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
火车停靠在铁路线断裂的地方,现在,铁路工人们正在做一大堆露比完全不明白的事,以便将它重新修好。
当然,露比实际上并不需要去了解这里发生的任何事:让铁路恢复运营是他们的工作;她要做的只是解决掉所有可能碰巧出现的戮兽。
这是她唯一的工作,因为余晖已经明确向瑞德表示过,SAPR小队不会提供任何额外帮助。余晖要求年轻的猎人们远离劳动合情合理,但露比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瑞德在他们初次见面时没提到平权运动,她会不会态度更好。
余晖真的很会找时机报复。
露比偷偷看向她的队长。她们一起站在火车车厢顶端,这样方便她们看清两边的情况,除了那些生长着猩红叶片的树木,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她们的视野。虽然临近铁路两侧的森林被清除得很干净,但并没有被清除得很远,树木密密麻麻地压在一起,使得露比无法准确把握距离。这就是为什么皮拉会带着杰恩在外围林地巡逻,如果周围存在戮兽,他们可以在怪物冲出森林前察觉端倪。在这种环境下,戮兽可能会靠的很近。对铁路工人来说,可能就太近了。
一想到皮拉和杰恩单独在一起,露比……就感到很难过。
她并不嫉妒。皮拉是她认识的最善良、最体贴的人,而且露比有种感觉,如果她告诉这个高挑的红发姑娘她对杰恩的感情,那么皮拉就会为她站到一旁,深深地表达歉意,因为她宁愿自己承受悲伤,也不愿让露比难过。
所以,这就是露比绝对不会向皮拉说的原因,皮拉理应得到幸福。杰恩已经选择了她,那么不论皮拉会不会退后一步,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也不会令他突然从不同的角度看待露比。
但同样的,这让她有一点……失落。
“嘿,余晖?”
“嗯?”余晖漫不经心地应道。她的眼睛扫过右边的森林顶端。
“你是怎么……?”露比拖长声音。她自己也不确定她想问余晖什么。我怎么才能忘掉某个人?她怎么能这么问呢,余晖,对,没有冒犯她的意思,但即便是露比也知道,余晖还没有忘记疾电阿绅。我怎样才能让这种感觉消失?这种感觉会影响我吗?我到底要问什么?“没什么。”她轻轻地说。
“‘没什么’,嗯?你可真会藏。”余晖观察道。
“啊?”
“你的感情,”余晖解释道。“你藏得很好。杰恩可能都不知道你还在困扰;皮拉根本不知道你还有过这种想法……就连我平时都很难看出你还没放下。”
露比想否认,但这有什么意义呢?余晖已经看穿了她,而且杰恩和皮拉也不可能偷听到她的话。“我会变成一个可怕的人吗?”她小声问道。
余晖哼了一声。“你真的认为你能变成一个可怕的人吗?”
“这样不对,是不是?”露比问道。“对我来说,不应该……你懂的。”
“这样可能不对,”余晖没有反驳。“但这再正常不过了。她有你想要的东西,而这让你很反感。”
“‘反感……’?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感觉?”露比眯起眼睛,质问道。
“嫉妒,对皮拉的嫉妒。”余晖看着露比,仿佛这个答案理所应当,显而易见。
“嫉妒?”露比重复着这个词。“我才没有嫉妒,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嫉妒?”
“因为你说——”
“我说的是我还在喜欢杰恩!”露比叫了起来。“我没有嫉妒皮拉,她是我的朋友。”
“所以?”
“好吧,那如果我真的嫉妒皮拉,我怎么还能和她做朋友呢?”
“我真诚地愿意与皮拉做朋友并且嫉妒她。”余晖说道。
“为什么?”
余晖终于不再看向森林,她转过身来,久久地看向露比。她的耳朵竖立着,尾巴从一边摆动到另一边,她的表情暗示露比这答案应该显而易见。
露比银色的眼睛睁得老大。“还是?”
余晖点点头。
“我以为你几个月前就不计较了呢!”露比感叹道。
“不,几个月前我看到了皮拉的另一面,”余晖纠正道。“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说得直白点,她仍然是我嫉妒和厌恶的对象,尽管现在已经没有厌恶了。在寒风王国的时候,即使我们都在场,人们也只会讨论她;明明是我们一起在努力,但所有人只会归功于皮拉·尼可丝,她的每一场胜利都是寒风王国的奇迹。码头那次也是这样!我得有一颗石之心,才不会被这一切所困扰。”她停顿了一下。“我依然在嫉妒,只是我会控制住情绪,不让皮拉意识到而已。她就是她,她是……美好的化身。任何我控制不住的丑陋情绪……都不需要被她看见,也不需要被全世界知晓其存在。我才是我情绪的主人,我不会被情绪控制。”她转过身去,面向另一边,看向森林。“出于同样的原因,”她补充道。“我也没法教你如何忘掉一个人。”
“是因为做不到吗?”露比问。“还是因为你不愿意?”
余晖的尾巴倏忽间停住。她的耳朵渐渐平贴在头顶上。她的身体,背对着露比,一动不动。“如果别的小笨蛋问我这个问题,我会把他们从很高的地方扔下去。”
露比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我不是别的小笨蛋。不是吗?”她问。“我信任你,余晖。”
“如果你想滥用我的感情来问这种蠢问题的话,我宁愿你不要信任我。”余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对不起,”露比吓得畏缩起来。“只是……我想知道这种感觉会不会消失,我会不会变成……变成……”
“说吧。”余晖甩甩手。“都到这一步了,你不妨直接说完。”
“变得……像你一样。”露比说完了。
“性格扭曲?”
“一直都很悲伤。”露比小声地纠正道。“看到他和蔚斯在一起,你很伤心,对吗?”
“他还没和蔚斯在一起,谢天谢地。”余晖说道。“他们,按诺拉的话来说,还没有腻歪起来。虽然我觉得他们想在一起的事实就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我找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和他在一起,除了……偏心。毕竟,他那么……哪个女孩会不想和他交往?”
露比关切地颦眉。“你还爱他,对吗?”
“我不知道。”余晖苦笑着回答道。“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大部分的人生时光里,没多少时间去关注男生或者恋情,我甚至都没想过这些东西。我在乎别的事。”
“比如说?”
“我的学业。”余晖说。“社会关系,朋友,这些都是对我没什么好处的事情。准确地说,是恰恰相反,这些东西只会让我远离我真正需要的东西:掌握我的力量,学习新的知识,释放我的潜力。追逐我的天命。我的野心对我来说比一切都重要,比我任何可能建立过的人际关系重要,比我和我的……我的导师之间的关系更重要。我只是……我不在乎那些。”
“好吧,”露比这样说道。她想知道为什么余晖会说的这么具体。“但是,后来……你怎么会和疾电阿绅约会?”
余晖依旧没有回头看露比。“我……刚到坎特洛特的时候,一无所有。我只有身上的衣服,然后……就没了。我没有钱,不认识任何人,没有地方能去。用最好的话来评价,那也是走投无路,而我是个弗纳人这种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我……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余晖停了下来,现在,她回头看向露比。仿佛波涛冲破堤岸,悲伤淹没了她。“我真的不想再说了,你只要知道阿绅和我最后结束了就够了,别再问了。我不觉得我的例子能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就这样了?”露比问。“你觉得你能克服吗?”
“我相信你会克服的。”余晖说着,再一次将注意力移向树林。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是爱他。”余晖确信地说道。“只是迷恋罢了,最后会过去的。”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爱他?”
“你爱他吗?”
“唔……不爱,”露比承认。“但你不可能知道的。”
“我当然可以,而且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可能?”
“因为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地把感情隐藏在内心深处。”余晖说。
“哦,”露比叹了一口气,泄气地、沮丧地说道。这没有多少——完全没有——帮助。这并不是她原本期望的答案。她希望至少会有几个提示呢。“我想——余晖!”新月玫瑰瞬间活跃,在液压机构和钢铁碰撞声中伸展开来。“那!在树上!”露比一边叫喊着,一边将瞄准镜举到自己眼前。在倍镜放大的视野中,她看见森林边缘处的黑影变成了一只贝奥狼。有那么几秒钟,它似乎在和露比对视,用猩红的眼睛盯着露比。
她的手指移向冰冷的金属扳机,但在她开枪之前,这只戮兽已经转身离开,逃进了永秋森林的掩护之中。
“你看到了吗?”露比问道。
余晖将不屈骄阳顶在肩头,尽管狼已经逃跑了,但她仍没有放下枪。“是啊,我看到了。如果它没回去找援兵,那我就生吃了我的外套。喂,瑞德!”
“干嘛?”工头抬头看她,撇着嘴。
“叫所有人上车,把门锁上!”余晖大吼。
一声孤嚎自密林中冲向天空。这不是唯一一声;很快,就变成了二重奏,然后是三重奏,几乎转瞬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无数贝奥狼在齐声向天空嚎叫。
“快!”余晖喝道。工人们不需要被通知两次;他们将设备和工具扔在地上,争先恐后地跑向火车,爬进自己的两节车厢中,然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余晖掏出自己的卷轴板,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划过,启动了列车的防御系统。安装在牵引车和尾厢的一对炮塔在机械声中升起,伸出炮管。
余晖继续敲击着卷轴板。“但愿这地方能有信号。”她自言自语道。“好!”
皮拉的声音从卷轴板中传出。“余晖?是你吗?”
“快点回来,我们快遭到攻击了。”余晖直白地说。
“马上就到。”皮拉以同样的速度回答,然后挂断电话。
余晖收起自己的卷轴板,再次将不屈骄阳举到肩头。她的枪管从右至左扫过森林。“我们不能让它们进入车厢,也不能拖太久,否则工人的恐惧会引来更多戮兽。”她说道。“我们要尽量截住它们;如果有哪只靠的太近,我就下去;你在上面掩护我。”
露比皱起眉头。余晖似乎是觉得,她喜欢在不断的运动中利用她速度的绝对优势达到更好的杀伤效果,所以不会站着打阻击战。
这是不对的。
不管怎么说,大部分都不对。
但是,现在已经没时间争论了。那些戮兽已经开始攻击了。
嚎叫声与咆哮声密集到无以复加,二十多只,或许更多的贝奥狼像是被棍子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从森林边缘涌出,相互嘶吼。
露比率先开火,新月玫瑰的尖啸撕裂空气。余晖只比她晚了一秒,自动炮塔也在开火,伴随着火力的骤然增强,震耳的炮火声与咆哮声分庭抗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味。
杰恩和皮拉向着枪声跑去,在听到新月玫瑰和不屈骄阳撕开空气的开火声时,他们加快了脚步。枪火声和贝奥狼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那只是贝奥狼,而且露比和余晖都很强——但尽管如此,杰恩并没有松懈,皮拉也没有一丝一毫怠慢。毕竟如果情况恶化而他们没有及时赶到,没能尽自己一切努力去化解危机,那不论事后多么后悔也没用。
尽管如此,尽管他在竭力奔跑,尽管皮拉在他前方高速地穿过密林,但杰恩并不太担心。那可是露比和余晖;她们都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不像……她们不可能被一群贝奥狼吃掉。
然而,当他们冲出森林,来到他们乘坐的火车旁时,杰恩听到了露比痛苦的叫声,紧接着火车的另一侧被某种东西击中,震颤起来。
“露比。”皮拉喘着气说,她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了力量,加快了速度,随后跃上了火车顶端。
在她用倾诉连开两枪之后,有元气却没有这种跳跃能力的杰恩才得以利用旁边的梯子爬上车顶。
他看到了,只剩一只贝奥狼。
不幸的是,这是他见过最大的贝奥狼,或者说——重点是,说实话,他没见过太多贝奥狼——它比他在翻阅课本时见过的所有贝奥狼都大得多。
他知道戮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长大,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家伙……也太大了吧。他完全想象不到这种体型也能在森林里穿梭,更别说躲藏了。他猜测这怪物此前一定是潜伏了很久,可即便如此,它也只是略微矮于树梢,而且它在最后登场的时候,还压断了好几棵树。它只有一只眼睛,颅面左侧另一只眼睛原本该在的地方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这头怪物的肩膀和两节火车车厢一样宽,大的像座小山,它身体的几乎每一个位置都有无数伸出的骨刺。杰恩看不到任何露在外面的黑色部位。这只贝奥狼的大部分身体都被突出的骨板保护着。
这只头狼人立而起-它站起来时比树还要高-发出挑衅般的吼声。
露比就是被它扔倒火车上的。她的元气尚存,但依旧在爬起来时发出了呻吟。
“它骨刺太多了,”她抱怨道。“我找不到地方下手;它太硬了。”
“它确实有一身好盔甲。”皮拉同意道。她刚刚的子弹都被骨板弹开了。
余晖站在火车前,她的外套仿佛在燃烧。仿佛她自己就在燃烧。她用手扫过袖子,炽热的尘晶如火球一般飞出,向头狼袭去,但它们的效果和皮拉的子弹相差无几。她们都无能为力,这只贝奥狼的护甲好到令人难以置信。
杰恩曾经梦想过这一时刻。准确地说是幻想过这一桥段:某一天,露比和余晖甚至皮拉都在一只她们无法阻挡的怪物面前束手无策,甚至无法保护自己,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祈盼一位救世主,而他,杰恩·亚克,会站出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就在这里!’他会用他闪亮的剑砍倒怪物,拯救世界。
但那只是白日梦,而这是现实,现实是他不可能在三个实力出众的队友都束手无策的时候独自对抗这样的怪物。她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是最重要的人。
他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帮她们走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令他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是——杰恩并没有不甘。只要他能帮助她们,只要他的外像力能成为助力,只要他能做出一点贡献,而不是在后面当一个无用的废物,那么他就能接受现实。因为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生活,与真实的生命息息相关,他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成为众人面前闪亮的英雄而生闷气。皮拉、露比,她们是真正的英雄,如果有人能拯救这个世界,那只会是她们,只要他能帮助她们做到这一点,那么他将毫无怨言。
但这股觉悟无法帮她们消灭眼前这只巨大的贝奥狼。
余晖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枪,另一只手则伸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露比,”她喊道。“如果你有一个清晰的视野,没那么多骨头挡着,你能把这东西切成两半吗?”
“应该可以,”露比说着,看向他。“只要有点助力,肯定可以。”
“皮拉,”余晖说。“我一给信号,你就拿那个把它钉在地上,好吗?”
皮拉向铁路工人为修复线路而带来的那堆铁轨看了一眼。“了解。”
“很好。”说完,余晖将手从口袋中掏了出来,紧攥着几颗暗红色的火之尘晶结石。“喂,看这儿,你这蠢货!”她奔向侧面,将尘晶掷向贝奥狼。杰恩猜测她一定是施加了魔法,因为尘晶在笔直地飞向狼仅剩的独眼。
随后,一道绿色的激光从余晖指尖射出,击中了其中一颗尘晶。它们在瞬间炸成一团橙色火球,火焰吞噬了贝奥狼的半张脸。怪物在痛苦中咆哮,它的颅面被烧的龟裂,但眼睛依旧完好。而那只眼睛,鲜红的、充盈着恶意的眼睛,此刻正牢牢瞪着余晖。
“没错,这就对了,”余晖喊道。“就是这样,来抓我啊!”
伴随着令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巨响,半张脸仍在燃烧的头狼四肢着地,冲着余晖咆哮。
“动手,皮拉!”余晖同样在咆哮。
“杰恩。”皮拉话音刚落,杰恩立即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释放自己的外像力,用以强化皮拉。她向着钢轨伸出双手。五根钢轨同时升到空中,在皮拉的指挥下呼啸着穿透了巨狼唯数不多没有被骨甲完全保护的肢体:四支爪子和尾巴。皮拉将钢轨如钉子一般嵌入贝奥狼脚下的土地,然后弯折钢轨——但愿那些工人带了备件——巨狼就这样被困住了,被钉在地上,除了咆哮、怒吼和撕咬空气外,什么都做不到。它在奋力反抗着全新的束缚。
在它挣扎的时候,余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绿色光弧包裹着保护狼背的几根骨刺。
余晖在嘶吼着扯开骨刺,为露比创造攻击空间。狼挣扎着想从束缚中解脱出来。猎人在竭尽全力,怪物也在竭尽全力,唯一的问题是,谁的努力会先得到回报。余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她在用自己的魔法——这样想来还是很奇怪——与庞大戮兽的力量向抗,而贝奥狼也在咆哮着,用自己的力量与溪谷制造的钢铁向抗。
最先得到结果的,是余晖。骨刺发出令人振奋的崩裂声,余晖将它们扯开,露出了靠近狼背中心的一小块普通的、没有保护的黑毛。
“露比!”余晖大叫。
“杰恩!”露比喊道。
露比高高跃起,杰恩沉下身来。他托住她的双脚,强化了她的元气和外像力,随后将她向前抛去,像是投掷了某种可爱的人体足球。
露比飞到半空中,身后飞散着玫瑰花瓣,然后她开始下坠,旋转,如霹雳一般从天而降,将巨大而年长的贝奥狼一分为二。
就这样,世界再一次被拯救了。就算不是由杰恩所拯救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正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真正重要的,是她们。
火车停靠在铁路线断裂的地方,现在,铁路工人们正在做一大堆露比完全不明白的事,以便将它重新修好。
当然,露比实际上并不需要去了解这里发生的任何事:让铁路恢复运营是他们的工作;她要做的只是解决掉所有可能碰巧出现的戮兽。
这是她唯一的工作,因为余晖已经明确向瑞德表示过,SAPR小队不会提供任何额外帮助。余晖要求年轻的猎人们远离劳动合情合理,但露比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瑞德在他们初次见面时没提到平权运动,她会不会态度更好。
余晖真的很会找时机报复。
露比偷偷看向她的队长。她们一起站在火车车厢顶端,这样方便她们看清两边的情况,除了那些生长着猩红叶片的树木,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她们的视野。虽然临近铁路两侧的森林被清除得很干净,但并没有被清除得很远,树木密密麻麻地压在一起,使得露比无法准确把握距离。这就是为什么皮拉会带着杰恩在外围林地巡逻,如果周围存在戮兽,他们可以在怪物冲出森林前察觉端倪。在这种环境下,戮兽可能会靠的很近。对铁路工人来说,可能就太近了。
一想到皮拉和杰恩单独在一起,露比……就感到很难过。
她并不嫉妒。皮拉是她认识的最善良、最体贴的人,而且露比有种感觉,如果她告诉这个高挑的红发姑娘她对杰恩的感情,那么皮拉就会为她站到一旁,深深地表达歉意,因为她宁愿自己承受悲伤,也不愿让露比难过。
所以,这就是露比绝对不会向皮拉说的原因,皮拉理应得到幸福。杰恩已经选择了她,那么不论皮拉会不会退后一步,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也不会令他突然从不同的角度看待露比。
但同样的,这让她有一点……失落。
“嘿,余晖?”
“嗯?”余晖漫不经心地应道。她的眼睛扫过右边的森林顶端。
“你是怎么……?”露比拖长声音。她自己也不确定她想问余晖什么。我怎么才能忘掉某个人?她怎么能这么问呢,余晖,对,没有冒犯她的意思,但即便是露比也知道,余晖还没有忘记疾电阿绅。我怎样才能让这种感觉消失?这种感觉会影响我吗?我到底要问什么?“没什么。”她轻轻地说。
“‘没什么’,嗯?你可真会藏。”余晖观察道。
“啊?”
“你的感情,”余晖解释道。“你藏得很好。杰恩可能都不知道你还在困扰;皮拉根本不知道你还有过这种想法……就连我平时都很难看出你还没放下。”
露比想否认,但这有什么意义呢?余晖已经看穿了她,而且杰恩和皮拉也不可能偷听到她的话。“我会变成一个可怕的人吗?”她小声问道。
余晖哼了一声。“你真的认为你能变成一个可怕的人吗?”
“这样不对,是不是?”露比问道。“对我来说,不应该……你懂的。”
“这样可能不对,”余晖没有反驳。“但这再正常不过了。她有你想要的东西,而这让你很反感。”
“‘反感……’?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感觉?”露比眯起眼睛,质问道。
“嫉妒,对皮拉的嫉妒。”余晖看着露比,仿佛这个答案理所应当,显而易见。
“嫉妒?”露比重复着这个词。“我才没有嫉妒,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嫉妒?”
“因为你说——”
“我说的是我还在喜欢杰恩!”露比叫了起来。“我没有嫉妒皮拉,她是我的朋友。”
“所以?”
“好吧,那如果我真的嫉妒皮拉,我怎么还能和她做朋友呢?”
“我真诚地愿意与皮拉做朋友并且嫉妒她。”余晖说道。
“为什么?”
余晖终于不再看向森林,她转过身来,久久地看向露比。她的耳朵竖立着,尾巴从一边摆动到另一边,她的表情暗示露比这答案应该显而易见。
露比银色的眼睛睁得老大。“还是?”
余晖点点头。
“我以为你几个月前就不计较了呢!”露比感叹道。
“不,几个月前我看到了皮拉的另一面,”余晖纠正道。“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说得直白点,她仍然是我嫉妒和厌恶的对象,尽管现在已经没有厌恶了。在寒风王国的时候,即使我们都在场,人们也只会讨论她;明明是我们一起在努力,但所有人只会归功于皮拉·尼可丝,她的每一场胜利都是寒风王国的奇迹。码头那次也是这样!我得有一颗石之心,才不会被这一切所困扰。”她停顿了一下。“我依然在嫉妒,只是我会控制住情绪,不让皮拉意识到而已。她就是她,她是……美好的化身。任何我控制不住的丑陋情绪……都不需要被她看见,也不需要被全世界知晓其存在。我才是我情绪的主人,我不会被情绪控制。”她转过身去,面向另一边,看向森林。“出于同样的原因,”她补充道。“我也没法教你如何忘掉一个人。”
“是因为做不到吗?”露比问。“还是因为你不愿意?”
余晖的尾巴倏忽间停住。她的耳朵渐渐平贴在头顶上。她的身体,背对着露比,一动不动。“如果别的小笨蛋问我这个问题,我会把他们从很高的地方扔下去。”
露比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我不是别的小笨蛋。不是吗?”她问。“我信任你,余晖。”
“如果你想滥用我的感情来问这种蠢问题的话,我宁愿你不要信任我。”余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对不起,”露比吓得畏缩起来。“只是……我想知道这种感觉会不会消失,我会不会变成……变成……”
“说吧。”余晖甩甩手。“都到这一步了,你不妨直接说完。”
“变得……像你一样。”露比说完了。
“性格扭曲?”
“一直都很悲伤。”露比小声地纠正道。“看到他和蔚斯在一起,你很伤心,对吗?”
“他还没和蔚斯在一起,谢天谢地。”余晖说道。“他们,按诺拉的话来说,还没有腻歪起来。虽然我觉得他们想在一起的事实就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我找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和他在一起,除了……偏心。毕竟,他那么……哪个女孩会不想和他交往?”
露比关切地颦眉。“你还爱他,对吗?”
“我不知道。”余晖苦笑着回答道。“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大部分的人生时光里,没多少时间去关注男生或者恋情,我甚至都没想过这些东西。我在乎别的事。”
“比如说?”
“我的学业。”余晖说。“社会关系,朋友,这些都是对我没什么好处的事情。准确地说,是恰恰相反,这些东西只会让我远离我真正需要的东西:掌握我的力量,学习新的知识,释放我的潜力。追逐我的天命。我的野心对我来说比一切都重要,比我任何可能建立过的人际关系重要,比我和我的……我的导师之间的关系更重要。我只是……我不在乎那些。”
“好吧,”露比这样说道。她想知道为什么余晖会说的这么具体。“但是,后来……你怎么会和疾电阿绅约会?”
余晖依旧没有回头看露比。“我……刚到坎特洛特的时候,一无所有。我只有身上的衣服,然后……就没了。我没有钱,不认识任何人,没有地方能去。用最好的话来评价,那也是走投无路,而我是个弗纳人这种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我……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余晖停了下来,现在,她回头看向露比。仿佛波涛冲破堤岸,悲伤淹没了她。“我真的不想再说了,你只要知道阿绅和我最后结束了就够了,别再问了。我不觉得我的例子能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就这样了?”露比问。“你觉得你能克服吗?”
“我相信你会克服的。”余晖说着,再一次将注意力移向树林。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是爱他。”余晖确信地说道。“只是迷恋罢了,最后会过去的。”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爱他?”
“你爱他吗?”
“唔……不爱,”露比承认。“但你不可能知道的。”
“我当然可以,而且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可能?”
“因为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地把感情隐藏在内心深处。”余晖说。
“哦,”露比叹了一口气,泄气地、沮丧地说道。这没有多少——完全没有——帮助。这并不是她原本期望的答案。她希望至少会有几个提示呢。“我想——余晖!”新月玫瑰瞬间活跃,在液压机构和钢铁碰撞声中伸展开来。“那!在树上!”露比一边叫喊着,一边将瞄准镜举到自己眼前。在倍镜放大的视野中,她看见森林边缘处的黑影变成了一只贝奥狼。有那么几秒钟,它似乎在和露比对视,用猩红的眼睛盯着露比。
她的手指移向冰冷的金属扳机,但在她开枪之前,这只戮兽已经转身离开,逃进了永秋森林的掩护之中。
“你看到了吗?”露比问道。
余晖将不屈骄阳顶在肩头,尽管狼已经逃跑了,但她仍没有放下枪。“是啊,我看到了。如果它没回去找援兵,那我就生吃了我的外套。喂,瑞德!”
“干嘛?”工头抬头看她,撇着嘴。
“叫所有人上车,把门锁上!”余晖大吼。
一声孤嚎自密林中冲向天空。这不是唯一一声;很快,就变成了二重奏,然后是三重奏,几乎转瞬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无数贝奥狼在齐声向天空嚎叫。
“快!”余晖喝道。工人们不需要被通知两次;他们将设备和工具扔在地上,争先恐后地跑向火车,爬进自己的两节车厢中,然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余晖掏出自己的卷轴板,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划过,启动了列车的防御系统。安装在牵引车和尾厢的一对炮塔在机械声中升起,伸出炮管。
余晖继续敲击着卷轴板。“但愿这地方能有信号。”她自言自语道。“好!”
皮拉的声音从卷轴板中传出。“余晖?是你吗?”
“快点回来,我们快遭到攻击了。”余晖直白地说。
“马上就到。”皮拉以同样的速度回答,然后挂断电话。
余晖收起自己的卷轴板,再次将不屈骄阳举到肩头。她的枪管从右至左扫过森林。“我们不能让它们进入车厢,也不能拖太久,否则工人的恐惧会引来更多戮兽。”她说道。“我们要尽量截住它们;如果有哪只靠的太近,我就下去;你在上面掩护我。”
露比皱起眉头。余晖似乎是觉得,她喜欢在不断的运动中利用她速度的绝对优势达到更好的杀伤效果,所以不会站着打阻击战。
这是不对的。
不管怎么说,大部分都不对。
但是,现在已经没时间争论了。那些戮兽已经开始攻击了。
嚎叫声与咆哮声密集到无以复加,二十多只,或许更多的贝奥狼像是被棍子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从森林边缘涌出,相互嘶吼。
露比率先开火,新月玫瑰的尖啸撕裂空气。余晖只比她晚了一秒,自动炮塔也在开火,伴随着火力的骤然增强,震耳的炮火声与咆哮声分庭抗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味。
杰恩和皮拉向着枪声跑去,在听到新月玫瑰和不屈骄阳撕开空气的开火声时,他们加快了脚步。枪火声和贝奥狼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那只是贝奥狼,而且露比和余晖都很强——但尽管如此,杰恩并没有松懈,皮拉也没有一丝一毫怠慢。毕竟如果情况恶化而他们没有及时赶到,没能尽自己一切努力去化解危机,那不论事后多么后悔也没用。
尽管如此,尽管他在竭力奔跑,尽管皮拉在他前方高速地穿过密林,但杰恩并不太担心。那可是露比和余晖;她们都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不像……她们不可能被一群贝奥狼吃掉。
然而,当他们冲出森林,来到他们乘坐的火车旁时,杰恩听到了露比痛苦的叫声,紧接着火车的另一侧被某种东西击中,震颤起来。
“露比。”皮拉喘着气说,她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了力量,加快了速度,随后跃上了火车顶端。
在她用倾诉连开两枪之后,有元气却没有这种跳跃能力的杰恩才得以利用旁边的梯子爬上车顶。
他看到了,只剩一只贝奥狼。
不幸的是,这是他见过最大的贝奥狼,或者说——重点是,说实话,他没见过太多贝奥狼——它比他在翻阅课本时见过的所有贝奥狼都大得多。
他知道戮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长大,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家伙……也太大了吧。他完全想象不到这种体型也能在森林里穿梭,更别说躲藏了。他猜测这怪物此前一定是潜伏了很久,可即便如此,它也只是略微矮于树梢,而且它在最后登场的时候,还压断了好几棵树。它只有一只眼睛,颅面左侧另一只眼睛原本该在的地方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这头怪物的肩膀和两节火车车厢一样宽,大的像座小山,它身体的几乎每一个位置都有无数伸出的骨刺。杰恩看不到任何露在外面的黑色部位。这只贝奥狼的大部分身体都被突出的骨板保护着。
这只头狼人立而起-它站起来时比树还要高-发出挑衅般的吼声。
露比就是被它扔倒火车上的。她的元气尚存,但依旧在爬起来时发出了呻吟。
“它骨刺太多了,”她抱怨道。“我找不到地方下手;它太硬了。”
“它确实有一身好盔甲。”皮拉同意道。她刚刚的子弹都被骨板弹开了。
余晖站在火车前,她的外套仿佛在燃烧。仿佛她自己就在燃烧。她用手扫过袖子,炽热的尘晶如火球一般飞出,向头狼袭去,但它们的效果和皮拉的子弹相差无几。她们都无能为力,这只贝奥狼的护甲好到令人难以置信。
杰恩曾经梦想过这一时刻。准确地说是幻想过这一桥段:某一天,露比和余晖甚至皮拉都在一只她们无法阻挡的怪物面前束手无策,甚至无法保护自己,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祈盼一位救世主,而他,杰恩·亚克,会站出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就在这里!’他会用他闪亮的剑砍倒怪物,拯救世界。
但那只是白日梦,而这是现实,现实是他不可能在三个实力出众的队友都束手无策的时候独自对抗这样的怪物。她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是最重要的人。
他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帮她们走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令他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是——杰恩并没有不甘。只要他能帮助她们,只要他的外像力能成为助力,只要他能做出一点贡献,而不是在后面当一个无用的废物,那么他就能接受现实。因为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生活,与真实的生命息息相关,他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成为众人面前闪亮的英雄而生闷气。皮拉、露比,她们是真正的英雄,如果有人能拯救这个世界,那只会是她们,只要他能帮助她们做到这一点,那么他将毫无怨言。
但这股觉悟无法帮她们消灭眼前这只巨大的贝奥狼。
余晖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枪,另一只手则伸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露比,”她喊道。“如果你有一个清晰的视野,没那么多骨头挡着,你能把这东西切成两半吗?”
“应该可以,”露比说着,看向他。“只要有点助力,肯定可以。”
“皮拉,”余晖说。“我一给信号,你就拿那个把它钉在地上,好吗?”
皮拉向铁路工人为修复线路而带来的那堆铁轨看了一眼。“了解。”
“很好。”说完,余晖将手从口袋中掏了出来,紧攥着几颗暗红色的火之尘晶结石。“喂,看这儿,你这蠢货!”她奔向侧面,将尘晶掷向贝奥狼。杰恩猜测她一定是施加了魔法,因为尘晶在笔直地飞向狼仅剩的独眼。
随后,一道绿色的激光从余晖指尖射出,击中了其中一颗尘晶。它们在瞬间炸成一团橙色火球,火焰吞噬了贝奥狼的半张脸。怪物在痛苦中咆哮,它的颅面被烧的龟裂,但眼睛依旧完好。而那只眼睛,鲜红的、充盈着恶意的眼睛,此刻正牢牢瞪着余晖。
“没错,这就对了,”余晖喊道。“就是这样,来抓我啊!”
伴随着令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巨响,半张脸仍在燃烧的头狼四肢着地,冲着余晖咆哮。
“动手,皮拉!”余晖同样在咆哮。
“杰恩。”皮拉话音刚落,杰恩立即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释放自己的外像力,用以强化皮拉。她向着钢轨伸出双手。五根钢轨同时升到空中,在皮拉的指挥下呼啸着穿透了巨狼唯数不多没有被骨甲完全保护的肢体:四支爪子和尾巴。皮拉将钢轨如钉子一般嵌入贝奥狼脚下的土地,然后弯折钢轨——但愿那些工人带了备件——巨狼就这样被困住了,被钉在地上,除了咆哮、怒吼和撕咬空气外,什么都做不到。它在奋力反抗着全新的束缚。
在它挣扎的时候,余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绿色光弧包裹着保护狼背的几根骨刺。
余晖在嘶吼着扯开骨刺,为露比创造攻击空间。狼挣扎着想从束缚中解脱出来。猎人在竭尽全力,怪物也在竭尽全力,唯一的问题是,谁的努力会先得到回报。余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她在用自己的魔法——这样想来还是很奇怪——与庞大戮兽的力量向抗,而贝奥狼也在咆哮着,用自己的力量与溪谷制造的钢铁向抗。
最先得到结果的,是余晖。骨刺发出令人振奋的崩裂声,余晖将它们扯开,露出了靠近狼背中心的一小块普通的、没有保护的黑毛。
“露比!”余晖大叫。
“杰恩!”露比喊道。
露比高高跃起,杰恩沉下身来。他托住她的双脚,强化了她的元气和外像力,随后将她向前抛去,像是投掷了某种可爱的人体足球。
露比飞到半空中,身后飞散着玫瑰花瓣,然后她开始下坠,旋转,如霹雳一般从天而降,将巨大而年长的贝奥狼一分为二。
就这样,世界再一次被拯救了。就算不是由杰恩所拯救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正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真正重要的,是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