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拳为谁握（上）
冷港不是个漂亮的地方，当然，余晖也不是来这里旅游的。
这是个工业城镇，存在本身纯粹是为了满足港口和铁路线的需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这里甚至没法自行建造船只；所有的船都是从擎天来的。如果铁路线一直瘫痪，如果船只停止从擎天来此，如果尘晶全部耗尽，那么冷港就会和严冬中的花朵一样枯萎死亡。
还有一点在于，余晖毫不怀疑冷港和其中的业务能为某些人带去巨额利润，但这种人不可能住在这里或者附近某处。从这个地方榨取最多财富的人是雅克·雪倪，而他住在和这里相隔千里的地方。工作在这里完成，但利润却插翅而飞，越过海洋与陆地，填满了擎天和溪谷中心人士的口袋。港口中只留下了虚假繁荣的碎屑，这里的弗纳人拼命工作，只为梦想有一天能开上卡车或者操作大型装载机，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到更好的未来。
能看到这一切，就意味着铁路线已被修复。SAPR小队成功乘坐火车抵达了冷港。第一批火车已经准备好前往目的地，而他们则见识到了这个地方有多么冷峻、阴森又令人生畏。建筑为贯彻实用主义而沉闷到极点，这种建筑风格据说被称为野兽派，余晖极其不喜欢这种风格，以及这里凛冽如寒冬的气氛。整个城镇没有任何乐趣之地，除非算上他们刚刚经过的酒吧，在那里，毫无疑问，工人们会一股脑地将他们微薄的收入浪费在糟糕的酒精和更肮脏的娱乐上。这里死气沉沉，到处都是为了工作而活着的人，他们没有其他生活目标，这些贫困又饱受剥削的弗纳人正是最容易接纳白牙思潮的对象。
余晖无时无刻不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远离从北方吹来的冷风，远离这些可怕的建筑，远离那些人类蔑视她的眼光，这里的弗纳人冷眼看着她和三个人类走在一起，仿佛她是个叛徒。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和布蕾克以及蔷霙队会合？”皮拉问。
“很快，大概吧，我不知道！”余晖烦躁地呵斥道。当她看到皮拉受伤的神色后，心中不由得泛起内疚，“抱歉，我……不太喜欢这里。实在是太……像擎天了。”
“我们理解，”皮拉平静地说，“你不必道歉。”
“谢谢。”余晖嘟囔了一声。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对擎天的偏见太入脑了。毕竟，坎特洛特从来没有这么……嗯，这要看人们怎么定义“糟糕”二字了。对她来说，那是让她很不舒服的过往，也许建筑并不可怕，但那里的人已经够糟糕了。
真的吗？余晖的记忆是这么说的，她记得自己是个受害者，而且是个相当被动的、无依无靠的受害者，但那……可能不是真相。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事情并没有如她记忆中的那样发生，那事实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我计划让学院里最受欢迎的女生们互相攻击，结果却被抓包了，所以之后的每个人都讨厌我。
是啊……比起美化版，我更喜欢原初的版本。
毕竟，如果我在坎特洛特遭遇的所有事都是因为我自己，那这就代表阿绅……
不，不，这不可能。我绝对是疯了。他和我分手的理由很明确，他没理由撒谎。
他伤了我的心，就因为他不想再忍受我的尾巴。
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这样。我才是受害者。除了我当加害者的时候。
至少，我相信我是。
那时候的她……不是最和善的人，但话说回来，为什么阿绅要在这种事上对她撒谎呢？他为什么要假装成一个种族主义者呢？
一个种族主义者，却从没对云宝黛西有意见。
他好像对布蕾克也没什么意见。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他，不是卡丹·温彻斯特。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身后传来的惊呼和沉重的撞击声将余晖从没有答案的思绪中扯出。她快速转身，伸手去抓她的枪——她的其他队员也和她一样抽出了自己的武器——是布蕾克·贝拉多娜，在他们身后十几到二十步远的地方，蹲在路中间，身下压着一个昏迷的有羊角的弗纳人，他的角从头顶两侧生长出来，身穿一件长长的深色风衣。
在冷港这个地方，似乎没人觉得布蕾克直接扑倒这个家伙并把他打晕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街道上的行人步履依旧，没人对这一幕多看一眼。
“布蕾克！”露比惊呼道，“你什么时候——？”
“从你们下火车起，我就一直跟着你们。”布蕾克平淡地说，仿佛她只是对寒冷的天气发表意见一样——她穿的衣服证明她也觉得冷——她从被她打晕的人身上站起来，“我发现，他也一直在跟踪你们。”
“多谢，”余晖说，“很高兴你能来接风。”
布蕾克看着她。
余晖短促地笑了笑。
布蕾克翻了个白眼，开始向他们走去，“跟我来，”她说，“我带你们去找其他人。”
布蕾克带领他们进入一条后巷，穿过各种不起眼的、狭窄的、黑暗的、完全无人经过的街道，似乎即便是冷港当地人都想避开这些地方。考虑到其中某几条街道遍布垃圾，余晖完全理解原因，至于气味……——余晖的嗅觉远比大多数人都要灵敏，而这个地方就连皮拉也难掩嫌恶之色——巷子中的某些地方臭气熏天。这种鬼地方，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很遗憾我们只能走这条路。”布蕾克在说话间回头看他们的时候，余晖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也很不喜欢这里；毕竟她的嗅觉可能和余晖一样好，所以也受不了这里的味道，“但自从蔷霙队到这里以来，就有人在调查她们在这里干了什么，接下来要到哪去；我们被跟踪过，当时在基地也有人监视我们。”
“白牙。”余晖说。
“他们没戴面具，但应该没错。”
“你把他们全都暗中打晕了吗？”余晖问。
“没有。”布蕾克说道，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幽默，“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会避开他们。我们在完成任务之后，就离了基地，乘天际射线往南飞了。云宝黛西在离镇子几公里远的地方降落，然后我们偷偷溜回来，找了个更不起眼的地方潜伏下来，直到你们到达。平时，蔷霙队都待在她们的房间里，当必须有人外出的时候，我就会出来。我算是比较显眼了——”她快速地捏了捏跃影飞绫的柄——“但还不如……一些擎天人，或者你们。”
皮拉看起来有些惭愧，好像她真的有什么需要惭愧的，“对不起，我没有——”
“这不是你的错，”布蕾克说，“你是个猎人，不是间谍，这才是重点：你们和蔷霙队都很显眼，明显是猎人，所以白牙才会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还能避开眼线上火车吗？”余晖问。如果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么整个计划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千疮百孔，全是漏洞了；要么白牙会放弃劫车，要么他们会准备足以碾压两支小队的火力。这两种可能都不太美好。
“我想没问题，”布蕾克说，“我们有个计划，路线已经确定好了。我们快到了。”
“那么，”余晖问，“和擎天合作是什么感觉？”
布蕾克迟疑了片刻，“他们……我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说，“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有人性。”
余晖抿紧双唇，将自己所有打趣性的回复压在心底。布蕾克走到一条小巷的尽头，背靠墙壁，对着某个地方打手势。他们在一家看起来相当破败的汽车旅馆的后面，三排窗户被过时的花边窗帘遮挡着，向外能看到空荡荡的停车场和一些带轮子的蓝色大型垃圾箱，里面堆满了垃圾袋。被丢弃的酒瓶和烟头在水泥地上到处都是，他们所处的巷子里，墙壁上满是涂鸦。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余晖讽刺地问道，“真不错。”
布蕾克快速瞥了一眼余晖，“我们开了六个房间，西墙边上的三间和对面的三间，这样整层楼就不会有闲人看到我们进出，所有人其实都睡在西北角的房间里，那里最难被监视。”她回头看了看蓝宝石队的成员，“有谁没办法顺着排水管爬上去？”
杰恩立即举起了手。余晖在犹豫了一阵儿后，慢慢地举起了手。
布蕾克点了点头，“别担心，我来帮你们。”她重新看向汽车旅馆的窗户，“现在，先等等——好了。”
西北面的窗户打开了。云宝黛西的脸在其中一闪而过，向所有人招手。余晖注意到旁边的窗户也开着。她在想……那里面有人吗？
“右边的窗户——”
“是夏尔。”布蕾克小声说。
“是我们的人就行。”余晖的声音同样小。
“我们走吧。”布蕾克说完，便在前面带路，他们快速穿过小巷与汽车旅馆后面之间的开阔地。布蕾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进西北角的窗户。
皮拉是第一个上去的，她没有理会墙边的排水管，而是直接跳向窗沿，用双手抓住边缘，然后翻身进入。
露比是第二个，她以非凡的敏捷爬上排水管，然后侧身滑入窗户，里面有只手伸出来帮她进入房间。
接下来是余晖，虽然她承认自己可能需要一点帮助，但她决心至少要先靠自己。她双手抓住生锈的金属排水管，忍受着金属的冰凉和手掌下管壁的粗糙锈痕，她咬紧牙关开始向上爬。元气能令人更强壮，更有耐力，但并不会让人掌握原本自己并不熟悉的技能，余晖承认皮拉和露比都比她更擅长运动，毕竟她们在这方面训练的时间更长。但她完全不打算不去尝试，干坐着等布蕾克来帮她。尽管她的靴子有时会在墙面上打滑，尽管她的手有时差点抓不住管道，但即便如此，余晖还是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送上了排水管顶端，她伸出手扒住窗台。
云宝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余晖顿时感觉手臂负担的重量减轻了。云宝帮助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将她拉入汽车旅馆的房间中。地毯已经褪色，墙角有块黑色的污渍，墙面上有一个凹痕，像是被人一拳打出来的。
“唷，”云宝打了个招呼，“你们可算来了。”
“你说的好像我们迟到了似的。”
“我只是等你等到烦了而已。”
“别因为你自己没耐心就怪我。”余晖呛道。
“你好，余晖！”潘妮欢快地说道。
“嗨。”余晖应道，“嗨，暮光。”
“呃，嘿，余晖。”暮光稍稍招了招手，然后继续专注于卷轴板。
“嘿，各位，”孙说道，“旅途愉快吗？”
“哇，孙，”露比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云宝将双臂交叠于胸前，“某个人帮他钻进我们的飞机，躲在维修仓里。我们当时没发现，最后想回头已经太晚了。”
余晖装傻般地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喜欢浪漫桥段。”
窗外传来咔嚓声，向外看去，余晖可以看到布蕾克武器的钩子嵌在墙里，随后她和杰恩一起升到窗台前，余晖和云宝将杰恩拉进来，然后布蕾克滑入房间，将窗户关严，拉上窗帘。
“真温馨。”余晖环视一圈。原本只为两个人准备的房间现在有九个人，每个人都在找地方站。
“省省吧，不用忍太久，”云宝说，“等天一黑，我们就溜出去，钻进火车，没人会知道的。”
“铁路货场晚上不会装车，”布蕾克讲解道，“即便是夜间出发的车也会在白天装货；晚上只有几个值班员在，我们应该避开他们。”
“你们都调查清楚了啊。”余晖说。
“我们在等你们的时候有的是时间调查。”云宝说道。
“你们任务怎么样？”潘妮快活地提问。
“大多数时候都很平静，”露比开始讲述故事，“但后来有一群贝奥狼出现了，领头的是我见过最大的戮兽，而且……”
大家都挤在小房间里，各自想办法打发时间——在夏尔从隔壁带着自己的步枪加入他们之后，这里就变得更加拥挤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黑。云宝和夏尔在整备武器——或者说是在这种条件下尽量进行整备——余晖也在清理不屈骄阳的弹膛，以免在战斗中卡壳；不得不说，在相同情况下，她的整备工作比另外两个擎天人要轻松得多。
潘妮在读一本故事书，不是被欧布勒克博士列为教材的《树不子童话》，而是一本看起来更有年头的书，封皮磨损严重，以至于余晖完全看不清书名，“我的新朋友布蕾克送给我的。这里面的很多故事课本里都没有。我以前从来没读过类似的故事。”
“所以我才要把书送给你，”布蕾克说，“这些故事可能没有太多深意，但这正如欧布勒克博士说的，它们诉说着我们的起源；我们的祖先讲述过这些故事，了解这些故事……可以让我们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上。此外……传承下来的往往都是很不错的故事。通俗易懂，但引人入胜，有时候，还很有美感。”
“看起来是本旧书啊。”余晖说着观察起边角泛毛的封面，书脊上遍布褶皱，相当一部分页角有被折叠起来充当书签的痕迹——余晖作为一个永远使用正经书签的人，很难认同这种做法——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这本书在很久以前就是个人收藏，并且经常被翻阅。
“我……我妈妈以前给我读过，”这一刻，布蕾克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忧伤，“很久以前了。”
余晖挑了挑眉毛，“很贵重的礼物。”她呢喃道。她无法想象自己会将一本塞拉斯蒂娅的书送给潘妮或者其他人。
“不算是，”布蕾克的声音中依然带着些许伤感，“我……大部分都能背下来了。”
“潘妮，”皮拉以一种明显想转移话题的语气问道，“你读到哪了？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故事吗？”
“在这些故事里我还是更喜欢《浅海》一点。”潘妮喃喃地说。
皮拉的嘴角上扬轻扬，露出笑容，“是嘛，那也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
“很少有人类会知道这个故事。”布蕾克讶异地说道。
“活跃在赛场上的弗纳人可不少，”皮拉回答，“我记得……对，是梅泰拉（Metella）给我们讲的，当时我们都在休息室里等着拍照。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刚开始参加比赛的小女孩。她不是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其实相当美好。”
“比如让别人看到真实的你？”潘妮问道。
皮拉的笑容更灿烂了，“对极了，潘妮。这不正是我们都想要的吗？这不就是我们最后都在追求的东西吗？”
布蕾克皱起了眉头，“潘妮，你昨天晚上说喜欢的另一个故事，是什么名字？”
“哦，你是说《小天使》吗？”潘妮问，“对了，我觉得那个故事也很好。”
“《小天使》，”露比琢磨着这个名字，“我都快忘了。阳以前一直给我读的书里就有这个故事。但……不行，我还是想不起来。”
“故事的主角是个天使，她是神的女儿，住在天上，”潘妮讲道，“每天夜里，当她看到地面上的人群时，都希望自己能加入他们。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人类的王子，她——”
“她深深地爱上了他，”皮拉接着说，“她决心要与他在一起，所以放弃了自己的翅膀，变成人类，这样她就可以与她所爱的人长相厮守，一起探索这个她从远方观察了很久的世界。我认为这是个很美妙的故事。”
“我以前也喜欢过，”布蕾克说，“但现在……我不再喜欢了。”
“为什么呢？”皮拉问道，“有什么变故吗？”
“和故事本身无关，”布蕾克淡淡地说，“只是我意识到了……那位王子，如果真的爱她，就不会要求她为了自己彻底改变。既然彼此都是真爱，那他就应该接受最原本的她，而不是要求她做出任何改变。”
“但是王子没有要求她改变，”皮拉说，“他当时都不认识她；她是自己下定决心做出改变的。”
“难道那样更好吗？”布蕾克反问，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恶意或是不悦，“我们真的能说她爱的是王子吗？还是说她爱的只是一个幻影，一个根本就没真实存在过的想法？”
“我……我不知道。”皮拉说道，“但我相信做出改变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当我们自天堂降临，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之后，我们会主动向更好的方向转变。我们会成为……我们一直想成为的，比我们现在更加优秀的人。和《浅海》一样，有很多故事都有这样的寓意，比如在某一刻做出转变，在某一刻成为自己憧憬的人。”
“转变和成为是两回事，”布蕾克反驳道，“一个是揭示一直存在，只是被破烂或者丑陋外表之类的东西所掩盖的真实；另一个则是被能够决定你是谁的外部力量重塑，所以才有了现在还不够优秀的你。”
“你们俩当真没有把这个问题看得太重吗？”露比问，“我自己也喜欢这些故事，但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故事很重要，”余晖倚靠着墙说道，“每个故事都源于生活，所以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最终都会凝结成一个故事。我们必须认识到，并且牢记住一点，如果一个故事没法让世上每一个人都听到耳朵里生老茧，那主角的离奇遭遇和过往经历就等同于不存在，主角的呐喊与愤慨也毫无意义。”
“要活成你自己故事中的英雄？”夏尔总结道，“这是从文学分析中诞生的自负。”
“我读过寒风王国的古籍，当时的强者们可没几个认为自己不会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余晖说。
“正是这种心态在伟大战争中给寒风王国带来了灾难。”皮拉在一旁评论道。
“可能吧，”余晖没有反驳，“但在那之前，正是这种心态让寒风王国变得伟大的。如果我们不了解何为英雄，人们因何成为英雄，如何能被周遭的人誉为英雄，那我们要怎么成为英雄呢？这就是为什么故事很重要，没有故事，我们怎么会知道该做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故事的寓意也很重要，”布蕾克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否则我们……就会酿成大错，直到追悔莫及的那一刻才会意识到。”
入夜时分，黑暗逐渐笼罩冷港，街上的动静逐渐减少，行人或回到家中，或钻进他们最喜欢的酒吧里，是时候离开这个狭小的宾馆房间，登上火车了。
在布蕾克确认宾馆外没有监视他们的眼线后，所有人一一翻出窗户，落到下方的地面上——云宝黛西像像抱着新娘一样抱着暮光，其他人则全靠自己的元气来减少冲击，杰恩在翻窗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他们尽可能快地、尽可能安静地携带着所有装备和武器，以及旅途中的补给品、睡袋和其他杂物移动。布蕾克在前方带路，领着两支小队的成员和孙穿梭于巷子之中，这些小巷和白天他们前往宾馆时穿过的小路一样肮脏恶臭。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是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避开布蕾克出现前SAPR小队所在的主干道，采取更加迂回的路线，七扭八拐地从后巷进入货场。现在的货场只有昏黄的灯光照明，四下寂静无声。先前SAPR小队和瑞德的工程队一同抵达火车站时，货场里可谓是热闹非凡；铁路恢复畅通的消息在他们抵达之前便早已传开，因此，当时至少有六列火车正在装货，准备在晚间驶向溪谷，大量印有SDC雪花商标的货箱也在那时被装入车厢。上百名弗纳工人依靠双手和简陋设备工作，而漆着黄黑警示色的机械装载机则穿行于转运各式重型集装箱的火车之间，同时，监督员和工头也在不断地指挥着工人们。如果布蕾克所说属实，那么白牙很可能已经知晓每一列火车上装载的货物，以及铁路恢复运营后的发车时间了。
在余晖和云宝的计划里，擎天的军列此刻应该早已装载完毕，整装待发了。倘若白牙想的话，完全可以在货场内实施抢劫，但当然了，在荒无人烟的永秋森林里动手远比在城市中轻松得多，毕竟这里终究还是存在执法机构的，更别提不远处还有擎天的军事基地。
总之，在所有人越过空荡荡的铁轨，绕过无人看管的集装箱后，火车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云宝带着暮光走在前面，而布蕾克则不再领路，大概是因为擎天人更清楚他们要上哪列火车。当他们逐渐靠近车厢时，列车前方的牵引头开始发出轰鸣，释放出被压抑已久的能量。
“快，”云宝低吼着催促道，“车要开了。”
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不过队伍中拥有极速能力的人并没有使用自己的外像力。在奔跑中，暮光掏出了自己的卷轴板。余晖听到了微弱的滴滴声，随后看见其中一节货车厢的车门在液压机构的运作中滑开。
云宝和暮光率先来到门口，云宝一跃而上，在火车动起来前，她转身把暮光拉入车内。其他人进一步加速，已经在车上的云宝和暮光向着众人挥手，火车开始沿着铁路徐行，而他们则冲到了开启的车门前。
他们勉强赶上了，在火车彻底完成加速前，所有人都或跳进，或被人拽进了火车当中——实际上，现在他们也没机会再下车。他们必须待在列车里，直至列车抵达溪谷车站为止，或者说，直至火车被白牙截停为止。
他们被困在火车里，没有目标，也没有外部援兵，所以，当车门闭合，十名猎人挤在黑暗的火车车厢中，突然看见前方亮起一对红色的光点，同时听见电子合成的声音说出：“入侵者，表明身份。”时，有人顿感不安也属实正常。
“暮暮。”云宝用急切，但又不至于显得恐慌的语气呼唤道。
而另一边，暮光倒是惊恐地尖叫了起来，“啊、好。我只是……呃，给我点时间。”在黑暗中，余晖可以听出暮光正在操作自己的卷轴板。
灯光亮起，一排排擎天安保机器人现出身形，仿佛一群准备进攻的老派士兵，齐刷刷地盯着胆敢擅入火车的猎人们。
但紧接着，红色光点熄灭了，“确认，识别为擎天士兵。你们的面部数据已被上传至数据库，并标记为友军。”这些机器人明显停机了，它们集体低下头，不在发声，也不再行动，危机解除。
“这些铁疙瘩比你们基地里那些家伙还要吓人啊。”孙一边扫视一边说道。
“是的，”暮光表示同意，“这就是200型的改进重点。总之是变化最大的地方。”
云宝黛西走到机器人们面前，上下打量着，“老130型，我以为它们早就全被淘汰掉了呢。”
“整体更新换代需要时间，”夏尔提醒她道，“首批实用型骑士会优先部署到前线，130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在后方服役。”
“‘更新换代’？”皮拉开口了，她站起来时声音很轻，“这是你们的说法吗？”
云宝回头看向她，“我们在用新型号替换掉旧型号；换做是你会怎么说？”
“太可怕了，”皮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如果这就是战争的未来……那真是太恐怖了。”
“皮拉？”杰恩唤道。
“你不喜欢机器人？”云宝问。
“我不太关心它们，所以，对。”皮拉回答。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夏尔也开口了。
皮拉沉默了片刻，“你们知道为什么弗纳人能在大战之后的内战中取得胜利吗？”
“因为弗纳人的将领是……”露比撇了撇嘴，“呃，布蕾克，他叫什么来着？抱歉，我知道我们还写过论文，但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而且——”
“而且那只是现代史，我懂。”布蕾克平淡地说道，“是阿瑞斯·克劳丹杜斯，他的未雨绸缪和统帅能力最终为他带来了决定性的胜利，这也是蓝高将军失利的原因。”
皮拉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是他们在堡垒城之战中获胜的原因，但在我看来，这不是他们赢得战争的原因。”
“你是想说狂怒营（Camp Fury）兵变，是吗？”余晖问道，她认为自己已经知道皮拉想说什么了，“当弗纳人起义的时候，老兵们拒绝与他们在伟大战争中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为敌。正因如此，寒风和曼特才不得不派刚从乡野和街头出来没几天的新兵上战场。”
皮拉点了点头，“也正因如此，弗纳人才赢得了战争。”
“我认为，就算是面对人类最善战的部队，我们一样能赢得战争。”布蕾克嘀咕道，“但你们的部队毫无作战经验也是好事。”
“关键在于士兵们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不是单纯的服从命令，”皮拉说道，“他们有这种选择权，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假设一个街区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他们家中，而奥兹平教授却命令我们焚毁那里，我们会照做吗？”
“不会，”杰恩说，“当然不会，那是屠杀。”
“没错，我们都知道这一点，”皮拉说道，“但这些机器人不知道。”她绑着盾牌的手向着擎天机器人们一挥，“这是一支不论接到多么可怕的命令，都不会对指挥官说‘不’的军队。一支没有良知的军队。”
“指挥官的良知就是它们的良知，”夏尔宣称道，“而艾恩伍德将军有足够的良知，来约束整支军队。他是个好人，可能是你能遇见的最好的人；他绝不会为了邪恶的目的行使他的权力。”
“你能保证他的继任者，还有他继任者的继任者们也是如此吗？”皮拉反问道。
夏尔和云宝都没有回答。但话说回来，她们又能说什么呢？潘妮看起来很伤心，不知为何还有些许沮丧。
云宝把手扣在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上，“我们该走了。”她坚定地说道。
“我同意。”余晖附和道，“有人想和这些机器人一起睡吗？”
“反正我不想。”孙嘀咕道，“我没听懂皮拉说的，但这些家伙让我感觉毛毛的。”
“那我们走，”云宝总结道，“暮暮，你要不要先给我们做个简报？”
“哦对，”暮光手中，从她的卷轴板上调出一份图纸，然后将其转为三维结构图，“全车一共十节车厢，我们在这里，六号厢。一号厢在牵引车后面；十号厢是守车。六号和十号厢里都是安保机器人，这是同类火车的标准安全配置。一号、二号和三号厢运载有圣骑士；四号和五号厢则装载有小型武备和子弹。七号厢有圣骑士机甲使用的重火力弹药，而八号、九号厢里都是军用尘晶。综上所述，五号厢应该有地方让我们睡觉。”
“多谢，暮暮。”云宝说，“行动吧。”
“好了，破冰提问，”云宝说道，“我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十名猎人围坐在擎天火车内的弹药箱上，任由火车载着他们沿刚刚修好的铁轨向溪谷驶去。
余晖坐在地板上，他们用来加热晚餐的便携式炉子还在她面前燃烧。她一手关掉炉子，一手端着她那碗面条，“你的意思是，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是来等白牙劫持火车的时候伏击他们的。”
云宝翻了下眼睛，“嗐，这还用你说啊？我的意思是，我们想成为猎人的契机是什么？如果我们要一起战斗——”
“我们已经一起战斗过了，”余晖伸出指头，“两次。”
“是，但前两次我们都没像这样制定过计划，”云宝提醒他们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们。”她看着余晖，“开场比我想的要好，还行。如果你们乐意，我不介意从我们这儿先开始。”
“我们早就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余晖直言，“为了擎天的荣耀。”
云宝交叠起双臂，“你说的好像这件事很可怕似的。”
“好吧，我认为动不动拍胸脯说大话比较蠢。”余晖坦言。
“‘不善言辞’是我对你最客观的评价，”夏尔平淡地说道，“我们为国旗而战；这并不可耻，我们也不会因为有人觉得我们的爱国情怀很滑稽而感到羞愧。”
“你天天把自己的国家挂在嘴边不累吗？”余晖问，“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它辩护？”
“我发现反对擎天的人嘴里永远只有那么几句老话。”夏尔用不屑一顾的单调语气回应道。
“总之，”云宝打断二人的争论，“我不只是为了擎天的荣耀。而且说实话，这甚至和擎天的荣耀没有多大关系。是，夏尔说的很对，我们在为国旗而战，为我们的王国而战，但擎天不仅仅是面旗帜，不仅仅是个想法；人们可以随意评价擎天，就算是我也不会说擎天是个完美的地方，但是……但是那里是家。那里是我所有朋友的家，也是所有和她们一样的人的家。瑞瑞、小蝶、萍琪、飞板璐、小萍花、甜贝儿，以及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被擎天的力量庇护着。所以你可以继续取笑我们，取笑我们做事的方式，可以像看不起白痴一样看不起我们，或者觉得我们需要清醒清醒，要看清楚将军其实是个邪恶的独裁者或者别的什么人，但是当你们都在这么做的时候，我的朋友们却能安全地入梦。当我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不会害怕。尽管这个世界上充满戮兽，尽管有时我们可能只比戮兽早行动一秒，尽管、尽管如此……但她们不会害怕。因为她们是我的朋友，她们今晚可以安睡，因为我在这里，守望着她们，逼退所有怪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了他们。”
“一个高尚的动机，”皮拉呢喃道，“就我而言，如果我曾有过任何让你感到被轻视的举动，我道歉。”
“别担心，皮拉；你不是我指的那个人。”云宝回答。
“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布蕾克嘟囔道，“难道还不够吗？”
“是的，”云宝应道，“还不够。”
余晖不自在地挪了一下位置，“我知道你关心你的朋友，”她说，“所有人都知道你关心你的朋友。但是，你就不能在关心她们的时候少说点儿怪话吗？”
“不行，”云宝说，“不好意思，只要我们还有值得骄傲的东西，我就会继续骄傲下去。”她稍作停顿，“那么，来吧，还有谁想和大家分享一下？余晖，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余晖耸耸肩，“为了出名。为了荣耀。”
云宝哼了一声，“‘荣耀’？什么荣耀？”
“我们在战场和竞技场上的表现将为我们赢得的荣耀，”余晖豪迈地宣称道。我们应得的荣耀。“还有我们将会赢得的不朽。”
“士兵们既不会不朽，也没有荣耀，”夏尔说，“历史会铭记指挥作战的将军，铭记下令作战的政治家，但不会铭记参加战斗的士兵。”
余晖莞尔一笑，对夏尔的话不以为然，“真的吗？幸好我们不是士兵，对吧？”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获得足以配得上不朽之名的荣耀吗？”夏尔问道，“靠做一名猎人？”
“我完全相信，”余晖胸有成竹地对她说，“我想象不出另一种结局。这……这是我的天命；我不能去怀疑。我已经付出太多了，不能只因为怀疑而停滞不前。我将会成就伟业，在这一过程中，我将变得更加杰出，远比现在杰出。”
“如果你做不到呢？”露比问道，她的话语尖细而柔嫩，但清晰地传进了身处封闭空间内的每个人耳中。
余晖深深地用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做不到？如果我们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接受那种结果。”
露比皱起了眉头；她的面容有时尽显稚嫩，但现在，她似乎更加成熟了，这让余晖想起了她们的年龄差只有两岁，这个女孩有时可能表现得很幼稚，但她早已经历过诸多苦难了，“云宝黛西，”她轻轻开口道，“我妈妈曾经是名猎人。我舅舅也是名猎人。我爸爸在补丁岛的信号学院教书。我……我想你可以说，我注定是要成为猎人的，因为我妈妈是，我家人是，因为我姐姐阳给我讲过的睡前故事全都和猎人有关。”
“你说了‘曾经’，”暮光柔声地说，“你妈妈曾经是，而不是你妈妈是。所以……这是不是代表……”
“她……走了。”露比忧郁地确认着旧伤疤，“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在一次任务中去世了。”
“我们听说过她吗？”夏尔的提问惹得皮拉不禁颦眉。
“这很重要吗？”杰恩问。
“不，”夏尔道歉，“请原谅。我错了，因为之前讨论的话题，”——她瞥了一眼余晖——“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口不择言了。”
“即便如此，”皮拉坚定地说，“你也不应该——”
“没关系的。”露比说。
“露比，”杰恩安慰她道，“你不用说这个，如果——”
“没关系的，杰恩，”露比说，“只是……嗯，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她。我妈妈的名字是夏默·罗丝。她是名伟大的猎人，她……”她偷偷看向余晖。‘银眼战士’这几个字，虽然没有出现在擎天人耳中，但却沉重地悬在SAPR小队的成员心头，“她是名伟大的猎人，”露比复述道，“她带领着她的队伍，一刻不停地对抗戮兽，直到她离世。她是名伟大的猎人，但没有人为她立像，没有人为她写书。除了她的家人外，没有人记得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是名伟大的猎人，但从没有因此获得任何荣耀。”
“那又——？”刚一出声，余晖便将话咽了回去。
露比望着她，“什么？”
余晖扭开头，专注地看向车厢内壁上的锈痕，“没什么。”
“余晖——”
“我说了，没什么。”余晖这一次的声音更加尖刻。她不想显得不近人情，但是……好吧，如果要她在杰恩和皮拉还有擎天人的面前说出自己现在的想法，那只会显得她极其冷血。让露比去按照她的方式思考，让她接受自己的母亲在可悲的默默无闻中死去的事实，让她相信那只是普通猎人的命运，而他们不是普通人。余晖决不允许自己只是普通人。她会赢的。她会崛起的。她会将她所期盼的，她所应得的一切牢牢攥在手心里的。
但她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质问露比是否真的认为她母亲的鲜血、汗水、眼泪乃至生命就只能换得……什么呢？一小块勉强容纳一人平躺的土地和一小撮人的记忆吗？她真的准备好为了相同的回报踏上相同的道路了吗？
她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这实在太刻薄了。她不想显得无情，即便她可以。
况且，她也不想刻薄，不想对露比刻薄。在这种事上，最不应该被这样对待的人，就是露比。
她呼了口气，“谁都好，说点别的吧。拜托了。”
“我的家族有很长的服役史，甚至比擎天建国至今的历史还长，”夏尔毫无怨言地接过话茬，“夏尔家为曼特战斗过，也为擎天战斗过。现在我为擎天而战，终有一天我的女儿也将为擎天而战。”
“就这么简单？”余晖问道。
“就这么简单。”夏尔说。
前提是你能活到有一个女儿。
孙大笑起来，“今晚的最短答案奖颁给夏尔！”没有回应，他显得有点失望。
“也许你不用送你的女儿去为擎天而战。”皮拉开口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为什么不用？”夏尔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好奇。
“我在这里……因为我相信……我一直相信我的天命就是保护这个世界，”皮拉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害怕众人马上就会因为她说的话而嘲笑她，“我来到信标，是因为我不想仅仅只是赢得几场比赛，我更想保护人类不受怪物伤害，我想把我的技能用在比娱乐大众更好的地方上。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想拯救生命，因为我相信，我真心实意地相信，我们能做的绝不只是守住对抗戮兽的防线，绝不只是在王国境外夺回一点领土或是找到几个新的村落。我相信，我们可以从威胁我们的怪物爪下夺回我们的世界。”
迎接她是一片沉默。云宝吐出了一口长气，“那真是太棒了。那将是最棒的事……没有戮兽，没有战斗，没有风险。在你说的那个世界里，飞板璐和小萍花这样的孩子可以只做孩子，而不用考虑自己要不要学习如何杀死怪物，那个世界里，萍琪和瑞瑞还有小蝶不用时刻担心堤坝决堤后会发生什么，那个世界里，有你说的一切。我很想相信你能做到，我很想相信我们能做到，但是……皮拉·尼可丝，我见过你战斗，你很强。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法相信你能做到。你真的认为你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皮拉说，“但我知道，我们必须努力，我们所有人，一起努力。如果我们不去尝试，如果我们只是把战斗留给我们的孩子，再让他们留给他们的孩子，那我……”她伸出手来，戴手套的手按在露比肩头，“我无意对你的母亲不敬，鲁比……但我相信，实现我们的目标必须要越过伤痛。”
“创造出一个不需要我们这种人的世界？”云宝问，她的耳朵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我的梦想，”皮拉说，“我无法保证我能实现……但这就是我的目标。”
“也许我们真能做到。”露比坐在地上，抬头迎向皮拉，“也许我们真的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如果我们能团结一致，不断进步，永不言弃，那么——”
“然后呢？”布蕾克开口了，“假设你做到了。假设你确实以某种方式消灭了所有戮兽……让我们假设这一切真的实现了。这世界也依旧需要猎人。即使明天所有的戮兽都消失了，这个世界依然充斥着残酷、不公和腐败，我说的不只是白牙，还有创造出白牙的一切。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与这一切斗争，即便戮兽全部消失我也不会改变。”
“你刚刚是在解释你为什么要成为猎人，还是你为什么加入白牙？”云宝问。
布蕾克坐在离其他人稍远一些的地方，她的双膝贴在胸前，双臂环抱双腿，“我知道我在这里的原因，”她说，“我会在必要的时候与白牙还有戮兽战斗。如果这对你们来说还不够，那我很抱歉。”
余晖自认为比其他人更了解布蕾克在这里的原因，但她不认为自己可以替她辩白。余晖绿色的眼睛与布蕾克金色的眸子对视了一下，随后，布蕾克移开了视线。
“没关系，”云宝说，“我相信你，你呢，孙？”
“和我之前给你说的一样，”孙回答，“当时这似乎——”
“似乎是个好主意。”布蕾克淡淡地帮他补完了整句话。
孙笑了，“对，你可以这么说。我喜欢旅行。我没法……反正我以前没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你们懂的。有个固定的工作，有个房子，吧啦吧啦的。这不是我的性子。我更像那种‘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的人，安定不下来，总是在前进。我想，当个猎人就非常合适，在不同的地方工作，帮助各种不同的人。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负担，你们理解吗？我想帮助别人，而且……嗯……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这很好啊，孙，”露比说道，“我记得阳的愿望也差不多。但是，说实话，这让我有时候很担心她。四处漂泊的话，就没人能帮他，她自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就我所见，她很强的，”孙说，“比我还要强，这是肯定的。”
“一个真空人居然会说自己弱？”余晖问。
“嘿，我们又不都是靛蓝队那种人，”孙辩解道，“重点是，不用担心你姐姐，露比；她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露比说，“我只是不会随时都记得而已。”说完，她眉头一挑，“哎，孙……你说‘以前没法’。”
“啥？”
“你一开始说没法，然后又改口成以前没法。”露比指出。
“哦，”孙有点扭捏，“嗯……只是最近……我想，我可能，你也知道，我找到了一个不同的战斗理由。”
“哎呀，”露比咕哝了起来，“真是太甜蜜了！”
“而且非常深情。”皮拉也一同应道。
“你不觉得吗，布蕾克？”露比问。
布蕾克几乎笑了起来，“我知道我运气很好。”她边说边牵起孙的手。
“打住，你们两个赶紧去开个房吧，”云宝说，“好了，现在还剩谁……你呢，杰恩？”
“我……”杰恩眼神闪烁，不去看云宝；有那么一瞬，他扫到了坐在他身边的皮拉，但紧接着又移开目光不去看她。他从坐着的弹药箱上站起来，“我不想说。”说完，他便径直向车头那侧走去。
“杰恩，等一下！”皮拉呼唤着，起身去追他。杰恩没有止步，皮拉跟着他走到了货厢光线不好的边缘处。
余晖默默地望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她能明白皮拉为什么要追上去，因为他的行为对她来说难以理喻。余晖一直知道，杰恩的动机很单纯，在诸多方面都和她如出一辙。他想成为英雄，只是没有足够的本事来支撑他成为英雄，诚然，余晖有很多缺点，但她不会随意嘲讽别人的远大梦想。他的志向，大概也是余晖最看重他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也愿意为之献出生命；不管对他的看法如何，这一点都值得让他得到些许尊重。
但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在大家面前说出来呢？这个动机并不荒谬，不比余晖的说辞荒谬，更不比皮拉的理由荒谬。擎天人不会嘲笑他。所以，为什么呢？
但愿不是大事，但愿他今晚只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这么怪的。皮拉会帮他解决掉的，但愿在那之后，他能恢复正常。
“他怎么了？”云宝问道。
“你不用在意，”余晖说，“到时候，他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
“行吧。”云宝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在意。
“你呢，暮光？”露比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呃，”暮光小声地说着，看向云宝黛西，“我……我不是真正的猎人。我只是来帮潘妮的，你看……等一下，潘妮去哪了？”
在暮光提醒众人RSPT小队的第四名成员不见了后，余晖才意识到这一点。现在这里只有七个人，皮拉和杰恩去了别的地方。潘妮也不知所踪。
露比站了起来，“也许她还在别的车厢里。我去那儿看看。”
“夏尔，去——”云宝刚一开口，露比已经在一股玫瑰花瓣组成的旋风中飞奔离去了，“好吧，夏尔，跟着她，找到潘妮。”
“了解。”话音刚落，夏尔也一跃而起，向着露比飞奔的方向追去。
也许杰恩不是今晚唯一有心事的人。
露比飞快地跑过两节车厢——他们一直身处的那节车厢和他们第一次上车时所在的装满机器人的车厢——的连接处，进入六号车厢，里面的一排排擎天战斗机器人依然毫无动静。车厢的门开着，有那么一瞬，露比很担心潘妮掉下火车或者出了别的事，但很快，她就看见潘妮站在门口，月光从开启的厢门外照进来，为她素白的罩衫披上了一层淡蓝。银光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翩翩起舞。
潘妮遥望着月光的源头，遥望着悬挂于天际的那轮残月。
“你觉得它是怎么变成那样的？”露比穿过车厢，来到开启的门前，站到潘妮身边。月色下的林野——在月光下，所以树木的叶片像是燃烧的余烬般发出微光，仿佛他们在经过火林，而非森林——伴随着匆匆行使的火车绵延数里。“在小时候，我很想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那些碎片没有掉下来砸到我们。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原因。”
潘妮看向她。“对不起，露比，恐怕我也不知道。”
露比笑了笑。“没事，潘妮。我不是想让你解答，我只是……没人知道你在哪儿，所以我来找你。我很担心你。”
“那……你真好。”潘妮说罢，又抬头看向月亮。“如你所见，我没事。”
“是吗？”露比问。“你真的没事吗？那为什么不和我们大家一起来吃饭？”
“我觉得不去的话比较好。我……我觉得皮拉不太喜欢我。”
“你说什么呢？”露比说道。“皮拉喜欢你。她非常喜欢你的。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潘妮转过身来，对着密集的擎天机器人做了个手势。月光钻进车厢照到它们身上，在他们的金属外壳上反射。“皮拉……不喜欢机器人。”
“我觉得是有点，”露比没有看出其中的关联。“但是——”
“露比，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吗？”潘妮突然语气急切地问道。“这是个很大的秘密，但现在我已经获准可以告诉蓝宝石队了，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我能信任你吗，露比？”
露比直视着潘妮的双眼。“当然可以，潘妮。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信任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要讲，我都绝对帮你保密，我保证。”
潘妮双手相握，置于心口上方，有那么一刻，她畏缩了，仿佛仅仅是想告诉露比她的秘密——不论这是什么秘密——都使她感到恐惧。“我……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说。“我……我是一个机器人，世界上第一个有元气的机器人，我是在擎天的一间实验室里，被我爸爸和暮光还有他们的团队创造出来的；艾恩伍德先——将军赞助创造了我，因为他相信我。艾恩伍德将军说未来有一天我会拯救世界，但是……这意味着……我一直在对你撒谎。我不是人类，露比；我和我身后的那些机器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和它们完全不同。”露比用坚定而又温柔的声音说道。
潘妮顿时睁大了眼睛。“露比……但是——”
“你和它们完全不同。”露比又说了一边，这次她伸出手来，握住了潘妮的手。潘妮的皮肤很自然；若不是露比刚刚得知这是人造皮肤，她根本不可能感觉出区别。摸着很柔软，有点凉，但这就是皮肤的触感，而不是塑料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你刚才说，你有元气，对吗？有史以来第一个拥有元气的机器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有元气代表着一件事：代表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拥有灵魂，因为这就是元气的本质：它是你灵魂的体现。你不是一台机器，即便你有处理器和电源或者其他东西。你拥有灵魂。你就是人，就像我一样。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潘妮的眼睛愈发睁大。“你……真这么想？”
“是的。”露比郑重地说道。
“但是……皮拉说——”
“潘妮，”露比打断她道。“如果艾恩伍德将军命令你杀了我，你会照做吗？”
“当、当然不会！”潘妮惊呼起来。“你是……你是我的……我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露比。”
“我知道，”露比轻轻地说。“我相信你，潘妮。如果你还觉得自己和其他机器人一样，那就记住：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完全按照别人的指示行动。”
潘妮伤感地笑了起来，她明快的绿眼睛里充满了愁绪。“露比……谢谢你。你这番话，对我来说真的很有意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并不完全正确。”
她转过身去，再次向敞开的门外看去，她轻轻地从露比手中抽出手。
“什么？为什么？”
“我……忍不住偷听了你们在那节车厢里的话，”潘妮说。“你们都在解释为什么想成为猎人。你们都有在追求的东西，驱动着你们的东西。你们所有人……除了我。
“我是在实验室里被擎天的科学家们创造出来，作为擎天王国的武器存在的。我是位战斗而生的。我没有选择成为一个猎人……我就是被设计成这样的。”
“潘妮，”露比轻声发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潘妮说。“我被擎天创造，为擎天服务的。”
“这当然重要了！”露比顿时大喊道。“你想要什么非常重要；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重要。艾恩伍德将军想要的，你爸爸想要的，你的团队甚至擎天理事会想要的，都没有你想要的重要。潘妮，如果……如果你不想战斗，那么……那么我保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摆脱所有人。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潘妮看着她。嘴巴张得老大。她彻底沉默了，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看了露比良久，老实说，都开始让露比觉得尴尬了。
“你……会为了我，那样做吗？”潘妮问。
“我会的。”露比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话语中的决心坚定如初。
“但是……露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潘妮接着问。“你做不到的。”
“是的，我知道。”
“可……那是为什么？”潘妮依旧在问。“你为什么要……为了我……那么做？”
“因为那才是正确的事，”露比说道。“而且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露比……”潘妮激动地将她熊抱在怀里，如果不是露比的元气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她会直接被潘妮挤扁。“谢谢你，”她说。“真的太谢谢你了。露比；你战斗的原因是什么？就是为了你妈妈、爸爸还有你舅舅吗？”
露比摇了摇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以她们现在拥抱的姿势，潘妮是看不到的。“不，潘妮，不是的。这是因为……因为我能做到。因为在其他人没法保护自己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他们。所以……因为我能做到，所以我想……我想我应该去做，如果我不去的话，那么其他人可能就会受到伤害。”
“那么这也是我的战斗理由了，”潘妮说。“直到……直到我想到其他我想做的事为止。”
“那在你想出来之前，”露比喃喃低语道。“我会一直等着的。”
夏尔·苏蕾静立在车门边的阴影中，沉默着，看着。她目睹了一切，耳闻了一切，在这一过程中，微笑渐渐在她脸上浮现。
她是擎天的士兵，但不是盲从的士兵；她和车厢里这些机器人们不一样。如果潘妮能找到一个战斗的契机，而不是单纯遵从她的使命，如果她能找到一个推动她前进的动力，在她的灵魂深处点燃一团火焰，帮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勇往直前，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露比·罗丝能帮她找到这个动力，那么对她来说就是好事。
如果潘妮找不到，如果她最终承认她没有战斗的心愿，那么……
那么夏尔·苏蕾也不会阻碍她。她是一名士兵，不是奴隶主。
潘妮·波伦迪娜在她眼前成长。见证此幕，美妙绝伦。
“杰恩，等等！”皮拉叫道。
杰恩终于停下了脚步。这些货厢内没有窗户，通风很差，因此在车头方向有扇门虚掩着，为他们放进了些许新鲜空气。杰恩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月光洒落在他周围。当皮拉靠近他时，月色也一并撒在了她的身上，令她白皙的皮肤更显空灵，仿佛她是诞生自大理石或雪花石膏中的雕像。
她关切的望着他，眼睛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见的都更加明亮，她眼中的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艳丽。
老天啊，她可真漂亮。
“杰恩，”她又一次说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认真地说道。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不太愿意在擎天人或者余晖面前承认事实。说实话，就算是露比也不行。“我只是……不太想说。”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有些事情我觉得只有你能知道，”杰恩坦白了。就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诚实，这番话里的诚实。皮拉……他可以在她面前诉说。他可以在她面前卸下自己的坚持。他可以在她面前倾吐他的心声与灵魂，这是他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都无法做到的，因为他知道，其他人只会对此嗤之以鼻，而她会认真聆听。她不会评判，不会批评，她不会为他所犯的任何错误而责备他；她只会聆听和劝告，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哪怕那样是在伤害她。“皮拉……你还记得的在屋顶上的那晚，我和你说过……我为什么要来吗？我当时告诉过你我为什么想来信标。”
“因为你想成为英雄，就像你的先祖一样。”皮拉说。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在杰恩的印象里，她记得他曾对她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是认真的，”他说道。“我是说我真的想成为英雄，而不是那个在朋友们都在拼命的时候，被困在树上的白痴——”
“你不是，”皮拉连忙说道。“你已经进步很多了，而起非常快，杰恩。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
“谢谢，但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安慰我，”杰恩也快速说道。“我可能不再是被困在树上的白痴了，但是……我也不是英雄，皮拉。我永远不可能成为英雄。我现在明白了。我只是……没法在任何人面前说出口。除了你。”
皮拉向着他迈出一步。“我不明白。”
“我曾以为我可以成为英雄，”杰恩说。“拯救世界，真就所有人，杀死怪物，驱逐黑暗。”他犹豫了片刻，看着被月光笼罩的她。“直到我遇见了真正的英雄。”
皮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杰恩，我——”
“我相信你，”他继续说道。“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所说的一切，只要你继续努力。我坚信，倘若真的有人能消灭所有戮兽，拯救这个世界，那么那个人就是你，皮拉。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专注的人。我想看到你口中的那个世界，我会全心全意帮助你。我只是已经不会再做白日梦了。我不是英雄，皮拉，那不是我的人生，更不是我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你，或者是露比，甚至可能是余晖。但不会是我。我没法……那不是我。我只是个替补，但没有关系。即便我不能对任何人说，也完全没关系，因为我还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所能做的就是帮助你实现自己的天命，那么……那么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杰恩，”皮拉小声说道。真奇怪，但很快，他就琢磨出了她话语中的渴望。“不要。”
他眨了眨眼。“不要……什么？”
“为什么只有你必须放弃自己的梦想？这不公平，”皮拉宣称道。“为什么余晖和我有资格追逐我们的天命，而你就必须放弃，充当我们的后援？我知道你的外像力有这方面的作用，我也知道你没有受过和我一样的训练，但我不认为你……我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梦想。你从不轻言放弃的样子，你竭尽全力追逐梦想的样子，让我……尤为钦佩。你始终相信自己的样子……也让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请不要让这份初心消失。继续为你的梦想努力，我……我保证我会帮助你实现。”
“皮拉，我……”杰恩怔怔地看着她。她看起来是如此美丽。看看月光照在她肌肤上的样子吧。她一直都很漂亮，但不知怎么着，这一刻的她尽显可爱，比他脑海中的任何想象都要可爱。
他问了她，她如此动人，如此白皙而惹人爱怜，他哪里克制得住呢？他将她抱在怀里，彼此嘴唇相交，感受她融化在他怀抱里的温度。他们的吻很笨拙，毫无经验可言，但杰恩不在乎；他非常确定皮拉也不在乎，因为即便他对接吻和浪漫情节的一无所知似乎已经让皮拉喘不过气来了，她也没有退缩。甚至在深吻之后，皮拉还环抱着他，依偎着他，而他也同样环抱着她。
“谢谢你，”他说。“在乎我是否放弃。”
“杰恩，”皮拉呢喃道。“我很抱歉。”
“‘抱歉’？”杰恩重复着这个词。“皮拉，你有什么好抱歉的？”
“我一直……”皮拉迟疑了片刻。“太保守了，在锻炼你的时候。我所教给你的从来都只是我所学的东西：同样的招式，同样的步法，同样的战斗风格。但你不是我，我的风格并不完全契合于你，”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杰恩可以感觉到她胸部的起伏。“尽管你进步得很快，但你没有我的速度，我的敏捷；你需要学习的战斗方式和我不同，我能看出来，我本应教你一些技巧，但我没有。因为事实是……事实是，我担心如果我教给你更华丽、更具威力的招数，那么你可能会忽略基本功。”她退后一步。杰恩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他不想违背她的意愿束缚她。“也许……也许我只是不想让另一个老师来教你；我太沉溺于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了。但我应该对你更有信心一些，我应该把你的渴望进步的愿望放在我的私心之上。我很抱歉。”她又一次说道。
“皮拉，你不用这么说。”
“但是我——”
“我能走到今天，”杰恩打断了她的话。“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我还会每天晚上在蔚斯房顶上打扰她，整得自己浑身酸痛还毫无收获。真正的事实是……一开始你可能是对的。我或许真的会选择一条捷径，而把我应该巩固的基本功扔到一边。只是我不确定当初的我能不能跟上另一位老师的节奏。我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我，但我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像你一样对我有耐心，当你一样善解人意，像你一样讲解每一个要点。你是我能奢求的最好的老师，是我能奢求的最棒的搭档。我真的很走运，能在来信标的第一天就遇见你。”
“哦，杰恩，”皮拉脸颊通红，呢喃着移开视线。“你……你真的太善解人意了。不过说实话，”她双手捏住腰带，揉弄着。“说实话，我认为你已经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什么样的下一步？”
“嗯，我有两个想法，”皮拉解释着，依然没有去看他。“第一个是，我打算让德夫每周抽一天给你当陪练；我想……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有时候会觉得和我对练很难看到自己的进步吧？”
杰恩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我感觉我们的差距一直很大。”
“德夫和你的水平差距更小一些，所以我想，和他对练你的进步会更明显一些。”
“听起来不错，”杰恩说道。“但要怎样让德夫配合我呢？”
“我还没想好，”皮拉承认。“我会再想想说服他的办法的。我还有另一个想法，比如让你更多地利用元气来战斗。”
“你是说想云宝黛西那样？”
“类似那样，”皮拉小声说道。“我必须要说，”——她环顾四周，似乎是担心擎天人的队长会听到——“我认为云宝的技法效率很低；她为了达到效果浪费了很多元气，而且大部分都浪费在了声音上；我在竞技场上的劲敌阿斯兰用过类似的技法，而且效率更高。不管怎样，我想的不是让你通过双手，而是通过你的剑来释放元气。我从来没学过该怎么做，现在也不知道谁是能教你的最佳人选，但我会找到的。”
“我们会找到的。”杰恩纠正她说。“毕竟，我也应该为自己的学业付出点努力，对吧？”
皮拉回头看向他，微笑着。“那好吧，我们会找到的。只要别放弃，杰恩；向我保证你会不放弃。假以时日，你会变得和我们一样强大。”
“我保证，”杰恩发誓道。“我不会放弃。”他不确定她说的对不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变得那么强大，但他会努力的。
为了她，他会努力的。
为了她，他将坚守诺言。
为了她，他愿意做任何事。
冷港不是个漂亮的地方，当然，余晖也不是来这里旅游的。
这是个工业城镇，存在本身纯粹是为了满足港口和铁路线的需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这里甚至没法自行建造船只；所有的船都是从擎天来的。如果铁路线一直瘫痪，如果船只停止从擎天来此，如果尘晶全部耗尽，那么冷港就会和严冬中的花朵一样枯萎死亡。
还有一点在于，余晖毫不怀疑冷港和其中的业务能为某些人带去巨额利润，但这种人不可能住在这里或者附近某处。从这个地方榨取最多财富的人是雅克·雪倪，而他住在和这里相隔千里的地方。工作在这里完成，但利润却插翅而飞，越过海洋与陆地，填满了擎天和溪谷中心人士的口袋。港口中只留下了虚假繁荣的碎屑，这里的弗纳人拼命工作，只为梦想有一天能开上卡车或者操作大型装载机，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到更好的未来。
能看到这一切，就意味着铁路线已被修复。SAPR小队成功乘坐火车抵达了冷港。第一批火车已经准备好前往目的地，而他们则见识到了这个地方有多么冷峻、阴森又令人生畏。建筑为贯彻实用主义而沉闷到极点，这种建筑风格据说被称为野兽派，余晖极其不喜欢这种风格，以及这里凛冽如寒冬的气氛。整个城镇没有任何乐趣之地，除非算上他们刚刚经过的酒吧，在那里，毫无疑问，工人们会一股脑地将他们微薄的收入浪费在糟糕的酒精和更肮脏的娱乐上。这里死气沉沉，到处都是为了工作而活着的人，他们没有其他生活目标，这些贫困又饱受剥削的弗纳人正是最容易接纳白牙思潮的对象。
余晖无时无刻不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远离从北方吹来的冷风，远离这些可怕的建筑，远离那些人类蔑视她的眼光，这里的弗纳人冷眼看着她和三个人类走在一起，仿佛她是个叛徒。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和布蕾克以及蔷霙队会合？”皮拉问。
“很快，大概吧，我不知道！”余晖烦躁地呵斥道。当她看到皮拉受伤的神色后，心中不由得泛起内疚，“抱歉，我……不太喜欢这里。实在是太……像擎天了。”
“我们理解，”皮拉平静地说，“你不必道歉。”
“谢谢。”余晖嘟囔了一声。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对擎天的偏见太入脑了。毕竟，坎特洛特从来没有这么……嗯，这要看人们怎么定义“糟糕”二字了。对她来说，那是让她很不舒服的过往，也许建筑并不可怕，但那里的人已经够糟糕了。
真的吗？余晖的记忆是这么说的，她记得自己是个受害者，而且是个相当被动的、无依无靠的受害者，但那……可能不是真相。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事情并没有如她记忆中的那样发生，那事实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我计划让学院里最受欢迎的女生们互相攻击，结果却被抓包了，所以之后的每个人都讨厌我。
是啊……比起美化版，我更喜欢原初的版本。
毕竟，如果我在坎特洛特遭遇的所有事都是因为我自己，那这就代表阿绅……
不，不，这不可能。我绝对是疯了。他和我分手的理由很明确，他没理由撒谎。
他伤了我的心，就因为他不想再忍受我的尾巴。
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这样。我才是受害者。除了我当加害者的时候。
至少，我相信我是。
那时候的她……不是最和善的人，但话说回来，为什么阿绅要在这种事上对她撒谎呢？他为什么要假装成一个种族主义者呢？
一个种族主义者，却从没对云宝黛西有意见。
他好像对布蕾克也没什么意见。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他，不是卡丹·温彻斯特。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身后传来的惊呼和沉重的撞击声将余晖从没有答案的思绪中扯出。她快速转身，伸手去抓她的枪——她的其他队员也和她一样抽出了自己的武器——是布蕾克·贝拉多娜，在他们身后十几到二十步远的地方，蹲在路中间，身下压着一个昏迷的有羊角的弗纳人，他的角从头顶两侧生长出来，身穿一件长长的深色风衣。
在冷港这个地方，似乎没人觉得布蕾克直接扑倒这个家伙并把他打晕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街道上的行人步履依旧，没人对这一幕多看一眼。
“布蕾克！”露比惊呼道，“你什么时候——？”
“从你们下火车起，我就一直跟着你们。”布蕾克平淡地说，仿佛她只是对寒冷的天气发表意见一样——她穿的衣服证明她也觉得冷——她从被她打晕的人身上站起来，“我发现，他也一直在跟踪你们。”
“多谢，”余晖说，“很高兴你能来接风。”
布蕾克看着她。
余晖短促地笑了笑。
布蕾克翻了个白眼，开始向他们走去，“跟我来，”她说，“我带你们去找其他人。”
布蕾克带领他们进入一条后巷，穿过各种不起眼的、狭窄的、黑暗的、完全无人经过的街道，似乎即便是冷港当地人都想避开这些地方。考虑到其中某几条街道遍布垃圾，余晖完全理解原因，至于气味……——余晖的嗅觉远比大多数人都要灵敏，而这个地方就连皮拉也难掩嫌恶之色——巷子中的某些地方臭气熏天。这种鬼地方，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很遗憾我们只能走这条路。”布蕾克在说话间回头看他们的时候，余晖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也很不喜欢这里；毕竟她的嗅觉可能和余晖一样好，所以也受不了这里的味道，“但自从蔷霙队到这里以来，就有人在调查她们在这里干了什么，接下来要到哪去；我们被跟踪过，当时在基地也有人监视我们。”
“白牙。”余晖说。
“他们没戴面具，但应该没错。”
“你把他们全都暗中打晕了吗？”余晖问。
“没有。”布蕾克说道，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幽默，“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会避开他们。我们在完成任务之后，就离了基地，乘天际射线往南飞了。云宝黛西在离镇子几公里远的地方降落，然后我们偷偷溜回来，找了个更不起眼的地方潜伏下来，直到你们到达。平时，蔷霙队都待在她们的房间里，当必须有人外出的时候，我就会出来。我算是比较显眼了——”她快速地捏了捏跃影飞绫的柄——“但还不如……一些擎天人，或者你们。”
皮拉看起来有些惭愧，好像她真的有什么需要惭愧的，“对不起，我没有——”
“这不是你的错，”布蕾克说，“你是个猎人，不是间谍，这才是重点：你们和蔷霙队都很显眼，明显是猎人，所以白牙才会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还能避开眼线上火车吗？”余晖问。如果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么整个计划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千疮百孔，全是漏洞了；要么白牙会放弃劫车，要么他们会准备足以碾压两支小队的火力。这两种可能都不太美好。
“我想没问题，”布蕾克说，“我们有个计划，路线已经确定好了。我们快到了。”
“那么，”余晖问，“和擎天合作是什么感觉？”
布蕾克迟疑了片刻，“他们……我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说，“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有人性。”
余晖抿紧双唇，将自己所有打趣性的回复压在心底。布蕾克走到一条小巷的尽头，背靠墙壁，对着某个地方打手势。他们在一家看起来相当破败的汽车旅馆的后面，三排窗户被过时的花边窗帘遮挡着，向外能看到空荡荡的停车场和一些带轮子的蓝色大型垃圾箱，里面堆满了垃圾袋。被丢弃的酒瓶和烟头在水泥地上到处都是，他们所处的巷子里，墙壁上满是涂鸦。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余晖讽刺地问道，“真不错。”
布蕾克快速瞥了一眼余晖，“我们开了六个房间，西墙边上的三间和对面的三间，这样整层楼就不会有闲人看到我们进出，所有人其实都睡在西北角的房间里，那里最难被监视。”她回头看了看蓝宝石队的成员，“有谁没办法顺着排水管爬上去？”
杰恩立即举起了手。余晖在犹豫了一阵儿后，慢慢地举起了手。
布蕾克点了点头，“别担心，我来帮你们。”她重新看向汽车旅馆的窗户，“现在，先等等——好了。”
西北面的窗户打开了。云宝黛西的脸在其中一闪而过，向所有人招手。余晖注意到旁边的窗户也开着。她在想……那里面有人吗？
“右边的窗户——”
“是夏尔。”布蕾克小声说。
“是我们的人就行。”余晖的声音同样小。
“我们走吧。”布蕾克说完，便在前面带路，他们快速穿过小巷与汽车旅馆后面之间的开阔地。布蕾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进西北角的窗户。
皮拉是第一个上去的，她没有理会墙边的排水管，而是直接跳向窗沿，用双手抓住边缘，然后翻身进入。
露比是第二个，她以非凡的敏捷爬上排水管，然后侧身滑入窗户，里面有只手伸出来帮她进入房间。
接下来是余晖，虽然她承认自己可能需要一点帮助，但她决心至少要先靠自己。她双手抓住生锈的金属排水管，忍受着金属的冰凉和手掌下管壁的粗糙锈痕，她咬紧牙关开始向上爬。元气能令人更强壮，更有耐力，但并不会让人掌握原本自己并不熟悉的技能，余晖承认皮拉和露比都比她更擅长运动，毕竟她们在这方面训练的时间更长。但她完全不打算不去尝试，干坐着等布蕾克来帮她。尽管她的靴子有时会在墙面上打滑，尽管她的手有时差点抓不住管道，但即便如此，余晖还是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送上了排水管顶端，她伸出手扒住窗台。
云宝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余晖顿时感觉手臂负担的重量减轻了。云宝帮助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将她拉入汽车旅馆的房间中。地毯已经褪色，墙角有块黑色的污渍，墙面上有一个凹痕，像是被人一拳打出来的。
“唷，”云宝打了个招呼，“你们可算来了。”
“你说的好像我们迟到了似的。”
“我只是等你等到烦了而已。”
“别因为你自己没耐心就怪我。”余晖呛道。
“你好，余晖！”潘妮欢快地说道。
“嗨。”余晖应道，“嗨，暮光。”
“呃，嘿，余晖。”暮光稍稍招了招手，然后继续专注于卷轴板。
“嘿，各位，”孙说道，“旅途愉快吗？”
“哇，孙，”露比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云宝将双臂交叠于胸前，“某个人帮他钻进我们的飞机，躲在维修仓里。我们当时没发现，最后想回头已经太晚了。”
余晖装傻般地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喜欢浪漫桥段。”
窗外传来咔嚓声，向外看去，余晖可以看到布蕾克武器的钩子嵌在墙里，随后她和杰恩一起升到窗台前，余晖和云宝将杰恩拉进来，然后布蕾克滑入房间，将窗户关严，拉上窗帘。
“真温馨。”余晖环视一圈。原本只为两个人准备的房间现在有九个人，每个人都在找地方站。
“省省吧，不用忍太久，”云宝说，“等天一黑，我们就溜出去，钻进火车，没人会知道的。”
“铁路货场晚上不会装车，”布蕾克讲解道，“即便是夜间出发的车也会在白天装货；晚上只有几个值班员在，我们应该避开他们。”
“你们都调查清楚了啊。”余晖说。
“我们在等你们的时候有的是时间调查。”云宝说道。
“你们任务怎么样？”潘妮快活地提问。
“大多数时候都很平静，”露比开始讲述故事，“但后来有一群贝奥狼出现了，领头的是我见过最大的戮兽，而且……”
大家都挤在小房间里，各自想办法打发时间——在夏尔从隔壁带着自己的步枪加入他们之后，这里就变得更加拥挤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黑。云宝和夏尔在整备武器——或者说是在这种条件下尽量进行整备——余晖也在清理不屈骄阳的弹膛，以免在战斗中卡壳；不得不说，在相同情况下，她的整备工作比另外两个擎天人要轻松得多。
潘妮在读一本故事书，不是被欧布勒克博士列为教材的《树不子童话》，而是一本看起来更有年头的书，封皮磨损严重，以至于余晖完全看不清书名，“我的新朋友布蕾克送给我的。这里面的很多故事课本里都没有。我以前从来没读过类似的故事。”
“所以我才要把书送给你，”布蕾克说，“这些故事可能没有太多深意，但这正如欧布勒克博士说的，它们诉说着我们的起源；我们的祖先讲述过这些故事，了解这些故事……可以让我们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上。此外……传承下来的往往都是很不错的故事。通俗易懂，但引人入胜，有时候，还很有美感。”
“看起来是本旧书啊。”余晖说着观察起边角泛毛的封面，书脊上遍布褶皱，相当一部分页角有被折叠起来充当书签的痕迹——余晖作为一个永远使用正经书签的人，很难认同这种做法——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这本书在很久以前就是个人收藏，并且经常被翻阅。
“我……我妈妈以前给我读过，”这一刻，布蕾克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忧伤，“很久以前了。”
余晖挑了挑眉毛，“很贵重的礼物。”她呢喃道。她无法想象自己会将一本塞拉斯蒂娅的书送给潘妮或者其他人。
“不算是，”布蕾克的声音中依然带着些许伤感，“我……大部分都能背下来了。”
“潘妮，”皮拉以一种明显想转移话题的语气问道，“你读到哪了？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故事吗？”
“在这些故事里我还是更喜欢《浅海》一点。”潘妮喃喃地说。
皮拉的嘴角上扬轻扬，露出笑容，“是嘛，那也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
“很少有人类会知道这个故事。”布蕾克讶异地说道。
“活跃在赛场上的弗纳人可不少，”皮拉回答，“我记得……对，是梅泰拉（Metella）给我们讲的，当时我们都在休息室里等着拍照。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刚开始参加比赛的小女孩。她不是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其实相当美好。”
“比如让别人看到真实的你？”潘妮问道。
皮拉的笑容更灿烂了，“对极了，潘妮。这不正是我们都想要的吗？这不就是我们最后都在追求的东西吗？”
布蕾克皱起了眉头，“潘妮，你昨天晚上说喜欢的另一个故事，是什么名字？”
“哦，你是说《小天使》吗？”潘妮问，“对了，我觉得那个故事也很好。”
“《小天使》，”露比琢磨着这个名字，“我都快忘了。阳以前一直给我读的书里就有这个故事。但……不行，我还是想不起来。”
“故事的主角是个天使，她是神的女儿，住在天上，”潘妮讲道，“每天夜里，当她看到地面上的人群时，都希望自己能加入他们。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人类的王子，她——”
“她深深地爱上了他，”皮拉接着说，“她决心要与他在一起，所以放弃了自己的翅膀，变成人类，这样她就可以与她所爱的人长相厮守，一起探索这个她从远方观察了很久的世界。我认为这是个很美妙的故事。”
“我以前也喜欢过，”布蕾克说，“但现在……我不再喜欢了。”
“为什么呢？”皮拉问道，“有什么变故吗？”
“和故事本身无关，”布蕾克淡淡地说，“只是我意识到了……那位王子，如果真的爱她，就不会要求她为了自己彻底改变。既然彼此都是真爱，那他就应该接受最原本的她，而不是要求她做出任何改变。”
“但是王子没有要求她改变，”皮拉说，“他当时都不认识她；她是自己下定决心做出改变的。”
“难道那样更好吗？”布蕾克反问，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恶意或是不悦，“我们真的能说她爱的是王子吗？还是说她爱的只是一个幻影，一个根本就没真实存在过的想法？”
“我……我不知道。”皮拉说道，“但我相信做出改变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当我们自天堂降临，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之后，我们会主动向更好的方向转变。我们会成为……我们一直想成为的，比我们现在更加优秀的人。和《浅海》一样，有很多故事都有这样的寓意，比如在某一刻做出转变，在某一刻成为自己憧憬的人。”
“转变和成为是两回事，”布蕾克反驳道，“一个是揭示一直存在，只是被破烂或者丑陋外表之类的东西所掩盖的真实；另一个则是被能够决定你是谁的外部力量重塑，所以才有了现在还不够优秀的你。”
“你们俩当真没有把这个问题看得太重吗？”露比问，“我自己也喜欢这些故事，但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故事很重要，”余晖倚靠着墙说道，“每个故事都源于生活，所以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最终都会凝结成一个故事。我们必须认识到，并且牢记住一点，如果一个故事没法让世上每一个人都听到耳朵里生老茧，那主角的离奇遭遇和过往经历就等同于不存在，主角的呐喊与愤慨也毫无意义。”
“要活成你自己故事中的英雄？”夏尔总结道，“这是从文学分析中诞生的自负。”
“我读过寒风王国的古籍，当时的强者们可没几个认为自己不会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余晖说。
“正是这种心态在伟大战争中给寒风王国带来了灾难。”皮拉在一旁评论道。
“可能吧，”余晖没有反驳，“但在那之前，正是这种心态让寒风王国变得伟大的。如果我们不了解何为英雄，人们因何成为英雄，如何能被周遭的人誉为英雄，那我们要怎么成为英雄呢？这就是为什么故事很重要，没有故事，我们怎么会知道该做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故事的寓意也很重要，”布蕾克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否则我们……就会酿成大错，直到追悔莫及的那一刻才会意识到。”
入夜时分，黑暗逐渐笼罩冷港，街上的动静逐渐减少，行人或回到家中，或钻进他们最喜欢的酒吧里，是时候离开这个狭小的宾馆房间，登上火车了。
在布蕾克确认宾馆外没有监视他们的眼线后，所有人一一翻出窗户，落到下方的地面上——云宝黛西像像抱着新娘一样抱着暮光，其他人则全靠自己的元气来减少冲击，杰恩在翻窗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他们尽可能快地、尽可能安静地携带着所有装备和武器，以及旅途中的补给品、睡袋和其他杂物移动。布蕾克在前方带路，领着两支小队的成员和孙穿梭于巷子之中，这些小巷和白天他们前往宾馆时穿过的小路一样肮脏恶臭。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是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避开布蕾克出现前SAPR小队所在的主干道，采取更加迂回的路线，七扭八拐地从后巷进入货场。现在的货场只有昏黄的灯光照明，四下寂静无声。先前SAPR小队和瑞德的工程队一同抵达火车站时，货场里可谓是热闹非凡；铁路恢复畅通的消息在他们抵达之前便早已传开，因此，当时至少有六列火车正在装货，准备在晚间驶向溪谷，大量印有SDC雪花商标的货箱也在那时被装入车厢。上百名弗纳工人依靠双手和简陋设备工作，而漆着黄黑警示色的机械装载机则穿行于转运各式重型集装箱的火车之间，同时，监督员和工头也在不断地指挥着工人们。如果布蕾克所说属实，那么白牙很可能已经知晓每一列火车上装载的货物，以及铁路恢复运营后的发车时间了。
在余晖和云宝的计划里，擎天的军列此刻应该早已装载完毕，整装待发了。倘若白牙想的话，完全可以在货场内实施抢劫，但当然了，在荒无人烟的永秋森林里动手远比在城市中轻松得多，毕竟这里终究还是存在执法机构的，更别提不远处还有擎天的军事基地。
总之，在所有人越过空荡荡的铁轨，绕过无人看管的集装箱后，火车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云宝带着暮光走在前面，而布蕾克则不再领路，大概是因为擎天人更清楚他们要上哪列火车。当他们逐渐靠近车厢时，列车前方的牵引头开始发出轰鸣，释放出被压抑已久的能量。
“快，”云宝低吼着催促道，“车要开了。”
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不过队伍中拥有极速能力的人并没有使用自己的外像力。在奔跑中，暮光掏出了自己的卷轴板。余晖听到了微弱的滴滴声，随后看见其中一节货车厢的车门在液压机构的运作中滑开。
云宝和暮光率先来到门口，云宝一跃而上，在火车动起来前，她转身把暮光拉入车内。其他人进一步加速，已经在车上的云宝和暮光向着众人挥手，火车开始沿着铁路徐行，而他们则冲到了开启的车门前。
他们勉强赶上了，在火车彻底完成加速前，所有人都或跳进，或被人拽进了火车当中——实际上，现在他们也没机会再下车。他们必须待在列车里，直至列车抵达溪谷车站为止，或者说，直至火车被白牙截停为止。
他们被困在火车里，没有目标，也没有外部援兵，所以，当车门闭合，十名猎人挤在黑暗的火车车厢中，突然看见前方亮起一对红色的光点，同时听见电子合成的声音说出：“入侵者，表明身份。”时，有人顿感不安也属实正常。
“暮暮。”云宝用急切，但又不至于显得恐慌的语气呼唤道。
而另一边，暮光倒是惊恐地尖叫了起来，“啊、好。我只是……呃，给我点时间。”在黑暗中，余晖可以听出暮光正在操作自己的卷轴板。
灯光亮起，一排排擎天安保机器人现出身形，仿佛一群准备进攻的老派士兵，齐刷刷地盯着胆敢擅入火车的猎人们。
但紧接着，红色光点熄灭了，“确认，识别为擎天士兵。你们的面部数据已被上传至数据库，并标记为友军。”这些机器人明显停机了，它们集体低下头，不在发声，也不再行动，危机解除。
“这些铁疙瘩比你们基地里那些家伙还要吓人啊。”孙一边扫视一边说道。
“是的，”暮光表示同意，“这就是200型的改进重点。总之是变化最大的地方。”
云宝黛西走到机器人们面前，上下打量着，“老130型，我以为它们早就全被淘汰掉了呢。”
“整体更新换代需要时间，”夏尔提醒她道，“首批实用型骑士会优先部署到前线，130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在后方服役。”
“‘更新换代’？”皮拉开口了，她站起来时声音很轻，“这是你们的说法吗？”
云宝回头看向她，“我们在用新型号替换掉旧型号；换做是你会怎么说？”
“太可怕了，”皮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如果这就是战争的未来……那真是太恐怖了。”
“皮拉？”杰恩唤道。
“你不喜欢机器人？”云宝问。
“我不太关心它们，所以，对。”皮拉回答。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夏尔也开口了。
皮拉沉默了片刻，“你们知道为什么弗纳人能在大战之后的内战中取得胜利吗？”
“因为弗纳人的将领是……”露比撇了撇嘴，“呃，布蕾克，他叫什么来着？抱歉，我知道我们还写过论文，但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而且——”
“而且那只是现代史，我懂。”布蕾克平淡地说道，“是阿瑞斯·克劳丹杜斯，他的未雨绸缪和统帅能力最终为他带来了决定性的胜利，这也是蓝高将军失利的原因。”
皮拉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是他们在堡垒城之战中获胜的原因，但在我看来，这不是他们赢得战争的原因。”
“你是想说狂怒营（Camp Fury）兵变，是吗？”余晖问道，她认为自己已经知道皮拉想说什么了，“当弗纳人起义的时候，老兵们拒绝与他们在伟大战争中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为敌。正因如此，寒风和曼特才不得不派刚从乡野和街头出来没几天的新兵上战场。”
皮拉点了点头，“也正因如此，弗纳人才赢得了战争。”
“我认为，就算是面对人类最善战的部队，我们一样能赢得战争。”布蕾克嘀咕道，“但你们的部队毫无作战经验也是好事。”
“关键在于士兵们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不是单纯的服从命令，”皮拉说道，“他们有这种选择权，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假设一个街区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他们家中，而奥兹平教授却命令我们焚毁那里，我们会照做吗？”
“不会，”杰恩说，“当然不会，那是屠杀。”
“没错，我们都知道这一点，”皮拉说道，“但这些机器人不知道。”她绑着盾牌的手向着擎天机器人们一挥，“这是一支不论接到多么可怕的命令，都不会对指挥官说‘不’的军队。一支没有良知的军队。”
“指挥官的良知就是它们的良知，”夏尔宣称道，“而艾恩伍德将军有足够的良知，来约束整支军队。他是个好人，可能是你能遇见的最好的人；他绝不会为了邪恶的目的行使他的权力。”
“你能保证他的继任者，还有他继任者的继任者们也是如此吗？”皮拉反问道。
夏尔和云宝都没有回答。但话说回来，她们又能说什么呢？潘妮看起来很伤心，不知为何还有些许沮丧。
云宝把手扣在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上，“我们该走了。”她坚定地说道。
“我同意。”余晖附和道，“有人想和这些机器人一起睡吗？”
“反正我不想。”孙嘀咕道，“我没听懂皮拉说的，但这些家伙让我感觉毛毛的。”
“那我们走，”云宝总结道，“暮暮，你要不要先给我们做个简报？”
“哦对，”暮光手中，从她的卷轴板上调出一份图纸，然后将其转为三维结构图，“全车一共十节车厢，我们在这里，六号厢。一号厢在牵引车后面；十号厢是守车。六号和十号厢里都是安保机器人，这是同类火车的标准安全配置。一号、二号和三号厢运载有圣骑士；四号和五号厢则装载有小型武备和子弹。七号厢有圣骑士机甲使用的重火力弹药，而八号、九号厢里都是军用尘晶。综上所述，五号厢应该有地方让我们睡觉。”
“多谢，暮暮。”云宝说，“行动吧。”
“好了，破冰提问，”云宝说道，“我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十名猎人围坐在擎天火车内的弹药箱上，任由火车载着他们沿刚刚修好的铁轨向溪谷驶去。
余晖坐在地板上，他们用来加热晚餐的便携式炉子还在她面前燃烧。她一手关掉炉子，一手端着她那碗面条，“你的意思是，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是来等白牙劫持火车的时候伏击他们的。”
云宝翻了下眼睛，“嗐，这还用你说啊？我的意思是，我们想成为猎人的契机是什么？如果我们要一起战斗——”
“我们已经一起战斗过了，”余晖伸出指头，“两次。”
“是，但前两次我们都没像这样制定过计划，”云宝提醒他们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们。”她看着余晖，“开场比我想的要好，还行。如果你们乐意，我不介意从我们这儿先开始。”
“我们早就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余晖直言，“为了擎天的荣耀。”
云宝交叠起双臂，“你说的好像这件事很可怕似的。”
“好吧，我认为动不动拍胸脯说大话比较蠢。”余晖坦言。
“‘不善言辞’是我对你最客观的评价，”夏尔平淡地说道，“我们为国旗而战；这并不可耻，我们也不会因为有人觉得我们的爱国情怀很滑稽而感到羞愧。”
“你天天把自己的国家挂在嘴边不累吗？”余晖问，“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它辩护？”
“我发现反对擎天的人嘴里永远只有那么几句老话。”夏尔用不屑一顾的单调语气回应道。
“总之，”云宝打断二人的争论，“我不只是为了擎天的荣耀。而且说实话，这甚至和擎天的荣耀没有多大关系。是，夏尔说的很对，我们在为国旗而战，为我们的王国而战，但擎天不仅仅是面旗帜，不仅仅是个想法；人们可以随意评价擎天，就算是我也不会说擎天是个完美的地方，但是……但是那里是家。那里是我所有朋友的家，也是所有和她们一样的人的家。瑞瑞、小蝶、萍琪、飞板璐、小萍花、甜贝儿，以及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被擎天的力量庇护着。所以你可以继续取笑我们，取笑我们做事的方式，可以像看不起白痴一样看不起我们，或者觉得我们需要清醒清醒，要看清楚将军其实是个邪恶的独裁者或者别的什么人，但是当你们都在这么做的时候，我的朋友们却能安全地入梦。当我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不会害怕。尽管这个世界上充满戮兽，尽管有时我们可能只比戮兽早行动一秒，尽管、尽管如此……但她们不会害怕。因为她们是我的朋友，她们今晚可以安睡，因为我在这里，守望着她们，逼退所有怪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了他们。”
“一个高尚的动机，”皮拉呢喃道，“就我而言，如果我曾有过任何让你感到被轻视的举动，我道歉。”
“别担心，皮拉；你不是我指的那个人。”云宝回答。
“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布蕾克嘟囔道，“难道还不够吗？”
“是的，”云宝应道，“还不够。”
余晖不自在地挪了一下位置，“我知道你关心你的朋友，”她说，“所有人都知道你关心你的朋友。但是，你就不能在关心她们的时候少说点儿怪话吗？”
“不行，”云宝说，“不好意思，只要我们还有值得骄傲的东西，我就会继续骄傲下去。”她稍作停顿，“那么，来吧，还有谁想和大家分享一下？余晖，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余晖耸耸肩，“为了出名。为了荣耀。”
云宝哼了一声，“‘荣耀’？什么荣耀？”
“我们在战场和竞技场上的表现将为我们赢得的荣耀，”余晖豪迈地宣称道。我们应得的荣耀。“还有我们将会赢得的不朽。”
“士兵们既不会不朽，也没有荣耀，”夏尔说，“历史会铭记指挥作战的将军，铭记下令作战的政治家，但不会铭记参加战斗的士兵。”
余晖莞尔一笑，对夏尔的话不以为然，“真的吗？幸好我们不是士兵，对吧？”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获得足以配得上不朽之名的荣耀吗？”夏尔问道，“靠做一名猎人？”
“我完全相信，”余晖胸有成竹地对她说，“我想象不出另一种结局。这……这是我的天命；我不能去怀疑。我已经付出太多了，不能只因为怀疑而停滞不前。我将会成就伟业，在这一过程中，我将变得更加杰出，远比现在杰出。”
“如果你做不到呢？”露比问道，她的话语尖细而柔嫩，但清晰地传进了身处封闭空间内的每个人耳中。
余晖深深地用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做不到？如果我们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接受那种结果。”
露比皱起了眉头；她的面容有时尽显稚嫩，但现在，她似乎更加成熟了，这让余晖想起了她们的年龄差只有两岁，这个女孩有时可能表现得很幼稚，但她早已经历过诸多苦难了，“云宝黛西，”她轻轻开口道，“我妈妈曾经是名猎人。我舅舅也是名猎人。我爸爸在补丁岛的信号学院教书。我……我想你可以说，我注定是要成为猎人的，因为我妈妈是，我家人是，因为我姐姐阳给我讲过的睡前故事全都和猎人有关。”
“你说了‘曾经’，”暮光柔声地说，“你妈妈曾经是，而不是你妈妈是。所以……这是不是代表……”
“她……走了。”露比忧郁地确认着旧伤疤，“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在一次任务中去世了。”
“我们听说过她吗？”夏尔的提问惹得皮拉不禁颦眉。
“这很重要吗？”杰恩问。
“不，”夏尔道歉，“请原谅。我错了，因为之前讨论的话题，”——她瞥了一眼余晖——“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口不择言了。”
“即便如此，”皮拉坚定地说，“你也不应该——”
“没关系的。”露比说。
“露比，”杰恩安慰她道，“你不用说这个，如果——”
“没关系的，杰恩，”露比说，“只是……嗯，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她。我妈妈的名字是夏默·罗丝。她是名伟大的猎人，她……”她偷偷看向余晖。‘银眼战士’这几个字，虽然没有出现在擎天人耳中，但却沉重地悬在SAPR小队的成员心头，“她是名伟大的猎人，”露比复述道，“她带领着她的队伍，一刻不停地对抗戮兽，直到她离世。她是名伟大的猎人，但没有人为她立像，没有人为她写书。除了她的家人外，没有人记得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是名伟大的猎人，但从没有因此获得任何荣耀。”
“那又——？”刚一出声，余晖便将话咽了回去。
露比望着她，“什么？”
余晖扭开头，专注地看向车厢内壁上的锈痕，“没什么。”
“余晖——”
“我说了，没什么。”余晖这一次的声音更加尖刻。她不想显得不近人情，但是……好吧，如果要她在杰恩和皮拉还有擎天人的面前说出自己现在的想法，那只会显得她极其冷血。让露比去按照她的方式思考，让她接受自己的母亲在可悲的默默无闻中死去的事实，让她相信那只是普通猎人的命运，而他们不是普通人。余晖决不允许自己只是普通人。她会赢的。她会崛起的。她会将她所期盼的，她所应得的一切牢牢攥在手心里的。
但她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质问露比是否真的认为她母亲的鲜血、汗水、眼泪乃至生命就只能换得……什么呢？一小块勉强容纳一人平躺的土地和一小撮人的记忆吗？她真的准备好为了相同的回报踏上相同的道路了吗？
她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这实在太刻薄了。她不想显得无情，即便她可以。
况且，她也不想刻薄，不想对露比刻薄。在这种事上，最不应该被这样对待的人，就是露比。
她呼了口气，“谁都好，说点别的吧。拜托了。”
“我的家族有很长的服役史，甚至比擎天建国至今的历史还长，”夏尔毫无怨言地接过话茬，“夏尔家为曼特战斗过，也为擎天战斗过。现在我为擎天而战，终有一天我的女儿也将为擎天而战。”
“就这么简单？”余晖问道。
“就这么简单。”夏尔说。
前提是你能活到有一个女儿。
孙大笑起来，“今晚的最短答案奖颁给夏尔！”没有回应，他显得有点失望。
“也许你不用送你的女儿去为擎天而战。”皮拉开口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为什么不用？”夏尔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好奇。
“我在这里……因为我相信……我一直相信我的天命就是保护这个世界，”皮拉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害怕众人马上就会因为她说的话而嘲笑她，“我来到信标，是因为我不想仅仅只是赢得几场比赛，我更想保护人类不受怪物伤害，我想把我的技能用在比娱乐大众更好的地方上。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想拯救生命，因为我相信，我真心实意地相信，我们能做的绝不只是守住对抗戮兽的防线，绝不只是在王国境外夺回一点领土或是找到几个新的村落。我相信，我们可以从威胁我们的怪物爪下夺回我们的世界。”
迎接她是一片沉默。云宝吐出了一口长气，“那真是太棒了。那将是最棒的事……没有戮兽，没有战斗，没有风险。在你说的那个世界里，飞板璐和小萍花这样的孩子可以只做孩子，而不用考虑自己要不要学习如何杀死怪物，那个世界里，萍琪和瑞瑞还有小蝶不用时刻担心堤坝决堤后会发生什么，那个世界里，有你说的一切。我很想相信你能做到，我很想相信我们能做到，但是……皮拉·尼可丝，我见过你战斗，你很强。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法相信你能做到。你真的认为你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皮拉说，“但我知道，我们必须努力，我们所有人，一起努力。如果我们不去尝试，如果我们只是把战斗留给我们的孩子，再让他们留给他们的孩子，那我……”她伸出手来，戴手套的手按在露比肩头，“我无意对你的母亲不敬，鲁比……但我相信，实现我们的目标必须要越过伤痛。”
“创造出一个不需要我们这种人的世界？”云宝问，她的耳朵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我的梦想，”皮拉说，“我无法保证我能实现……但这就是我的目标。”
“也许我们真能做到。”露比坐在地上，抬头迎向皮拉，“也许我们真的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如果我们能团结一致，不断进步，永不言弃，那么——”
“然后呢？”布蕾克开口了，“假设你做到了。假设你确实以某种方式消灭了所有戮兽……让我们假设这一切真的实现了。这世界也依旧需要猎人。即使明天所有的戮兽都消失了，这个世界依然充斥着残酷、不公和腐败，我说的不只是白牙，还有创造出白牙的一切。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与这一切斗争，即便戮兽全部消失我也不会改变。”
“你刚刚是在解释你为什么要成为猎人，还是你为什么加入白牙？”云宝问。
布蕾克坐在离其他人稍远一些的地方，她的双膝贴在胸前，双臂环抱双腿，“我知道我在这里的原因，”她说，“我会在必要的时候与白牙还有戮兽战斗。如果这对你们来说还不够，那我很抱歉。”
余晖自认为比其他人更了解布蕾克在这里的原因，但她不认为自己可以替她辩白。余晖绿色的眼睛与布蕾克金色的眸子对视了一下，随后，布蕾克移开了视线。
“没关系，”云宝说，“我相信你，你呢，孙？”
“和我之前给你说的一样，”孙回答，“当时这似乎——”
“似乎是个好主意。”布蕾克淡淡地帮他补完了整句话。
孙笑了，“对，你可以这么说。我喜欢旅行。我没法……反正我以前没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你们懂的。有个固定的工作，有个房子，吧啦吧啦的。这不是我的性子。我更像那种‘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的人，安定不下来，总是在前进。我想，当个猎人就非常合适，在不同的地方工作，帮助各种不同的人。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负担，你们理解吗？我想帮助别人，而且……嗯……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这很好啊，孙，”露比说道，“我记得阳的愿望也差不多。但是，说实话，这让我有时候很担心她。四处漂泊的话，就没人能帮他，她自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就我所见，她很强的，”孙说，“比我还要强，这是肯定的。”
“一个真空人居然会说自己弱？”余晖问。
“嘿，我们又不都是靛蓝队那种人，”孙辩解道，“重点是，不用担心你姐姐，露比；她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露比说，“我只是不会随时都记得而已。”说完，她眉头一挑，“哎，孙……你说‘以前没法’。”
“啥？”
“你一开始说没法，然后又改口成以前没法。”露比指出。
“哦，”孙有点扭捏，“嗯……只是最近……我想，我可能，你也知道，我找到了一个不同的战斗理由。”
“哎呀，”露比咕哝了起来，“真是太甜蜜了！”
“而且非常深情。”皮拉也一同应道。
“你不觉得吗，布蕾克？”露比问。
布蕾克几乎笑了起来，“我知道我运气很好。”她边说边牵起孙的手。
“打住，你们两个赶紧去开个房吧，”云宝说，“好了，现在还剩谁……你呢，杰恩？”
“我……”杰恩眼神闪烁，不去看云宝；有那么一瞬，他扫到了坐在他身边的皮拉，但紧接着又移开目光不去看她。他从坐着的弹药箱上站起来，“我不想说。”说完，他便径直向车头那侧走去。
“杰恩，等一下！”皮拉呼唤着，起身去追他。杰恩没有止步，皮拉跟着他走到了货厢光线不好的边缘处。
余晖默默地望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她能明白皮拉为什么要追上去，因为他的行为对她来说难以理喻。余晖一直知道，杰恩的动机很单纯，在诸多方面都和她如出一辙。他想成为英雄，只是没有足够的本事来支撑他成为英雄，诚然，余晖有很多缺点，但她不会随意嘲讽别人的远大梦想。他的志向，大概也是余晖最看重他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也愿意为之献出生命；不管对他的看法如何，这一点都值得让他得到些许尊重。
但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在大家面前说出来呢？这个动机并不荒谬，不比余晖的说辞荒谬，更不比皮拉的理由荒谬。擎天人不会嘲笑他。所以，为什么呢？
但愿不是大事，但愿他今晚只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这么怪的。皮拉会帮他解决掉的，但愿在那之后，他能恢复正常。
“他怎么了？”云宝问道。
“你不用在意，”余晖说，“到时候，他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
“行吧。”云宝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在意。
“你呢，暮光？”露比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呃，”暮光小声地说着，看向云宝黛西，“我……我不是真正的猎人。我只是来帮潘妮的，你看……等一下，潘妮去哪了？”
在暮光提醒众人RSPT小队的第四名成员不见了后，余晖才意识到这一点。现在这里只有七个人，皮拉和杰恩去了别的地方。潘妮也不知所踪。
露比站了起来，“也许她还在别的车厢里。我去那儿看看。”
“夏尔，去——”云宝刚一开口，露比已经在一股玫瑰花瓣组成的旋风中飞奔离去了，“好吧，夏尔，跟着她，找到潘妮。”
“了解。”话音刚落，夏尔也一跃而起，向着露比飞奔的方向追去。
也许杰恩不是今晚唯一有心事的人。
露比飞快地跑过两节车厢——他们一直身处的那节车厢和他们第一次上车时所在的装满机器人的车厢——的连接处，进入六号车厢，里面的一排排擎天战斗机器人依然毫无动静。车厢的门开着，有那么一瞬，露比很担心潘妮掉下火车或者出了别的事，但很快，她就看见潘妮站在门口，月光从开启的厢门外照进来，为她素白的罩衫披上了一层淡蓝。银光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翩翩起舞。
潘妮遥望着月光的源头，遥望着悬挂于天际的那轮残月。
“你觉得它是怎么变成那样的？”露比穿过车厢，来到开启的门前，站到潘妮身边。月色下的林野——在月光下，所以树木的叶片像是燃烧的余烬般发出微光，仿佛他们在经过火林，而非森林——伴随着匆匆行使的火车绵延数里。“在小时候，我很想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那些碎片没有掉下来砸到我们。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原因。”
潘妮看向她。“对不起，露比，恐怕我也不知道。”
露比笑了笑。“没事，潘妮。我不是想让你解答，我只是……没人知道你在哪儿，所以我来找你。我很担心你。”
“那……你真好。”潘妮说罢，又抬头看向月亮。“如你所见，我没事。”
“是吗？”露比问。“你真的没事吗？那为什么不和我们大家一起来吃饭？”
“我觉得不去的话比较好。我……我觉得皮拉不太喜欢我。”
“你说什么呢？”露比说道。“皮拉喜欢你。她非常喜欢你的。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潘妮转过身来，对着密集的擎天机器人做了个手势。月光钻进车厢照到它们身上，在他们的金属外壳上反射。“皮拉……不喜欢机器人。”
“我觉得是有点，”露比没有看出其中的关联。“但是——”
“露比，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吗？”潘妮突然语气急切地问道。“这是个很大的秘密，但现在我已经获准可以告诉蓝宝石队了，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我能信任你吗，露比？”
露比直视着潘妮的双眼。“当然可以，潘妮。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信任我。不管你有什么秘密要讲，我都绝对帮你保密，我保证。”
潘妮双手相握，置于心口上方，有那么一刻，她畏缩了，仿佛仅仅是想告诉露比她的秘密——不论这是什么秘密——都使她感到恐惧。“我……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说。“我……我是一个机器人，世界上第一个有元气的机器人，我是在擎天的一间实验室里，被我爸爸和暮光还有他们的团队创造出来的；艾恩伍德先——将军赞助创造了我，因为他相信我。艾恩伍德将军说未来有一天我会拯救世界，但是……这意味着……我一直在对你撒谎。我不是人类，露比；我和我身后的那些机器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和它们完全不同。”露比用坚定而又温柔的声音说道。
潘妮顿时睁大了眼睛。“露比……但是——”
“你和它们完全不同。”露比又说了一边，这次她伸出手来，握住了潘妮的手。潘妮的皮肤很自然；若不是露比刚刚得知这是人造皮肤，她根本不可能感觉出区别。摸着很柔软，有点凉，但这就是皮肤的触感，而不是塑料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你刚才说，你有元气，对吗？有史以来第一个拥有元气的机器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有元气代表着一件事：代表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拥有灵魂，因为这就是元气的本质：它是你灵魂的体现。你不是一台机器，即便你有处理器和电源或者其他东西。你拥有灵魂。你就是人，就像我一样。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潘妮的眼睛愈发睁大。“你……真这么想？”
“是的。”露比郑重地说道。
“但是……皮拉说——”
“潘妮，”露比打断她道。“如果艾恩伍德将军命令你杀了我，你会照做吗？”
“当、当然不会！”潘妮惊呼起来。“你是……你是我的……我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露比。”
“我知道，”露比轻轻地说。“我相信你，潘妮。如果你还觉得自己和其他机器人一样，那就记住：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完全按照别人的指示行动。”
潘妮伤感地笑了起来，她明快的绿眼睛里充满了愁绪。“露比……谢谢你。你这番话，对我来说真的很有意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并不完全正确。”
她转过身去，再次向敞开的门外看去，她轻轻地从露比手中抽出手。
“什么？为什么？”
“我……忍不住偷听了你们在那节车厢里的话，”潘妮说。“你们都在解释为什么想成为猎人。你们都有在追求的东西，驱动着你们的东西。你们所有人……除了我。
“我是在实验室里被擎天的科学家们创造出来，作为擎天王国的武器存在的。我是位战斗而生的。我没有选择成为一个猎人……我就是被设计成这样的。”
“潘妮，”露比轻声发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潘妮说。“我被擎天创造，为擎天服务的。”
“这当然重要了！”露比顿时大喊道。“你想要什么非常重要；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重要。艾恩伍德将军想要的，你爸爸想要的，你的团队甚至擎天理事会想要的，都没有你想要的重要。潘妮，如果……如果你不想战斗，那么……那么我保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摆脱所有人。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潘妮看着她。嘴巴张得老大。她彻底沉默了，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看了露比良久，老实说，都开始让露比觉得尴尬了。
“你……会为了我，那样做吗？”潘妮问。
“我会的。”露比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话语中的决心坚定如初。
“但是……露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潘妮接着问。“你做不到的。”
“是的，我知道。”
“可……那是为什么？”潘妮依旧在问。“你为什么要……为了我……那么做？”
“因为那才是正确的事，”露比说道。“而且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露比……”潘妮激动地将她熊抱在怀里，如果不是露比的元气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她会直接被潘妮挤扁。“谢谢你，”她说。“真的太谢谢你了。露比；你战斗的原因是什么？就是为了你妈妈、爸爸还有你舅舅吗？”
露比摇了摇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以她们现在拥抱的姿势，潘妮是看不到的。“不，潘妮，不是的。这是因为……因为我能做到。因为在其他人没法保护自己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他们。所以……因为我能做到，所以我想……我想我应该去做，如果我不去的话，那么其他人可能就会受到伤害。”
“那么这也是我的战斗理由了，”潘妮说。“直到……直到我想到其他我想做的事为止。”
“那在你想出来之前，”露比喃喃低语道。“我会一直等着的。”
夏尔·苏蕾静立在车门边的阴影中，沉默着，看着。她目睹了一切，耳闻了一切，在这一过程中，微笑渐渐在她脸上浮现。
她是擎天的士兵，但不是盲从的士兵；她和车厢里这些机器人们不一样。如果潘妮能找到一个战斗的契机，而不是单纯遵从她的使命，如果她能找到一个推动她前进的动力，在她的灵魂深处点燃一团火焰，帮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勇往直前，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露比·罗丝能帮她找到这个动力，那么对她来说就是好事。
如果潘妮找不到，如果她最终承认她没有战斗的心愿，那么……
那么夏尔·苏蕾也不会阻碍她。她是一名士兵，不是奴隶主。
潘妮·波伦迪娜在她眼前成长。见证此幕，美妙绝伦。
“杰恩，等等！”皮拉叫道。
杰恩终于停下了脚步。这些货厢内没有窗户，通风很差，因此在车头方向有扇门虚掩着，为他们放进了些许新鲜空气。杰恩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月光洒落在他周围。当皮拉靠近他时，月色也一并撒在了她的身上，令她白皙的皮肤更显空灵，仿佛她是诞生自大理石或雪花石膏中的雕像。
她关切的望着他，眼睛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见的都更加明亮，她眼中的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艳丽。
老天啊，她可真漂亮。
“杰恩，”她又一次说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认真地说道。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不太愿意在擎天人或者余晖面前承认事实。说实话，就算是露比也不行。“我只是……不太想说。”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有些事情我觉得只有你能知道，”杰恩坦白了。就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诚实，这番话里的诚实。皮拉……他可以在她面前诉说。他可以在她面前卸下自己的坚持。他可以在她面前倾吐他的心声与灵魂，这是他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都无法做到的，因为他知道，其他人只会对此嗤之以鼻，而她会认真聆听。她不会评判，不会批评，她不会为他所犯的任何错误而责备他；她只会聆听和劝告，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哪怕那样是在伤害她。“皮拉……你还记得的在屋顶上的那晚，我和你说过……我为什么要来吗？我当时告诉过你我为什么想来信标。”
“因为你想成为英雄，就像你的先祖一样。”皮拉说。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在杰恩的印象里，她记得他曾对她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是认真的，”他说道。“我是说我真的想成为英雄，而不是那个在朋友们都在拼命的时候，被困在树上的白痴——”
“你不是，”皮拉连忙说道。“你已经进步很多了，而起非常快，杰恩。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
“谢谢，但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安慰我，”杰恩也快速说道。“我可能不再是被困在树上的白痴了，但是……我也不是英雄，皮拉。我永远不可能成为英雄。我现在明白了。我只是……没法在任何人面前说出口。除了你。”
皮拉向着他迈出一步。“我不明白。”
“我曾以为我可以成为英雄，”杰恩说。“拯救世界，真就所有人，杀死怪物，驱逐黑暗。”他犹豫了片刻，看着被月光笼罩的她。“直到我遇见了真正的英雄。”
皮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杰恩，我——”
“我相信你，”他继续说道。“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所说的一切，只要你继续努力。我坚信，倘若真的有人能消灭所有戮兽，拯救这个世界，那么那个人就是你，皮拉。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专注的人。我想看到你口中的那个世界，我会全心全意帮助你。我只是已经不会再做白日梦了。我不是英雄，皮拉，那不是我的人生，更不是我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你，或者是露比，甚至可能是余晖。但不会是我。我没法……那不是我。我只是个替补，但没有关系。即便我不能对任何人说，也完全没关系，因为我还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所能做的就是帮助你实现自己的天命，那么……那么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杰恩，”皮拉小声说道。真奇怪，但很快，他就琢磨出了她话语中的渴望。“不要。”
他眨了眨眼。“不要……什么？”
“为什么只有你必须放弃自己的梦想？这不公平，”皮拉宣称道。“为什么余晖和我有资格追逐我们的天命，而你就必须放弃，充当我们的后援？我知道你的外像力有这方面的作用，我也知道你没有受过和我一样的训练，但我不认为你……我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梦想。你从不轻言放弃的样子，你竭尽全力追逐梦想的样子，让我……尤为钦佩。你始终相信自己的样子……也让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请不要让这份初心消失。继续为你的梦想努力，我……我保证我会帮助你实现。”
“皮拉，我……”杰恩怔怔地看着她。她看起来是如此美丽。看看月光照在她肌肤上的样子吧。她一直都很漂亮，但不知怎么着，这一刻的她尽显可爱，比他脑海中的任何想象都要可爱。
他问了她，她如此动人，如此白皙而惹人爱怜，他哪里克制得住呢？他将她抱在怀里，彼此嘴唇相交，感受她融化在他怀抱里的温度。他们的吻很笨拙，毫无经验可言，但杰恩不在乎；他非常确定皮拉也不在乎，因为即便他对接吻和浪漫情节的一无所知似乎已经让皮拉喘不过气来了，她也没有退缩。甚至在深吻之后，皮拉还环抱着他，依偎着他，而他也同样环抱着她。
“谢谢你，”他说。“在乎我是否放弃。”
“杰恩，”皮拉呢喃道。“我很抱歉。”
“‘抱歉’？”杰恩重复着这个词。“皮拉，你有什么好抱歉的？”
“我一直……”皮拉迟疑了片刻。“太保守了，在锻炼你的时候。我所教给你的从来都只是我所学的东西：同样的招式，同样的步法，同样的战斗风格。但你不是我，我的风格并不完全契合于你，”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杰恩可以感觉到她胸部的起伏。“尽管你进步得很快，但你没有我的速度，我的敏捷；你需要学习的战斗方式和我不同，我能看出来，我本应教你一些技巧，但我没有。因为事实是……事实是，我担心如果我教给你更华丽、更具威力的招数，那么你可能会忽略基本功。”她退后一步。杰恩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他不想违背她的意愿束缚她。“也许……也许我只是不想让另一个老师来教你；我太沉溺于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了。但我应该对你更有信心一些，我应该把你的渴望进步的愿望放在我的私心之上。我很抱歉。”她又一次说道。
“皮拉，你不用这么说。”
“但是我——”
“我能走到今天，”杰恩打断了她的话。“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我还会每天晚上在蔚斯房顶上打扰她，整得自己浑身酸痛还毫无收获。真正的事实是……一开始你可能是对的。我或许真的会选择一条捷径，而把我应该巩固的基本功扔到一边。只是我不确定当初的我能不能跟上另一位老师的节奏。我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我，但我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像你一样对我有耐心，当你一样善解人意，像你一样讲解每一个要点。你是我能奢求的最好的老师，是我能奢求的最棒的搭档。我真的很走运，能在来信标的第一天就遇见你。”
“哦，杰恩，”皮拉脸颊通红，呢喃着移开视线。“你……你真的太善解人意了。不过说实话，”她双手捏住腰带，揉弄着。“说实话，我认为你已经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什么样的下一步？”
“嗯，我有两个想法，”皮拉解释着，依然没有去看他。“第一个是，我打算让德夫每周抽一天给你当陪练；我想……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有时候会觉得和我对练很难看到自己的进步吧？”
杰恩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我感觉我们的差距一直很大。”
“德夫和你的水平差距更小一些，所以我想，和他对练你的进步会更明显一些。”
“听起来不错，”杰恩说道。“但要怎样让德夫配合我呢？”
“我还没想好，”皮拉承认。“我会再想想说服他的办法的。我还有另一个想法，比如让你更多地利用元气来战斗。”
“你是说想云宝黛西那样？”
“类似那样，”皮拉小声说道。“我必须要说，”——她环顾四周，似乎是担心擎天人的队长会听到——“我认为云宝的技法效率很低；她为了达到效果浪费了很多元气，而且大部分都浪费在了声音上；我在竞技场上的劲敌阿斯兰用过类似的技法，而且效率更高。不管怎样，我想的不是让你通过双手，而是通过你的剑来释放元气。我从来没学过该怎么做，现在也不知道谁是能教你的最佳人选，但我会找到的。”
“我们会找到的。”杰恩纠正她说。“毕竟，我也应该为自己的学业付出点努力，对吧？”
皮拉回头看向他，微笑着。“那好吧，我们会找到的。只要别放弃，杰恩；向我保证你会不放弃。假以时日，你会变得和我们一样强大。”
“我保证，”杰恩发誓道。“我不会放弃。”他不确定她说的对不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变得那么强大，但他会努力的。
为了她，他会努力的。
为了她，他将坚守诺言。
为了她，他愿意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