她慢慢地向两侧张手,直至双手完全伸展,伴随着她的动作,圣骑士的盔甲也在变形,驾驶舱完全暴露开来,露出蜷缩在里面的兔耳弗纳人,他举手投降。
杰恩哑口无言。她……她做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自己的搭档太过缺乏信心,还是他过于高估了圣骑士的战斗力。但不管怎样,皮拉单枪匹马地解决了它,甚至毫发无损。
她真的身处另一个维度,不是吗?
“好吧,我看她处理的挺好,”孙说道。“我得回去帮布蕾克了。”
“啊、嗯。”杰恩愣愣地开口,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我没问题的。”他仍旧没有看向孙,只是从余光中捕捉到了猎人同伴原路返回的身影。
皮拉转身回头看他,风吹拂过她的头发,深红色的腰带在微风中飘荡。她在微笑,可就在她向他跨出第一步时,她的笑容消失了。“杰恩,当心!”
这是杰恩收到的第一声警告,之前那个看起来非常狼狈的鳞片皮肤的弗纳人好像也没有特别狼狈。他不知何时爬上了车顶,手握带斧猎枪出现在杰恩面前,那把斧子如果没有朝他的头砍过来的话,说不定会酷很多。
弗纳人无声地咆哮着冲锋。皮拉在竭尽全力靠近,但她离得太远了。
这是他必须独自去做的事。
这是他能够独自做到的事。
白牙战士的姿态和动作都很糟糕。杰恩深吸了一口气。你可以做到的。你可以做到的。只要记住她教你的一切。让她看看你学到了多少。
他向前踏出一步,稳住重心,他挥出盾牌,挡开斧击,令他的对手中门大开。杰恩大喝一声,乘势挥剑下劈。这是一记猛击,好似铅锤砸碎玻璃一般砸碎了他对手仅剩的元气,紧接着砍断了那人的脖子与锁骨。
在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杰恩的瞳孔因震惊和恐惧而骤然放大。
死去的敌人挂在他的剑上;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仿佛失去了细绳的提线木偶在用毫无生气的双眼瞪着他。是他干的。他,而不是别人。他……他以为那人会……他没想到那人可能……他做了什么?
杰恩惊恐地尖叫了起来,他赶紧后退,抽出了他的剑,猩红的剑,那个弗纳人在他面前倒下。杰恩继续踉跄着后退,直到被自己绊倒,摔在车顶上。他……他杀了人。他夺走了一条生命。这不是戮兽;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有灵魂的人,而他……
他现在该怎么办?
皮拉跳上车顶。“杰恩,你还……?”她突然无言,低头看向……看向那具尸体。
她没有看他,起初没有。杰恩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他不想在她眼中看到对他所作所为的厌恶,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她将目光转向他,他就会看到。
皮拉看向他,温柔的绿色眼瞳中充满了悲伤。
“对不起,杰恩,”她轻轻地说。“我应该……对不起。”
“我……我不想……”杰恩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没想到……”
皮拉跪在他面前,遮蔽了他的视线……还有他所造成的一切。“没事的,”她用带着手套的手,轻柔的拂过他的脸颊。“没事的,”她重复道。“我保证。”
 


 
潘妮为阻击敌人而发射的绿色激光在夏尔眼角闪过。她信任潘妮。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只要战斗打响,她就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管那个盗贼小丫头有多厉害,夏尔都坚信最终结果只有一个。
两人交锋的身影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而这也从侧面应证了夏尔的判断。那个盗贼女孩确实厉害,但她根本无法穿过潘妮统御的剑篱,而潘妮指挥着的激光与剑刃在逐步压缩她的躲避空间。
这代表夏尔可以完全放心地让潘妮独自处理现状,从而集中注意力完成自己的任务:消灭圣骑士。
暮光已经绕开了火车的保险系统,现在的火车开始缓慢地——越来越快地——向前移动。倘若圣骑士没有像个试图爬上沙发的蹒跚幼童一般顶在火车前,那火车会直接碾过圣骑士。
夏尔的任务是把它赶回去。
风吹动夏尔膝间的蓝色裙摆。天渊雷霆,她的反器材步枪,在她手中完全展开。弹匣里填满了雷尘子弹。夏尔透过准镜看着那个令火车无法进一步加速的泰坦。即便没有野驴炮——山脊上的第三台圣骑士早已停止了炮击,可能是害怕毁掉他们想偷的货物——她一样能做到。
她也会这样做。
嘭!
第一枪,她射中了圣骑士的肩膀,机甲的肩膀吃力后拧,闪电在装甲板上闪耀着;蓝白色的电弧在灰色的装甲板上跳跃,穿梭。
夏尔拉动枪栓,抽出弹壳,装填新子弹。
嘭!
第二枪正中圣骑士的驾驶舱;闪电在钢铁皮肤上荡漾,机甲再一次向后抽搐颤抖。夏尔看得出它在逐渐失去对火车的控制能力。
她拉动枪栓,抽出弹壳,装填新子弹。
嘭!
她射中了对方的肩膀。
枪栓向后,新弹装填。
嘭!
她又命中了驾驶舱,显然,圣骑士还挣扎着想要坚持下去。
枪栓向后,新弹装填。
这次夏尔的子弹击中了右臂,将其化作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圣骑士扭动躯体,将全部重心移向另一侧,继续与火车的动能对抗。
圣骑士的导弹架全数打开。现在,他们愿意冒着损坏货物的风险行动了。
“潘妮!”夏尔喊道。“换手。”
天渊雷霆在她手中折叠,变得足够紧凑,在夏尔从腰间抽出自动手枪的同时回到她的背上。潘妮在她身后矫捷地跃起,以能让任何评委都打出十分的完美姿态优雅落地。
现在,盗贼丫头面对着夏尔,表情在重获自信和心有余悸之间徘徊。
夏尔开火,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变化。她的目的不是打败这个年轻姑娘——即便她在与潘妮的战斗之后表现得很疲惫——而是要让她暂时忙起来,所以,就算她的三轮短连射被全部躲开也无所谓,因为子弹切实地妨碍到了她的对手。
圣骑士发射导弹,两枚导弹如箭般从导弹架上弹出,迅速升到空中,然后转向,朝着擎天女猎人们飞去。
潘妮御剑连续发射激光,绿色的箭矢迎向正在下坠的箭矢,将其引爆,夏尔和她的盗贼对手头顶绽放出火红的烟花。
“换手!”夏尔再次下令,潘妮越过夏尔头顶,继续与阳伞女孩对峙,而夏尔则又一次展开了天渊雷霆。
枪栓向后,新弹装填。
嘭!
她打碎了圣骑士的另一只手臂。火车开始加速,失去双手,无法抓住火车的圣骑士与其说是障碍,不如说是一块即将被碾压的垫脚石。车头撞上圣骑士,将机甲躯干整块撞凹——从刺耳的尖啸来看——机甲的双腿在逐渐让开道路。
圣骑士的残躯即将被卷进火车下方,在被不可阻挡的车轮碾成碎片之前,白牙驾驶员在夏尔眼前弹射脱身。
同一时刻,潘妮利用自己的两柄剑击碎了对手的元气。
夏尔刚想说话,她们头顶的阴影便将她所有的话语夺走,最后一台圣骑士从山脊跃下,落向她们。
战争机器沉重地落在车厢顶端,保护着倒下的、元气全无的女孩,宛如保护幼崽不被猎人捕获的熊。夏尔将天渊雷霆对准最后一台圣骑士,这是战场上最后一个威胁,但硕大的拳头率先从侧面打中了她,把她从火车上打飞到空中。
云宝黛西在半空中接住了她,毫不减速地飞向火车。她咧嘴一笑。“嘿。”
“欢迎加入我们。”夏尔说道。
“英雄总是在最后登场,不是吗?”
云宝抱着她飞回火车,夏尔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她能看见——她们都能看见——潘妮站在圣骑士的影子之下,激光从她的剑尖射出,命中战争机器的装甲。
圣骑士抽回拳头,对着她砸去。
伴随着深红色的玫瑰花瓣,露比·罗丝出现在两者之间,她将机器人的拳头打偏,她奋力舞动镰刀,直至将机甲的所有手指切断。她落回车顶。“潘妮!你没事吧?!”
“多亏了你,露比!”
圣骑士向后退了一步,在晃动的车顶上保持平衡。它打开了导弹架。
绿色闪光昭示着余晖的到来,她出现在圣骑士头顶,双臂交叠,两眼闭合,仿佛是在安寝,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开来。
她张开双臂,火之尘晶有如蒙蒙细雨,轻轻落向圣骑士……和它敞开的导弹架。
余晖展开双手,火尘爆燃。
燃烧的火尘引爆了所有即将升空的导弹,空前的光华在圣骑士的背后绽放,吞噬了其余的一切。云宝将夏尔放回车顶,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原件燃烧的气味和并未引燃的尘晶粉末。
圣骑士摇摇欲坠,身躯左右晃动,好像驾驶员还没有回过神来。它迈出一步。
机械大手从下方突破车顶,抓住了白牙圣骑士的脚。
“暮暮?”云宝诧异地问道。
“你说我必须待在圣骑士里,但你可没说圣骑士不能动。”暮光带着歉意说,一发炮弹撕开了车顶,直击被盗圣骑士的腹股沟。
云宝开怀大笑。“再坚持一下,暮暮。”她这样说道,因为被盗的圣骑士正在试图甩开暮光。“布蕾克!”
“了解。”布蕾克甩出钩索,缠住暮光正抓着的那条腿。
夏尔看见云宝将布蕾克揽在怀中,带着她起飞。二人飞离火车,布蕾克的钩索在盘旋间越缠越紧,云宝在空中旋身转向,阳光照射在她的翅膀上,她飞向圣骑士,从它挥动的手臂下方穿过,一次次绕过它的双腿,燃烧中的圣骑士转动身体妄图抓住它们,而钩索在这一过程中牢牢地缠住了它的腿。
云宝和布蕾克重新落回车顶。
“暮暮,放手,”云宝命令道。“夏尔!”
“露比,她一开火就干掉它。”余晖说。
夏尔填入一发新的子弹。“明白。”
嘭!夏尔的子弹正中圣骑士的驾驶舱。圣骑士向后仰身,电弧在装甲间闪动。
露比向前一跃,化作玫瑰花瓣组成的凌冽旋风,她正面击中圣骑士,正中夏尔射击的位置,她的速度足以将圣骑士掀翻,它的双腿被牢牢束缚,无法移动,它的仰面倒地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露比独自一人肢解倒下的巨物,直至圣骑士彻底散架,在众人面前崩溃,化作零件从火车滚落到森林之中。
而在残骸之中现身的人,正是罗曼·托奇维克。
五把枪以及潘妮的浮空列阵当即顶在他的脸前。
托奇维克受宠若惊地笑了笑,他举起双手,他的同伴也同样举起手来,站在他身后。“好吧……看来这次你们逮住我们了,孩子们。我想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必须享受擎天的款待了。”
“差不多,是的。”云宝说。
托奇维克叹了口气。“想必牢饭还是那么难吃。”他看了看露比。“你肯定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吧,小红帽。”
“呵,她确实是。”余晖说道。
托奇维克笑着摇起了头。“你们可以逮捕我,可以阻止几起抢劫,但总有一天,你们这些孩子会意识到,你们都无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事;任何人都做不到,你们这些想当英雄的人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而你们也会和历史上每一个想当英雄的人一样付出代价,用唯一重要的货币。”他耸了耸肩。“或者不会。兴许你们这些孩子本身就是拿来交易的代价。现在我觉得我有了寻求答案的最佳席位,而你们知道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