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向荣耀
“大家都收拾好了吗？”余晖问道，她一边的肩膀扛起步枪，另一边的肩膀挂着背包。
皮拉将盾牌背在身后，倾诉的矛头自盾牌一侧露出，“我准备好了。”她说。
“我们都准备好了，”杰恩说，“毕竟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很好。”余晖说道，“现在——”她突然间停下，惊讶地眨着眼睛，“那是个什么鬼？”
杰恩困惑地动了动眉毛，“你说哪个？”
“那个！”余晖抬手指着杰恩，耳朵也顺势直立起来，“你背上背的是什么？”
“哦，这个？”杰恩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摸了摸斜挎在他身上的吉他背带，“这是我的吉他。”
余晖盯着他看，“你……什么时候有吉他了？”
杰恩的眉毛又困惑地动了起来，“余晖，别闹了，我一直都有。”
“不，不，不可能。”余晖说道，“到刚才之前，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吉他。”
“嗯……无意冒犯，余晖，可能你平时太过专注于你自己了。”
“专注于自我，可能吧，但我可不瞎！”余晖反驳道，“你把它藏哪了，嗯？”
“我没藏，”杰恩回答，“露比，皮拉，你们都见我弹过，对吧？”
“当然了。”露比说。
“你很有天赋。”皮拉补充道。
余晖的目光从皮拉转向杰恩再转到露比身上，然后又回到杰恩。她来回摇头，“我们是在演天使街（angel street）还是怎么着？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没见你抱过吉他。”
（译者注：此处中出现的angel street，是《煤气灯下》（Gas Light）首次改编为舞台剧时的剧名，在此处意指煤气灯效应，是一种心理操纵的形式，即个人或团体隐秘地让受害者逐渐怀疑自我，使其质疑自己的记忆力、判断力和感知能力，最终导致受害者认知失调或产生其他变化。）
“很遗憾，”杰恩说，“但这就是我的吉他。”
余晖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绝望地举起手，“算了，这不重要。你最好真的会弹吉他。”
“他确实会。”皮拉向她保证道。
“你当然会这么说了，不是么？”余晖故作怜爱地问。
“我……”皮拉犹豫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压抑心中的悸动，“嗯……也许。”她承认。毕竟，弹吉他不是杰恩作为猎人必需的技能。她不会在那种事情上对他撒谎，既不会假装他的进步比实际情况要大，也不会在这一点上偏袒他。但弹吉他不一样；让她的男朋友觉得自己是个比较优秀的音乐家无伤大雅。
我的男朋友。我有一个男朋友了！
我出色的、善良的、勇敢的男朋友，也看到了真正的我。
语言几乎无法准确表达她的快乐。她的人际关系可能不是其中唯一的原因，但无疑是相当主要的原因。她有一个男朋友和两个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朋友。皮拉想不出还有谁能让她像待在这三个人身边时一样感到那么……舒心。她不用担心他们会对她的一举一动有所反应，不用担心他们对她有所欲求，不用担心他们会在她面前伪装自己，假扮成她希望他们成为的样子。他们没有一丝谄媚，完全没有；这个房间永远不会成为展柜，而她将永远对此感激不尽。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自她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就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她的记忆里，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时没有，在与其他人相处时也没有。对她来说，这种经历或许不是独一无二的，但也相差无几。
她继续说：“我只是恰好说出了事实，对吗，露比？”
“杰恩很会弹吉他的。”露比应和道。
“我不知道，因为显然我对此所有的记忆都被偷走了！”余晖没好气地说，“但是，好吧，大家听好了。”她停顿了一下，单手握拳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有那么一瞬间，她显得有点扭捏，但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时，她随即恢复了自己往常无懈可击的自信神采。她大声开口。
“在始业式的第二天，当我成为这支小队的队长时，我就清楚地意识到，将会有双眼睛始终盯着我们。”她说道，“这双眼睛盯着皮拉，期待着她早日发挥出与她名声相符的潜力。”
听到这句话，皮拉几乎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盯着露比，看她是否真的有资格提前进入信标。”余晖继续说，“盯着我，因为一个我既不会希望，也不想接受的原因：一个弗纳人有没有能力领导这样一支队伍走向辉煌。现在，这双眼睛不只在关注个人，更在关注我们这个集体。这双眼睛盯着我们，看我们能否完成任务。看我们能否扳倒白牙。这双眼睛在观察我们有没有实力，去成为我们理应成为的人。这双眼睛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是蓝宝石队的……”她拖着长音，冲着露比狡黠一笑，“这是蓝宝石队的首个正式任务。由信标官方指派给我们的。”
“我就说吧！”露比大声欢呼起来。
余晖并没有附和她，但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加灿烂了，“被选中的人是我们，不是陨铁，不是紫藤萝，而是我们。蓝宝石。”余晖换了一副更平和的语气，“过分炒热气氛是有坏处的，我相信我们当中有人深有体会。”她朝皮拉快速看了一眼，“因为你必须一次次地达到预期。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所以不要让我失望，好吗，因为……因为我保证，我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杰恩点了点头，“我们也不会让我们自己失望。”
“是啊！”露比边说边向空中挥出一拳，“来一起拯救世界，消灭戮兽吧！”
不管是要去拯救世界，还是要去消灭戮兽，他们的计划都被四人同时响起的卷轴板铃声不解风情地打断了。
来电者是阳，她的脸出现在了皮拉屏幕的一角，而露比、杰恩和余晖则出现在了周围另外三个窗口中。
“阳？”露比问道，她的声音从房间中另外三部卷轴板中传出，在余晖、杰恩和皮拉将自己的设备调成静音前，房间内满是她的声音。皮拉和杰恩都向着露比靠了过去，这样，如果他们需要说话，就可以借助露比的卷轴板了。
阳的笑容有点紧张，皮拉看得出她在勉力自己挤出笑容；她的判断很精准，毕竟在过去的生活中，这种假笑她见得多了，“嘿，露比，”阳说话了，“嗨，各位。祝你们今天的任务一切顺利。别忘了相互关照。”
“我们会的，”杰恩向她保证，“你都担心得要专门来通电话检查我们的情况了吗？”
“她不是想检查情况，她是在担心。”余晖一针见血地说。
“余晖。”皮拉责备了她一声。
“抱歉，但都写在你脸上了。”余晖对阳说道。
但你不并用特意说出来。皮拉心想。
“阳？”露比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阳赶忙答复道，“嗯……就是……”她犹豫了一阵儿，“我昨晚没说，所以现在不确定该不该说，但是……露比，你还记得蕾文出现在校园里那次吗？就在开学前一天？”
皮拉的嘴唇几乎不受控制地抿了起来。她无法想象阳得知自己被母亲抛弃是什么感受，尤其是得知自己的母亲是个逃兵，是那个罪魁祸首之后。她完全无法想象，甚至不敢提起。然而，不管怎样，她的内心想法似乎都体现在了脸上。她控制着自己，以一种练习过的轻松姿态戴上了她尘封已久的面具，将皮拉·尼可丝和她的想法盖在无敌少女的面具之下，重新扮演起没有自己想法与希望的，只会反射他人期待与幻想的人偶。
“当然，”露比谨慎地说道，“我记得。”
“她说过，这就是开始，”阳压低语调说，“你会接到训练任务。”
“额外的训练任务，”露比提醒阳，“她说我们会得到额外的任务。”
严格来说，我们的确得到了额外的任务，皮拉心想。若是有人得知我们要如何返回信标的话。
“好吧，但现在还只是学期初；有很多时间让你们得到‘额外’任务。”阳指出。
“是啊，但你在我们之前就接到任务了，”露比的语气很俏皮。她说：“所以也许你才是奥兹平教授特别感兴趣的那个人。”
余晖冷哼了一声，“陨铁队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听到了，余晖。”阳没有过多计较，“听着，我……我知道她是蕾文，我可能不该听她的，但我一宿没睡着觉，一直在想这个事儿，如果不提醒你，我就觉得特不对劲。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千万小心，好吗？你们所有人都要注意安全，但你，尤其要注意。”
露比揉了揉眼睛，“我们会没事的，阳。我们相互照应着呢。”
“听我的话，”阳对她说，“你……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们。”她挂断了。
“你……觉得我们应该告诉她吗？”露比在收起卷轴板时问道，“就是，你也知道，白牙之类的？”
“你是她妹妹，你觉得她会有什么反应？”余晖反问。
“呃……”
“我也这么想，”余晖说，“事后再让你姐姐得知一切才不会伤害她。”
“那她得知之后，会伤害我们吗？”杰恩问道。他越来越犹豫，“你觉得这代表什么？她说的……”——他偷偷看了露比一眼——“蕾文还有一切？”
皮拉想对杰恩说不要瞎想。奥兹平教授的成就令人敬佩，在人品上也无可挑剔；他作为猎人时期的事迹人尽皆知，信标学院在他的管理下成为了四大学院之首。同时，校长也没有任何恶习或者丑闻：他不赌博、不偷情、不酗酒；在他担任校长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暗示过他会以任何方式伤害他所照顾的学生。就连皮拉的母亲都尊重他，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是个完人，几乎没有任何人类的缺点。
皮拉难以想象奥兹平教授会对他们抱有恶意。她也无法相信为什么这种恶意——假如存在的话——会以给他们分配恰好可以利用的任务这种方式来表达。她无法想象奥兹平教授会为了某种私利操纵他们。而且，除此之外……皮拉个人并不希望这是真的。她不想生活在伟人虚伪、信任崩塌的世界里，也不想被任何不可告人的动机和阴暗的目的所利用。
皮拉看向余晖，她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过自己与皮拉在这件事上的分歧有多大了；余晖——皮拉这样想无可厚非——明显更加不信任奥兹平教授。
但余晖说的是：“目前，我还不想深究这事。我并不喜欢奥兹平教授，这你们都知道，而且我很大程度上认同蕾文的一些观点，但现在……这个任务很方便我们去达成目的，任务在召唤我们。”她向着门的方向走去，“命运在驱使我们前进。我们不该让它等太久。”
但在离开寝室之前，他们的计划又一次被打断了；这次没有卷轴板的嗡嗡声，敲门声预示着新一轮打扰。余晖面露愠色，气哼哼地打开门，馨德·芙出现在另一边，衣着火红，袖子边的金丝与领口的装饰相互衬托，宛如炽焰。
这把火烧尽了余晖的暴躁，令灰烬组成了微笑，“馨德！”她欢愉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馨德扫视房间，闪过一丝微笑，“你觉得呢，余晖？我是来送行并祝你好运的。”她保持着微笑，却又努力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模样，“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看到你不辞而别呢？还是说你想躲着我偷偷溜走？”
（译者注：原文中的祝你好运是法语bon chance。）
“你抓住我了，”余晖说着举起双手，势作投降，“而且很成功；再晚几分钟，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我很幸运，”馨德淡笑道，“可惜并不如你，能被别人更早地委以重任。”
余晖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之情，“想必我们这样的人才很难被忽视。”
馨德的笑容没有变化，“的确，”她同意道，“你太贪婪了，余晖，像这样垄断掉所有的人才。”她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SAPR小队的另外三名成员，“啊，如果你选择的是避风而非信标就好了，皮拉；我们将会是一个所向披靡的组合。”
皮拉摆出了精明的记者——或者跟踪狂——从上百次赛前新闻发布会和宣传活动中见过的那种笑容，“无意冒犯，但我对现状很满意。”
“嗯，你当然满意了，”馨德说，“你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童话结局，而且准备把另一个童话结局给余晖。与此同时，我却必须和我那群好高骛远的平庸之辈继续相处。真是不幸，墨丘利和雷鸣太高看自己的本事了；为什么墨丘利总是要把和你决斗挂在嘴边呢，皮拉；请对他宽容一点吧。”她那双性感迷人却又仿佛阴燃的眼睛朝杰恩闪了闪，“虽然我想你早已习惯这么做了。”
皮拉些微眯起眼睛，“我在竞技场上向来全力以赴。”她说道。
“我绝没有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侮辱你，”馨德向她保证。她重新转身面向余晖，“不过，我希望当你们深陷戮兽的重重包围，用勇气与荣光装点自己的时候，能想到我，被困在波特教授的课堂上。”
余晖哼了一声，“当然，我们会想到你的。带着怜悯。”
馨德嗤笑起来，“有奥兹平教授在关注着你们一定很好吧。”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皮拉，“虽然，我想你们当然中有人一定比其他人更喜欢他。”
皮拉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或许是她太敏感了吧，但她就是无法对此一笑了之。她太熟悉这样的侮辱了：在众多粉丝和崇拜者中，总有人对她的名气与成功不满，他们总是声称她在利用这两者来达成她自己的目的，仿佛她真的很享受这一切似的。只可惜，馨德是其中之一，而余晖喜欢她。她能从馨德的嫉妒中保持自我的，正如她在其他所有人的嫉妒中保持自我一样。
“我们所得到的一切，”余晖边说边拉起馨德的手，“都是对我们实力的认可。”
“当然，你们的确实力出众，”馨德平和地说，“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否认自己的好运。是你们的幸运让你们组成了这个团队。”
余晖耸了耸肩，“我想，命运确实在向我们微笑。”
馨德依旧保持着淡笑，“所以我建议你们要时刻珍惜自己的好运气。毕竟你永远不会知道好运会在何时……耗尽。”
溪谷有众多火车站，比如宏伟的、哥特式风格的聚王地车站——溪谷一切铁路线的起点与终点，从这里一路向西，最终可以抵达真空王国——还有超现实主义的、用玻璃和钢结构搭建的利物鸟车站，从这里铁路会向东延伸到山区，向北的火车多是从盖特路车站始发，至少客运列车是这样。但是，冷港线并非客运线，而是一条货运路线，因此，火车会从离市郊不远的一个相当肮脏的工业铁路货场开出。此刻，这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SAPR小队从停放着的、无人看管的卡车旁经过，穿过同样无人看管的混凝土边坡上的支线轨道，绕开仓库屋檐下发霉的箱子，更大的集装箱笼罩在更深处的阴影中。唯一的活动迹象出现在一列火车旁——五节列车连接在一台低矮宽胖的、像是子弹一样的黑色车头后面——车头朝向北方，发出阵阵轰隆声。一群工人，其中大部分是弗纳人，穿着红色防护服，正在后两节车厢装载设备，而另一小撮人，大部分是人类，则穿着蓝色防护服，带着橙色安全帽，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帮忙。
“那肯定是我们的车了。”余晖说着，带头走了过去。
看人装货的其中某个人发现了他们，并向另一个身穿蓝色防护服的魁梧大汉点了点头，然后指向这队猎人。那个家伙——那个壮汉，当他转过身来时，皮拉清晰地看到他那几乎盖满整张脸的胡子——大喊着让装货人员继续工作，然后踩着货场混凝土走向SAPR小队。
“你们就是猎人？”他问道。
皮拉、杰恩和露比都停了下来，让余晖独自靠近这个男人，他应该是这里的工头或者主管。余晖伸出手，“余晖烁烁，蓝宝石队的队长。”
“‘队长’？”那人说，“这是什么平权运动的玩笑吗？”
杰恩和露比吓了一跳；皮拉努力保持着脸上的表情。即使厌恶某个人，也要礼貌地不表现出来。
“不，”余晖边撤回手边冷冷地说，“这是很严肃的事。相信我，我们能让你活着完成工作的唯一保险。”
“相信你？”工头说，“你还没我家里两个小崽子大，而他们连给我养的花浇水都不会。”
皮拉现在只能想象余晖脸上的表情，还有她的朋友在面对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持冷静所经历的挣扎。如果问余晖在担任领袖方面最大的不足是什么，那就是外交风度；我不知道她还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多久。
当然，她能担当队长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余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的价值是什么；不论何时，她总能坚定地、自信地做自己。皮拉很羡慕她这一点。非常羡慕。
“好吧，但我们不是你的孩子，”余晖用一种听起来几近盛怒的语气说道，“听好，别以为我们不够老，就完全——”
“嘿，你不是皮拉·尼可丝吗？”其中一个男人——站在旁边看装车的人，而不是装车的人——突然出声，手指向皮拉。
“他们当然认得你。”余晖也朝她看了看。语气很是无奈。
皮拉向前走了一步，“是的，”她说，“我是皮拉·尼可丝。”
“那我们肯定不会出事儿，老板，”那个认出她的人说道，“说真的，你没听说过这妮子吗？上次寒风锦标赛的时候，我把我家娃儿的大学学费全押在阿斯兰·阿尔坦身上，结果这妮子半分钟就把她打倒了。我媳妇儿知道了以后差点没弄死我。”
“对不起！”皮拉下意识地说道，随后她注意到余晖向她使了个眼神，暗示她完全不需要道歉。但她还是想说。她或许不是故意的，但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梦想因她而粉碎了——而且还不是阿斯兰。
“啊，所以你才在我那睡了俩月沙发？”工头问。他摇了摇头，“算了，既然他都能说没事，那应该不会有事。你们真能保证我的人在森林里会很安全吗？”
“我保证。”余晖说。
“最好是这样。”他说着，半转向火车，开始一一介绍，“最前面是牵引车。全自动的，所以没有司机，你可以用你的卷轴板来控制防御系统。前面这节是你们的，后面两节睡的全是我的人，最后面两节都是我们的设备；绝对不要乱碰。在我们干活的时候也别添乱。我是瑞德，他们都是我的伙计。”他停顿了一下，“你刚说你叫啥来着？”
“余晖烁烁，”余晖再次说道，“这是露比·罗丝，杰恩·亚克，皮拉·尼可丝。”
瑞德随意地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们。上车吧；等懒虫们装完车，我们就出发。速度，小子们！”
“需要我们帮忙装货吗？”皮拉问道。她不会将她的外像力用在这里，毕竟她还是想继续将自己在竞技场上的底牌隐藏下去，虽然这样有点自私。但她很乐意利用元气赋予她的力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余晖坚定地说，“他们不需要。”
“余晖，”皮拉开口说，“如果我们能帮上忙——”
“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余晖声明道，“如果戮兽出现，我们会在这里让你们活下去。但我们不会参与你们的工作计划；更不会成为你们的临时工；我们不会为你们做任何额外工作。我说的够清楚吗？”
“嘿，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干活，我也不会管你们，”瑞德说，“你为了钱去战斗；我的人为了钱去工作。所以动起来！”他对他们大喊大叫起来。
“其实，”杰恩小声地说道，“我们不会拿到一分钱。”
“我咋一点儿都不意外呢？搞不好这就是派你来的原因。”瑞德说道。
“我们被派过来是因为我们很擅长做我们的事！”余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她似乎——皮拉很确定她只是看上去如此——已经平静下来了，“总之，这货场比我想的还要安静。”余晖说。
瑞德说：“在我们把铁轨修好之前，一趟车都发不出去，没车出入那货场也不会开工；我们来之前，这里所有人都回家等信儿去了，没有工资拿，所以你明白为什么这活儿很重要了吗？”
“当然。”余晖说，“别担心，我们会帮你搞定的。喂，赌博人！”
那个认出皮拉的人看起来似乎有点懵，可能是因为他被单独叫到了吧，“叫我吗？”
“维特节的赔率出来了吗？”余晖问。
“呃……出来了。”
“押蓝宝石队获胜的赔率是多少？”
“余晖。”皮拉小声叫住她。
“我就是好奇一下。”余晖悄咪咪地说道。
那个因皮拉而输了个精光的男人掏出自己的卷轴板，开始浏览某个网站，“蓝宝石是哪几个字母啊？”
“S、A、P、R。”余晖一字一顿。
“9.0。”那人难以置信地说道，“哇哦，在比赛开始之前，这赔率相当好。一定是因为你有尼可丝。”
“全押我们，”余晖笑着说，“因为等比赛开始，赔率会迅速降低，相信我。”
（译者注：此处简单解释一下赔率，赔率=1/事件发生的概率。若事件发生几率越大，则赔率越小。9.0的赔率代表如果押中，则可以拿回本金+八倍本金利润。此外，现实生活中的赔率计算更加复杂，且注水严重。请关爱自己，远离赌博。）
他们轮流在火车顶部巡逻，每一组人的后半程会与下一组人前半程重叠。
换句话说，此时此刻，杰恩和露比正在火车顶上，而皮拉在下面和余晖一起。他们在北上旅途中充当生活空间的火车车厢往好了说也是只能是破旧，空无一物，连个可以拿来坐的空板条箱也没有。这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红色警示灯提供照明，杰恩自己带来的灯被放置在角落里，用以照亮更多区域。外面已经天黑了，这是皮拉通过头顶打开的舱门观察判断的，因为除此之外，这节车厢里没有一扇窗户。
她们脚下的舱板震动不断，火车沿着铁轨滚滚前行。
余晖将自己的步枪架在角落，离杰恩的灯不远，她抽出黑剑，摆好架势。皮拉在一旁看着她像流水一般变换位置。
“像这样吗？”余晖一边问，一边从高位招架转为下劈。
“对，注意要扭脚保持平衡。”皮拉说。
“好。”她又做了一次。
“有进步，”皮拉说道，“现在，休息一下。”
“我不需要休息。”
“不，你需要，”皮拉语气认真，“不用休息太久。”
余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照做了，“我估计，待会儿杰恩下来了，你会和他一起练这个。”
皮拉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嗯，”她说，“我也这么想。”
“别这样。”
皮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别什么？”
“别这么……这么高兴，”余晖说，“你知道有时候直视你们有多难吗？你们都这么……快乐！”
“你真的这样想吗？”
余晖皱起眉头，“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幸福吗？”
“啊不，那是当然，”皮拉呢喃道，“只是……直到我们昨晚之前，我都不确定……我是指，自从我们从寒风回来之后……”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对，”皮拉承认，“我想你可以这么说。”
“那昨天晚上有什么收获？”
“我们要一起外出了！”皮拉欢快地叫了起来，兴奋地跳脚。
“挺好的。去哪儿？”
皮拉过了一会才回答，“我们还没决定好。”
余晖不禁翻了个白眼，“所以你们两个才让人受不了。”
“我们只是想顺其自然，”皮拉防御性地辩解道，“我觉得这样很让人兴奋。”
“我可不会用‘兴奋’这两个字，”余晖宣称道，“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可爱。就像把两只猫仔放进一间房里一样。”
“只要我们快乐，那又何妨？”皮拉问，“你……真的很困扰吗？”
“没有，”余晖当即说道，“只是……我想起了我以前拥有过，然后又失去的东西了而已。”
皮拉关切地上前，“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阿绅可以……”
“不可能。”余晖甚至没让她说完就打断了她。
“为什么呢？”皮拉问，“我没有那么敏锐都能看出你还在乎他。”
“他以前就甩了我，你凭什么觉得他现在不会甩我，就因为我比过去强多了？”余晖反问道，“再说了，我不可能去求一个种族主义者和我交往，就算我……就算我真去了……也不可能。再说了，他现在和蔚斯·雪倪一队。我要怎么和又漂亮又有才，还富得流油的雪倪集团下一任总裁竞争呢？”
“我就做到了。”皮拉提醒她道。
“哦，所以‘如何竞争’的答案是成为一个又漂亮又有才，稍微不那么疯的寒风王国公主，以及国际大明星。”余晖说，“也许我应该求你母亲收养我。”她狡猾地笑了起来，“我们可以当姐妹。”
皮拉也笑了笑，但完全没有掩盖掉她话语中的叹息，“如果你认真向我母亲提出来，她很可能会收养你的。”毕竟，你正是她希望拥有的女儿。
“你和她谈过了吗？”
皮拉的叹息声更重了，“没有。”她说，“我想你也知道。”
“我不会每时每刻都跟着你，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去说。”
“但我没有。”皮拉呢喃道。
“你应该说。”
“她说谎了，余晖，”皮拉宣告道，“她对杰恩说谎了，没有别的理由，只是想终结我的幸福。”
“这不是她做那件事的原因，”余晖说，“你母亲有很多特点，但绝对没有施虐癖。”
“我知道你对我母亲印象很好，但请不要表现得仿佛你和我一样了解她，”皮拉低声说道，“我是在她眼前长大的。”
余晖将双臂交叠在胸前，“你真的打算站那儿告诉我，你认为你母亲是虐待狂吗？”
皮拉几乎无法与余晖对视，“不，”过了一会儿，她承认道，同时望向车厢另一头，“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的幸福。”
“你母亲……和你对幸福的理解有些不同。”余晖承认。
皮拉摇了摇头，“为什么你会因为莫须有的事情认定奥兹平教授存在诸多恶行，却又在看到绝对的事实之后，继续竭力为我母亲辩护呢？”
“因为你母亲给了我很多好处。”余晖一本正经地说道。
皮拉一愣，她不知道余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你……不是认真的？”
“我当然不是认真的，”余晖没好气地说，“你就没多想一下？”
“没，我当然想到了。”皮拉心虚地开口，同时希望自己的语气能够让余晖信服。
“我现在不了解奥兹平教授的动机，”余晖直言，“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这让我很不爽。我允许他利用我们，是为了我们的需要、目的和愿望，但这不代表我能控制住局面。我很清楚你母亲想要什么：她想要对你来说最好的东西。”
“她认为对我来说最好的东西。”皮拉纠正她道，“正如你刚才说过的，在某些事情上，她和我的想法有非常大的分歧。”
“我不是想让你默许她控制你，”余晖说，“她现在我们隔了半个世界；她没法命令你和杰恩分手。她甚至都没和你断绝关系。让她听听你的声音有什么坏处呢？”
“如果我打电话了，又能说什么呢？”皮拉问道。
余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我……我给你母亲说过，你会原谅她的，因为你就是这么心胸宽广。”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别证明我是个傻瓜。”
“我……可能吧，在时机合适的时候。”皮拉应允道，“但……现在，我们应该继续训练了。”
“没问题。”余晖再次举起剑，摆好架势。
火车在轰鸣声中前进。
“大家都收拾好了吗？”余晖问道，她一边的肩膀扛起步枪，另一边的肩膀挂着背包。
皮拉将盾牌背在身后，倾诉的矛头自盾牌一侧露出，“我准备好了。”她说。
“我们都准备好了，”杰恩说，“毕竟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很好。”余晖说道，“现在——”她突然间停下，惊讶地眨着眼睛，“那是个什么鬼？”
杰恩困惑地动了动眉毛，“你说哪个？”
“那个！”余晖抬手指着杰恩，耳朵也顺势直立起来，“你背上背的是什么？”
“哦，这个？”杰恩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摸了摸斜挎在他身上的吉他背带，“这是我的吉他。”
余晖盯着他看，“你……什么时候有吉他了？”
杰恩的眉毛又困惑地动了起来，“余晖，别闹了，我一直都有。”
“不，不，不可能。”余晖说道，“到刚才之前，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吉他。”
“嗯……无意冒犯，余晖，可能你平时太过专注于你自己了。”
“专注于自我，可能吧，但我可不瞎！”余晖反驳道，“你把它藏哪了，嗯？”
“我没藏，”杰恩回答，“露比，皮拉，你们都见我弹过，对吧？”
“当然了。”露比说。
“你很有天赋。”皮拉补充道。
余晖的目光从皮拉转向杰恩再转到露比身上，然后又回到杰恩。她来回摇头，“我们是在演天使街（angel street）还是怎么着？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没见你抱过吉他。”
（译者注：此处中出现的angel street，是《煤气灯下》（Gas Light）首次改编为舞台剧时的剧名，在此处意指煤气灯效应，是一种心理操纵的形式，即个人或团体隐秘地让受害者逐渐怀疑自我，使其质疑自己的记忆力、判断力和感知能力，最终导致受害者认知失调或产生其他变化。）
“很遗憾，”杰恩说，“但这就是我的吉他。”
余晖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绝望地举起手，“算了，这不重要。你最好真的会弹吉他。”
“他确实会。”皮拉向她保证道。
“你当然会这么说了，不是么？”余晖故作怜爱地问。
“我……”皮拉犹豫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压抑心中的悸动，“嗯……也许。”她承认。毕竟，弹吉他不是杰恩作为猎人必需的技能。她不会在那种事情上对他撒谎，既不会假装他的进步比实际情况要大，也不会在这一点上偏袒他。但弹吉他不一样；让她的男朋友觉得自己是个比较优秀的音乐家无伤大雅。
我的男朋友。我有一个男朋友了！
我出色的、善良的、勇敢的男朋友，也看到了真正的我。
语言几乎无法准确表达她的快乐。她的人际关系可能不是其中唯一的原因，但无疑是相当主要的原因。她有一个男朋友和两个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朋友。皮拉想不出还有谁能让她像待在这三个人身边时一样感到那么……舒心。她不用担心他们会对她的一举一动有所反应，不用担心他们对她有所欲求，不用担心他们会在她面前伪装自己，假扮成她希望他们成为的样子。他们没有一丝谄媚，完全没有；这个房间永远不会成为展柜，而她将永远对此感激不尽。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自她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就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她的记忆里，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时没有，在与其他人相处时也没有。对她来说，这种经历或许不是独一无二的，但也相差无几。
她继续说：“我只是恰好说出了事实，对吗，露比？”
“杰恩很会弹吉他的。”露比应和道。
“我不知道，因为显然我对此所有的记忆都被偷走了！”余晖没好气地说，“但是，好吧，大家听好了。”她停顿了一下，单手握拳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有那么一瞬间，她显得有点扭捏，但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时，她随即恢复了自己往常无懈可击的自信神采。她大声开口。
“在始业式的第二天，当我成为这支小队的队长时，我就清楚地意识到，将会有双眼睛始终盯着我们。”她说道，“这双眼睛盯着皮拉，期待着她早日发挥出与她名声相符的潜力。”
听到这句话，皮拉几乎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盯着露比，看她是否真的有资格提前进入信标。”余晖继续说，“盯着我，因为一个我既不会希望，也不想接受的原因：一个弗纳人有没有能力领导这样一支队伍走向辉煌。现在，这双眼睛不只在关注个人，更在关注我们这个集体。这双眼睛盯着我们，看我们能否完成任务。看我们能否扳倒白牙。这双眼睛在观察我们有没有实力，去成为我们理应成为的人。这双眼睛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是蓝宝石队的……”她拖着长音，冲着露比狡黠一笑，“这是蓝宝石队的首个正式任务。由信标官方指派给我们的。”
“我就说吧！”露比大声欢呼起来。
余晖并没有附和她，但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加灿烂了，“被选中的人是我们，不是陨铁，不是紫藤萝，而是我们。蓝宝石。”余晖换了一副更平和的语气，“过分炒热气氛是有坏处的，我相信我们当中有人深有体会。”她朝皮拉快速看了一眼，“因为你必须一次次地达到预期。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所以不要让我失望，好吗，因为……因为我保证，我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杰恩点了点头，“我们也不会让我们自己失望。”
“是啊！”露比边说边向空中挥出一拳，“来一起拯救世界，消灭戮兽吧！”
不管是要去拯救世界，还是要去消灭戮兽，他们的计划都被四人同时响起的卷轴板铃声不解风情地打断了。
来电者是阳，她的脸出现在了皮拉屏幕的一角，而露比、杰恩和余晖则出现在了周围另外三个窗口中。
“阳？”露比问道，她的声音从房间中另外三部卷轴板中传出，在余晖、杰恩和皮拉将自己的设备调成静音前，房间内满是她的声音。皮拉和杰恩都向着露比靠了过去，这样，如果他们需要说话，就可以借助露比的卷轴板了。
阳的笑容有点紧张，皮拉看得出她在勉力自己挤出笑容；她的判断很精准，毕竟在过去的生活中，这种假笑她见得多了，“嘿，露比，”阳说话了，“嗨，各位。祝你们今天的任务一切顺利。别忘了相互关照。”
“我们会的，”杰恩向她保证，“你都担心得要专门来通电话检查我们的情况了吗？”
“她不是想检查情况，她是在担心。”余晖一针见血地说。
“余晖。”皮拉责备了她一声。
“抱歉，但都写在你脸上了。”余晖对阳说道。
但你不并用特意说出来。皮拉心想。
“阳？”露比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阳赶忙答复道，“嗯……就是……”她犹豫了一阵儿，“我昨晚没说，所以现在不确定该不该说，但是……露比，你还记得蕾文出现在校园里那次吗？就在开学前一天？”
皮拉的嘴唇几乎不受控制地抿了起来。她无法想象阳得知自己被母亲抛弃是什么感受，尤其是得知自己的母亲是个逃兵，是那个罪魁祸首之后。她完全无法想象，甚至不敢提起。然而，不管怎样，她的内心想法似乎都体现在了脸上。她控制着自己，以一种练习过的轻松姿态戴上了她尘封已久的面具，将皮拉·尼可丝和她的想法盖在无敌少女的面具之下，重新扮演起没有自己想法与希望的，只会反射他人期待与幻想的人偶。
“当然，”露比谨慎地说道，“我记得。”
“她说过，这就是开始，”阳压低语调说，“你会接到训练任务。”
“额外的训练任务，”露比提醒阳，“她说我们会得到额外的任务。”
严格来说，我们的确得到了额外的任务，皮拉心想。若是有人得知我们要如何返回信标的话。
“好吧，但现在还只是学期初；有很多时间让你们得到‘额外’任务。”阳指出。
“是啊，但你在我们之前就接到任务了，”露比的语气很俏皮。她说：“所以也许你才是奥兹平教授特别感兴趣的那个人。”
余晖冷哼了一声，“陨铁队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听到了，余晖。”阳没有过多计较，“听着，我……我知道她是蕾文，我可能不该听她的，但我一宿没睡着觉，一直在想这个事儿，如果不提醒你，我就觉得特不对劲。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千万小心，好吗？你们所有人都要注意安全，但你，尤其要注意。”
露比揉了揉眼睛，“我们会没事的，阳。我们相互照应着呢。”
“听我的话，”阳对她说，“你……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们。”她挂断了。
“你……觉得我们应该告诉她吗？”露比在收起卷轴板时问道，“就是，你也知道，白牙之类的？”
“你是她妹妹，你觉得她会有什么反应？”余晖反问。
“呃……”
“我也这么想，”余晖说，“事后再让你姐姐得知一切才不会伤害她。”
“那她得知之后，会伤害我们吗？”杰恩问道。他越来越犹豫，“你觉得这代表什么？她说的……”——他偷偷看了露比一眼——“蕾文还有一切？”
皮拉想对杰恩说不要瞎想。奥兹平教授的成就令人敬佩，在人品上也无可挑剔；他作为猎人时期的事迹人尽皆知，信标学院在他的管理下成为了四大学院之首。同时，校长也没有任何恶习或者丑闻：他不赌博、不偷情、不酗酒；在他担任校长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暗示过他会以任何方式伤害他所照顾的学生。就连皮拉的母亲都尊重他，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是个完人，几乎没有任何人类的缺点。
皮拉难以想象奥兹平教授会对他们抱有恶意。她也无法相信为什么这种恶意——假如存在的话——会以给他们分配恰好可以利用的任务这种方式来表达。她无法想象奥兹平教授会为了某种私利操纵他们。而且，除此之外……皮拉个人并不希望这是真的。她不想生活在伟人虚伪、信任崩塌的世界里，也不想被任何不可告人的动机和阴暗的目的所利用。
皮拉看向余晖，她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过自己与皮拉在这件事上的分歧有多大了；余晖——皮拉这样想无可厚非——明显更加不信任奥兹平教授。
但余晖说的是：“目前，我还不想深究这事。我并不喜欢奥兹平教授，这你们都知道，而且我很大程度上认同蕾文的一些观点，但现在……这个任务很方便我们去达成目的，任务在召唤我们。”她向着门的方向走去，“命运在驱使我们前进。我们不该让它等太久。”
但在离开寝室之前，他们的计划又一次被打断了；这次没有卷轴板的嗡嗡声，敲门声预示着新一轮打扰。余晖面露愠色，气哼哼地打开门，馨德·芙出现在另一边，衣着火红，袖子边的金丝与领口的装饰相互衬托，宛如炽焰。
这把火烧尽了余晖的暴躁，令灰烬组成了微笑，“馨德！”她欢愉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馨德扫视房间，闪过一丝微笑，“你觉得呢，余晖？我是来送行并祝你好运的。”她保持着微笑，却又努力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模样，“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看到你不辞而别呢？还是说你想躲着我偷偷溜走？”
（译者注：原文中的祝你好运是法语bon chance。）
“你抓住我了，”余晖说着举起双手，势作投降，“而且很成功；再晚几分钟，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我很幸运，”馨德淡笑道，“可惜并不如你，能被别人更早地委以重任。”
余晖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之情，“想必我们这样的人才很难被忽视。”
馨德的笑容没有变化，“的确，”她同意道，“你太贪婪了，余晖，像这样垄断掉所有的人才。”她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SAPR小队的另外三名成员，“啊，如果你选择的是避风而非信标就好了，皮拉；我们将会是一个所向披靡的组合。”
皮拉摆出了精明的记者——或者跟踪狂——从上百次赛前新闻发布会和宣传活动中见过的那种笑容，“无意冒犯，但我对现状很满意。”
“嗯，你当然满意了，”馨德说，“你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童话结局，而且准备把另一个童话结局给余晖。与此同时，我却必须和我那群好高骛远的平庸之辈继续相处。真是不幸，墨丘利和雷鸣太高看自己的本事了；为什么墨丘利总是要把和你决斗挂在嘴边呢，皮拉；请对他宽容一点吧。”她那双性感迷人却又仿佛阴燃的眼睛朝杰恩闪了闪，“虽然我想你早已习惯这么做了。”
皮拉些微眯起眼睛，“我在竞技场上向来全力以赴。”她说道。
“我绝没有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侮辱你，”馨德向她保证。她重新转身面向余晖，“不过，我希望当你们深陷戮兽的重重包围，用勇气与荣光装点自己的时候，能想到我，被困在波特教授的课堂上。”
余晖哼了一声，“当然，我们会想到你的。带着怜悯。”
馨德嗤笑起来，“有奥兹平教授在关注着你们一定很好吧。”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皮拉，“虽然，我想你们当然中有人一定比其他人更喜欢他。”
皮拉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或许是她太敏感了吧，但她就是无法对此一笑了之。她太熟悉这样的侮辱了：在众多粉丝和崇拜者中，总有人对她的名气与成功不满，他们总是声称她在利用这两者来达成她自己的目的，仿佛她真的很享受这一切似的。只可惜，馨德是其中之一，而余晖喜欢她。她能从馨德的嫉妒中保持自我的，正如她在其他所有人的嫉妒中保持自我一样。
“我们所得到的一切，”余晖边说边拉起馨德的手，“都是对我们实力的认可。”
“当然，你们的确实力出众，”馨德平和地说，“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否认自己的好运。是你们的幸运让你们组成了这个团队。”
余晖耸了耸肩，“我想，命运确实在向我们微笑。”
馨德依旧保持着淡笑，“所以我建议你们要时刻珍惜自己的好运气。毕竟你永远不会知道好运会在何时……耗尽。”
溪谷有众多火车站，比如宏伟的、哥特式风格的聚王地车站——溪谷一切铁路线的起点与终点，从这里一路向西，最终可以抵达真空王国——还有超现实主义的、用玻璃和钢结构搭建的利物鸟车站，从这里铁路会向东延伸到山区，向北的火车多是从盖特路车站始发，至少客运列车是这样。但是，冷港线并非客运线，而是一条货运路线，因此，火车会从离市郊不远的一个相当肮脏的工业铁路货场开出。此刻，这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SAPR小队从停放着的、无人看管的卡车旁经过，穿过同样无人看管的混凝土边坡上的支线轨道，绕开仓库屋檐下发霉的箱子，更大的集装箱笼罩在更深处的阴影中。唯一的活动迹象出现在一列火车旁——五节列车连接在一台低矮宽胖的、像是子弹一样的黑色车头后面——车头朝向北方，发出阵阵轰隆声。一群工人，其中大部分是弗纳人，穿着红色防护服，正在后两节车厢装载设备，而另一小撮人，大部分是人类，则穿着蓝色防护服，带着橙色安全帽，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帮忙。
“那肯定是我们的车了。”余晖说着，带头走了过去。
看人装货的其中某个人发现了他们，并向另一个身穿蓝色防护服的魁梧大汉点了点头，然后指向这队猎人。那个家伙——那个壮汉，当他转过身来时，皮拉清晰地看到他那几乎盖满整张脸的胡子——大喊着让装货人员继续工作，然后踩着货场混凝土走向SAPR小队。
“你们就是猎人？”他问道。
皮拉、杰恩和露比都停了下来，让余晖独自靠近这个男人，他应该是这里的工头或者主管。余晖伸出手，“余晖烁烁，蓝宝石队的队长。”
“‘队长’？”那人说，“这是什么平权运动的玩笑吗？”
杰恩和露比吓了一跳；皮拉努力保持着脸上的表情。即使厌恶某个人，也要礼貌地不表现出来。
“不，”余晖边撤回手边冷冷地说，“这是很严肃的事。相信我，我们能让你活着完成工作的唯一保险。”
“相信你？”工头说，“你还没我家里两个小崽子大，而他们连给我养的花浇水都不会。”
皮拉现在只能想象余晖脸上的表情，还有她的朋友在面对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持冷静所经历的挣扎。如果问余晖在担任领袖方面最大的不足是什么，那就是外交风度；我不知道她还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多久。
当然，她能担当队长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余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的价值是什么；不论何时，她总能坚定地、自信地做自己。皮拉很羡慕她这一点。非常羡慕。
“好吧，但我们不是你的孩子，”余晖用一种听起来几近盛怒的语气说道，“听好，别以为我们不够老，就完全——”
“嘿，你不是皮拉·尼可丝吗？”其中一个男人——站在旁边看装车的人，而不是装车的人——突然出声，手指向皮拉。
“他们当然认得你。”余晖也朝她看了看。语气很是无奈。
皮拉向前走了一步，“是的，”她说，“我是皮拉·尼可丝。”
“那我们肯定不会出事儿，老板，”那个认出她的人说道，“说真的，你没听说过这妮子吗？上次寒风锦标赛的时候，我把我家娃儿的大学学费全押在阿斯兰·阿尔坦身上，结果这妮子半分钟就把她打倒了。我媳妇儿知道了以后差点没弄死我。”
“对不起！”皮拉下意识地说道，随后她注意到余晖向她使了个眼神，暗示她完全不需要道歉。但她还是想说。她或许不是故意的，但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梦想因她而粉碎了——而且还不是阿斯兰。
“啊，所以你才在我那睡了俩月沙发？”工头问。他摇了摇头，“算了，既然他都能说没事，那应该不会有事。你们真能保证我的人在森林里会很安全吗？”
“我保证。”余晖说。
“最好是这样。”他说着，半转向火车，开始一一介绍，“最前面是牵引车。全自动的，所以没有司机，你可以用你的卷轴板来控制防御系统。前面这节是你们的，后面两节睡的全是我的人，最后面两节都是我们的设备；绝对不要乱碰。在我们干活的时候也别添乱。我是瑞德，他们都是我的伙计。”他停顿了一下，“你刚说你叫啥来着？”
“余晖烁烁，”余晖再次说道，“这是露比·罗丝，杰恩·亚克，皮拉·尼可丝。”
瑞德随意地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们。上车吧；等懒虫们装完车，我们就出发。速度，小子们！”
“需要我们帮忙装货吗？”皮拉问道。她不会将她的外像力用在这里，毕竟她还是想继续将自己在竞技场上的底牌隐藏下去，虽然这样有点自私。但她很乐意利用元气赋予她的力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余晖坚定地说，“他们不需要。”
“余晖，”皮拉开口说，“如果我们能帮上忙——”
“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余晖声明道，“如果戮兽出现，我们会在这里让你们活下去。但我们不会参与你们的工作计划；更不会成为你们的临时工；我们不会为你们做任何额外工作。我说的够清楚吗？”
“嘿，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干活，我也不会管你们，”瑞德说，“你为了钱去战斗；我的人为了钱去工作。所以动起来！”他对他们大喊大叫起来。
“其实，”杰恩小声地说道，“我们不会拿到一分钱。”
“我咋一点儿都不意外呢？搞不好这就是派你来的原因。”瑞德说道。
“我们被派过来是因为我们很擅长做我们的事！”余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她似乎——皮拉很确定她只是看上去如此——已经平静下来了，“总之，这货场比我想的还要安静。”余晖说。
瑞德说：“在我们把铁轨修好之前，一趟车都发不出去，没车出入那货场也不会开工；我们来之前，这里所有人都回家等信儿去了，没有工资拿，所以你明白为什么这活儿很重要了吗？”
“当然。”余晖说，“别担心，我们会帮你搞定的。喂，赌博人！”
那个认出皮拉的人看起来似乎有点懵，可能是因为他被单独叫到了吧，“叫我吗？”
“维特节的赔率出来了吗？”余晖问。
“呃……出来了。”
“押蓝宝石队获胜的赔率是多少？”
“余晖。”皮拉小声叫住她。
“我就是好奇一下。”余晖悄咪咪地说道。
那个因皮拉而输了个精光的男人掏出自己的卷轴板，开始浏览某个网站，“蓝宝石是哪几个字母啊？”
“S、A、P、R。”余晖一字一顿。
“9.0。”那人难以置信地说道，“哇哦，在比赛开始之前，这赔率相当好。一定是因为你有尼可丝。”
“全押我们，”余晖笑着说，“因为等比赛开始，赔率会迅速降低，相信我。”
（译者注：此处简单解释一下赔率，赔率=1/事件发生的概率。若事件发生几率越大，则赔率越小。9.0的赔率代表如果押中，则可以拿回本金+八倍本金利润。此外，现实生活中的赔率计算更加复杂，且注水严重。请关爱自己，远离赌博。）
他们轮流在火车顶部巡逻，每一组人的后半程会与下一组人前半程重叠。
换句话说，此时此刻，杰恩和露比正在火车顶上，而皮拉在下面和余晖一起。他们在北上旅途中充当生活空间的火车车厢往好了说也是只能是破旧，空无一物，连个可以拿来坐的空板条箱也没有。这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红色警示灯提供照明，杰恩自己带来的灯被放置在角落里，用以照亮更多区域。外面已经天黑了，这是皮拉通过头顶打开的舱门观察判断的，因为除此之外，这节车厢里没有一扇窗户。
她们脚下的舱板震动不断，火车沿着铁轨滚滚前行。
余晖将自己的步枪架在角落，离杰恩的灯不远，她抽出黑剑，摆好架势。皮拉在一旁看着她像流水一般变换位置。
“像这样吗？”余晖一边问，一边从高位招架转为下劈。
“对，注意要扭脚保持平衡。”皮拉说。
“好。”她又做了一次。
“有进步，”皮拉说道，“现在，休息一下。”
“我不需要休息。”
“不，你需要，”皮拉语气认真，“不用休息太久。”
余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照做了，“我估计，待会儿杰恩下来了，你会和他一起练这个。”
皮拉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嗯，”她说，“我也这么想。”
“别这样。”
皮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别什么？”
“别这么……这么高兴，”余晖说，“你知道有时候直视你们有多难吗？你们都这么……快乐！”
“你真的这样想吗？”
余晖皱起眉头，“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幸福吗？”
“啊不，那是当然，”皮拉呢喃道，“只是……直到我们昨晚之前，我都不确定……我是指，自从我们从寒风回来之后……”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对，”皮拉承认，“我想你可以这么说。”
“那昨天晚上有什么收获？”
“我们要一起外出了！”皮拉欢快地叫了起来，兴奋地跳脚。
“挺好的。去哪儿？”
皮拉过了一会才回答，“我们还没决定好。”
余晖不禁翻了个白眼，“所以你们两个才让人受不了。”
“我们只是想顺其自然，”皮拉防御性地辩解道，“我觉得这样很让人兴奋。”
“我可不会用‘兴奋’这两个字，”余晖宣称道，“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可爱。就像把两只猫仔放进一间房里一样。”
“只要我们快乐，那又何妨？”皮拉问，“你……真的很困扰吗？”
“没有，”余晖当即说道，“只是……我想起了我以前拥有过，然后又失去的东西了而已。”
皮拉关切地上前，“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阿绅可以……”
“不可能。”余晖甚至没让她说完就打断了她。
“为什么呢？”皮拉问，“我没有那么敏锐都能看出你还在乎他。”
“他以前就甩了我，你凭什么觉得他现在不会甩我，就因为我比过去强多了？”余晖反问道，“再说了，我不可能去求一个种族主义者和我交往，就算我……就算我真去了……也不可能。再说了，他现在和蔚斯·雪倪一队。我要怎么和又漂亮又有才，还富得流油的雪倪集团下一任总裁竞争呢？”
“我就做到了。”皮拉提醒她道。
“哦，所以‘如何竞争’的答案是成为一个又漂亮又有才，稍微不那么疯的寒风王国公主，以及国际大明星。”余晖说，“也许我应该求你母亲收养我。”她狡猾地笑了起来，“我们可以当姐妹。”
皮拉也笑了笑，但完全没有掩盖掉她话语中的叹息，“如果你认真向我母亲提出来，她很可能会收养你的。”毕竟，你正是她希望拥有的女儿。
“你和她谈过了吗？”
皮拉的叹息声更重了，“没有。”她说，“我想你也知道。”
“我不会每时每刻都跟着你，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去说。”
“但我没有。”皮拉呢喃道。
“你应该说。”
“她说谎了，余晖，”皮拉宣告道，“她对杰恩说谎了，没有别的理由，只是想终结我的幸福。”
“这不是她做那件事的原因，”余晖说，“你母亲有很多特点，但绝对没有施虐癖。”
“我知道你对我母亲印象很好，但请不要表现得仿佛你和我一样了解她，”皮拉低声说道，“我是在她眼前长大的。”
余晖将双臂交叠在胸前，“你真的打算站那儿告诉我，你认为你母亲是虐待狂吗？”
皮拉几乎无法与余晖对视，“不，”过了一会儿，她承认道，同时望向车厢另一头，“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的幸福。”
“你母亲……和你对幸福的理解有些不同。”余晖承认。
皮拉摇了摇头，“为什么你会因为莫须有的事情认定奥兹平教授存在诸多恶行，却又在看到绝对的事实之后，继续竭力为我母亲辩护呢？”
“因为你母亲给了我很多好处。”余晖一本正经地说道。
皮拉一愣，她不知道余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你……不是认真的？”
“我当然不是认真的，”余晖没好气地说，“你就没多想一下？”
“没，我当然想到了。”皮拉心虚地开口，同时希望自己的语气能够让余晖信服。
“我现在不了解奥兹平教授的动机，”余晖直言，“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这让我很不爽。我允许他利用我们，是为了我们的需要、目的和愿望，但这不代表我能控制住局面。我很清楚你母亲想要什么：她想要对你来说最好的东西。”
“她认为对我来说最好的东西。”皮拉纠正她道，“正如你刚才说过的，在某些事情上，她和我的想法有非常大的分歧。”
“我不是想让你默许她控制你，”余晖说，“她现在我们隔了半个世界；她没法命令你和杰恩分手。她甚至都没和你断绝关系。让她听听你的声音有什么坏处呢？”
“如果我打电话了，又能说什么呢？”皮拉问道。
余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我……我给你母亲说过，你会原谅她的，因为你就是这么心胸宽广。”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别证明我是个傻瓜。”
“我……可能吧，在时机合适的时候。”皮拉应允道，“但……现在，我们应该继续训练了。”
“没问题。”余晖再次举起剑，摆好架势。
火车在轰鸣声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