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怒拳为谁握(下)

第 72 章
3 年前
怒拳为谁握(下)
夏尔在放哨。云宝扭头朝她那看了一小会儿,她站在火车大敞着的车厢门前,望着外界飞速掠过的风景。如果有事发生,夏尔会注意到,并唤醒其他人,他们都会睡在暂定为生活区的轻武器车厢里。
如果有事发生,夏尔会注意到的。
云宝转身走向另一节车厢,在那里,她和暮光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暮光早已在那节车厢里等着她了,她端庄地跪坐在所有战斗机器人之前,将手中的卷轴板捧在自己面前。在等待期间,她的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当云宝黛西进来时,她的脸色一下子明快了起来,“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云宝说,她坐到暮光身边,肩膀相依,身体向靠。
暮光并不像云宝那样,把文件夹命名成“六瑾”。暮光选择的词语是更加平淡无奇的“朋友们”。
她点击了它。
屏幕上出现了五个窗口,全都黑屏,等待回复。云宝的卷轴板开始嗡嗡作响,但她没有理会。
“你不接电话吗?”暮光问道,“说不定是很重要的事。”
“真有趣。”云宝说道。
其中一个黑色窗口被萍琪的形象取代,她的脸几乎贴在了卷轴板上,遮住了她身后的一切,“黛西!暮暮!”
“嗨,萍琪。”暮光招呼道。
云宝咧嘴笑了起来,“嘿,萍琪,近况如何?”
“最近这里一切都很好,”萍琪回答,“我是说,肯定没有你们俩也在这时那么好,不过除此之外,大家过的都很不错。我刚刚从甜贝儿的生日派对上回来——”
“等会儿,是今天?”云宝问道,“我是不是该送个礼物啥的?”
“别在意,亲爱的。我从来不奢望你能记住日子,”瑞瑞一边说一边加入通话,“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今天是飞板璐的生日,那么我想我们大家都会对你说一些你很不爱听的话。”
“我也会对我自己说一些不好听的。”云宝认同道。
“没关系,云宝黛西,”瑞瑞向她保证,“不会有人强求他们姐姐的朋友也得送礼物的。暮暮,你在那还好吗,亲爱的?”
“我很好,瑞瑞,谢谢你关心。”
“听到你这么说可真好,亲爱的。毕竟我知道野外可不是最适合你的栖身之所。”
“嘿,她又不是只能靠自己,”云宝忿忿不平地说道,“有我照顾她呢。”
“这我当然知道,云宝,但即便如此,”瑞瑞说,“暮暮,你确定你没事吗?”
暮暮深情地笑了笑,“我很确定,谢谢你,瑞瑞,”她说道,“云宝把我照顾得非常好。”
“那真是太好了,我相信最了解自己状况的人就是你,我就不再多问了。”瑞瑞说,“非常抱歉,萍琪亲爱的,我好像打断你了。”
“没事啦,”萍琪毫不在意地说,“这次给甜贝儿办的派对超棒,对不对?”
“噢,你做的真是太完美了,萍琪;姑娘们玩得非常开心。”
下一个加入进通话的是小蝶,“对不起,我迟到了么?”
“没有,我们都在想你呢,”云宝说道,“你过的还好吗,小蝶?”
“苹果杰克也在吗?”萍琪问。
“嗯,”小蝶说,“她刚刚去——”
“你们好哇,大伙儿;抱歉,我去打水的时候把卷轴板落营地里了。”苹果杰克说话的同时,她的视频画面接入进来,和其他人一起列出。她把头顶的牛仔帽往上推了推,“好了,大家今晚过得怎么样?”
“我们拿到维特节的门票了!”萍琪亢奋地叫了起来,“瑞瑞帮我把门票钱还有酒店钱以及其他所有的钱都付了!”
“真的?”暮暮问道,“你真是太慷慨了,瑞瑞。”
“当然,好吧,在这件事上,你应该说是我的父母慷慨,”瑞瑞说。听起来她对自己受到的赞美有点难为情,“他们一得知我们更想近距离看到我们的朋友,而不是坐在电视前的时候,就很大方地多买了一张票。在溪谷所有环境不错的酒店被订满前,我们已经全部安排好了,而且飞板璐和苹果一家都会和我们住在一起,这样就不用再跑出去见面。小蝶,苹果杰克,你们能在节内赶回来吗?还是说那时候你们还得在乡野漫游?”
小蝶和苹果杰克相互对视了一眼,或者说,她们似乎是对视了一下;单从视频来看很难确定。
“我们会回来的,”小蝶公布道,“就算必须缩短我的行程,那也没关系。我们会及时会合,一起为你们加油的。”
“你真的不用这样,”云宝说道,“如果你发现了,比如说,某种特别稀有的蝴蝶或者——”
“云宝黛西,”小蝶颤巍巍地开口,“你是说这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云宝向来知道对小蝶撒谎可谓难如登天,这和对着苹果杰克撒谎的情况不太一样。对苹果杰克撒谎很难,是因为她往往能一眼看穿谎言,而对小蝶撒谎很难的原因没这么复杂,单纯是事后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所以只能说实话。
实话说……这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即便她不能如自己预想的那样一路进军到单打决赛——那份荣耀是属于潘妮的——实话说,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大事,是她在整个树不子世界最大的舞台上展示自己的机会,是她站在世界面前大声说出‘我是云宝黛西,我就是这么酷炫!’的机会,一个能让她想飞板璐展示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机会。
“不是,”她喃喃道,“这对我来说当然重要。”
“那我就去,在最前排。”小蝶承诺道,“我们都会的。”
云宝笑了,“谢谢,小蝶。也谢谢你们,姑娘们。这……这真的意义非凡。”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小蝶?”暮光问道。
“啊,迄今为止都很好,”小蝶感叹道,“没有人类的打扰,动物们在溪谷各地都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到今天,我们已经见到了水獭、海狸、獾和刺猬,甚至又一次我们在误入野猪的领地后被野猪赶出来了呢。”
“你确定那不是獠牙野猪,对吧?”云宝急切地问。
“我知道獠牙野猪和普通野猪的区别,”苹果杰克自豪地宣布,“它绝对不是黑色的,而且体外也没有任何骨刺。况且,如果那真是只戮兽,我会直接解决它,或者让薇诺娜来对付,但考虑到那只是只野猪——”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伤害它,”小蝶接着说,“毕竟,我们才是入侵者。”她笑了笑,“不过,多亏了苹果杰克,我玩的很开心,在回溪谷过节之前,我已经学到很多东西了。瑞瑞,你的事进展如何了?”
“哦,堪称完美,亲爱的,你问到重点了,”瑞瑞说,“我刚刚发现了一种全新的布料,拿它来创作真是再愉悦不过了,而且——”
云宝记不清她们说了多久,记不清瑞瑞说了多久她的新布料,记不清萍琪说了多久她的新蛋糕食谱,记不清她们是如何替她照顾宠物的,记不清她们如何谈天说地,谈论彼此和她们的姐妹、家庭和生活。她们的生活与戮兽、战争和白牙绝缘,因为云宝黛西和苹果杰克让她们远离了这一切——至少萍琪、瑞瑞、小蝶是如此;她们无法避免暮光被拖入其中。
她们交谈着,这种感觉仿佛她们都坐在方糖甜点屋,吃着冰淇淋圣代,就像去年在擎天时那样。
她真心希望她们能在维特节时见到彼此;她希望萍琪能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希望她们能坐下来面对面交谈,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能比现在更像旧日时光。
她希望能如此。
她们聊了又聊,直到暮光开始打哈欠,云宝才意识到她们可能已经聊了太久了。
“我想我们也许该休息了。”她局促地说道。
“不是,”暮光说,“抱歉,我——”
苹果杰克笑了,“别担心,甜心;不论在哪儿,我们都得在明天早上保持清醒。看来是时候道别了。”
“哦,哦,在大家说再见前还有一件事,”萍琪说完,脸上带灿烂的笑容唱了起来,“哦~哦哦,哦~哦哦。”
云宝开始来回摇头,“停,停,我们可没法唱歌。”
“啊,来吧,云宝!”
“抱歉,萍琪,但要是余晖听到我唱这歌,她就永远不会——”云宝犹豫了,到底是什么更重要呢,她的朋友?还是余晖?“算了,谁管余晖怎么想,让我们开始吧。来,萍琪,起个头。”
“哦~哦哦,”萍琪起了第一个调。
“哦~哦哦。”云宝接了下去。
“你们是,我的坎特洛特女孩,”她俩和声唱道,其他人一个个地加入了进来。
遇见你时明灯亮,
温暖我心如太阳,
来去如风像在飞翔,
拿主意你最稳当,
我们一起,共同进步不费力,
我们能让涂鸦充满了画意,
有了你,就有了完整的自己,
你们是我的坎特洛特女孩!
她们咯咯咯地欢笑着,一个接一个向其他人道别,一个接一个地退出,直到她们再次见面。
直到她们再次见面。
如果她们能再次见面,如果与白牙或者戮兽的战斗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如果苹果杰克和小蝶能够回到溪谷,如果,如果,多么该死的如果。
“云宝黛西?”暮光挂断电话后问道。
“怎么了?”
“我们能成功的,不是吗?”暮光说,“我们,苹果杰克,小蝶。我们都会平安无事,再次见到朋友们的。”
云宝看着她,“是啊。你绝对会的。我——”
“不,云宝黛西,不是我,是我们,”暮光坚定地,甚至带有几分激动地说道,“我知道为了救我就算付出生命你也在所不惜,但这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成功。我需要你告诉我,我们都会成功的,就算……是骗我也好。”
云宝试图挤出微笑,“我们都会成功的,我们会在维特节时见面,一起吃冰淇淋,就和以前一样。”
有了你,就有了完整的自己。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完整?
是维特节的时候吗?
但愿如此。
我真的希望如此。
小蝶,阿杰,注意安全。不管你们在哪,都一定要平安啊。
 


 
布蕾克爬到了火车顶上,这样她可以清楚地观察南下的火车两侧周遭的一切。她知道自己极有可能被发现,许多白牙弗纳人的夜视能力和布蕾克本人不相上下,只不过她希望,就算真的有人在某处观察火车,一个哨兵也不会令他们放弃任务。
此外,她想亲眼去看。即便这样有些冒险,她也想亲眼见证伏击的到来。
她站在车顶上,火车在吵闹地飞驰,她两腿稍稍分开以保持平衡。
她朝左右两侧看去,但毫无发现。她的双眼能穿透黑暗,但什么也没有看到;或许因为树木的遮挡吧,但也可能是确实——暂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关注。
倘若走运,这种情况会持续下去。如果迎面冲着大家而来的战斗——大家为之准备良久的战斗——发生在晴空之下,而非只有布蕾克等几个人不受影响的时间段里,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布蕾克?”是孙的声音。布蕾克回头瞥了一眼,他也和她一样爬上了火车顶。他伸直双臂,左右摇摆着,在晃动的平台上保持平衡。
“你上来做什么?”他问,“你还好吗?”
“我只是上来侦查一下,”布蕾克说道。她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我会不好?”
“我也说不上来,”孙回答,“只是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他咧嘴一笑,“我猜这才是你的默认模式,嗯?”
布蕾克眯起了眼睛。
孙的笑容可爱地扩大了,至少,他似乎觉得这样可爱。
布蕾克翻了个白眼,“我没有闷闷不乐,”她嘟哝道,“反正现在没有。”
“那就好,”孙说道。他小心翼翼地朝她走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他的尾巴笔直地伸在身后,仿佛是在用它保持平衡,“如果你有任何发愁的事,随时都可以和我说。你知道的,对吧?”
布蕾克转过身来面对他,“我……需要好好记住这一点,”她承认,“也罢,我们该回去了。”
“现在?”孙问,“必须现在回去吗?”
布蕾克颦起眉头,“你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孙连忙回答,“准确地说,没有事,我只是……我们能聊聊吗?”
“在这里?”布蕾克说,“你看起来不太适应。”
“确实,”孙坦言道,“但这上面不会有人偷听。”
布蕾克的眉头依旧皱着,“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今天早些时候和皮拉说的话吗?”孙问,“就是潘妮说到童话那会儿?”
“我……当然,”布蕾克说,“《小天使》,对吗?”
“你提到了转变,”孙像是提醒一般说道,“你,呃,你好像不怎么喜欢。”
“嗯,”布蕾克呢喃地说。改变自己以迎合他人对自己的看法,这……这触及了她心中的痛处,令她无法再如过去那样品味这个故事。皮拉可能会说,天使是在成为真正的自己,这样她就可以去爱与被爱,对皮拉而言这是非常美好的说法——布蕾克甚至能够理解皮拉着眼于此的原因;她甚至可以说,对皮拉而言,这就是事实,杰恩看到了她真正的模样,并且真心欣赏她。布蕾克曾经以为自己也能迎来转变,成为自己本该成为的人,并且会有人看见并爱上她真正的样子……但渐渐地,她意识到,她所以为的转变其实是亚当在强迫她成为更适合他的人。
如果王子真的爱她,那她就不必为了他的爱褪去双翼。
如果他不理解她,那她就只是盲目地抛弃了自己的一部分,去奢望彼此能够坠入爱河。
因为她并不爱他;她怎么会爱呢?她的感觉……只会带来危险。
“你是认真的吗?”孙焦急地问。
“是的。”布蕾克回答,她注意到了他听见答案时似乎有点萎靡不振,“孙,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只是……觉得所有的转变并不都是坏事,不是吗?”孙问道,“我是说,我们一开始并不完美,对吧?我们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当然,我也这么想,”布蕾克说,“我知道我并不完美,但——”她戛然而止。她从未对孙——或者其他人——过多地谈论亚当或者与他共度的那段时光。要说没人知道她曾与亚当在一起过,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不想吐露心声,更不想对着孙吐露。她认为自己有资格保有这么多隐私,“这是有区别的,”她低语道,“认识到自己有缺点并且想要改变的人是我,而别人只是认为我还不够好,我应该变得更好以便去取悦他们。没有任何人应该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
“我愿意改变,”孙说,“为了你。”
布蕾克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眼睛骤然睁大。她祈盼……她祈盼着他的每一句话,唯独不想听见这一句。她宁愿他结束一切,也不愿他以这种承诺的方式说出这句话,“不要,”她开口了,“不要这么说,孙;你绝对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这让我觉得我和他一样!”布蕾克尖叫了起来,退出几步,远离了孙,“我不是……我不想……我不会和他一样。我不会以我的标准重塑你,还管那种执念叫爱。”
“你没有,”孙说道,“你不像那家伙;你没有做过……那种事。”
“那你为什么认为应该为了我而改变自己?”
“因为现在的我会失去你!”孙喊道,“因为……因为你想的那个人不是我,不是现在的我。你不想要一个没法定下来的人,一个站久了脚就发痒的人,一个——”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人?”布蕾克提点道,“孙,如果这就是你,那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你改变。”
“但不是这样的人,”孙说,“是吗?”
“我……”布蕾克有些犹豫,“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孙。我不知道哪些属于原本的我,哪些……属于被他创造的我。”
孙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她说,“你不是那个在怪物消失后转身离开的人;你是那个留下来并为自己所相信的一切奋斗,直到所有问题都解决为止的人。而我——”
“不要,”布蕾克说着,抬起手来制止他,她的臂章反射着月光,闪闪发亮,“求你不要说了。我知道……我们可能并不相配,但是……但是这不代表你需要为了我改变。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改变自己。”
“但是——”
“现在这都不重要,”布蕾克坚持说道,“没有什么能妨碍我们现在,以及今后在一起……我还没准备好坠入爱河,不是再次,也不是以后……而且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完美了。”
“只是现在而已。”孙嘟囔道。
“‘现在’还不够吗?”布蕾克问道。
“和你在一起?”孙问,“啊,那就再足够不过了。”
 


 
杰恩拨弄着他吉他的弦,“我,呃,我真的不确定能有多好听。除了我的姐妹们,基本就没人听我弹过,不过,呃,嗯……你确定要听吗?”
皮拉笑了起来,“我等不及了。”她轻柔地说道。
杰恩脸颊一红,“好吧,那,我们干嘛不——”
“皮拉?”
皮拉扭头看去。说话的是露比,但露比却站在潘妮身后,半遮半掩,像是躲藏,她把手按在擎天女孩的肩膀上,像是既在支持她又在防止她逃跑,尽管皮拉不理解为什么潘妮需要逃跑。
皮拉站了起来;她和杰恩原本都在坐在地上,等着他为她献上表演,不过现在,她重新站了起来,“露比,潘妮,”她招呼道,“出问题了吗?”
不得不说,潘妮看起来确实有问题;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身前,“没,”她说,“什么问题都没有。”她打了个嗝,“我该走了。”
“潘妮,不行。”露比小声叫道,然后在潘妮耳边低语了几句。
皮拉向她们迈出一步。她的靴子叩响了火车的金属地板,“潘妮,怎么了?”
“没什么!”潘妮叫了出来,又打了个嗝。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杰恩问道。
“不用!”潘妮大声说道,这一次,她没有打嗝,“我……我已经获得授权,可以告诉你们大家。我只是……”她看向露比,表情充满恐惧。
露比急切地连连点头,“不会有事的,潘妮。”
“潘妮,”皮拉温柔地说道,“如果你有事想告诉我们,那就没必要害怕说出来。”
潘妮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心,“我……露比有重要的事要代表我告诉你们!”
“啥?”露比也叫了起来,“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我想让你告诉他们。”潘妮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该怎么说。”
“才没有,我不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潘妮喊道。
“说什么?”杰恩询问,“你们俩在纠结什么啊,能不能直接说出来?”
“潘妮是个机器人!”露比大吼,紧接着她的话变成了一声尖叫,她原本搭在潘妮肩膀上的手飞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潘妮没有逃跑,但她紧张地想要逃跑,她双腿弯曲,紧绷着,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下沉,仿佛她是个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皮拉睁大了眼睛。一个机器人?潘妮是个机器人?那……那怎么可能呢?
“哇哦,”杰恩的语气中透着惊讶,“我……好吧。”
“真的吗?”皮拉这样问道,因为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她的大脑似乎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
潘妮低着头,但可以勉强看出她在点头,“是真的,”她小声说,“我是机器人。我爸爸……在擎天的一间实验室里,在暮光和很多你们没见过面的人的帮助下创造了我。这就是蔷霙队不和别的一年级生一起,甚至不能和蓝宝石队一起,必须要在别的更衣室换衣服的原因:因为,不能让人们看到我……衣服之下的样子,我看起来完全不是人类。”
皮拉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杰恩也没有问。皮拉发觉自己一直在盯着潘妮看,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为自己感到羞愧。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视线,更是因为她明白了为什么潘妮会在她面前如此紧张,这些原因现在在她脑海中如晨光一般清晰。
她深鞠一躬,额前松绿色的头饰以及头饰的挂链都伴随重力下垂,“万分抱歉,潘妮。”
现在,轮到潘妮惊讶地喘息了,“‘抱歉’?但是,为什么?”
“为我今晚早些时候所说的话,”皮拉解释道,“现在我知道了这些,所以我相信当时我一定让你很难过。那不是我的本意,但判断我们好坏的标准并不是我们的主观意图,而是我们的行为以及行为对他人的影响……我的话对你的影响显而易见。对此,我只能希望我歉意能够弥补,倘若不能……我愿意以任何方式弥补你,我保证。”
“但是……但是我是个机器人,”潘妮不解地说道,“就像这列火车上所有的机器人一样。”
皮拉淡淡地笑了笑,“我并不认为你和它们一样。你……有元气,不是吗?”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她曾在战斗课上看见过潘妮的元气,当时她被叫起来去迎战一些运气不太好的对手,据此推断潘妮拥有元气,远比认为所有人都被她以某种手段欺骗,以为她有元气更加符合逻辑。
“是的,”潘妮说,“我是世界上第一个拥有元气的机器人。”
尽管这是她有所疑虑和期待的答案,但听到潘妮亲口承认,皮拉还是不由得张圆了嘴巴,眼睛也再次睁大了一点,“非同寻常。”她呢喃道。她根本无从想象这个想法是如何构思,又是如何实现的。创造元气?创造灵魂?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或许会觉得这种想法相当恐怖,但作为一个在人口普查表上勾选“有精神信仰,无宗教信仰”的人,皮拉意识到自己相当敬佩这一成就。
“所以,你拥有灵魂,”她说,“单从这一点来讲,你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不一样,而且是在最重要的地方不一样……你几乎和它们完全不同。我……依然坚持我对擎天其他机器人的看法,但你……你不像它们。你拥有灵魂,有了灵魂,就有了自由。”
潘妮的唇角向上微动,露出笑容,“露比也说过类似的话。”
“而且露比非常聪明,”皮拉向她的队友看了一眼后说道,“请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绝无冒犯之意。”
“皮拉反对的是控制,”杰恩说,“对吧?而不是……机器人本身的特点。”
“的确,”皮拉说,“我们不只是武器,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停止对命令正确与否的探求。而你可以质疑,就像我一样,你可以询问,也可以拒绝,但其他机器人却不能。如果你认为我对你有偏见,我深表歉意。”
“没关系的,”潘妮小声说道,“我……我想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明白……只是很难,一想到我崇拜的人可能会……因为我是机器人而恨我,就感觉探寻自我这种事毫无意义。布蕾克……她说……她收回那句话了,但我不确定如果……我很庆幸你和露比能这样想。”
“我也是,”杰恩说道,“不管你是什么做的,在我看来你都是我们中的一员。”
“谢谢你,杰恩,”潘妮甜甜地说,“只是……”
“潘妮?”皮拉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权告诉蓝宝石队我的真相,”潘妮说,“但艾恩伍德将军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你们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吗?”她焦虑地看着露比,看着皮拉,看着杰恩。
“当然不会,”露比声明道,“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绝不会做那种事。”
“我们绝对保守你的秘密。”杰恩说。
“就我而言,不会有任何人从我这里得知这个秘密,”皮拉将一只手放在心口,发誓道,“我向你保证。”
潘妮笑了,“谢谢你,皮拉。这真的很重要。”
“虽然,”皮拉补充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需要保密……对所有人保守你的秘密。目的是什么?”怎么可能做到长期保密呢?潘妮会衰老吗?直接问她恐怕太过失礼了,但同时,皮拉只能假设答案是‘不会’,毕竟哪有能与人类同步衰老的材质呢?有些人或许可以长保年轻的面容——皮拉的一名美容顾问曾告诉过她,只要她保养得当,她的肤质可以显得她很年轻——但总有一天,人们会注意到潘妮好像不到十七岁,这不是必然吗?事实上,她看起来比起十七岁更接近十五岁。为什么要对整个世界隐瞒一个终有一天会被揭穿的秘密呢?
“我想,”潘妮想了一会儿后说,“这可能是因为有些人不太喜欢这样——有个机器人看起来和人一样,一个人造人会有元气——但我觉得,这主要是为了让我在下个学期的比赛里获得优势。我爸爸很希望我能拿冠军的。”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皮拉说,“我……”她犹豫了,但在潘妮和大家分享了她最大的秘密之后,皮拉可以说还欠潘妮一个秘密作为回报呢,“我的外像力是极性,”她说,“这使我能够操纵金属。”
潘妮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真的吗?但好多人甚至还以为你没有外像力呢!你从来没有——”
“正是如此,”皮拉说,“和你一样,我也要隐瞒我能力的真相,以便在必要时保持优势。我想这不违背竞技精神,只是……”
“只是什么?”潘妮问。
“皮拉,”杰恩尝试性地开口,“并不总是觉得……皮拉……这很难解释,潘妮;也许我们应该让皮拉自己来说。”
“这么说吧,潘妮,”皮拉说道,“你想在维特节上夺冠吗?不是为了你爸爸,也不是为了艾恩伍德将军,而是只为你自己?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潘妮先是将脑袋歪向一侧,然后又歪向另一侧,“我……没错,我想应该是的,”她坦言道,“至少,我想成为……”她停了下来,“我还从来没参加过比赛呢,那是什么感觉?”
“有点可怕,如果你不喜欢人群的话。”露比嘀咕道。
皮拉的脸上划过一丝微笑,“忘记在战场上学到的一切战斗方式吧,因为比赛与此截然不同。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维特节,所以团队竞技我不好说,但在一对一的比赛当中……当只有你和你的对手,在擂台上相互对峙的时候,只会存在最纯粹最本质的战斗。没有帮手,没有花招,没有惊喜:只有你和你的对手在相互磨练、完善本领。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参加比赛不是外出对抗怪物最好的准备活动,但是当你站在竞技场上的时候,那个小空间对你来说就是整个世界,所有为你欢呼的人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而当你赢得胜利,击败你的对手时,那种兴奋感……”她叹了一口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觉。”
“你找到更好的东西了吗?”潘妮问。
是啊,皮拉轻声回答,她看向杰恩,想到了与他接吻时的感觉,那么笨拙,但同时又那么奇妙地充满了深情。这让她脸上泛起红晕,她还没准备好让潘妮问她这个问题,“但是,呃,即便如此,”她继续说,脸上浮现出转移话题的笑容,“这仍然是一种美好的感觉,在那样的空间里取得胜利。”
“听起来很神奇。”潘妮带着惊叹憧憬地说。
“没错,”皮拉认同道。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另一方面,真正赢得比赛,就完全不一样了。会有一些相当不愉快的事情。”
潘妮困惑地皱起眉头,“我不明白。如果赢得比赛的感觉那么好,那么赢得比赛会有什么问题?”
“一旦你开始赢得比赛,你……”皮拉思索着用合适的词汇来解释,“你就成了所有看着你赢得比赛的人的财产。他们会觉得自己了解你,即便他们不了解,也永远不会了解你,而且因为他们的这种想法,他们会觉得有资格占有你的时间和你自己,同时,因为你的地位和围绕在你身边的一切,你不能接近别人,无法真正认识任何人。竞技可能会让你感到振奋,但胜利……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人付出胜利的代价。”
“可……你的队友不是和你很亲近吗?”
“是的!”在露比和杰恩反应过来之前,皮拉快速地说道,“他们当然,而且他们也知道,但是……为了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我必须完全退出赛场,来到信标。我也不确定。也许我的经验不具备参考价值。但愿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劝你放弃。你应该做你认为最好的事,你想做的事。”
“嗯,”潘妮喃喃自语,“我……当你描述在获胜的感觉时,听起来那就是我的梦想,只是我的梦想里不用必须和我的朋友说再见。所以我觉得……我并不清楚我想做什么。”
“我明白了,”皮拉说道,“潘妮,你介意我问你一个有些私人的问题吗?”
“当然,”潘妮说,“请便。”
“你多大了?”
潘妮笑了笑,“我十一个月零十五天了。”
“真的?”杰恩讶异地说道,“那……那可真是太年轻了!”
“所以呢?”露比问,“即使潘妮很年轻,她也到了能理解自己行为的年纪,同样能够战斗。”
“我想,”皮拉柔和地开口,对这个单纯的孩子——她清楚大多数人不会认为她是个孩子,但这完全是另一码事——被置于如此危险之中一事感到震惊。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潘妮本人都不介意,那么她有什么资格评判潘妮的境遇,以及那些将潘妮置于这种境地的远比皮拉本人更接近潘妮的人呢?她控制住了自己些微的不满情绪,并将它们按在心底,“在这种情况下,你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也确实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的确有很多东西要学,”潘妮承认,“我觉得这也是艾恩伍德将军想让我参加比赛的原因之一。我研究过像你这样杰出的战士,但和树不子最好的选手竞争,肯定能让我学到更多不同的战斗方式。”
“你太抬举我了,潘妮,”皮拉轻轻地说道。随后,为了不再听到更多的奉承,她继续说:“但你想在比赛中战斗吗?你喜欢战斗吗?”
“我不讨厌对付戮兽,”潘妮承认,“不过拼搏一番应该也很有趣。至少我想试试参加这个维特节锦标赛,哪怕只是看看那是什么样子也行。况且,如果我告诉他们我现在不想战斗了,我也不知道我爸爸或者艾恩伍德将军会不会接受。”
“如果他们关心你,把你的想法放在第一位,那么我相信他们会接受你所做的一切决定的,”皮拉说,尽管这番话比起经验来说更像是希望,“正如我所说,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想尝试的事。总而言之,潘妮,如果你想战斗,不论是在竞技场还是在赛场上,或许你可参考我的一些建议。”
“当然好啦,”潘妮说,“像你这样优秀的人能提供帮助,我非常非常欢迎。”
“你真的没必要这样奉承我。”
“我没有,”潘妮说,“我进行训练的第一步,就是分析你和其他精英选手战斗的所有录像。你真的很了不起!我已经等不及想看到我们在赛场上相遇,相互竞争的场面了。我知道我爸爸也很期待。”
“他会吗?”皮拉呢喃自语道。母亲可能不会认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吧。就这一点而言,余晖恐怕也一样。“就我的观察来说,你和露比有一个共同的缺点,那就是你们都极其依赖自己的武器。”
“每个猎人不是都得依赖自己的武器吗?”杰恩问。
“在某种程度上,”皮拉说,“但如果露比失去了武器,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吗,露比?”
露比噘着嘴,“嗯,”她有点委屈地嘟囔着,“开学前,阳想教我格斗技巧来着,但我实在学不明白。”
“重点是,你可能会被人缴械。”皮拉说。
“你好像从没教过我格斗哎。”杰恩指出。
“我……觉得,你应该先集中精力运用好自己的武器。”皮拉对他说。
“啊,”杰恩点点头,“嗯,很有道理。”
“但是,总的来说,我认为预先做好准备,了解倘若自己没有武器,或者处于无法充分运用武器的情况下时该怎么做是最好的,”皮拉继续说,“如果我是你,潘妮,我大概会让云宝黛西教我如何肉搏。”
潘妮两眼放光,“你真的很了不起。”
“这不算什么,”皮拉说,“不过是很粗浅的建议。你拥有外像力了吗?”
潘妮摇了摇头,“我爸爸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有。”
“既然你有元气,那么你就会有外像力,”皮拉说,“你可以通过合适的训练来获得它。”如果她能够释放,那么,她的外像力将会是潘妮保护自己或者与对手交战的另一种选择,而不必只依靠她的剑阵。
潘妮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皮拉。”
“这不值得你言谢,”皮拉说。她停顿了一下,“你愿意和我们待在一起吗?杰恩正准备演奏呢。”
潘妮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噢,那真是太好了!”
“你要是真听我弹过,就不会这么说了,”姐呢说,“不过,呃,我尽力吧。”他拿起吉他,拨动琴弦,乐声逐渐填满了整节车厢。
 


 
“余晖?”
余晖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露比。新一天的破晓骄阳已然冒头,而这里只有她们两个。杰恩和皮拉在卿卿我我;擎天人、孙和布蕾克在……余晖也不清楚他们在哪,但重点是他们都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余晖和露比——这里是“起居室”,有成堆的枪支和弹药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
但这并非余晖不喜欢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露比,确切地说,是露比想要做的事。
“怎么了,露比?”她回答,“需要我帮忙吗?”
“我不确定,也许吧,”露比说道,“我想问问你昨晚说的话。或者应该是……你没说的话。”
余晖皱起了眉头。她对这个话题的走势很悲观,而正是因为悲观,所以她最想做的就是把这话题扼杀在摇篮里,“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可记不住我没说过的话。”
在这一点上,露比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余晖,她的看法不可谓不正确,“在我说我妈妈并不出名,没有作为一个杰出的猎人或者一个……一个银眼战士而获得任何名声的时候,”她小声地说着那个词语,“你本来想说什么。但你没有。”
“那时候时间地点都不合适。”
“现在时间地点合适了吗?”
余晖轻哼了一声,“想来,这算是最接近的时候了,”她说,“我想问……重点是什么?你的妈妈,爸爸,他们的团队。你说他们很伟大,我相信你。他们肯定很优秀,非常优秀,然后……呢?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我不想这么说,但如果尽头没有名声和荣耀等待,那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并不想死,但如果我知道在那之后,人们记忆中的我会永远鲜活、不朽的话,我愿意。”她沉默了片刻,眉头锁得更深了,“可如果没有不朽,如果在死后,我们记忆的灰烬都会湮灭,被吹散在风中,被所有人遗忘,那么……那么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不是我的天命。那不是我为之奋斗、捍卫、挣扎的未来。那不是我的命运。我生来就不会过凡人的生活,我会成就伟业。我注定将跻身进入无上的殿堂。被遗忘的死亡不会是我的结局。
余晖希望如此。余晖虔诚地渴望如此。但她无法真心实意地坚信,露比的话,它们……露比不想啃噬她的内心,但她已经做到了。露比的母亲曾是一名卓越的猎人,拥有强大的力量……魔力。然而,她却在未明的险境中丧生,只有她的家人记得她。
这会是她的命运吗?这会是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吗?
命运啊,阻止它吧。
“她拯救过的人都还活着,”露比说,“我想这就是意义所在。”
“是啊,只是……”余晖在纠结,因为这是最有可能出错的一句话,但同样的,余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脱口而出。她的嘴巴笨拙地扭曲着。
“余晖?”露比问道。
“我不想说,”余晖吐出字句,“这太残忍了。”
露比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听。我想听你说出来。”
“当真?你确定吗?”
“我确定。”露比坚定地说,“不管是什么,我都想听。”
这次轮到余晖犹豫了,“你的妈妈受人爱戴,这我毫不怀疑,但是……你是愿意让所有被她拯救过的人都活着,还是愿意让你的母亲活着,在晚上为你掖好被子,给你讲睡前故事,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
露比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着靴子的脚。她从背后抽出步枪,一只手顺着暗红色的枪管摩挲。就好像……她在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某些余晖无法理解的原因。最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慢慢地、近乎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仿佛她在逼迫每一个字翻越她喉咙中的障碍,“我……我不知道。有时候,每当我想到我妈妈要去执行任务,我就会很生气。我问自己,为什么她不能像爸爸那样放弃猎杀戮兽,转行教书。我一想到她走后爸爸的样子,一想到阳为了照顾我所做的一切,就会非常非常生气,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在不在乎我们。有时候,我会问自己和你一样的问题,我问自己……如果她真的爱我们,那为什么她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但后来……后来我想到她是那么善良,她微笑的样子,她唱歌哄我入睡时的声音。我……对妈妈的印象不深,但我记得她是好人,这是……这是每一个人对她的印象,也是她的日记给我的印象。所以……所以我必须问自己,如果她那时选择留下,如果她没有为她坚信的事业而奋斗,那么……她还会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吗?还会是我们都爱的人吗?”
余晖看着她年轻的、娇小的队友,以及她脸上羞愧的表情,“这……对你来说很难说出口,对吗?”
露比合上双眼,点了点头,“我……我想……我想我只能对你说出来。我不能去告诉爸爸和阳,就连克罗舅舅也不行;他们都希望……我觉得他们需要我成为——”
“那个好女孩,”余晖替她说了出来,“那个永远微笑,永不放弃的女孩,让其他人精神振奋的女孩,那个永远不会被外界影响,永远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女孩。”
“他们没有错!”露比说道,“那就是我。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但有时候……我说不上来,我只是不能告诉他们,我有时候需要变成这个样子。”
“也许不能,但这不代表你应该感到羞愧,”余晖说,“事实上,如果你妈妈还活着,你可能会比现在更生她的气。这没什么可耻的;我觉得……对妈妈生气是很自然的事。”
“即使……即使她们……不在身边?”
“那只是让我们生气的理由不一样而已。”余晖嘀咕道。她摇了摇头,“听好,露比……家人们对你满怀期待,不代表你必须要满足他们的期待。我们的父母……有时候,他们会想从我们这里的得到我们无法给予的东西,这不是我们的错。你不能一味的让自己付出,因为到最后,你会失去一切。”
“即便那样会伤害他们?”
“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牺牲自我,”余晖宣称道,“没有人。如果你不能坚持自我,如果你任由别人的期待和欲望重塑你,如果你在这个世界的意志面前屈服,那你就输了,你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你必须坚守自我,你必须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不论别人怎么想,不论你会付出什么代价……因为放弃自我的代价永远更大。”
“你愿意牺牲你的性命,但不愿牺牲自我吗?”
“我愿意为了你、为了皮拉、为了杰恩献出我的生命,”余晖说,“也许还包括布蕾克,虽然这样听起来蛮怪的。但我绝不会因为你的要求就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露比看起来若有所思,但无论她想说什么还是不想说什么,都被贯穿整列火车的突然震荡打断,露比一头撞到了自己的膝盖上,余晖必须抓紧车厢一侧,才能不被甩出车厢。
火车在急剧减速,准备停车。
“怎么回事?”露比问道,抬头看向余晖,“你觉得——?”
“对,”余晖边说边把露比扶起来,“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