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
奥兹平教授站在停机坪前，等待着擎天人的飞艇抵达学院。一名穿着擎天制服的高大男人站在他旁边，杰恩推测——更准确地说，是猜测——这就是艾恩伍德将军；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看起来就像是年长的蔚斯，以及大量脸部被头盔面罩遮住的擎天士兵。
“真不错，还有个欢迎团，”托奇维克说，飞艇降落时已经打开了舱门，他的嘴向上轻佻地抽动，“我记得当初我在下垒镇（Lower Cairn）刑满释放的时候，镇长把我带到全镇人面前——”
（译者注：Lower Cairn出自RWBY官方外传小说《RWBY：After the Fall》，是溪谷境内人口超过200人的定居点。在小说中被摧毁。）
“除非他是把你带到全镇人面前，好让你被烂果子砸死，否则我听都不想听。”余晖冷颜呵斥道，“诺拉那些打破物理法则的故事都比你的话更有可信度。”
“我去过一次重力迷屋（Mystery Spot），如果这也算的话。”托奇维克说。
（译者注：Mystery Spot源自现实中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处景点。）
余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们有四名囚犯。托奇维克、尼奥、碧莉、以及被皮拉拆碎的圣骑士的驾驶员，布蕾克不认识他，他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们都带着特殊设计的擎天手铐，用以抑制元气……原理不明；暮光曾经试着讲解过它的工作原理，但似乎只有余晖和夏尔真的听懂了她在说什么。擎天人拥有可以阻隔人体内部元气循环的技术，这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杰恩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们要以这种方式控制托奇维克这样的罪犯，但依旧觉得……令人恶寒，他们可以轻松将元气无效化，让人变得脆弱不堪，就像……就像那个可怜人。
杰恩摇了摇头。总而言之，重点是，他们有四名囚犯，和两支队伍一样，分乘两艘擎天飞艇。SAPR小队有托奇维克和尼奥的陪同，而RSPT小队和布蕾克以及两名白牙俘虏在另一艘飞艇上。
飞艇降落在宽阔的停机坪上；这里足以容纳更大的民用与军用飞艇，所以容纳两艘带他们从永秋森林回家的飞艇绰绰有余。
罗曼·托奇维克率先出舱，在余晖推他之前就从飞艇上跳下来。尼奥紧随其后。与此同时，云宝似乎不得不逼迫那两个白牙囚犯下到停机坪上。
“别碰我，叛徒！”碧莉怒吼道。
“叛徒，叛徒，来来回回都是叛徒，”云宝不耐烦地说，“你干嘛不省点口水？”
两支猎人小队下机，或跟随或推搡着他们的囚犯穿过停机坪，来到托奇维克口中的欢迎团面前，这话其实也不算错，因为这些人正等着他们呢。
“罗曼·托奇维克。”艾恩伍德用一种充满鄙夷的口吻低吼出他的名字。
“艾恩伍德将军屈尊降贵前来迎接我，”托奇维克恭维道，“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想来现在不是个请律师或者让我打电话的好时机吧？”
艾恩伍德将军不以为意。他提高嗓音，以让四名囚犯都能听清他的话，“鉴于你们已经从溪谷当局的关押中逃脱过一次，我决定暂时将你们关押在我的旗舰上；作为被军事拘留的恐怖分子，你们没有普通罪犯所拥有的权利。在任何情况下，我想关你们多久就关多久。”
“要知道，”托奇维克说，“我很确定我的律师会就这个问题跟你唇枪舌剑一番……前提是我真能有律师的话。让我猜猜：合作，我就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我们确实有些问题，希望你能帮我们。”奥兹平教授温和地表示同意。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托奇维克说，“我必须考虑一下。”
“思考，将是你唯一能做的事。”艾恩伍德将军说，“雪倪，护送我们的新客人去英勇号的牢房。”
“是，长官。”年长的蔚斯大声宣布，同时原地立正，高跟鞋咔咔作响，“一队，跟我来！”
“刚出飞艇，又入飞艇，”托奇维克这样嘟囔着，与他的同伴们一起被拉着原路返回，“不过，能伸伸腿还是挺好的。”
将军把注意力转向RSPT小队，她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将军的目光转移。布蕾克就站在她们身后，看起来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站在那里。云宝黛西敬礼，将军如是回礼。
“干得好，黛西，”艾恩伍德将军说，“你的行动给予了白牙沉痛打击。待我们从那四个人口中获得情报后，或许还能用更有力的行动跟进。”
“谢谢，长官。”云宝黛西感谢道，“很遗憾，我们又让亚当·托鲁斯溜走了。”
“有找到失踪的车头吗，长官？”夏尔问。
“没有，”艾恩伍德将军直言，“溪谷乡村地区到处都是随着定居点的衰落一同废弃的铁路；白牙很可能改道将车头送往某个地方，而永秋森林茂密的植被使得空中侦察收效甚微。但对我来说，牵引车头远没有武器和战争机器重要。”他的语气更加坚定了，“你们保护了擎天军方的财产，并抓获了俘虏；你们完成了行动前所有的既定目标。此外，还让敌人因你们的到来而大乱阵脚。你们的表现并不完美，我希望你们的报告能概述你们的失误和改进方针，但这不代表你们不能为自己所取得的成绩骄傲。”
“是，长官，”云宝说，“但我们不是独自做到这些的。”
“的确如此。欢迎回来，烁烁小姐，还有各位，”奥兹平教授带着和蔼的微笑说道，“我很高兴看到你们帮助北方铁路恢复运营。”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听闻你们在回程途中遇到了这么多麻烦，我深感遗憾。”
余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你切实地告诉过我们，我们可以自行选择返回方式，教授。”她说。
“诚然。但尽管如此，我仍对你的伤势感到抱歉。”奥兹平教授如此回答。
余晖带有伤疤的手默默攥紧，“我没事，教授，谢谢关心。”她轻轻地说，声音中有一丝寒意。
“我相信你没事，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温和地说，“亚克先生。”他将目光转向杰恩。
杰恩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自己被一眼洞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往后退，“是，教授？”
“古德维奇教授不仅在诸多方面才干过人，同时还是一位非常称职的愈疗师，”奥兹平教授对他说，“而且她会为学生无偿提供疏导，这是她无可比拟的优势。我建议你和她约个时间。”
杰恩瞥了一眼余晖。她已经告诉奥兹平教授了吗？她明明都不信任校长，却已经在和他讨论发生在杰恩身上的事了吗？
“我……谢谢，教授。”杰恩小声地说，“我会找时间的。”
“请便，亚克先生，”奥兹平教授语气逐渐严肃，“有些人注定要独自受苦，但没有人应该自愿选择这条路。”他沉默片刻，“总而言之，我相信这次任务都令你们疲惫不堪了。鉴于你们所经历的一切，这周剩余的课程你们都不必担心了。”
“没这个必要，教授。”余晖说。
“我来决定这所学院里什么有必要，什么没必要，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如此回答。他的语气很和蔼，但责备之意确凿无疑。
余晖倒吸了一口气，“好的，教授。”
“那么现在，将军，”奥兹平转向艾恩伍德将军，“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我的办公室，我想我们应该通知首相托奇维克先生被捕的消息。”
“当然，教授。”艾恩伍德将军说，二人转身离开，沿着小路向学院走去。
学生们不太想追随他们老师的脚步，载着囚犯的飞艇起飞，向着盘旋于溪谷上空的其中一艘擎天巡洋舰飞去，而他们则在停机坪前徘徊。
“所以，”潘妮问，“这是不是代表我们有一周假期？”
“对咯，”云宝回答。她两手抱在脑后，伸展双臂，“这一个星期，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布蕾克嘟囔道。
云宝扭头看向仍然站在蔷霙队后面的布蕾克，但没有说什么。
“是我们有一周可以不上课，”皮拉纠正大家，“奥兹平教授从来没有说我们必须什么都不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完成我们的作业。”
“你们有些人可以，”余晖说道，“但我的学习伙伴还得去上课呢。”
“哦，”皮拉一时语塞，“是啊，当然了，馨德。好吧，我相信，休息一下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都有好处。”
布蕾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大家要么是没有注意到，要么是没有做出反应，杰恩不确定她为什么叹气。整整一周的假期似乎不坏，只要他们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睡觉上的话。
可即便他想，皮拉也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况且，他也不希望她满足他。仅仅是在任务中遇到了一些挫折，并不代表他像被别人当小孩一样呵护。
他仍然在这里。他想继续留在这里。如果他不在这里，那么余晖和暮光可能——甚至是必然——会死在亚当手中。如果没有他的力量，皮拉就无法拉动火车，如果没有他，可能根本没人会想出那个值得一试的办法。
他不是如他高祖父那样伟大的英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团队，这些朋友，不需要他。
他想在这里。他想帮助他们，与他们并肩作战，与皮拉并肩作战……只是他……
只是他无法把那个人的脸从他脑海中抹去。
“那，”云宝沿着道路向学院迈开腿，其他人没有别的想法，也和她一同走起来，“谁来提点意见，今天剩下的时间怎么打发？”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赶上晚餐前的最后一节课。”布蕾克说。
云宝哼笑起来，“你以为教授们不知道你要放一周的假吗？说不定他们是第一个知道的。”
“虽然我不觉得波特教授会记得。”余晖说。
“古德维奇教授肯定是知道的。”皮拉坚持道。
“可惜，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她的课。”
“是没错，”皮拉喃喃自语，“杰恩，你要去找古德维奇教授吗？”
杰恩浑身一震。虽然这件事的确不宜拖延，但也不算现在的当务之急，“我、我……我给奥兹平教授说了：我会找时间的。”
皮拉默默地抿起了嘴。他可以看出，他的答案并不是她真正想听的，但同时……这就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她的答案。
“好吧，”她轻轻地说，“好吧。”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只是想帮忙，但是，这真的不是她能帮上忙的事。
任何人都帮不上忙，不管他们多么想帮。
“我……我想去农场待一会儿，”他说，“皮拉，你能帮我把我的东西带回房间吗？”
“嗯，当然可以。”皮拉轻声说。
“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露比问，“我们可以一起喂鸡？”
杰恩低头看向她，甚至朝她挤出了一丝微笑，即便他完全笑不起来，“谢谢，露比，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一个人待着。”
她的表情让他有点内疚，但还不足以改变他的决心。他们是没法帮他解决这个问题的。
“哦，”露比沮丧地说道，“好吧……那我们回头见。”
杰恩点了点头，“嗯，”他说，“回头见。”
他离开了其他人，转向小路，穿过小路两边更加不平整的草地，向农场走去。他从环抱庭院的立柱旁经过，从受到精心照料的树木下经过；他离猎人雕像很远，因为如果离得太近雕像就会嘲笑他，那个人当然不会对杀人抱有丝毫顾虑，杰恩如此确信。他沿着学院边缘行走，由于正在上课，他到达农场前没有遇到任何人。
即便是在农场，也没有哪怕一个人，除非要算上鸡，它们咯咯地叫着，发出各种声音，放在通常情况下，这些声响会让人觉得聒噪。但他不觉得，他甚至感到了一种舒适，这些鸡不会问他问题，不会试图帮助他接受任何东西，不会对他说应该去见古德维奇教授。
它们只是咯咯鸣叫，围着他打转，当杰恩从农场边的储藏室里拿出一袋鸡饲料，并将袋子拿进围栏后，它们就更激动了，拍打着它们毫无用处的翅膀，欢喜地打鸣，期待食物的出现。
他跪在鸡群中，将手伸进麻布袋，握住一把饲料后，将其撒向鸡群，杰恩口中逸出一声叹息。它们兴奋地四散开来，扑到他撒在它们面前的赏金上，甚至没有理会他从袋子里掏出的更多饲料。
“我应该怎么办，伙计们？”杰恩问道，“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你干嘛不去问能回答的人？”云宝黛西反问。
杰恩连忙转过身，几乎失去重心，险些原地跌倒；RSPT小队的队长在鸡圈另一边，戴着手套的手搭在木桩上，看着他。
“云宝黛西，”他开口，“你在这干什么？”
“我看得出这农场不错，”云宝对他说，“要知道，我在苹果杰克的农场里花了很多时间。而且小蝶后院里也有个自己的鸡舍。”
“这样啊。”杰恩敷衍道。
云宝点了点头，“我和阿杰帮她建的。好吧，主要是阿杰出力；我只是帮她找木头而已。”她坦言，随后停顿了一下，“当然，对小蝶而言，这些鸡是能说话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她一样。”
“你应该听到我对露比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了，对吧？”杰恩问。
“是啊，我听见了，”云宝说，“然后我忽略了。”
“哦，”杰恩嘀咕，“为什么？”
云宝直起身来，矫健地翻越栅栏。一部分鸡惊叫着远离她，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些人，”云宝说，她的语气让人很难想到她所指的是哪些人，“会把这一周的假理解成我们要坐冷板凳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得到的是修整时间，而且一周过得很快。然后就会再来一次。问题是，到那时，你会出现吗？”
杰恩没有回答。他不再看着云宝黛西，转而又在鸡圈中抛撒饲料。
“如果喂太多，它们会变肥的。”云宝指出。
不幸的是，她是对的。杰恩有点气恼，“你到底想干嘛？”
“聊天。”
“那好，我不想聊。”杰恩刻薄地说完，叹了口气，“抱歉，我只是……我不想在这种事上被人呵护。”
“谁说我呵护你了？”
“这么说吧，你平时对暮光就有点，”杰恩直言，“太呵护了。”
“我没有一直呵护暮暮。”云宝用一种受委屈的语气反驳，将拳头顶在臀部。
“不，你有。”杰恩回答。
“我没有！”
杰恩站起身来，“我长大的时候身边有六个姐姐，现在我身边有皮拉和露比；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被人呵护是什么样子。”
云宝不禁瞠目，“唔……暮光需要保护！”她终于憋出这句话，然后咳了一声，“你真这么想？”
杰恩点点头。
“你觉得我应该改点什么吗？”
杰恩耸耸肩，“她对此有意见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没意识到我在呵护她。”
“也许你应该和她聊聊这件事，”杰恩提议，“而不是和我说。”
云宝笑了起来，“你没那么容易解脱的。”她说。
“你以前也杀过人吗？”杰恩问。
云宝沉默良久，“大概吧。”
“你不知道？”杰恩一脸难以置信。
“当时情况很混乱的。”云宝解释道。
“那是，呃，婚礼，是吗？”杰恩声音越来越小。
“对，”云宝的声音有点嘶哑，“在婚礼上。我当时有把枪；然后我开枪了。我那会儿只想着不要让他们妨碍我的朋友们去避难，但是……我知道我打中了一些人。也许我……我得承认，我从没问过。”
“我能理解，”杰恩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低头看向在他脚边打转的小鸡，“刚来信标的时候，我想……”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样说会让他在云宝黛西这个经验丰富的战士眼里变成什么样子，“我想成为一个英雄。”
“而英雄是不会杀人的。”云宝替他说完。她的唇角抽动了一下，“我明白了。天马无畏从没杀过人，超威侠（Power People）们也是如此。那种事……不是英雄该做的。”
（译者注：Power People词源于Power Ponies，出自MLP正剧第四季第七集《超威小马》。）
“所以你要告诉我我们不是英雄了吗？”杰恩问道。
“我是坎特洛特一个十二岁女孩心目中的英雄，她认为我是最伟大的人，”云宝回答，“而你是寒风冠军眼中的英雄；这还不够吗？”
杰恩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皮拉的英雄。”
“你本可以骗过我的，”云宝说，“你看得出我有呵护暮光；而我也看得到她看你的眼神。”
杰恩摇摇头，“但是……她是皮拉啊！我怎么可能——？”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英雄必须是霹雳侠（Zapp）或者疾行侠（Millisecond）的。”云宝告诉他，“有时候……有时候，周围没有别人，而你出现在他们身边，这就足够了。”
（译者注：Zapp与Millisecond均为超威小马团队的成员，其中Millisecond是剧中疾行侠的英文Fili-Second的词源）
“可能吧，”杰恩呢喃，“但这不是我来时的想法。”
云宝闷哼了一声，“这才是我要和你说的，这里没有英雄。反正没有小说漫画里那种英雄。”她停顿下来，低头看着他们周围的鸡群，“你知道它们为什么需要栅栏吗？”
“我是在农场长大的，”杰恩告诉她，“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为了防止狐狸偷鸡，导致鸡群走散。”
云宝点了点头，“因为如果真有狐狸钻进来，它们什么都做不了。除非……”
杰恩不由得困惑起来，“除非？”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随手抓一个小家伙起来，解锁它的元气，会发生什么？”云宝遐想着，“小蝶一直不许我试，其实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不呢？这样不是能让它们变得更厉害吗？说不定以后它们甚至都不需要栅栏了，因为它们自己就能收拾掉附近的所有狐狸。”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杰恩询问道。
“还不够明显吗？”云宝反问，“我们就是有元气的鸡！元气使我们变得足够强，可以保护鸡舍，与狐狸搏斗，保护每一个人……但元气不会让我们成为漫画里的英雄。那些英雄是不会犯错的。”
“但我们会。”杰恩说。
“一如既往。”云宝回答，“重点是……重点是……重点是……我要说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杰恩老实回答道，“如果你打算告诉我别担心——”
“我知道你不可能不担心；我是想叫你去找古德维奇教授做点治疗。”云宝尖锐地打断他。
杰恩皱起眉来，“你要怎么从有元气的鸡转到那里去？”
“好吧，一说出来，就连我都觉得傻了。”云宝没好气地说，“你干嘛不去看医生？”
“我……我不想……不想搞得自己像个失败者，”杰恩坦白，“这感觉就像是……我已经知道我比她们三个弱了；难道我必须要用讨论我自身的问题来证明吗？”
“所以，正相反，你想……怎么着？”云宝质问，“你既不能摆脱，也不能一直憋着。”
“为什么不能？其他人不都是怎么做的么？”
云宝陷入沉默。她转过身去，将双手按在木桩上，“我算是明白了，”她说，“真的明白了。婚礼之后……暮暮开始看心理医生。她觉得这对我也有好处，但……我……太像你了，我猜的。我觉得这会让我看起来……我认为我需要变得更坚强，变得更可靠。我认为我需要向艾恩伍德将军证明我不会受到影响。然而，我做不到，我不是在说我和布蕾克之间的事情，虽然那次我也没处理好。我说的是……我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多疑；感觉看谁都像是白牙。”
“后来你怎么办了？”
“我开始看医生，但没告诉过暮暮，”云宝回答，“我不想承认我错了，但……我确实错了。”
杰恩也沉默了，“所以你认为我也应该照做吗？”
“你想留在这儿吗？”云宝问，“现在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了，你还想留下吗？”
“是的，”杰恩坚定地，强调般地说道，“这些任务……永远都会有新的，对吗？”
云宝转过身来面对他，摇了摇头，“不，是只要还有戮兽存在，就永远都有新任务。”
杰恩垂下头来，“如果……这听起来可能很傻，但是……如果皮拉、露比或者余晖……如果她们中任何一个人……如果她们所有人……如果她们没法回来，是因为我没和她们在一起的话，那么……那么我绝对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就去和古德维奇教授谈谈吧，”云宝敦促道，“确保你能和自己和解。你不用和你的队友说这些，但是……你需要和别人谈谈。”
杰恩闭上眼帘，死者的面庞在他眼前闪过，“我想……你说得对。”
“我可以理解为，你承认将一名溪谷公民关押在擎天的军舰上了吗？”首相诺沃质问道，她身体前倾，全息屏幕中的脸越来越大，“而现在你拒绝将他交由溪谷处理？”
“尊敬的首相女士——”
“不要对我说‘尊敬’，你没有向我展现出丝毫尊重，将军，”诺沃议员呵斥道，“最近，你对我和溪谷的态度，只有轻慢。”
艾恩伍德站在奥兹平的办公桌后面，双手在背后交握，“罗曼·托奇维克曾从溪谷的拘押中逃脱过一次，而且时间极短。我向你保证，他会发现想逃出擎天的军舰难如登天。”
“或许吧，将军，但事实是，他是个溪谷的罪犯；我希望溪谷当局在逮捕他时至少能保住一些名誉，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首相女士，信标的蓝宝石队和擎天的蔷霙队共同参与了抓捕行动。”奥兹平顺滑地加入谈话。
“啊，对，蓝宝石队，”诺沃议员阴阳怪气道，“一个由擎天人做队长，寒风王国的冠军做锋芒的小队。”
“我有完全可靠的情报称，余晖烁烁并非擎天公民，”艾恩伍德纠正道，“她只是在就读战斗学校期间住在擎天王国境内。”
“那就是没有区别。”诺沃总结。
“尽管如此，信标学院和溪谷的教育成就还是有很大功劳的，”奥兹平说，“我个人认为，这么多才华横溢的学生选择从国外来这里和我们一起学习，对我们王国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广告。”
“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你的看法，但我接受你的观点，”诺沃议员承认，“但话说回来，我希望你在决定发起这个小小的刺探行动之前，能先和我协商。”
“我确信，不论结果几何，你都会想方设法分得一部分功劳，首相女士。”奥兹平说。
“真风趣，奥兹平。”诺沃议员用一种如沙尘般干燥的语气回答。
“我们担心计划一旦泄露，很可能会影响到整个行动，”艾恩伍德解释道，“因此我们才会派出学生而不是正规军；他们能以训练任务为由行动。”
“但愿你不是在暗示我办公室里有白牙的耳目，将军。”诺沃议员说。
“我是在暗示，任何不当的谈话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首相女士。”艾恩伍德的口吻仿佛在陈述外交辞令。
“嗯，”诺沃议员呢喃了一声，“我想你现在还是和码头事件之后一样，不愿意让你的学生出面拍照吧，奥兹平？”
“首相女士，”奥兹平教授谨慎地说，“在这次任务过程中，我的学生有一些相当惨痛的经历。我真心不认为他们会有这样的心情。”
诺沃议员皱起了眉头，“‘惨痛的经历’？”
“一名学生险些丧命。”奥兹平承认。
诺沃议员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天呐，”她喃喃道，“你当真觉得让孩子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很明智吗？”
奥兹平叹了口气，“说实话，首相女士，我不确定。我能确定的是，学生们是自愿接下这项任务的，我没有哄骗或胁迫他们。”
“他们当然会自愿了；他们还是孩子。”诺沃议员言语严肃，“你应该以长辈的理智来约束他们。这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是武装他们，以对抗包围我们所有人的黑暗。”奥兹平说。
“而不是在他们锤炼成才前就把他们当做武器挥舞！”诺沃议员宣布。
“倘若我不相信我的学生已经准备好了，我就不会分配这个任务，”奥兹平说，“我相信他们过去——还有现在——都已经准备好了；毕竟，他们经受了烈火洗礼，以胜利者之姿出现在了彼端。”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对自己的行事方式产生某种负罪感。他担心烁烁小姐——她眼中的怀疑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无法察觉——对他的看法并不如他希望的那样是错误的。他分配给他们一项任务，让他们去冷港支援RSPT小队；也许，他当真应该如诺沃所提出的那样，采取行动来约束他们的热情，而不是任由他们情绪高涨。他告诉过格琳达，他希望再给他们一些童年时光，不要把他们卷入他的计划与战争，但事实上，他已经将他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即便只是战争的边缘。他甚至没有体面地告诉他们自己所参与的战争的真相，就已经让他们参与其中。
他可以对这些指责进行自我辩白，解释这些都是源于贝拉多娜小姐的莽撞和行动的需要，以及她的朋友们：SAPR小队在这方面支持她的可嘉意愿，但同时……这只会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他只能责怪自己。
我有资格约束他们的勇气吗？
我有资格在他们成才之前将他们推进火坑吗？
“我明白了，”诺沃议员说，她的声音变得安静。她的表情开始软化，转变成了关心与不安，“请问，你是否也为紫藤萝队准备了相似的任务。”
“目前没有，”奥兹平说道，“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几乎可以肯定，紫藤萝队的训练任务将更符合人们对这个名字的期待。”
“我想我没法说服你给他们一些……低风险的任务……吧？”
“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就很难将他们培养成猎人了，首相女士。”
“你真的认为卡丹·温彻斯特余生都只会是个猎人吗？”诺沃议员质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有义务以培养猎人的方式培养他。”奥兹平回答。
诺沃议员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哈哈’声，“我女儿非常喜欢他。”她说。
“的确，首相女士。”奥兹平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回答。
“天星……不怎么考虑政治要素；对她而言，他姓不姓温彻斯特，他爷爷是不是我最亲密的盟友，都不重要，”诺沃议员说，“她单纯喜欢他。”她的视线对准奥兹平，“我不想让她穿上婚纱前就先披上丧服。”
“我真挚地希望我所有的学生都能安然毕业，首相女士。”奥兹平宣布。
“而我希望看到你除此之外有所行动，”诺沃议员说完，再次将注意力转向艾恩伍德，“将军，我同意你关押罗曼·托奇维克，不再提出抗议，但如果他给了你任何线索，我希望你能将其转达给溪谷警方或者奥兹平教授；我不能允许你的部队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在没有我们溪谷当局许可的情况下当街开枪。”
“当然，首相女士。他一开口我就会通知你。”艾恩伍德说。
“谢谢，将军，你终于表现出一点尊重了，”诺沃议员说，“祝二位日安，请向所有学生转达我的祝贺。”
他们寝室门上有一个白牙标志。
那是他们的门。他们寝室的门。进入SAPR小队房间的门。
有人，某个……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某个天知道是谁的家伙，在上面画了一个白牙标志。
“要知道，”露比勇敢地打破沉默，“这画技太差了，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余晖深深吸了一口气，“别骗人，露比。”她用一种安静中带着尖锐和冷酷的声音说道，“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布蕾克移开视线，“我对不起，你们。”
余晖眨了眨眼睛，“你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你说对不起？”
布蕾克不禁缩起脖子，“我会弥补——”
“你不是该说对不起的人！”余晖高声吼起来，“干这事的人才该说对不起，不管是谁动干的，等我找出他们以后，他们就只会说对不起了！”卡丹。我敢说肯定是他；他就这么意难平，是吧？
等我抓住他，他一定会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余晖，你要做什么？”皮拉紧张地问道。
余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她说，“要去溪谷买点白漆，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这玩意儿盖掉。而回来的时候，我要么会平静下来，要么会有一个复仇计划，就我个人而言，我有点希望是后者，因为不会有人选择自欺欺人。”
YRDN小队寝室的门开了，“嗨，伙计们！”诺拉向他们问好，“欢迎回来。”
“嗨，诺拉，”露比挥了挥手，“抱歉，我们吵到你们了吗？”
“有个人声音挺大的，”德夫的声音从寝室内传来，“但不是你，露比。”
露比回以微笑，“嘿，德夫。那么，你们的任务顺利吗？”
诺拉脸色微微一沉，“哦，那个？对，那是……另一件事了。我也想问问你们的任务，但说实话，我是想跟你们说，你们应该保持安静，赶紧回房间，然后——”
“余晖烁烁是不是在外头叫唤呢？”阳的声音从某个地方响起，可能是卫生间里，不然她就该亲自到门口来了。
“呃……不是？”诺拉还想打掩护，“是另外一个非常恼火的弗纳人，只是正好和她声音一样。”
“诺拉，”露比说，“你怎么——？”
“所有人都别动！”阳从浴室里吼道。接着是拧水龙头的低沉声响，再然后大约过了二十秒，阳走了出来，浴室的门被她用力关上，发出了异常响亮的声音。
“阳！”诺拉叫道，“瞧瞧谁来了！”
“诺拉，”阳的眼中闪着红光，“让开。”
“好的，老大。”诺拉说完，迅速让开门。
阳跺着脚跨出门。她刻意笼罩在露比面前，但深红色的眼睛扫视着另外三人。
“看样子，”她咆哮道，“你们有人没和我说你们任务的实话，对吧？”
露比吓了一跳，“呃，你听我说，那不是我们真正的任务；我们真的被分配到——”
“露比，”阳以命令式的口吻打断她，“你没有告诉我，你们打算在回来的路上被白牙伏击，是吗？”
露比错开视线，“嗯，对，我们没有。”
“没有。”阳说道，“你们没一个人告诉我。”她瞪了一眼余晖，“你们全都没有。”她重复道。
“你能怪我们吗？”余晖反问。
“没错，我当然能。我现在就在怪你们！”阳大吼。
“阳，”露比鼓起勇气开口，“我也是在接受训练的猎人；这本来就是有危险——”
“我不是因为你有危险而生气；我是因为你没有事先告诉我而生气！”阳喊道，“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这就是蕾文警告过我们的事。难道你想不明白吗？你们就没人懂吗？”
“是啊，”余晖承认。她抬起手捋过头发，“我想到了，和你在得知真相前想的一样：额外的训练任务，正如她所说的。”
“那为什么——？”
“因为这有助于我们达成目的，”余晖直言不讳，“我们想帮布蕾克和蔷霙；奥兹平给我们提供了便利。”
“那代价呢？”阳质问。
“阳，我知道我们不该瞒着你，”皮拉轻柔地插言道，“但你不觉得你——你们俩——听起来有点偏执了吗？”
“一个从我记事起就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的女人认为这很重要，以至于愿意介入我的生活来警告我，”阳坚持道，“我认为这值得一听。”
“但是，”皮拉犹豫了一下，她回头扫视走廊，似乎是害怕有人偷听，“我们说的是奥兹平教授，而且——我无意冒犯，阳——但是你母亲——”
“她不是我妈。”阳大声说道。
“那就是蕾文·布兰温，”皮拉纠正自己，“她是……一名逃兵，我们真的应该相信她，而非一位在世界各地声名远扬的人吗？”
“那个声名远扬的人把你们四个人都送上火线了，”阳回答说，“五个人——杰恩哪去了？”
“他去农场了，”露比郁闷地嘀咕道，“他……想自己待着。”
“他……这次任务对他来说太沉重了。”皮拉补充。
“他杀了个人，很难过。”余晖直戳了当。
“余晖！”皮拉责备地叫道。
“让她从我们这先打个预防针，不是好过去让她去戳杰恩痛处吗？”余晖说，“起码现在，她知道不该提这个了。”
阳看起来正在努力保持冷静，或者说是在努力防止自己更不冷静，“你们这次还发生了什么我该知道的事吗？”
余晖耸耸肩，“我被捅了一剑。”
阳瞪大眼睛，“这……这就是我说的。奥兹平到底在想什么，把这种任务交给你们？还有蔷霙队？你们还是学生！”
“我了解白牙。”布蕾克喃喃。
“你和我们一样还没成年！”阳叫喊道，“我们的任务里有个职业猎人陪同，这本来应该是个看人修墙的简单任务。”
“‘本来应该’？”露比问，“阳，你们的任务也出意外了吗？”
“这不是重点——”
“既然出事了，那就是重点。”露比说，“你还好吗？”
阳笑了笑，些许红光从她眼中渗出，“我才是该问你这个问题的人，露比。”
“我十五岁了，还和你一样是猎人学员，”露比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互相担心呢？”
阳笑了，抬手揉了揉露比的头发，“因为不论我遇到什么麻烦，都只是正常的训练任务。任务快收尾的时候有点小失控，但是……我可没有被奥兹平教授叫去做什么……露比，你也听到蕾文说的话了。这条路害死了妈妈。”
“妈妈牺牲，是因为她是猎人，”露比坚持道，“而且她做了正确的事，直到最后。”
“我知道，”阳没有反驳，“我只是……算了吧。我们……既然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你们想喝点茶或者别的吗？”
“听起来不错。”皮拉说。
“你们也有假期吗？”
“嗯哼。”
“那我现在就要知道都发生了什么，”露比说，“来，阳，告诉我吧。”
阳叹了口气，“我会说的，”她保证，“但首先，喝茶，好吗？”
“我就算了。”余晖说，“我刚给他们说了，我得去买点油漆盖掉那个迎接礼物。”她指了指门上的涂鸦，“顺便一提，感谢你替我们收下这个。”
“啊，那个……我们回来的时候就有了。”阳辩解道。
下到溪谷市内，找到一家有她所需的所有用品的家装店，然后返回信标，就占去了这一天中剩余的大部分时间，等余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寝室里没有人；她的队友可能是在吃晚饭，然而尽管很饿，她也决不允许这个血红的符号在她的门上多停留一分钟，所以，她将饥饿抛在脑后，开始刷门，至少要把白牙的符号盖掉。
“这不是宿管该做的事吗？”馨德丝绸般的声音宣告了她的存在。
“我在附近没看见宿管，你呢？”余晖问。
馨德一时无言，“嗯，很有力的解释。”
余晖弯腰把刷子丢在黑色塑料托盘里。她站起身来，直到这时她才看着馨德，脸上露出微笑，“再见到你可真好。”
“我也是。”馨德回答。
“如果你没拖这么久，我就真信了。”
“也许我想让你像我思念你一样思念我。”
“或者你得上课。”
“好吧，既然你这么没情趣的话，”馨德嘀咕，“我必须说，我很遗憾错过了你的反应。”
“哦，所以你知道这事。”
“当然了。这标志刚出现在你门上的时候，整个学院都在谈论呢。”
“但你一直没想过，或许可以在我们回来前替我们掩盖一下？”
“余晖，拜托，”馨德犹如耳语一般，把一只手放在心口，“一位淑女不会用这种卑微的劳动来玷污她的双手。我没看到过皮拉把自己修剪精致的双手弄脏，你呢？”
“你想说我不是淑女了？”
“决定劳动的是你，不是我。”
“我说过了，这儿没宿管，”余晖说，“而我不想再多看这东西一秒。”
“这就是你去吃饭的原因吗？”
“没错。”余晖回答，“你的原因呢？”
“我不饿，”馨德随口说道，“而且我想看看你。你的任务顺利吗？”
“还不错，”余晖说，“我们抓了几个犯人。我差点死了。”
“真的吗？”馨德问，“你差点死了？”
“嗯哼。”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听起来好像是在暗示我无能。”
“难道不是吗？”
“在这个特殊的例子里，这是战术。”
“在我看来，一个差点让你丧命的战术就是无能。”
“哈哈，”余晖恶狠狠地开口，“这是唯一废掉他外像力的办法。”
“他，不管他是谁，既然他能迫使你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想必是个危险的对手。”馨德观察道。
“非常危险，”余晖认同道，“但我会报复回来的。”她弯腰拿起刷子，继续她的绘画，“我会挨个报复回来。”
“挨个是指——”
“不管是谁在我门上涂鸦，我都会揪出他们。”余晖怒呵道。
“你能吗？”馨德问，“我是说，找出所有人？”
余晖沉默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她承认，“我当然想——非常想——但即便我有嫌疑人，也没证据。”
“兴许我能提供一点帮助。”馨德提议。
余晖不禁挑起眉毛，“怎么帮？”
馨德笑了笑，“虽然埃默拉尔德作为猎人来说有很可悲的缺点，但她其实是很不错的小密探；我可以肯定，如果我派她去，她可以找到一部分这个小破坏行为背后的罪魁祸首。”
“好吧，但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揽事儿？”余晖问，“想让我欠你人情做回报吗？”
“余晖！我太受伤了，”馨德假哭起来，“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别有用心？”
余晖盯着她。
“嗯，碰巧，”馨德坦言，“我的理由和不去遮盖你门上标志的理由一样。”
“淑女不是不该从事劳动吗？”
“好吧，另一个理由，”馨德解释道，“我非常想看看你的反应。”
“嚯，真的吗？”
“别往心里去嘛，余晖；这所学院太沉闷了。”馨德恳切地说道，“我急需一点趣味。”
余晖摇了摇头，“你真觉得你能帮我？”
馨德的笑容如珍珠一般璀璨，如匕首一样锋利，“我非常确信。”
……所以，如你所见，我最近的生活算不上无聊。实际上——我都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我都有点希望这日子别这么有趣了。
魔法日记的另一端有所停顿，余晖几乎可以想象暮光坐在书的另一端，一边读着她的叙述，一边绞尽脑汁想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一切的样子。不过，余晖所想象中的暮光，总是一副人类的相貌；这很奇怪，但余晖根本无从想象小马模样的暮光；她更熟知的那个暮光一直在妨碍她畅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余晖哼了一声。如果不是由生活而是由别人来告诉我这一切，我可能会嗤之以鼻。她坐在浴室，以免打扰到熟睡中的队友。一团淡绿色的光球悬浮在她头顶，亮度足以为搁在她膝头的书提供照明，但又不至于穿过门缝晃醒另外睡觉的四人。
我想你可以怪我没有经常写信；如果我时不时让你得知一些近况，或许现在就不用一股脑地全塞你了。但我这一直是事赶着事，你应该能想象吧。
我可以，或者说我觉得我能。要知道，每当我和你交流的时候，我总是非常庆幸，我生活在一个威胁全小马利亚的危机平均每三个月才会出现一次的世界中。
可别太习惯了；放在我长大的时候，我们会说这是频繁得吓人。
我不会假装不懂你的意思，但同样的，你说我的麻烦“频繁”着实有点奇怪。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你不妨说得更具体一点。
暴力，那些你称之为戮兽的生物，还有危险。
你不能这样笼统的概括。我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有戮兽存在的生活？是的，我会这么说，或者说，起码差不多吧。偶尔，出现一个特别大或者特别凶猛的个体——比如说铁路线上的那个——依旧会把我吓到，但其他杂鱼，我觉得我能独自消灭掉。我必须能独立消灭，因为我正在学习用一生去对抗它们全部。至于危险么？
她思索时咬了一会儿笔。她已经习惯危险了吗？她已经对她所身处的危险境地习以为常了吗？对现在她来说，这是个事实吗？
我觉得这要取决于环境，取决于我们对危险的定义。暴力也是如此。如果你在我们出发去执行任务前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但是杰恩的事提醒了我，有很多东西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我们还都非常稚嫩。
我无法想象这对他来说是什么感受。
杀人？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写；这显得你没有重视它。夺取生命的行为，哪怕是对于这种行为的讨论，都应该以更加严肃的态度对待。
抱歉。我认同你的观点——你可以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作为小马利亚的一员，我还没有堕落到那种地步。
你总是可以亲口告诉她的。
余晖挑动眉毛。你不经常待在坎特洛特，是吗？
对，但如果你想和塞拉斯蒂娅公主谈，我随时可以把书寄给她。
余晖犹豫了，心不在焉地转动手中的笔，思索着刚刚出现在她眼前的文字。她非常想让塞拉斯蒂娅知道她在树不子的生活。塞拉斯蒂娅也已经知道了相当多的事情，但要告诉她一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真贴心，但我必须拒绝。我不觉得该让塞拉斯蒂娅公主知道这一切。我更希望讨论只局限在你我之间。
为什么？你对我的了解远不如你对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了解多。
大概这就是关键了。她停下笔。对接下来要写的话犹豫不决。如果我必须杀人，我不想让塞拉斯蒂娅知道；哪怕只是个意外，或者是拯救我自己和我朋友的唯一手段。我依然不想让塞拉斯蒂娅知道是我做的。我不想让她以那种眼光看待我。我有一部分私心不想让她以我现在的眼光看待我自己；我宁愿让她对我的印象停留在我还是个孩子，刚认识她，一切都分崩离析之前的时候。话说这很重要吗？余晖猛地睁大眼睛。你不会把我们写的信都给她看了吧？
当然没有。我尊重你的隐私，也理解你的意思，尽管我觉得你也知道，即便你做了可怕的事，塞拉斯蒂娅公主也会宽容的。前提是你的确别无选择。
余晖皱起眉。这是什么暗示吗？
亚当。
余晖依旧皱着眉。那完全不一样。
真的吗？在看到剥夺生命对杰恩的影响之后，你还想踏上复仇之路吗？
这和复仇没有关系。
那与什么有关系？
亚当是条疯狗，就应该被
消灭？真的吗？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如果知道你有现在这样的想法，塞拉斯蒂娅公主会很失望的。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有这种想法。你们俩没见过那是什么场面，更没亲眼见过他。你们俩都不在场。你们不明白他有多恐怖。我必须要让他把我捅个对穿，才能克服我对他的恐惧。顺便说一句，也不要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差点死了。
或许我应该。
为什么？你知道那只会让她担心。
这也让我担心。你差点就不在世了。
但我还活着，而且我在这个过程中战胜了对亚当的恐惧。他可能会砍死我，但他不会在砍我的时候吓到我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的逻辑。我以为你害怕他是因为他可能会杀死你。
但这次我已经准备好了牺牲，我不需要露比把我推开，替我受伤，也不需要云宝黛西赶来救我，我更需要让暮光听天由命。他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吓倒我。别劝我了，暮光。我需要战胜这个家伙，这是我和亚当最像的地方。这也是我需要杀死他的另一个原因。我需要一劳永逸地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我需要在他伤害我任何一个朋友前解决掉他。我的意思是，得了吧，暮光，我还有别的可选吗？他差点杀了露比，几乎杀了我，我们好运还能持续多久呢？难道我应该站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杀死杰恩吗？难道我应该把皮拉的头饰带回家给她母亲，告诉她我看着她女儿死去，因为我在等着用仁慈的力量救赎杀害她的凶手吗？
我见证过一名强敌的死亡，你知道吗。
余晖没有立刻作答。说实话，她被这句话震惊了。这不是她希望从……从小马利亚某只小马那里读到的话，更不用说友谊公主，一只刚刚对她说不应该杀死亚当的小马。这……这不是她所期望的。
你杀了他？
不，不，不是我。
余晖眉头紧锁。她能感觉到暮光的话语中有难以察觉的细微感情。恐怕是后悔与遗憾，但为什么？是对死亡的遗憾？还是对没有亲自出马的后悔？从文字中来看，前者似乎不太可能；后者则毫无道理。
我不明白。
暮光过了很久才开始作答。余晖能理解原因。他的名字是黑晶（Sombra）。
那个篡夺了水晶帝国的老国王？但是黑晶王随着帝国一同被封印了。
帝国回来了，黑晶王也跟着回来了。他试图重新夺回王位，继续奴役水晶小马们。我的朋友们，我的哥哥，我的嫂子都想阻止他。
你呢？
对，还有我。那时我还没有成为友谊公主；这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考验之一，检验我是否向她认为的那样准备好了。我以为我的考验是拯救水晶帝国，阻止黑晶王。
在那种情况下，这个假设很合理。如果我是你，也会有一样的想法。我会认为我命中注定要打败那个怪物，把小马利亚从他的邪念中拯救出来。
结果，这个考验是要看我能否后退一步，让其他小马替代我成为英雄。我通过了。但我只希望我没有。
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落入了黑晶王的陷阱；由于我无法脱身，而黑晶王又即将抵达水晶集市，斯派克不得不拿着水晶之心，替我赶到那里。
那只狗？
什么？不是，斯派克是条龙；他是我的助手，我的朋友；他算是我的小弟弟。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是一只狗？
余晖暗下决心，最好不要让名为其他暮光和她的宠物狗斯派克的杂草纠缠自己。她只想弄明白暮光当时的境遇。没什么。继续吧，抱歉打断。
斯派克把水晶之心给了韵律，它的力量唤醒了水晶小马心中的爱与光明，而这股力量摧毁了黑晶王。我看见他被水晶魔法撕碎。它杀死了他。
余晖缓慢地吐气。我知道了。那斯派克对此有什么想法？
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所知道的是，他拯救了水晶帝国；对水晶小马们来说，他是个英雄。但他还只是个孩子，而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是如何拯救帝国的。我不能夺走他的努力，但我可以保证他不会被这件事困扰。
很明智，我不质疑你的决定，但你不觉得这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而非你的吗？黑晶是个威胁，在当时，除了不择手段消灭他以外，别无选择。
我不会争辩说，在极端情况下——在绝境之下——这样做不可取，但这和你说的不一样。你在说追捕某个人并杀死他以慰你的自尊。
这和我的自尊无关！但我怀疑你根本不会相信。
而我怀疑你自己也不相信。
余晖闷哼了一声。他很危险。对布蕾克，对我的团队来说都是。我应该无视这一点吗？
不，我永远不会对你说，你不该帮助你的朋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请求你，不要寻求这种对抗。我并不天真。我见识过这世界上存在的诸多怪物；我只是不希望你加入他们。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看看杰恩正在经历的痛苦。这是你愿意承担的重负吗？
我不会像杰恩那样痛苦。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像他那样在乎别人。
你可能这样想，但我不认为。
真的吗？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错觉？
布蕾克。我必须承认，你为她所做的一切令我感到自豪。
余晖脸颊一热。我欠布蕾克一次，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你很难直率地承认你会同情他人，被他人感动并向他们施以援助呢？为什么承认你喜欢她并且想帮她这么难？
因为我就不是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
也许吧，但我曾经也没有任何一个好朋友。有时候，在找到真正的朋友之前，我们是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潜力的。
余晖眨了眨眼。你觉得我注定要和布蕾克成为朋友？还有露比、皮拉和杰恩？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应该是个离奇的想法。如果命运真实存在，而且我相信它确实存在，为什么它只应该预示伟大成就或者爱情？为什么不能适用于友谊呢？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我以前从未这样想过。直白点说，在这一方面，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可能对皮拉有的任何建议。
我不觉得这是你应当干涉的，你觉得呢？
她的母亲恐怕不这么想；她希望我尽力弥合她们二人的关系。
在树不子，心的变化似乎比在小马利亚慢很多；我想你只需要给她们一点时间。
你觉得皮拉会回心转意吗？
你是她的朋友，作为了解她的人，你认为她会回心转意吗？
会，我认为。我觉得我会。我只希望我能更肯定一点，你知道吗？还有她和杰恩的事。她以为自己爱上他了。
你不这样想？
我不知道；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把她当奖杯看的人。
所以呢？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事。我哥哥只对一匹雌驹有好感。
韵律？
没错。而且他们彼此真心相爱；大家都看得出来。可能有时候，你真的就是有那种感觉；你不该因为自己没有体验过就否定。
我自己体验过。但我的感觉大错特错。也许你是对的。我希望如此，为了皮拉好。她为此投入太多精力了，而且说真心话，皮拉的感情有些纤细。我只是担心，如果事情没成，她会心碎的。
而你会在那里安慰她。你介意我们今晚到此为止吗？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有点累了。
余晖微微一笑。当然，下次，你要告诉我你的所有生活琐事。
近期发生在我身上最有趣的事是三个小家伙短暂地利用我的头衔来让自己成为校内新星，我相信你会觉得我的生活非常无聊的。
（译者注：此情节出自MLP正剧第四季第十五集《公主补课》。）
我可不确定；这种事听起来挺好玩的。毫无疑问，这是会是一种调剂。余晖打了个哈欠。不过我也应该睡觉了。晚安，暮光。
晚安，余晖。做个好梦。
余晖合上书，把它夹在腋下，起身向浴室门口走去。她又打了个哈欠，反射性地捂住了嘴，随后伸手去开那扇通往浴室外寝室的门。
她刚推出一条门缝，就听见杰恩在房间另一头发出某种低沉的喘息。
“噩梦，嗯？”这个声音属于布蕾克，虽然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到了余晖耳中。
杰恩在回话前有片刻沉默，“是，如果我吵到你了，我很抱歉。”
“没什么；我向来睡得很浅。”又一阵沉默，布蕾克才继续说：“很遗憾，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余晖意识到自己正在门的另一边潜伏。她不是想偷听，只是……她也不想打扰。留在这里感觉很不对劲，但出门暴露自己同样也不好。因此，她默不作声，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等待着，倾听着。
“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遗憾。”杰恩回答。
布蕾克吸了吸鼻子，至少在余晖听来是这个样子，“你说得对，当然；虽然不是每一个和你处境相同的人都这么想。”
更多的沉默。然后是杰恩说话，“我……我今天下午去见古德维奇教授了。”
躲在浴室门后，余晖暗自笑了笑。
“那……很好啊，”布蕾克说，“你有打算再去见见她吗？”
“有，”杰恩说，“她告诉我……她告诉我，有了疏导，这会变得比较好受，但夺走生命永远不会变得轻松。或者说，就不该轻松。”
“我没有经验来反驳，”布蕾克回答，“至少可以说，没有合适的经验。就像我说过的，对我来说，那时候的确更轻松了，但初衷全是错的。说实话，感觉这就是预备校应该教给你的那种东西。”
“也许是有吧，”杰恩说，“我不知道。”
“你是……学徒？还是自学成才？”
在回答前杰恩停顿了一下，“更像是无学无才。我……为了来这里伪造了成绩单。”
“真的吗？”布蕾克说。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笑意，“不要告诉任何人，就算是我也一样。”
杰恩听起来更像是在抑制苦笑，“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秘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我可以成为一个英雄，就像我高祖父那样，”杰恩说，“我猜你会觉得这样很蠢。”
“不，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
“对于没有受过战斗训练的人来说，也许有点天真，”布蕾克说，“但世界永远不会改变，除非人们敢于去梦想，将改变化作可能，哪怕外人会觉得我们的梦想十分幼稚甚至愚蠢。”
“云宝黛西对我说，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英雄。”
“云宝黛西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聪明，”余晖压低声音，从浴室中出来，腋下夹着她的日记，“抱歉我偷听了，”她一边小声说话，一边将日记藏在床底，“我实在是忍不住。”
布蕾克耸耸肩，“让我猜猜，你相信英雄？”
“你不相信？”余晖问道，语气中有些惊讶。
“我曾经相信，”布蕾克说，“我曾经相信，亚当就是我们的英雄，是能砸碎我们人民身上的枷锁，并带领我们实现真正平等的人。所以你可以想到，我对那些自称英雄还以事业为名行动的人有多警惕。”
“但就像你说的，”余晖说，“必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用‘是的，我可以，你就在旁边看着吧！’来反驳‘不，你做不到’。必须有人敢为人先，行他人所不能行之事。诚然，你看错亚当了；你被蒙蔽了。但这不代表你们的人民等不到英雄。”她给了布蕾克一个别具深意的眼神，“这只代表你搞错了谁是英雄。”
布蕾克盯着余晖看了好一阵，“你在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余晖回答道。
“你认为我可以是拯救弗纳人的英雄？”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余晖说，“这不正是你所想的吗？”
布蕾克犹豫了一下，“我……很乐意支持其他愿意行动的人，但是……对，你可以说这就是我在想的。”
“那就别放弃，”余晖说，“你们两个。没错，你们的梦想很远大；没错，这梦想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实现。但我可以这样说，皮拉的梦想是彻底消灭戮兽。我们所有人的梦想都很远大，否则就配不上我们。我们在为此而努力，为此而奋斗，我们不断向天空伸手，而只要团结一致，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摘得星辰。这就是……嘿，布蕾克？”
“嗯？”
余晖微微一笑，“你……想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刻在墙上吗，比如我们旁边？我不知道你能在这住多久，但起码这段时间，你都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墙上，让人知道你是从这里起步的吗？”
她瞥向杰恩，后者赞许地点点头。
布蕾克笑了，“愿意，”她说道，“我非常愿意。”
奥兹平教授站在停机坪前，等待着擎天人的飞艇抵达学院。一名穿着擎天制服的高大男人站在他旁边，杰恩推测——更准确地说，是猜测——这就是艾恩伍德将军；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看起来就像是年长的蔚斯，以及大量脸部被头盔面罩遮住的擎天士兵。
“真不错，还有个欢迎团，”托奇维克说，飞艇降落时已经打开了舱门，他的嘴向上轻佻地抽动，“我记得当初我在下垒镇（Lower Cairn）刑满释放的时候，镇长把我带到全镇人面前——”
（译者注：Lower Cairn出自RWBY官方外传小说《RWBY：After the Fall》，是溪谷境内人口超过200人的定居点。在小说中被摧毁。）
“除非他是把你带到全镇人面前，好让你被烂果子砸死，否则我听都不想听。”余晖冷颜呵斥道，“诺拉那些打破物理法则的故事都比你的话更有可信度。”
“我去过一次重力迷屋（Mystery Spot），如果这也算的话。”托奇维克说。
（译者注：Mystery Spot源自现实中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处景点。）
余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们有四名囚犯。托奇维克、尼奥、碧莉、以及被皮拉拆碎的圣骑士的驾驶员，布蕾克不认识他，他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们都带着特殊设计的擎天手铐，用以抑制元气……原理不明；暮光曾经试着讲解过它的工作原理，但似乎只有余晖和夏尔真的听懂了她在说什么。擎天人拥有可以阻隔人体内部元气循环的技术，这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杰恩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们要以这种方式控制托奇维克这样的罪犯，但依旧觉得……令人恶寒，他们可以轻松将元气无效化，让人变得脆弱不堪，就像……就像那个可怜人。
杰恩摇了摇头。总而言之，重点是，他们有四名囚犯，和两支队伍一样，分乘两艘擎天飞艇。SAPR小队有托奇维克和尼奥的陪同，而RSPT小队和布蕾克以及两名白牙俘虏在另一艘飞艇上。
飞艇降落在宽阔的停机坪上；这里足以容纳更大的民用与军用飞艇，所以容纳两艘带他们从永秋森林回家的飞艇绰绰有余。
罗曼·托奇维克率先出舱，在余晖推他之前就从飞艇上跳下来。尼奥紧随其后。与此同时，云宝似乎不得不逼迫那两个白牙囚犯下到停机坪上。
“别碰我，叛徒！”碧莉怒吼道。
“叛徒，叛徒，来来回回都是叛徒，”云宝不耐烦地说，“你干嘛不省点口水？”
两支猎人小队下机，或跟随或推搡着他们的囚犯穿过停机坪，来到托奇维克口中的欢迎团面前，这话其实也不算错，因为这些人正等着他们呢。
“罗曼·托奇维克。”艾恩伍德用一种充满鄙夷的口吻低吼出他的名字。
“艾恩伍德将军屈尊降贵前来迎接我，”托奇维克恭维道，“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想来现在不是个请律师或者让我打电话的好时机吧？”
艾恩伍德将军不以为意。他提高嗓音，以让四名囚犯都能听清他的话，“鉴于你们已经从溪谷当局的关押中逃脱过一次，我决定暂时将你们关押在我的旗舰上；作为被军事拘留的恐怖分子，你们没有普通罪犯所拥有的权利。在任何情况下，我想关你们多久就关多久。”
“要知道，”托奇维克说，“我很确定我的律师会就这个问题跟你唇枪舌剑一番……前提是我真能有律师的话。让我猜猜：合作，我就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我们确实有些问题，希望你能帮我们。”奥兹平教授温和地表示同意。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托奇维克说，“我必须考虑一下。”
“思考，将是你唯一能做的事。”艾恩伍德将军说，“雪倪，护送我们的新客人去英勇号的牢房。”
“是，长官。”年长的蔚斯大声宣布，同时原地立正，高跟鞋咔咔作响，“一队，跟我来！”
“刚出飞艇，又入飞艇，”托奇维克这样嘟囔着，与他的同伴们一起被拉着原路返回，“不过，能伸伸腿还是挺好的。”
将军把注意力转向RSPT小队，她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将军的目光转移。布蕾克就站在她们身后，看起来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站在那里。云宝黛西敬礼，将军如是回礼。
“干得好，黛西，”艾恩伍德将军说，“你的行动给予了白牙沉痛打击。待我们从那四个人口中获得情报后，或许还能用更有力的行动跟进。”
“谢谢，长官。”云宝黛西感谢道，“很遗憾，我们又让亚当·托鲁斯溜走了。”
“有找到失踪的车头吗，长官？”夏尔问。
“没有，”艾恩伍德将军直言，“溪谷乡村地区到处都是随着定居点的衰落一同废弃的铁路；白牙很可能改道将车头送往某个地方，而永秋森林茂密的植被使得空中侦察收效甚微。但对我来说，牵引车头远没有武器和战争机器重要。”他的语气更加坚定了，“你们保护了擎天军方的财产，并抓获了俘虏；你们完成了行动前所有的既定目标。此外，还让敌人因你们的到来而大乱阵脚。你们的表现并不完美，我希望你们的报告能概述你们的失误和改进方针，但这不代表你们不能为自己所取得的成绩骄傲。”
“是，长官，”云宝说，“但我们不是独自做到这些的。”
“的确如此。欢迎回来，烁烁小姐，还有各位，”奥兹平教授带着和蔼的微笑说道，“我很高兴看到你们帮助北方铁路恢复运营。”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听闻你们在回程途中遇到了这么多麻烦，我深感遗憾。”
余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你切实地告诉过我们，我们可以自行选择返回方式，教授。”她说。
“诚然。但尽管如此，我仍对你的伤势感到抱歉。”奥兹平教授如此回答。
余晖带有伤疤的手默默攥紧，“我没事，教授，谢谢关心。”她轻轻地说，声音中有一丝寒意。
“我相信你没事，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温和地说，“亚克先生。”他将目光转向杰恩。
杰恩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自己被一眼洞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往后退，“是，教授？”
“古德维奇教授不仅在诸多方面才干过人，同时还是一位非常称职的愈疗师，”奥兹平教授对他说，“而且她会为学生无偿提供疏导，这是她无可比拟的优势。我建议你和她约个时间。”
杰恩瞥了一眼余晖。她已经告诉奥兹平教授了吗？她明明都不信任校长，却已经在和他讨论发生在杰恩身上的事了吗？
“我……谢谢，教授。”杰恩小声地说，“我会找时间的。”
“请便，亚克先生，”奥兹平教授语气逐渐严肃，“有些人注定要独自受苦，但没有人应该自愿选择这条路。”他沉默片刻，“总而言之，我相信这次任务都令你们疲惫不堪了。鉴于你们所经历的一切，这周剩余的课程你们都不必担心了。”
“没这个必要，教授。”余晖说。
“我来决定这所学院里什么有必要，什么没必要，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如此回答。他的语气很和蔼，但责备之意确凿无疑。
余晖倒吸了一口气，“好的，教授。”
“那么现在，将军，”奥兹平转向艾恩伍德将军，“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我的办公室，我想我们应该通知首相托奇维克先生被捕的消息。”
“当然，教授。”艾恩伍德将军说，二人转身离开，沿着小路向学院走去。
学生们不太想追随他们老师的脚步，载着囚犯的飞艇起飞，向着盘旋于溪谷上空的其中一艘擎天巡洋舰飞去，而他们则在停机坪前徘徊。
“所以，”潘妮问，“这是不是代表我们有一周假期？”
“对咯，”云宝回答。她两手抱在脑后，伸展双臂，“这一个星期，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布蕾克嘟囔道。
云宝扭头看向仍然站在蔷霙队后面的布蕾克，但没有说什么。
“是我们有一周可以不上课，”皮拉纠正大家，“奥兹平教授从来没有说我们必须什么都不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完成我们的作业。”
“你们有些人可以，”余晖说道，“但我的学习伙伴还得去上课呢。”
“哦，”皮拉一时语塞，“是啊，当然了，馨德。好吧，我相信，休息一下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都有好处。”
布蕾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大家要么是没有注意到，要么是没有做出反应，杰恩不确定她为什么叹气。整整一周的假期似乎不坏，只要他们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睡觉上的话。
可即便他想，皮拉也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况且，他也不希望她满足他。仅仅是在任务中遇到了一些挫折，并不代表他像被别人当小孩一样呵护。
他仍然在这里。他想继续留在这里。如果他不在这里，那么余晖和暮光可能——甚至是必然——会死在亚当手中。如果没有他的力量，皮拉就无法拉动火车，如果没有他，可能根本没人会想出那个值得一试的办法。
他不是如他高祖父那样伟大的英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团队，这些朋友，不需要他。
他想在这里。他想帮助他们，与他们并肩作战，与皮拉并肩作战……只是他……
只是他无法把那个人的脸从他脑海中抹去。
“那，”云宝沿着道路向学院迈开腿，其他人没有别的想法，也和她一同走起来，“谁来提点意见，今天剩下的时间怎么打发？”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赶上晚餐前的最后一节课。”布蕾克说。
云宝哼笑起来，“你以为教授们不知道你要放一周的假吗？说不定他们是第一个知道的。”
“虽然我不觉得波特教授会记得。”余晖说。
“古德维奇教授肯定是知道的。”皮拉坚持道。
“可惜，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她的课。”
“是没错，”皮拉喃喃自语，“杰恩，你要去找古德维奇教授吗？”
杰恩浑身一震。虽然这件事的确不宜拖延，但也不算现在的当务之急，“我、我……我给奥兹平教授说了：我会找时间的。”
皮拉默默地抿起了嘴。他可以看出，他的答案并不是她真正想听的，但同时……这就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她的答案。
“好吧，”她轻轻地说，“好吧。”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只是想帮忙，但是，这真的不是她能帮上忙的事。
任何人都帮不上忙，不管他们多么想帮。
“我……我想去农场待一会儿，”他说，“皮拉，你能帮我把我的东西带回房间吗？”
“嗯，当然可以。”皮拉轻声说。
“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露比问，“我们可以一起喂鸡？”
杰恩低头看向她，甚至朝她挤出了一丝微笑，即便他完全笑不起来，“谢谢，露比，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一个人待着。”
她的表情让他有点内疚，但还不足以改变他的决心。他们是没法帮他解决这个问题的。
“哦，”露比沮丧地说道，“好吧……那我们回头见。”
杰恩点了点头，“嗯，”他说，“回头见。”
他离开了其他人，转向小路，穿过小路两边更加不平整的草地，向农场走去。他从环抱庭院的立柱旁经过，从受到精心照料的树木下经过；他离猎人雕像很远，因为如果离得太近雕像就会嘲笑他，那个人当然不会对杀人抱有丝毫顾虑，杰恩如此确信。他沿着学院边缘行走，由于正在上课，他到达农场前没有遇到任何人。
即便是在农场，也没有哪怕一个人，除非要算上鸡，它们咯咯地叫着，发出各种声音，放在通常情况下，这些声响会让人觉得聒噪。但他不觉得，他甚至感到了一种舒适，这些鸡不会问他问题，不会试图帮助他接受任何东西，不会对他说应该去见古德维奇教授。
它们只是咯咯鸣叫，围着他打转，当杰恩从农场边的储藏室里拿出一袋鸡饲料，并将袋子拿进围栏后，它们就更激动了，拍打着它们毫无用处的翅膀，欢喜地打鸣，期待食物的出现。
他跪在鸡群中，将手伸进麻布袋，握住一把饲料后，将其撒向鸡群，杰恩口中逸出一声叹息。它们兴奋地四散开来，扑到他撒在它们面前的赏金上，甚至没有理会他从袋子里掏出的更多饲料。
“我应该怎么办，伙计们？”杰恩问道，“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你干嘛不去问能回答的人？”云宝黛西反问。
杰恩连忙转过身，几乎失去重心，险些原地跌倒；RSPT小队的队长在鸡圈另一边，戴着手套的手搭在木桩上，看着他。
“云宝黛西，”他开口，“你在这干什么？”
“我看得出这农场不错，”云宝对他说，“要知道，我在苹果杰克的农场里花了很多时间。而且小蝶后院里也有个自己的鸡舍。”
“这样啊。”杰恩敷衍道。
云宝点了点头，“我和阿杰帮她建的。好吧，主要是阿杰出力；我只是帮她找木头而已。”她坦言，随后停顿了一下，“当然，对小蝶而言，这些鸡是能说话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她一样。”
“你应该听到我对露比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了，对吧？”杰恩问。
“是啊，我听见了，”云宝说，“然后我忽略了。”
“哦，”杰恩嘀咕，“为什么？”
云宝直起身来，矫健地翻越栅栏。一部分鸡惊叫着远离她，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些人，”云宝说，她的语气让人很难想到她所指的是哪些人，“会把这一周的假理解成我们要坐冷板凳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得到的是修整时间，而且一周过得很快。然后就会再来一次。问题是，到那时，你会出现吗？”
杰恩没有回答。他不再看着云宝黛西，转而又在鸡圈中抛撒饲料。
“如果喂太多，它们会变肥的。”云宝指出。
不幸的是，她是对的。杰恩有点气恼，“你到底想干嘛？”
“聊天。”
“那好，我不想聊。”杰恩刻薄地说完，叹了口气，“抱歉，我只是……我不想在这种事上被人呵护。”
“谁说我呵护你了？”
“这么说吧，你平时对暮光就有点，”杰恩直言，“太呵护了。”
“我没有一直呵护暮暮。”云宝用一种受委屈的语气反驳，将拳头顶在臀部。
“不，你有。”杰恩回答。
“我没有！”
杰恩站起身来，“我长大的时候身边有六个姐姐，现在我身边有皮拉和露比；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被人呵护是什么样子。”
云宝不禁瞠目，“唔……暮光需要保护！”她终于憋出这句话，然后咳了一声，“你真这么想？”
杰恩点点头。
“你觉得我应该改点什么吗？”
杰恩耸耸肩，“她对此有意见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没意识到我在呵护她。”
“也许你应该和她聊聊这件事，”杰恩提议，“而不是和我说。”
云宝笑了起来，“你没那么容易解脱的。”她说。
“你以前也杀过人吗？”杰恩问。
云宝沉默良久，“大概吧。”
“你不知道？”杰恩一脸难以置信。
“当时情况很混乱的。”云宝解释道。
“那是，呃，婚礼，是吗？”杰恩声音越来越小。
“对，”云宝的声音有点嘶哑，“在婚礼上。我当时有把枪；然后我开枪了。我那会儿只想着不要让他们妨碍我的朋友们去避难，但是……我知道我打中了一些人。也许我……我得承认，我从没问过。”
“我能理解，”杰恩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低头看向在他脚边打转的小鸡，“刚来信标的时候，我想……”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样说会让他在云宝黛西这个经验丰富的战士眼里变成什么样子，“我想成为一个英雄。”
“而英雄是不会杀人的。”云宝替他说完。她的唇角抽动了一下，“我明白了。天马无畏从没杀过人，超威侠（Power People）们也是如此。那种事……不是英雄该做的。”
（译者注：Power People词源于Power Ponies，出自MLP正剧第四季第七集《超威小马》。）
“所以你要告诉我我们不是英雄了吗？”杰恩问道。
“我是坎特洛特一个十二岁女孩心目中的英雄，她认为我是最伟大的人，”云宝回答，“而你是寒风冠军眼中的英雄；这还不够吗？”
杰恩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皮拉的英雄。”
“你本可以骗过我的，”云宝说，“你看得出我有呵护暮光；而我也看得到她看你的眼神。”
杰恩摇摇头，“但是……她是皮拉啊！我怎么可能——？”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英雄必须是霹雳侠（Zapp）或者疾行侠（Millisecond）的。”云宝告诉他，“有时候……有时候，周围没有别人，而你出现在他们身边，这就足够了。”
（译者注：Zapp与Millisecond均为超威小马团队的成员，其中Millisecond是剧中疾行侠的英文Fili-Second的词源）
“可能吧，”杰恩呢喃，“但这不是我来时的想法。”
云宝闷哼了一声，“这才是我要和你说的，这里没有英雄。反正没有小说漫画里那种英雄。”她停顿下来，低头看着他们周围的鸡群，“你知道它们为什么需要栅栏吗？”
“我是在农场长大的，”杰恩告诉她，“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为了防止狐狸偷鸡，导致鸡群走散。”
云宝点了点头，“因为如果真有狐狸钻进来，它们什么都做不了。除非……”
杰恩不由得困惑起来，“除非？”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随手抓一个小家伙起来，解锁它的元气，会发生什么？”云宝遐想着，“小蝶一直不许我试，其实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不呢？这样不是能让它们变得更厉害吗？说不定以后它们甚至都不需要栅栏了，因为它们自己就能收拾掉附近的所有狐狸。”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杰恩询问道。
“还不够明显吗？”云宝反问，“我们就是有元气的鸡！元气使我们变得足够强，可以保护鸡舍，与狐狸搏斗，保护每一个人……但元气不会让我们成为漫画里的英雄。那些英雄是不会犯错的。”
“但我们会。”杰恩说。
“一如既往。”云宝回答，“重点是……重点是……重点是……我要说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杰恩老实回答道，“如果你打算告诉我别担心——”
“我知道你不可能不担心；我是想叫你去找古德维奇教授做点治疗。”云宝尖锐地打断他。
杰恩皱起眉来，“你要怎么从有元气的鸡转到那里去？”
“好吧，一说出来，就连我都觉得傻了。”云宝没好气地说，“你干嘛不去看医生？”
“我……我不想……不想搞得自己像个失败者，”杰恩坦白，“这感觉就像是……我已经知道我比她们三个弱了；难道我必须要用讨论我自身的问题来证明吗？”
“所以，正相反，你想……怎么着？”云宝质问，“你既不能摆脱，也不能一直憋着。”
“为什么不能？其他人不都是怎么做的么？”
云宝陷入沉默。她转过身去，将双手按在木桩上，“我算是明白了，”她说，“真的明白了。婚礼之后……暮暮开始看心理医生。她觉得这对我也有好处，但……我……太像你了，我猜的。我觉得这会让我看起来……我认为我需要变得更坚强，变得更可靠。我认为我需要向艾恩伍德将军证明我不会受到影响。然而，我做不到，我不是在说我和布蕾克之间的事情，虽然那次我也没处理好。我说的是……我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多疑；感觉看谁都像是白牙。”
“后来你怎么办了？”
“我开始看医生，但没告诉过暮暮，”云宝回答，“我不想承认我错了，但……我确实错了。”
杰恩也沉默了，“所以你认为我也应该照做吗？”
“你想留在这儿吗？”云宝问，“现在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了，你还想留下吗？”
“是的，”杰恩坚定地，强调般地说道，“这些任务……永远都会有新的，对吗？”
云宝转过身来面对他，摇了摇头，“不，是只要还有戮兽存在，就永远都有新任务。”
杰恩垂下头来，“如果……这听起来可能很傻，但是……如果皮拉、露比或者余晖……如果她们中任何一个人……如果她们所有人……如果她们没法回来，是因为我没和她们在一起的话，那么……那么我绝对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就去和古德维奇教授谈谈吧，”云宝敦促道，“确保你能和自己和解。你不用和你的队友说这些，但是……你需要和别人谈谈。”
杰恩闭上眼帘，死者的面庞在他眼前闪过，“我想……你说得对。”
“我可以理解为，你承认将一名溪谷公民关押在擎天的军舰上了吗？”首相诺沃质问道，她身体前倾，全息屏幕中的脸越来越大，“而现在你拒绝将他交由溪谷处理？”
“尊敬的首相女士——”
“不要对我说‘尊敬’，你没有向我展现出丝毫尊重，将军，”诺沃议员呵斥道，“最近，你对我和溪谷的态度，只有轻慢。”
艾恩伍德站在奥兹平的办公桌后面，双手在背后交握，“罗曼·托奇维克曾从溪谷的拘押中逃脱过一次，而且时间极短。我向你保证，他会发现想逃出擎天的军舰难如登天。”
“或许吧，将军，但事实是，他是个溪谷的罪犯；我希望溪谷当局在逮捕他时至少能保住一些名誉，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首相女士，信标的蓝宝石队和擎天的蔷霙队共同参与了抓捕行动。”奥兹平顺滑地加入谈话。
“啊，对，蓝宝石队，”诺沃议员阴阳怪气道，“一个由擎天人做队长，寒风王国的冠军做锋芒的小队。”
“我有完全可靠的情报称，余晖烁烁并非擎天公民，”艾恩伍德纠正道，“她只是在就读战斗学校期间住在擎天王国境内。”
“那就是没有区别。”诺沃总结。
“尽管如此，信标学院和溪谷的教育成就还是有很大功劳的，”奥兹平说，“我个人认为，这么多才华横溢的学生选择从国外来这里和我们一起学习，对我们王国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广告。”
“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你的看法，但我接受你的观点，”诺沃议员承认，“但话说回来，我希望你在决定发起这个小小的刺探行动之前，能先和我协商。”
“我确信，不论结果几何，你都会想方设法分得一部分功劳，首相女士。”奥兹平说。
“真风趣，奥兹平。”诺沃议员用一种如沙尘般干燥的语气回答。
“我们担心计划一旦泄露，很可能会影响到整个行动，”艾恩伍德解释道，“因此我们才会派出学生而不是正规军；他们能以训练任务为由行动。”
“但愿你不是在暗示我办公室里有白牙的耳目，将军。”诺沃议员说。
“我是在暗示，任何不当的谈话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首相女士。”艾恩伍德的口吻仿佛在陈述外交辞令。
“嗯，”诺沃议员呢喃了一声，“我想你现在还是和码头事件之后一样，不愿意让你的学生出面拍照吧，奥兹平？”
“首相女士，”奥兹平教授谨慎地说，“在这次任务过程中，我的学生有一些相当惨痛的经历。我真心不认为他们会有这样的心情。”
诺沃议员皱起了眉头，“‘惨痛的经历’？”
“一名学生险些丧命。”奥兹平承认。
诺沃议员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天呐，”她喃喃道，“你当真觉得让孩子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很明智吗？”
奥兹平叹了口气，“说实话，首相女士，我不确定。我能确定的是，学生们是自愿接下这项任务的，我没有哄骗或胁迫他们。”
“他们当然会自愿了；他们还是孩子。”诺沃议员言语严肃，“你应该以长辈的理智来约束他们。这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是武装他们，以对抗包围我们所有人的黑暗。”奥兹平说。
“而不是在他们锤炼成才前就把他们当做武器挥舞！”诺沃议员宣布。
“倘若我不相信我的学生已经准备好了，我就不会分配这个任务，”奥兹平说，“我相信他们过去——还有现在——都已经准备好了；毕竟，他们经受了烈火洗礼，以胜利者之姿出现在了彼端。”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对自己的行事方式产生某种负罪感。他担心烁烁小姐——她眼中的怀疑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无法察觉——对他的看法并不如他希望的那样是错误的。他分配给他们一项任务，让他们去冷港支援RSPT小队；也许，他当真应该如诺沃所提出的那样，采取行动来约束他们的热情，而不是任由他们情绪高涨。他告诉过格琳达，他希望再给他们一些童年时光，不要把他们卷入他的计划与战争，但事实上，他已经将他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即便只是战争的边缘。他甚至没有体面地告诉他们自己所参与的战争的真相，就已经让他们参与其中。
他可以对这些指责进行自我辩白，解释这些都是源于贝拉多娜小姐的莽撞和行动的需要，以及她的朋友们：SAPR小队在这方面支持她的可嘉意愿，但同时……这只会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他只能责怪自己。
我有资格约束他们的勇气吗？
我有资格在他们成才之前将他们推进火坑吗？
“我明白了，”诺沃议员说，她的声音变得安静。她的表情开始软化，转变成了关心与不安，“请问，你是否也为紫藤萝队准备了相似的任务。”
“目前没有，”奥兹平说道，“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几乎可以肯定，紫藤萝队的训练任务将更符合人们对这个名字的期待。”
“我想我没法说服你给他们一些……低风险的任务……吧？”
“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就很难将他们培养成猎人了，首相女士。”
“你真的认为卡丹·温彻斯特余生都只会是个猎人吗？”诺沃议员质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有义务以培养猎人的方式培养他。”奥兹平回答。
诺沃议员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哈哈’声，“我女儿非常喜欢他。”她说。
“的确，首相女士。”奥兹平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回答。
“天星……不怎么考虑政治要素；对她而言，他姓不姓温彻斯特，他爷爷是不是我最亲密的盟友，都不重要，”诺沃议员说，“她单纯喜欢他。”她的视线对准奥兹平，“我不想让她穿上婚纱前就先披上丧服。”
“我真挚地希望我所有的学生都能安然毕业，首相女士。”奥兹平宣布。
“而我希望看到你除此之外有所行动，”诺沃议员说完，再次将注意力转向艾恩伍德，“将军，我同意你关押罗曼·托奇维克，不再提出抗议，但如果他给了你任何线索，我希望你能将其转达给溪谷警方或者奥兹平教授；我不能允许你的部队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在没有我们溪谷当局许可的情况下当街开枪。”
“当然，首相女士。他一开口我就会通知你。”艾恩伍德说。
“谢谢，将军，你终于表现出一点尊重了，”诺沃议员说，“祝二位日安，请向所有学生转达我的祝贺。”
他们寝室门上有一个白牙标志。
那是他们的门。他们寝室的门。进入SAPR小队房间的门。
有人，某个……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某个天知道是谁的家伙，在上面画了一个白牙标志。
“要知道，”露比勇敢地打破沉默，“这画技太差了，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余晖深深吸了一口气，“别骗人，露比。”她用一种安静中带着尖锐和冷酷的声音说道，“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布蕾克移开视线，“我对不起，你们。”
余晖眨了眨眼睛，“你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你说对不起？”
布蕾克不禁缩起脖子，“我会弥补——”
“你不是该说对不起的人！”余晖高声吼起来，“干这事的人才该说对不起，不管是谁动干的，等我找出他们以后，他们就只会说对不起了！”卡丹。我敢说肯定是他；他就这么意难平，是吧？
等我抓住他，他一定会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余晖，你要做什么？”皮拉紧张地问道。
余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她说，“要去溪谷买点白漆，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这玩意儿盖掉。而回来的时候，我要么会平静下来，要么会有一个复仇计划，就我个人而言，我有点希望是后者，因为不会有人选择自欺欺人。”
YRDN小队寝室的门开了，“嗨，伙计们！”诺拉向他们问好，“欢迎回来。”
“嗨，诺拉，”露比挥了挥手，“抱歉，我们吵到你们了吗？”
“有个人声音挺大的，”德夫的声音从寝室内传来，“但不是你，露比。”
露比回以微笑，“嘿，德夫。那么，你们的任务顺利吗？”
诺拉脸色微微一沉，“哦，那个？对，那是……另一件事了。我也想问问你们的任务，但说实话，我是想跟你们说，你们应该保持安静，赶紧回房间，然后——”
“余晖烁烁是不是在外头叫唤呢？”阳的声音从某个地方响起，可能是卫生间里，不然她就该亲自到门口来了。
“呃……不是？”诺拉还想打掩护，“是另外一个非常恼火的弗纳人，只是正好和她声音一样。”
“诺拉，”露比说，“你怎么——？”
“所有人都别动！”阳从浴室里吼道。接着是拧水龙头的低沉声响，再然后大约过了二十秒，阳走了出来，浴室的门被她用力关上，发出了异常响亮的声音。
“阳！”诺拉叫道，“瞧瞧谁来了！”
“诺拉，”阳的眼中闪着红光，“让开。”
“好的，老大。”诺拉说完，迅速让开门。
阳跺着脚跨出门。她刻意笼罩在露比面前，但深红色的眼睛扫视着另外三人。
“看样子，”她咆哮道，“你们有人没和我说你们任务的实话，对吧？”
露比吓了一跳，“呃，你听我说，那不是我们真正的任务；我们真的被分配到——”
“露比，”阳以命令式的口吻打断她，“你没有告诉我，你们打算在回来的路上被白牙伏击，是吗？”
露比错开视线，“嗯，对，我们没有。”
“没有。”阳说道，“你们没一个人告诉我。”她瞪了一眼余晖，“你们全都没有。”她重复道。
“你能怪我们吗？”余晖反问。
“没错，我当然能。我现在就在怪你们！”阳大吼。
“阳，”露比鼓起勇气开口，“我也是在接受训练的猎人；这本来就是有危险——”
“我不是因为你有危险而生气；我是因为你没有事先告诉我而生气！”阳喊道，“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这就是蕾文警告过我们的事。难道你想不明白吗？你们就没人懂吗？”
“是啊，”余晖承认。她抬起手捋过头发，“我想到了，和你在得知真相前想的一样：额外的训练任务，正如她所说的。”
“那为什么——？”
“因为这有助于我们达成目的，”余晖直言不讳，“我们想帮布蕾克和蔷霙；奥兹平给我们提供了便利。”
“那代价呢？”阳质问。
“阳，我知道我们不该瞒着你，”皮拉轻柔地插言道，“但你不觉得你——你们俩——听起来有点偏执了吗？”
“一个从我记事起就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的女人认为这很重要，以至于愿意介入我的生活来警告我，”阳坚持道，“我认为这值得一听。”
“但是，”皮拉犹豫了一下，她回头扫视走廊，似乎是害怕有人偷听，“我们说的是奥兹平教授，而且——我无意冒犯，阳——但是你母亲——”
“她不是我妈。”阳大声说道。
“那就是蕾文·布兰温，”皮拉纠正自己，“她是……一名逃兵，我们真的应该相信她，而非一位在世界各地声名远扬的人吗？”
“那个声名远扬的人把你们四个人都送上火线了，”阳回答说，“五个人——杰恩哪去了？”
“他去农场了，”露比郁闷地嘀咕道，“他……想自己待着。”
“他……这次任务对他来说太沉重了。”皮拉补充。
“他杀了个人，很难过。”余晖直戳了当。
“余晖！”皮拉责备地叫道。
“让她从我们这先打个预防针，不是好过去让她去戳杰恩痛处吗？”余晖说，“起码现在，她知道不该提这个了。”
阳看起来正在努力保持冷静，或者说是在努力防止自己更不冷静，“你们这次还发生了什么我该知道的事吗？”
余晖耸耸肩，“我被捅了一剑。”
阳瞪大眼睛，“这……这就是我说的。奥兹平到底在想什么，把这种任务交给你们？还有蔷霙队？你们还是学生！”
“我了解白牙。”布蕾克喃喃。
“你和我们一样还没成年！”阳叫喊道，“我们的任务里有个职业猎人陪同，这本来应该是个看人修墙的简单任务。”
“‘本来应该’？”露比问，“阳，你们的任务也出意外了吗？”
“这不是重点——”
“既然出事了，那就是重点。”露比说，“你还好吗？”
阳笑了笑，些许红光从她眼中渗出，“我才是该问你这个问题的人，露比。”
“我十五岁了，还和你一样是猎人学员，”露比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互相担心呢？”
阳笑了，抬手揉了揉露比的头发，“因为不论我遇到什么麻烦，都只是正常的训练任务。任务快收尾的时候有点小失控，但是……我可没有被奥兹平教授叫去做什么……露比，你也听到蕾文说的话了。这条路害死了妈妈。”
“妈妈牺牲，是因为她是猎人，”露比坚持道，“而且她做了正确的事，直到最后。”
“我知道，”阳没有反驳，“我只是……算了吧。我们……既然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你们想喝点茶或者别的吗？”
“听起来不错。”皮拉说。
“你们也有假期吗？”
“嗯哼。”
“那我现在就要知道都发生了什么，”露比说，“来，阳，告诉我吧。”
阳叹了口气，“我会说的，”她保证，“但首先，喝茶，好吗？”
“我就算了。”余晖说，“我刚给他们说了，我得去买点油漆盖掉那个迎接礼物。”她指了指门上的涂鸦，“顺便一提，感谢你替我们收下这个。”
“啊，那个……我们回来的时候就有了。”阳辩解道。
下到溪谷市内，找到一家有她所需的所有用品的家装店，然后返回信标，就占去了这一天中剩余的大部分时间，等余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寝室里没有人；她的队友可能是在吃晚饭，然而尽管很饿，她也决不允许这个血红的符号在她的门上多停留一分钟，所以，她将饥饿抛在脑后，开始刷门，至少要把白牙的符号盖掉。
“这不是宿管该做的事吗？”馨德丝绸般的声音宣告了她的存在。
“我在附近没看见宿管，你呢？”余晖问。
馨德一时无言，“嗯，很有力的解释。”
余晖弯腰把刷子丢在黑色塑料托盘里。她站起身来，直到这时她才看着馨德，脸上露出微笑，“再见到你可真好。”
“我也是。”馨德回答。
“如果你没拖这么久，我就真信了。”
“也许我想让你像我思念你一样思念我。”
“或者你得上课。”
“好吧，既然你这么没情趣的话，”馨德嘀咕，“我必须说，我很遗憾错过了你的反应。”
“哦，所以你知道这事。”
“当然了。这标志刚出现在你门上的时候，整个学院都在谈论呢。”
“但你一直没想过，或许可以在我们回来前替我们掩盖一下？”
“余晖，拜托，”馨德犹如耳语一般，把一只手放在心口，“一位淑女不会用这种卑微的劳动来玷污她的双手。我没看到过皮拉把自己修剪精致的双手弄脏，你呢？”
“你想说我不是淑女了？”
“决定劳动的是你，不是我。”
“我说过了，这儿没宿管，”余晖说，“而我不想再多看这东西一秒。”
“这就是你去吃饭的原因吗？”
“没错。”余晖回答，“你的原因呢？”
“我不饿，”馨德随口说道，“而且我想看看你。你的任务顺利吗？”
“还不错，”余晖说，“我们抓了几个犯人。我差点死了。”
“真的吗？”馨德问，“你差点死了？”
“嗯哼。”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听起来好像是在暗示我无能。”
“难道不是吗？”
“在这个特殊的例子里，这是战术。”
“在我看来，一个差点让你丧命的战术就是无能。”
“哈哈，”余晖恶狠狠地开口，“这是唯一废掉他外像力的办法。”
“他，不管他是谁，既然他能迫使你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想必是个危险的对手。”馨德观察道。
“非常危险，”余晖认同道，“但我会报复回来的。”她弯腰拿起刷子，继续她的绘画，“我会挨个报复回来。”
“挨个是指——”
“不管是谁在我门上涂鸦，我都会揪出他们。”余晖怒呵道。
“你能吗？”馨德问，“我是说，找出所有人？”
余晖沉默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她承认，“我当然想——非常想——但即便我有嫌疑人，也没证据。”
“兴许我能提供一点帮助。”馨德提议。
余晖不禁挑起眉毛，“怎么帮？”
馨德笑了笑，“虽然埃默拉尔德作为猎人来说有很可悲的缺点，但她其实是很不错的小密探；我可以肯定，如果我派她去，她可以找到一部分这个小破坏行为背后的罪魁祸首。”
“好吧，但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揽事儿？”余晖问，“想让我欠你人情做回报吗？”
“余晖！我太受伤了，”馨德假哭起来，“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别有用心？”
余晖盯着她。
“嗯，碰巧，”馨德坦言，“我的理由和不去遮盖你门上标志的理由一样。”
“淑女不是不该从事劳动吗？”
“好吧，另一个理由，”馨德解释道，“我非常想看看你的反应。”
“嚯，真的吗？”
“别往心里去嘛，余晖；这所学院太沉闷了。”馨德恳切地说道，“我急需一点趣味。”
余晖摇了摇头，“你真觉得你能帮我？”
馨德的笑容如珍珠一般璀璨，如匕首一样锋利，“我非常确信。”
……所以，如你所见，我最近的生活算不上无聊。实际上——我都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我都有点希望这日子别这么有趣了。
魔法日记的另一端有所停顿，余晖几乎可以想象暮光坐在书的另一端，一边读着她的叙述，一边绞尽脑汁想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一切的样子。不过，余晖所想象中的暮光，总是一副人类的相貌；这很奇怪，但余晖根本无从想象小马模样的暮光；她更熟知的那个暮光一直在妨碍她畅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余晖哼了一声。如果不是由生活而是由别人来告诉我这一切，我可能会嗤之以鼻。她坐在浴室，以免打扰到熟睡中的队友。一团淡绿色的光球悬浮在她头顶，亮度足以为搁在她膝头的书提供照明，但又不至于穿过门缝晃醒另外睡觉的四人。
我想你可以怪我没有经常写信；如果我时不时让你得知一些近况，或许现在就不用一股脑地全塞你了。但我这一直是事赶着事，你应该能想象吧。
我可以，或者说我觉得我能。要知道，每当我和你交流的时候，我总是非常庆幸，我生活在一个威胁全小马利亚的危机平均每三个月才会出现一次的世界中。
可别太习惯了；放在我长大的时候，我们会说这是频繁得吓人。
我不会假装不懂你的意思，但同样的，你说我的麻烦“频繁”着实有点奇怪。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你不妨说得更具体一点。
暴力，那些你称之为戮兽的生物，还有危险。
你不能这样笼统的概括。我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有戮兽存在的生活？是的，我会这么说，或者说，起码差不多吧。偶尔，出现一个特别大或者特别凶猛的个体——比如说铁路线上的那个——依旧会把我吓到，但其他杂鱼，我觉得我能独自消灭掉。我必须能独立消灭，因为我正在学习用一生去对抗它们全部。至于危险么？
她思索时咬了一会儿笔。她已经习惯危险了吗？她已经对她所身处的危险境地习以为常了吗？对现在她来说，这是个事实吗？
我觉得这要取决于环境，取决于我们对危险的定义。暴力也是如此。如果你在我们出发去执行任务前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但是杰恩的事提醒了我，有很多东西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我们还都非常稚嫩。
我无法想象这对他来说是什么感受。
杀人？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写；这显得你没有重视它。夺取生命的行为，哪怕是对于这种行为的讨论，都应该以更加严肃的态度对待。
抱歉。我认同你的观点——你可以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作为小马利亚的一员，我还没有堕落到那种地步。
你总是可以亲口告诉她的。
余晖挑动眉毛。你不经常待在坎特洛特，是吗？
对，但如果你想和塞拉斯蒂娅公主谈，我随时可以把书寄给她。
余晖犹豫了，心不在焉地转动手中的笔，思索着刚刚出现在她眼前的文字。她非常想让塞拉斯蒂娅知道她在树不子的生活。塞拉斯蒂娅也已经知道了相当多的事情，但要告诉她一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真贴心，但我必须拒绝。我不觉得该让塞拉斯蒂娅公主知道这一切。我更希望讨论只局限在你我之间。
为什么？你对我的了解远不如你对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了解多。
大概这就是关键了。她停下笔。对接下来要写的话犹豫不决。如果我必须杀人，我不想让塞拉斯蒂娅知道；哪怕只是个意外，或者是拯救我自己和我朋友的唯一手段。我依然不想让塞拉斯蒂娅知道是我做的。我不想让她以那种眼光看待我。我有一部分私心不想让她以我现在的眼光看待我自己；我宁愿让她对我的印象停留在我还是个孩子，刚认识她，一切都分崩离析之前的时候。话说这很重要吗？余晖猛地睁大眼睛。你不会把我们写的信都给她看了吧？
当然没有。我尊重你的隐私，也理解你的意思，尽管我觉得你也知道，即便你做了可怕的事，塞拉斯蒂娅公主也会宽容的。前提是你的确别无选择。
余晖皱起眉。这是什么暗示吗？
亚当。
余晖依旧皱着眉。那完全不一样。
真的吗？在看到剥夺生命对杰恩的影响之后，你还想踏上复仇之路吗？
这和复仇没有关系。
那与什么有关系？
亚当是条疯狗，就应该被
消灭？真的吗？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如果知道你有现在这样的想法，塞拉斯蒂娅公主会很失望的。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有这种想法。你们俩没见过那是什么场面，更没亲眼见过他。你们俩都不在场。你们不明白他有多恐怖。我必须要让他把我捅个对穿，才能克服我对他的恐惧。顺便说一句，也不要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差点死了。
或许我应该。
为什么？你知道那只会让她担心。
这也让我担心。你差点就不在世了。
但我还活着，而且我在这个过程中战胜了对亚当的恐惧。他可能会砍死我，但他不会在砍我的时候吓到我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的逻辑。我以为你害怕他是因为他可能会杀死你。
但这次我已经准备好了牺牲，我不需要露比把我推开，替我受伤，也不需要云宝黛西赶来救我，我更需要让暮光听天由命。他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吓倒我。别劝我了，暮光。我需要战胜这个家伙，这是我和亚当最像的地方。这也是我需要杀死他的另一个原因。我需要一劳永逸地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我需要在他伤害我任何一个朋友前解决掉他。我的意思是，得了吧，暮光，我还有别的可选吗？他差点杀了露比，几乎杀了我，我们好运还能持续多久呢？难道我应该站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杀死杰恩吗？难道我应该把皮拉的头饰带回家给她母亲，告诉她我看着她女儿死去，因为我在等着用仁慈的力量救赎杀害她的凶手吗？
我见证过一名强敌的死亡，你知道吗。
余晖没有立刻作答。说实话，她被这句话震惊了。这不是她希望从……从小马利亚某只小马那里读到的话，更不用说友谊公主，一只刚刚对她说不应该杀死亚当的小马。这……这不是她所期望的。
你杀了他？
不，不，不是我。
余晖眉头紧锁。她能感觉到暮光的话语中有难以察觉的细微感情。恐怕是后悔与遗憾，但为什么？是对死亡的遗憾？还是对没有亲自出马的后悔？从文字中来看，前者似乎不太可能；后者则毫无道理。
我不明白。
暮光过了很久才开始作答。余晖能理解原因。他的名字是黑晶（Sombra）。
那个篡夺了水晶帝国的老国王？但是黑晶王随着帝国一同被封印了。
帝国回来了，黑晶王也跟着回来了。他试图重新夺回王位，继续奴役水晶小马们。我的朋友们，我的哥哥，我的嫂子都想阻止他。
你呢？
对，还有我。那时我还没有成为友谊公主；这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考验之一，检验我是否向她认为的那样准备好了。我以为我的考验是拯救水晶帝国，阻止黑晶王。
在那种情况下，这个假设很合理。如果我是你，也会有一样的想法。我会认为我命中注定要打败那个怪物，把小马利亚从他的邪念中拯救出来。
结果，这个考验是要看我能否后退一步，让其他小马替代我成为英雄。我通过了。但我只希望我没有。
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落入了黑晶王的陷阱；由于我无法脱身，而黑晶王又即将抵达水晶集市，斯派克不得不拿着水晶之心，替我赶到那里。
那只狗？
什么？不是，斯派克是条龙；他是我的助手，我的朋友；他算是我的小弟弟。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是一只狗？
余晖暗下决心，最好不要让名为其他暮光和她的宠物狗斯派克的杂草纠缠自己。她只想弄明白暮光当时的境遇。没什么。继续吧，抱歉打断。
斯派克把水晶之心给了韵律，它的力量唤醒了水晶小马心中的爱与光明，而这股力量摧毁了黑晶王。我看见他被水晶魔法撕碎。它杀死了他。
余晖缓慢地吐气。我知道了。那斯派克对此有什么想法？
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所知道的是，他拯救了水晶帝国；对水晶小马们来说，他是个英雄。但他还只是个孩子，而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是如何拯救帝国的。我不能夺走他的努力，但我可以保证他不会被这件事困扰。
很明智，我不质疑你的决定，但你不觉得这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而非你的吗？黑晶是个威胁，在当时，除了不择手段消灭他以外，别无选择。
我不会争辩说，在极端情况下——在绝境之下——这样做不可取，但这和你说的不一样。你在说追捕某个人并杀死他以慰你的自尊。
这和我的自尊无关！但我怀疑你根本不会相信。
而我怀疑你自己也不相信。
余晖闷哼了一声。他很危险。对布蕾克，对我的团队来说都是。我应该无视这一点吗？
不，我永远不会对你说，你不该帮助你的朋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请求你，不要寻求这种对抗。我并不天真。我见识过这世界上存在的诸多怪物；我只是不希望你加入他们。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看看杰恩正在经历的痛苦。这是你愿意承担的重负吗？
我不会像杰恩那样痛苦。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像他那样在乎别人。
你可能这样想，但我不认为。
真的吗？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错觉？
布蕾克。我必须承认，你为她所做的一切令我感到自豪。
余晖脸颊一热。我欠布蕾克一次，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你很难直率地承认你会同情他人，被他人感动并向他们施以援助呢？为什么承认你喜欢她并且想帮她这么难？
因为我就不是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
也许吧，但我曾经也没有任何一个好朋友。有时候，在找到真正的朋友之前，我们是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潜力的。
余晖眨了眨眼。你觉得我注定要和布蕾克成为朋友？还有露比、皮拉和杰恩？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应该是个离奇的想法。如果命运真实存在，而且我相信它确实存在，为什么它只应该预示伟大成就或者爱情？为什么不能适用于友谊呢？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我以前从未这样想过。直白点说，在这一方面，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可能对皮拉有的任何建议。
我不觉得这是你应当干涉的，你觉得呢？
她的母亲恐怕不这么想；她希望我尽力弥合她们二人的关系。
在树不子，心的变化似乎比在小马利亚慢很多；我想你只需要给她们一点时间。
你觉得皮拉会回心转意吗？
你是她的朋友，作为了解她的人，你认为她会回心转意吗？
会，我认为。我觉得我会。我只希望我能更肯定一点，你知道吗？还有她和杰恩的事。她以为自己爱上他了。
你不这样想？
我不知道；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把她当奖杯看的人。
所以呢？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事。我哥哥只对一匹雌驹有好感。
韵律？
没错。而且他们彼此真心相爱；大家都看得出来。可能有时候，你真的就是有那种感觉；你不该因为自己没有体验过就否定。
我自己体验过。但我的感觉大错特错。也许你是对的。我希望如此，为了皮拉好。她为此投入太多精力了，而且说真心话，皮拉的感情有些纤细。我只是担心，如果事情没成，她会心碎的。
而你会在那里安慰她。你介意我们今晚到此为止吗？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有点累了。
余晖微微一笑。当然，下次，你要告诉我你的所有生活琐事。
近期发生在我身上最有趣的事是三个小家伙短暂地利用我的头衔来让自己成为校内新星，我相信你会觉得我的生活非常无聊的。
（译者注：此情节出自MLP正剧第四季第十五集《公主补课》。）
我可不确定；这种事听起来挺好玩的。毫无疑问，这是会是一种调剂。余晖打了个哈欠。不过我也应该睡觉了。晚安，暮光。
晚安，余晖。做个好梦。
余晖合上书，把它夹在腋下，起身向浴室门口走去。她又打了个哈欠，反射性地捂住了嘴，随后伸手去开那扇通往浴室外寝室的门。
她刚推出一条门缝，就听见杰恩在房间另一头发出某种低沉的喘息。
“噩梦，嗯？”这个声音属于布蕾克，虽然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到了余晖耳中。
杰恩在回话前有片刻沉默，“是，如果我吵到你了，我很抱歉。”
“没什么；我向来睡得很浅。”又一阵沉默，布蕾克才继续说：“很遗憾，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余晖意识到自己正在门的另一边潜伏。她不是想偷听，只是……她也不想打扰。留在这里感觉很不对劲，但出门暴露自己同样也不好。因此，她默不作声，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等待着，倾听着。
“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遗憾。”杰恩回答。
布蕾克吸了吸鼻子，至少在余晖听来是这个样子，“你说得对，当然；虽然不是每一个和你处境相同的人都这么想。”
更多的沉默。然后是杰恩说话，“我……我今天下午去见古德维奇教授了。”
躲在浴室门后，余晖暗自笑了笑。
“那……很好啊，”布蕾克说，“你有打算再去见见她吗？”
“有，”杰恩说，“她告诉我……她告诉我，有了疏导，这会变得比较好受，但夺走生命永远不会变得轻松。或者说，就不该轻松。”
“我没有经验来反驳，”布蕾克回答，“至少可以说，没有合适的经验。就像我说过的，对我来说，那时候的确更轻松了，但初衷全是错的。说实话，感觉这就是预备校应该教给你的那种东西。”
“也许是有吧，”杰恩说，“我不知道。”
“你是……学徒？还是自学成才？”
在回答前杰恩停顿了一下，“更像是无学无才。我……为了来这里伪造了成绩单。”
“真的吗？”布蕾克说。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笑意，“不要告诉任何人，就算是我也一样。”
杰恩听起来更像是在抑制苦笑，“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秘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我可以成为一个英雄，就像我高祖父那样，”杰恩说，“我猜你会觉得这样很蠢。”
“不，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
“对于没有受过战斗训练的人来说，也许有点天真，”布蕾克说，“但世界永远不会改变，除非人们敢于去梦想，将改变化作可能，哪怕外人会觉得我们的梦想十分幼稚甚至愚蠢。”
“云宝黛西对我说，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英雄。”
“云宝黛西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聪明，”余晖压低声音，从浴室中出来，腋下夹着她的日记，“抱歉我偷听了，”她一边小声说话，一边将日记藏在床底，“我实在是忍不住。”
布蕾克耸耸肩，“让我猜猜，你相信英雄？”
“你不相信？”余晖问道，语气中有些惊讶。
“我曾经相信，”布蕾克说，“我曾经相信，亚当就是我们的英雄，是能砸碎我们人民身上的枷锁，并带领我们实现真正平等的人。所以你可以想到，我对那些自称英雄还以事业为名行动的人有多警惕。”
“但就像你说的，”余晖说，“必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用‘是的，我可以，你就在旁边看着吧！’来反驳‘不，你做不到’。必须有人敢为人先，行他人所不能行之事。诚然，你看错亚当了；你被蒙蔽了。但这不代表你们的人民等不到英雄。”她给了布蕾克一个别具深意的眼神，“这只代表你搞错了谁是英雄。”
布蕾克盯着余晖看了好一阵，“你在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余晖回答道。
“你认为我可以是拯救弗纳人的英雄？”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余晖说，“这不正是你所想的吗？”
布蕾克犹豫了一下，“我……很乐意支持其他愿意行动的人，但是……对，你可以说这就是我在想的。”
“那就别放弃，”余晖说，“你们两个。没错，你们的梦想很远大；没错，这梦想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实现。但我可以这样说，皮拉的梦想是彻底消灭戮兽。我们所有人的梦想都很远大，否则就配不上我们。我们在为此而努力，为此而奋斗，我们不断向天空伸手，而只要团结一致，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摘得星辰。这就是……嘿，布蕾克？”
“嗯？”
余晖微微一笑，“你……想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刻在墙上吗，比如我们旁边？我不知道你能在这住多久，但起码这段时间，你都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墙上，让人知道你是从这里起步的吗？”
她瞥向杰恩，后者赞许地点点头。
布蕾克笑了，“愿意，”她说道，“我非常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