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长剑之鞘

第 76 章
3 年前
长剑之鞘
余晖回到车厢内,拔出了她的剑,索缇莉娅。即便是在昏暗的铁路车厢之中,这把黑剑也很显眼,那并非暗淡的灰,而是真正深邃的黑暗,是应当出现在正确之手中的漆黑死亡。
我得承认,是应当出现在比我更配得上的它的手中。
“为什么用剑?”暮光问道。她双臂平伸,仿佛要开始做开合跳,一副淡紫色的与她身着的护甲相匹的——令人惊奇的——轻盈而精巧的护具包裹住她的双臂以及手指。她带着与动力装甲不相符的灵敏,摘下眼睛,将之放入她左臀处的金属收纳盒里,随后将自己的长马尾辫提起来,拢进保护她的头与脸的圆润头盔之中。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盔甲。只有她的声音未曾改变,从她的金属保护壳中传出,没有一丝机械干扰音。“我是说,你为什么不用枪?或者你的魔法?”
“因为枪不合适,虽然魔法也行,但用剑更容易。”余晖解释道。
“‘更容易’?”暮光重复这几个字。“你要做什么?”
“抛弃后两节车厢。”余晖说,仿佛这再明显不过。她快步走向后门,那里是一号与二号车厢的联接处。
“不行!”暮光叫喊着,迅速跟上她。
“为什么不行?”余晖反问。“要是切断三号车厢的人过来就晚了。”
“因为那样的话,切断三号车厢的人会拿到圣骑士的!”暮光坚持。“我们大老远来就是为了防止它们失窃;不能因为和其他人分开了就让他们得逞。”
不幸的是,她说得很有道理。这是她们应尽的猎人义务。如果只是因为没有皮拉和露比在这里支援就一走了之——或者乘火车离开,别人会如何评价这种行为?这不是皮拉赠予的《寒风史诗》中英雄们会做的事。他们会认为自己做这种事是可耻,别人做这种事是可鄙。
说句实话,如果要干这种事的人不是我,我也会觉得可鄙。
如果我逃了,云宝黛西恐怕会数落我一辈子。
我的重点是,如果我导致暮光受伤,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但我绝不能让她有理由说我是懦夫。
余晖将索缇莉娅收起来,抬手拿出不屈骄阳。“你有无人机吗?”她一边走到通往外界的门旁一边问;透过开启的门,她可以看到二号车厢的门还保持着她先前过来时的敞开状态。车厢内部十分阴暗;天花板上的天窗是开着的,然而射进来的一小簇光根本无法充当照明;另一扇门紧紧闭合,圣骑士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仿佛沉睡中的怪物,等待着某个恶魔召唤它们苏醒。
前提是我们让白牙带走它们。
这样就更不能抛弃车厢了,我猜。
“嗯,”暮光说道。“我还有一架。”
“放出去探一下二号车。”余晖说着靠到门边,肩膀紧贴在金属壁上。
“里面有人吗?”
“如果我能看见里面有人,就不需要你派无人机了。”余晖没好气地说。她的确给双眼施了夜视魔法,但是——除了两节车厢之间的阳光很晃眼以外——被擎天人的战争机器占据的车厢内有太多可以藏身的地方了。
“说得对,抱歉。”暮光暗自低语道。
“不,你不用道歉。”余晖嘀咕。“我只是……你能释放无人机吗?”
“当然可以。”暮光说着,右手轻敲左臂,全息投影出现在她的手腕之上。她熟练地用食指点击,她们身后的车厢深处传来呼呼声。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声响,余晖抽动耳朵,直到暮光的引擎嗡嗡作响的无人机飞到她头顶上。
一根微型枪管自机器长方形的机腹中下探,从左转到右,然后缩了回去。
暮光走到门前,蹲在门另一边,与余晖对视。现在她如打字一般用手指操作着,无人机向前飞进阴暗的第二节车厢中。
余晖看了看暮光;无人机配备有摄像头,画面回传至暮光腕部的投影屏。余晖驱散了夜视法术,外界照射进来的阳光对现在的她而言利大于弊,她的目光在她面前的车厢和投影在她右边的无人机图像间来回移动。
无人机向前推进,左右转向,检查圣骑士之间的空隙;它发回的是绿色夜视影像,战争行者们厚重的金属结构显示在投影上,它们一动不动。但无人机还没找到切断列车之人的任何踪迹。
“我们应该呼叫云宝黛西。”暮光说。
“你想在打电话的时候被白牙袭击吗?”余晖反问。
“也对。”暮光呢喃道。“他们能这么快发动二次袭击,真的让我很惊讶。”
“鉴于他们之前阵仗那么大,我只惊讶于他们会如此低调。”余晖回答,她的声音温润而轻柔,完全不像是大敌当前该有的语气。
“如果二号车厢没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推进,防守,检查三号车。”余晖回答。
“好。”暮光说。“余晖?”
“嗯?”
“你紧张吗?”
“不。”余晖当即回答。“我完全不紧张。”
唯一会让我紧张的是……他。
亚当的脸在无人机摄像头前一闪而过,全息投影瞬间通红一片,画面消失。二号车厢中传来了某种东西——比如刚刚被剑切成两半的无人机——掉落在地的声音。
暮光惊叫起来。余晖无声咆哮。肯定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
亚当。亚当·托鲁斯和他的SDC烙印,以及他血红的剑。一想到这里,余晖的呼吸愈发粗重。
她不知道他是想单独对付她俩——她不由得怀疑这种想法有点过分高估自己在他眼中的分量了——还是想不受打扰地偷走圣骑士,但不管怎样,他在这方面都比他的士兵更聪明。
二号车厢中传来一声巨响和闪光,余晖和暮光同时向后躲避,子弹从她们身边擦过,击中圣骑士的腿。余晖贴在门边,对着阴影盲射两枪,不屈骄阳发出两声尖啸。
没有反击。亚当没有做出回应。阴暗的车厢中一片寂静,圣骑士们仍在蛰伏。
所以,他现在在干什么?
如果他选择撤退,余晖将看见他打开三号车厢的门。如果他在二号车厢里等待,那么她们也可以等。其他人很快就会发现火车的异样,云宝可以利用翅膀轻松赶来。
前提是他们现在没有受到攻击。这个想法向手榴弹一般在余晖脑海中炸开。没错,这是个圆满的计划:窃取圣骑士,对其他车厢进行佯攻以防止追击。露比、皮拉、杰恩、布蕾克、蔷霙队的剩余成员现在可能正在遭受攻击,短期内无法为余晖和暮光提供任何支援。
余晖意识到自己在突然地,荒谬地庆幸亚当选择了这里,和她们在一起,而不是去面对她的朋友们,把无法回援的余晖扔在火车上。
只不过,这样一来“静观其变”就不再是可行的方案了。
余晖看向暮光。“在这儿等着,万一情况有变,就断开联结锁。”
“你要干什么?”暮光连忙问道,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惊慌。
余晖直起身来。“在这儿等着。”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走出车厢,跃过车厢间的空隙,落在另一边,动静比她预想的稍大。
她考虑过用剑而非枪,但在被圣骑士们挤占的闭塞空间中,不管是用索缇莉娅还是不屈骄阳都一样难以施展,握着不屈骄阳她至少还能开出一枪。
至于能不能起效就另当别论了。余晖心想,对那柄红刃的记忆又一次从她脑中划过。
如果可以的话,我得避开他。
她走进火车车厢,靴子踏响金属地板。手中的不屈骄阳很沉;用肩抵住枪托,枪身很坚硬。
余晖轻轻地向前走去,当全身淹没在黑暗中时,她再次对自己的眼睛施放夜视魔法,周遭的阴影霎时消失,使她能看清不屈骄阳刺刀尖以外的东西。她看到暮光的无人机——或者说是无人机碎片——躺在地上,被切成两块。但她没看见亚当。她们的对手,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余晖向前深入,左右查看。他在哪?车厢并不大,他能在哪?
头顶上方的车顶传来脚步声。她迅速转身,看见亚当从她后方的车顶上落下,站在二号车厢的门前。
他笑着按下按钮,为她关上车门。
余晖低声咒骂。他恐怕不会忘记锁门,不过没关系,虽然目视终点总是更好,但在紧要关头,记忆也可以派上用场。
她发动传送,在噼啪声中伴随绿色闪光出现在——现在可能紧锁着的——车厢门外;亚当,正如她所预想的那样,不在此处;他已经进入了一号车厢,暮光在他的猛攻中连连后退。
暮光护甲中的激光武器一定开过火了,因为亚当的剑已然在阴影中发出深红色的不祥光芒。暮光的右侧臂甲弹出了一把刀,左边同样的位置则是一面强光盾,然而只要看看她抵抗亚当的动作,就能明显看出这二人中谁是真正的战士,谁是过家家的孩子。
真正的战士背对余晖。她再次将不屈骄阳顶在肩头,连开三枪。
亚当立即转身,红剑在空出刻画出醒目的光弧,她的三颗子弹无一不被那把刀切开,刀身的光芒越来越亮,颜色越来越像鲜血;他再一次转身,脸上带着冷笑,轻蔑地招架住暮光对他背后的刺击,将她的盾牌打到一旁,一刀、两刀、三刀连砍,刀刃划过盔甲,削减着她的元气。
暮光在后退,双臂交叉保护自己的头部,在他的怒火前畏手畏脚;余晖箭步冲锋,她抅动机关弹出不屈骄阳的刺刀,以期能刺中他的后背,打乱他的重心。亚当第二次面向她,将她的刺刀挡开,令余晖无法收枪防御。
余晖丢开步枪,任由它掉在地上咔哒作响;已经弹出刺刀的步枪在这种场合下毫无用武之地。
余晖抽身后退,拔出索缇莉娅;亚当长剑的红光映照在乌黑的剑身上。
亚当盯着她。“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他说道。“你知道她的同类对我们做了什么。你还有什么理由为她而战?你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反抗你自己的人民?”
“你们不是我们的人民,他们才是。”余晖咆哮道。
“直到何时?”
“永远。”
若不是暮光想趁机朝他背后开枪,亚当可能会说更多。一对激光卡宾枪从她的盔甲中伸出,淡紫色的能量束从枪口中迸发——然后无一例外地撞上了亚当的剑。
现在,亚当的剑如火一样红;他的头发,他外衣上枯萎的红色玫瑰,都如火炬一般发出光芒,这火炬照亮了整节车厢,当他转向暮光之时,火炬之光殷红如血。
“别,”他怒吼道。“打断我,你这没教养的小鬼!”
他没有像斩伤露比那时一般冲刺;暮光离得太近了,她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被眼前这个怪物散发出的恐怖所麻痹。相反,他抽回了剑,准备前捅。
余晖也感到了恐惧。她感到了同样的恐惧,就是这种恐惧将暮光冻结在原地,就是这种恐惧将她冻结在码头上,就是这种恐惧令她在他的愤怒面前束手无策。
就是这种恐惧让她险些失去露比。
怎么又来了。
余晖瞬移而出,亚当提剑刺出,她出现在亚当和暮光之间。
这把深红色的剑,在子弹和激光的催化下,轻易地击碎了余晖的元气,贯穿了她的盔甲,深入她的体腹,随后如同挖穿星球的鼹鼠一般从另一侧破土而出。
余晖不住地抽息,疼……这是她唯一的感受;这是她的身体此刻唯一在乎的部分,这一部分在她的脑海中控诉自己遭受的残害。索缇莉娅从她颤抖的手中掉落,她的眼角涌出泪水,她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至少是尽量清醒,因为这实在……这实在……太完美了。
余晖紧紧抓住剑身。她几乎感觉不到剑刃划破手指的痛楚;与被剑贯穿腹部的剧痛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亚当想扭转着抽出被血液涂抹的剑,但余晖以手掌的伤口为代价将它留在体内。
她粲然而笑,或者说是想笑,她的五官更像是组成了一个血淋淋的鬼脸。“抓住你了。”她说道,接着抬手按在他胸口正中,魔力喷涌而出。
而他没有剑来抵挡。
亚当松开了他的武器,它留在余晖的腹中,他被余晖手中释放的魔力震荡炸飞了;她的魔力犹如决堤洪流,倾泻而出,亚当·托鲁斯被扔了出去,飞出一号车厢,砸在他自己关闭的二号车厢的门上。
他被压在那里,被魔法束缚在门上,余晖在失血,魔力开始伴随血液流失,魔法逐渐失效。
还没完,余晖心想,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迈出一步。她的魔法濒临消逝。还没完。
地板迎面而来,她跌倒了,摔在地上,发出声响,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暗。
还……没完……
 


 
“余晖?余晖!”暮光呼唤着,跪在余晖身侧。太糟糕了。余晖尚有一息留存,但微弱至极;天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更糟糕的是,那把剑完全穿透了余晖的身体,倘若把剑拔出来,暮光根本没办法按住伤口,那只会加速余晖的死亡。
如果她有医药箱的话……但医药箱在另半列火车上,在其他人那边。如果杰恩在这里……但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在另半列火车上。即使暮光现在请求医疗援助,时间又怎么可能怜悯她呢?她该怎么办?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该怎么救余晖吗?
沉重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注意。暮光倒吸一口凉气,她看见亚当朝着她走来,朝着她俩走来,朝着无助的余晖走来……朝没来由地感到同样无助的暮光走来。
他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他怎么还有元气?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暮光站了起来,两股战战。她希望自己能勇敢起来,如云宝黛西那样勇敢,像余晖一样勇敢……但她做不到。她没有感到勇敢;她感到恐惧。她非常非常害怕。
但她还是跨过了余晖,举起拳头,尽管她们根本算不上是朋友,但既然余晖愿意……或许愿意为她而死,那她怎能不回以敬意?
暮光伸出手臂开火;再一次,淡紫色的光束从她铠装上的微型激光炮中射出;亚当加速躲开,第一束激光从他头顶擦过,在暮光调整好射击角度以前,他们之间的距离极速缩短。她刚激活光刃,亚当已然冲到了她面前,用钢钳般的双臂夹住暮光的腰,将她掀到半空中,伴随着巨大轰鸣声,把她摔在火车车厢的地板上。盔甲作为缓冲,使暮光没有受到过量冲击,但她可以从头盔面罩上的HUD中看到自己的元气在快速减少。亚当连续挥拳捶打头盔,他的脸咆哮狰狞,他的拳头好似锤子,接连落在暮光的头盔上,落在她试图保护自己的双臂上;她挥动手腕处的光刃反击,但他轻松掐住她的手腕,使之无法移动分毫。他的握力是如此恐怖,她无法挣脱;无法反抗。
“告诉我,”亚当咆哮道。“你凭什么让一个弗纳人为你而死。”
暮光失语地呜咽着。
“回答我!”
“我没有!”暮光恐慌地叫道。“我没有,我没有要她保护我,她……”
“对,”亚当说道。“你没有要求。你只是把她的性命据为己有,就好像你有资格一样。因为你是个人类,而人类就会这样。”他又揍了她一拳,然后松开她,站了起来。暮光没有动弹。她感觉不能动,现在不能,在他面前不能。就算是他背对着她,朝余晖走去时也不能。他俯身下跪,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是在欣赏她的面容,闭合的眼睛,浅淡的呼吸,还有横在她脸上的几缕火色的头发。
如果事态没有发展到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暮光会称接下来的动作为温柔,亚当伸出手来,轻轻拂去余晖脸上的头发。
然后他猛地将剑从她的身体中抽出来,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覆盖在车厢的地板上。
“不要!”暮光哭喊起来。
亚当转过身,另一只手抬起剑鞘,向她开枪。一枪、两枪、三枪,每一枪都打在暮光身上,每一枪都令她的元气濒临破碎,直到它在HUD中显示为红色——但没有教官来终止比赛。
亚当在笑。
身后的铁轨传来刺耳的声响,逐渐盖过了他脸上的笑容,这声音就像另一列火车在匆忙减速。
另一列火车?但怎么可能?我们火车还……他们是不是想到办法来开火车了?
亚当表情扭曲,最终形成怒容。“怎么可能?”他怒吼着,显然是和暮光一样想到了同样的事,但他丝毫不怀疑其可能性,也许是余晖对他的元气造成了很大打击,以至于他不敢冒险,他转身便逃,飞也似地冲过车厢一头通往车头引擎的门。
暮光感觉车厢在震颤中降低了速度,在彻底停下的同时听见了云宝黛西的声音。“暮暮?!”
 


 
火车骤然降速,皮拉身不由己地摇晃起来,好在她没有从休息的地方摔到火车车厢的金属地板上。
“怎么回事?”杰恩忙问。“我们又遭到袭击了吗?”他的声音和脸色都在宣告着他对即将到来之事的紧张,让他如此惶恐的到底是战斗还是再次杀人呢,皮拉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皮拉温和地回答。“我们应该上去然后——”
“所有人汇报!有谁看到怎么回事了?”云宝的声音在皮拉耳中炸开。
“不知道,”皮拉说。“所有人都没事吧?”
“等我把自己挖出来就没事了。”孙呻吟道。
“我没事,正准备上去看看情况。”布蕾克说。
“各机能百分百正常。”潘妮宣布。
“我很好,”露比回话道。“云宝和夏尔也是。”
语音频道一片沉寂。
“余晖?”皮拉接着问。“余晖,你还好吗?”
“嘿,暮暮,快回话,”云宝补充道。“暮暮?”
“呃,各位,”是布蕾克的声音。“我们有麻烦了。有人断开了三号和四号车厢,现在,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什么?”皮拉惊呼。“我马上到。”
“我们马上到。”杰恩纠正她,尽管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但她的声音依旧坚定而富有说服力。
皮拉有点犹豫,但她已经向自己保证过,永远不会怀疑他;只要他认为自己有办法,那么她就会让他尝试,尽管在他行动的时候,她会在一旁用揪心地眼神望着他。她点了点头。“嗯。我们走吧。”
他们从一节车厢跑进另一节车厢,绕开倾倒的箱子和装满尘晶的容器,穿过机器人的队列,直到抵达四号车厢。布蕾克站在门口,车厢门外,除了空旷的铁轨和望不到尽头的永秋森林外,空无一物,那里本该有另一节车厢,再往后还应该有两节,供他们抵达引擎室。
她能看到三号车厢,但它遥在远方,越来越小,离他们越来越远。
“天呐,”皮拉不禁呢喃着,冲到布蕾克身边。“你有看到是谁干的吗?”
“没有,这也不是正常脱钩,”布蕾克回答。“你自己看吧。”
她退开一步,让皮拉能走出门,站到门外的平台上。布蕾克说的很对,这两节车厢没有脱钩;相反,联结器还紧密咬合在一起,只是末端被切断了,而且明显是被一刀两断,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有人看到暮暮了吗?”云宝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
“或者余晖?”皮拉补充。
“没有,”潘妮说。“我很抱歉。”
“你没有任何错,潘妮。”皮拉迅速安抚道。
头顶的脚步声令皮拉抬起头来,云宝出现在厢顶边缘,她的眼睛因担忧而瞪大。“布蕾克,你看到人了吗?”
“没有。”布蕾克又说了一次同样的答案。“但白牙——或者白牙中的某个人——肯定是下定决心,就算带不走整列火车,也要把圣骑士们拿到手。”
“所以你认为余晖和暮光可能是……?”杰恩在车厢内问道。
“既然她们不在这半列车上,也不回话,那么……”布蕾克说。
云宝难以自抑地吼了起来。“我去找她们。”
“等下,”杰恩连忙开口,赶在她起飞把所有人抛在身后之前。“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说罢他向前走去,站在门口,离皮拉更近了。“皮拉,”他说,“由我来帮你的话,你能拉动这列火车吗?”
理解了他的想法之后,皮拉的瞳孔猛然放大。“你是说……你想让我用外像力拉车?”
“这块区域的铁轨全是直线,所以我们不用担心转向的事,”杰恩解释道。“等我们靠近的时候,你可以……减速,然后你、云宝、布蕾克,所有人都能跳过去。你可以去驾驶室里把车停下。或者直接对付那些劫匪。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这是能让我们一起赶上火车的最好办法了。总之,你能做到吗?”
皮拉沉默了片刻。过去她从未尝试过移动任何这样的庞然大物;她几乎都局限于小范围地移动小物件;她用外像力移动过的最大的东西是码头上空的大头鱼……那次经历并未给她带来想象中难以承受的负担;没人确切地知道如果她全力以赴,能做到何种地步。
有了杰恩的外像力协助,她的力量只会愈发强大。
为了余晖和暮光,她只有一条路可选。
“只要有你帮我,就可以。”她承诺道。
“很好,”云宝说。“夏尔,你一个人看管囚犯没问题吧?”
“没问题。”夏尔肯定地给出答复。
“潘妮,露比,到四号车前面来,”云宝指示道。“就等你的了,皮拉。”
皮拉转身背对她。她转身背对着所有人,面向一直向南延伸的铁轨,紧盯着那些载着他们的朋友渐行渐远的车厢。
但愿不会太久。
她感觉到杰恩的手搭在她肩头;这种安慰,令人放心,他开始对她释放外像力,当他灵魂的金光如琥珀色的雨点播撒在她身上时,她感到如此温暖,如此安心……如此充满力量。
皮拉伸出手来,向两边张开,双臂被黑色光弧包裹着,甚至盖过了杰恩染在她手臂上的金色辉光。通常情况下,她的外像力感觉像是另一只手,一个无形的肢体,让她能巧妙地伸手去拨弄与拉扯,但现在,它远不止如此;它就像是一副完整的肢体,犹如章鱼的腕足般向外伸展,将身后火车中金属的全部重量与权柄交予她手。
她抓住了那块金属,拉动它。
向下看去,她可以看到自己身处的车厢边缘被黑弧囊括,全因为她正在拖动它,移动它。它在抗拒,它自己的重量和身后所有车厢的重量都在抗拒,物理学在违背她的旨意。更多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即便她的元气在急剧减少,但在杰恩的帮助下,她拥有——或者说她能感觉到——远超以往的元气。
这是属于她的权能,死物唯有服从。
缓慢地,仿佛引擎刚刚接续,徐徐出站,车厢开始移动,身下的钢轮沿着铁轨旋转,将其他车厢拖行在后面。皮拉丝毫不敢松懈,唯恐摩擦力令这一切分崩离析;相反,她拿出了更多的力量,将车厢化作一个整体,命令它们加速,而它们确实在执行命令。皮拉感觉到空气从她身边流过,起初在轻吻她脸庞的涡流,而后几乎变成了抽打,因为他们在加速,车厢在轨道上飞驰,车轮摩擦,碾过轨道接缝的哐当声越来越密集。皮拉能感觉到垂在额前的滴状翡翠敲打着她的脸,它被高速行进中卷起的气流吹得凌乱不已,但她没有理会,正如杰恩也没有理会皮拉的马尾辫在抽打他的脸;他心无旁骛;他站在原地,继续帮助皮拉,给予她力量,让这些火车车厢一往直前。
被盗的火车车厢曾一直在向远方退去,但现在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她再不减速就会撞在一起脱轨。
皮拉迅速采取行动,调转外像力的矛头,使其不再拉拽车厢,而是将之推回,她再次与沉重的车厢与所有货物的动能对抗,在它们直接撞上三号车厢之前完成减速。车厢失去了牵引力,车轮夹在车厢与铁轨之间发出凄厉的惨叫,两侧飞溅的火花成为了减速的指示灯。
三号车厢也开始减速;事实上,它是直接停下,逼迫皮拉用尽她获得加持的每一丝力量,消耗掉震颤着的车厢的全部动能,最终在离前车咫尺之处止步。
云宝当即越过车厢顶端的缝隙。“暮暮?!”她喊道。
回应透过空气传递到他们耳中。“我在,我在这里。快来帮帮我;余晖伤得好重。”
皮拉倒吸一口凉气。她转过身来,担心杰恩用掉了太多元气;他的储量很大,但绝非无限,倘若他救不了余晖……如果余晖因为杰恩在她身上消耗了太多元气而发生意外,皮拉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我没问题的。”杰恩向她保证,在为她的外像力提供加持之后,他的脸上似乎更苍白了。“暮光,你在哪儿?”
 


 
耳边有阵阵抽吸与啜泣的声音,余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杰恩的身影,他正俯着身,双手捂着她的肚子。
“哦,感谢老天。”他长吁了口气,身体稍微向前倾倒。
哦对了,我是……我是被捅了,是吧?
“嘿,”余晖气若游丝。“我想我应该谢你救我一命。”
杰恩耸耸肩。“可以这么说。”
“谢谢。”余晖说,她呻吟着坐了起来。“你应该还记得,你救露比的时候,我给过你一个吻……但现在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我只能说句非常感谢,然后继续前进了。”她说着,在拍他肩膀时微微笑了一下。随后她看向焦急地徘徊在杰恩身后的皮拉,冲着她眨眨眼睛。
皮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而杰恩则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没什么。我只是很高兴看到你没事。”
“我们都很高兴看到你没事。”皮拉补充。
“是非常非常高兴,”露比说着,双手握住余晖的右手。“蓝宝石队……不能没有你。”
余晖朝她看去。看起来她好像哭了——她的眼睛下方还有泪痕——但余晖不打算点破,那只会让她难堪。“那当然,”她用一种轻松诙谐的语气说道。“没有我,蓝宝石队就要泯然众人了。”
露比哼了一声,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想要我改变,这点小伤可不够,”余晖对她说。她的目光转向自己的手;杰恩对她元气的刺激治愈了那道足以杀死她的贯穿伤,但她的手和手指依然留下了丑陋的伤疤。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手并没有出现任何后遗症——正如她向自己证明的那样,她一根根地活动手指,最后握拳——但这仍是她与亚当·托鲁斯第三次见面的长期纪念品。
说到这个……“亚当呢?”她问。
“他一看到我们过来,就逃了,”皮拉说。“他断开了车头的联结器,乘车跑了。当时杰恩在救你,没有他我无法移动车厢,云宝黛西独自去追又太危险了。”
云宝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叉在胸前,听到皮拉的说辞之后,她懊恼地撅起了嘴;显然,她不希望别人重复提到她的谨慎选择。
所以余晖不论如何都要再提醒一次。“我不会责怪你的明智之举,他是个可怕的家伙。”
云宝瞥了她一眼。“对某些人来说,大概吧。”
“没错,比如你这样的人。”
“余晖,”露比责备道。“你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现在是最佳时机;我可是伤员,她不能冲我发火的。”
“对,是没错,但是……拜托。”露比抗议道。
“好吧,”余晖妥协。“所以,你们是怎么赶过来的?”
“皮拉用她的外像力拉动了火车。”露比兴奋地叫道。
“非常了不起。”杰恩附和。
余晖挑起眉毛。“真的?错过这个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没有杰恩,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皮拉谦逊地说。“一天完成两次壮举的他才真的了不起。”她补充着,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
“你能再拉着我们一路回溪谷吗?还是说我们被困在这了?”余晖问道。
“艾恩伍德将军会派人来接应我们。”云宝讲解道。
“所以你是说,我们现在被困到这儿了?”
云宝耸耸肩。“差不多,没错。两架天际射线正朝这儿飞呢。”
“余晖,”暮光怯生生地开口。她跪在余晖腿旁,头盔已经缩回护甲中,再一次露出她的脸。“我……要感谢你。没有你,我会……他会……谢谢你。”
“免了吧。”余晖说。
“‘免了’?”暮光难以置信地再次重复。“你救了我。”
“不,我只是知道,我必须做点出格的事让他没法用剑或者外像力,”余晖对她说。“救你只是个美好的意外。”
“你干嘛老是说这些骗鬼的话?”云宝质问道。“大家一眼就看穿了。”
余晖看向她。“但愿你说的是不在场的大家。”
云宝翻了个白眼。“就是这里的所有人。”说完,她绕过皮拉、杰恩和暮光,站在露比身边,向余晖伸出手。
余晖伸出她的手,带有伤痕的手,握住。
云宝一把将她拉起来,拥入怀中,反复拍着她的脊背。
“我欠你一次,”云宝在余晖耳边低语。“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下次你遇到麻烦的时候,不管你需要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你。就像你对暮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