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剑，蓝眼
“露比，怎么了？”当两人走向食堂时，皮拉如此问道。太阳已经升起，天色明亮，皮拉想不出有什么事会让露比烦恼，然而，露比的确像是有心事。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
“嗯？”露比反应了一下，她们与奥兹平教授擦肩而过——奥兹平教授和蔼地朝她们点头示意，皮拉也同样低头回礼——走向另一条路，“没，抱歉。只是……我还在想你说的余晖那把剑的故事。以及兄弟是怎么在战争中变成敌人的。我在想那对他们而言有多可怕。”
“战争总是会让兄弟反目成仇，让亲友变成敌人。”奥兹平教授感慨道，“当意识形态和派系立场与王国和战友的呼唤交织在一起时，情况更是如此。”他无奈地笑了笑，“请原谅，女士们，我碰巧听见了。”
“没关系，教授。”皮拉说着，转身面向校长，露比也一同转过身来。
“所以，这种事经常发生吗？”露比问道。
“很遗憾，经常发生，是的，罗丝小姐。”奥兹平教授回答，“来自寒风和曼特的流亡者，当然，溪谷也有一些人对曼特的哲学和他们所强调的受到压制的个体情感深有共鸣。”
“呃，当然。”露比紧张地说，这提醒了皮拉她因为提早两年离开战斗学校而错过了很多历史课程，“我想不出有什么事会让我和阳对立。”
“战争一直是一件可怕的事。”皮拉同意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接受训练以维护我们这个世界的和平。”
“的确，”露比说，“我只是觉得这对他们来说一定很难受。”
“毫无疑问，虽然他们都没能留下这方面的文字记录，”皮拉说，“但是，尽管阿卡特斯很勇敢，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我相信他一定感受到了与家人决裂的痛苦。”她低头看向露比，“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那把剑呢？”
露比惊诧地瞪大眼睛，“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正直坦率，心地善良。”皮拉解释道，“有一颗不受传统与我家族过去行为的约束，同时没有被余晖对剑的渴望所蒙蔽的心。”她微笑着说，“所以，你怎么看？”
露比停下脚步，双手交握，嘴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我觉得……我觉得也许你们应该把剑还给他兄弟。”她说，“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不能因为你们分属不同阵营就怀恨在心。我的意思是，那依然是他家人。”
“你……当然说得对。”皮拉说，“可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太过草率地评判我们的前人。我相信，对于那些刚刚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人而言，要原谅他们，忘记伤痛一定困难得多。”
“这就是另一件事了，”露比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希望把剑拿回去。我是说……他最后还是死了。如果阳死了……如果我失去了她，我不会觉得把灰烬天堂留在家里会让我好受些。换做是妈妈的武器也一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时没人反对的原因。”
“你可能是对的。”皮拉说，“虽然在寒风，收到遗物的人肯定会表现得仿佛他们从此之中获得了安慰一般。”她眉头皱了一下，“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皮拉。”露比打断了她的话。
“如果我死了，”皮拉一再复述道，“你能把我的头饰还有倾诉带回家给我母亲吗？如果能找到的话？这样她就有能纪念我的东西了。”
“你觉得这样她会好过吗？”露比问，“你认为拿回头饰就能弥补失去女儿的遗憾吗？”
“不，”皮拉承认，“也许不能。”不过，如果还有余晖的话，或许会让她感到些许安慰。她轻轻地笑了笑，“正如我说的，你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因为你能够保持客观。”
露比耸了耸肩，“我只是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总之，我不觉得那把剑属于那个叫菲比的女生。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久远了，不能突然说这很重要。如果这把剑在大战之后就一直属于你的家族，那你就可以随意处置它。再说，她感觉就像个恶霸。”
“我担心她就是那样的人。”皮拉坦言道，“拜托你，露比，如果可以的话，菲比在场时不要插手此事，我担心她会记恨那些她认为对她不利的人。”
“我尽量，”露比轻声说，“余晖不会有事吧？”
“但愿如此，”皮拉回答，“余晖……通常能照顾好自己，虽然我很希望菲比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我本想告诉她，这样弊大于利。”
“你也是她记恨的人吗？”露比问。
“是的，”皮拉坦率地说道，“菲比……不像阿斯兰那样能坦然接受失败。”
“嘿，伙计们！”杰恩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穿过中庭，赶上了她们，“谢谢你们等我。”
“不客气，杰恩。”露比说完，朝皮拉眨了眨眼睛。
杰恩朝她咧嘴一笑，“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余晖的剑，”露比解释道。此时他们三人——杰恩自然地走在皮拉和露比中间——朝食堂走去，越来越多四大学院的学生从各处涌向食堂，“以及她该不该还回去的事。”
杰恩哼了一声，“就算该还，她也不可能还。”他说。
“的确，”皮拉说道，“不过我希望——露比也同意我的看法——菲比没有真的想讨回这把剑。余晖没有满足她的义务。”
“她有办法从余晖手里夺走剑吗？”杰恩问。
“从法理上说，没有。”皮拉回答，“她可以以剑为赌注，向余晖发起决斗——”
“就像她母亲想对你做的一样？”露比问道。
“是的，”皮拉说，“但我认为，面对余晖，菲比更可能让其他人代替她挑战余晖。”
“为什么？”杰恩皱了下眉头，“那不就意味着，不管她派谁去，剑都会属于别人么。”
“的确，但他们可以事先约定。”皮拉解释道，“或者菲比可以在他们获胜后花钱买回去。”
“为什么她不直接挑战余晖本人呢？”杰恩问道。
“因为……”皮拉犹豫了一阵，“菲比非常骄傲，我认为她害怕输给余晖，毕竟余晖从未上过竞技场，而且……”
“而且她还是弗纳人。”露比喃喃说道。
“没错，”皮拉说，“我们寒风人比其他人更看重决斗；如果菲比被余晖打败——”
“她会输吗？”这个问题来自杰恩，“我是说，她水平如何？”
皮拉考虑着该如何表述才能既顾及菲比·科穆宁的脸面又能言辞准确，“她……算不上是我的劲敌。”她坦言道，“我认为余晖会击败她，她的名声也会因此一落千丈，或者说她就是担心会这样。所以我才说，如果她选择这条路，很可能会委派他人。”
“在我看来，她大概没什么路能选。”当他们靠近食堂正门时，杰恩说道，“说起来，她应该没有契约什么的吧？”
“没有，”皮拉说，“但是……她或许有其他我没想到的东西。”
“我相信，不管怎样，余晖都能处理好的。”露比说，在这一点上，他们三人意见一致。
他们走进食堂，拿好托盘，加入到了柜台前排队等候的学生队列之中。
“话说，杰恩，”露比说，“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们，你和余晖聊了什么吗？”
“我真的不想说。”杰恩呢喃道。
“你知道的，如果你有麻烦了，我和皮拉也能帮上忙。”
“我没有麻烦！”杰恩叫了起来，“我只是需要……求你了，露比，看在余晖的面子上，别再说了。”
“当然，我们不会窥探隐私。”皮拉略带责备地说。她犹豫了一下，“但你确定没遇到任何麻烦吗？”
杰恩笑了笑，“对，我什么麻烦都没有。”
皮拉也笑了起来，“那就好。德夫那边一切顺利吗？”
“哦，对了，你们俩昨晚换搭档了，对吧？”露比突然想起来，他们训练结束后都很疲惫，没有详谈经过，“怎么样？”
杰恩耸耸肩，“德夫……打起来比你脏。”
皮拉眉头一挑，“怎么说？”
“你的战斗方式……很体面吧，我感觉。”杰恩详细解释道，“但是德夫，他……打起来可能不太守规矩，比方说徒手抓我的盾牌让我失去平衡，或者在我倒地的时候踢我的脸。”
“我明白了。”皮拉呢喃道。的确，她和杰恩比试时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招数，虽然他说的不守规矩并不太准确。与古德维奇教授的课程相比，竞技场上的比赛规则少得多，但喀戎教导她在战斗中要保持尊严和姿态，而且事实上，她的战斗技巧相当纯熟，不需要低级战术……除非要算上她的外像力。
另一方面，杰恩还没有那么熟练——至少现在没有——皮拉担心自己忽视他这方面的进步需求可能会让他失望，“你想让我打得脏一点吗？”她问，“或者教你？”
“你知道怎么教吗？”杰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和他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皮拉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她短暂地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柜台前的队列。
“克罗舅舅常说，公平竞争是通向死亡的捷径。”露比说道，“也许你们都可以学习一下。”
“也许吧，”皮拉承认，“但向谁学呢？”
“德夫？”杰恩如此建议。
“我还在训练天琴，没法和德夫一起训练。”皮拉直言道。
“有道理，说起来天琴怎么样？”
“天琴……如果她能认真点，会更熟练。”皮拉低声说着，同时祈祷自己的话别被他人听到。
他们都拿好了早餐——皮拉选择了蛋白质含量很高的香肠和培根，露比想吃麦片，杰恩拿了华夫饼——然后在他们长做的桌子旁落座，不只是运气好还是习惯早已被同学所知，这张桌子一直是空的，坐下他们几个毫无问题。皮拉坐在杰恩对面，露比坐在他旁边。
“二位，”杰恩坐下来后说，“自从我们完成火车上的任务回来后，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们谈谈——特别是你，皮拉。我觉得得有人去和阿绅谈谈，看看他和余晖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露比抿了抿嘴，“他们不是分手了吗？”
“是啊，没错，但我想知道他做过什么，为什么，还有……他知道他把余晖搞得有多糟糕吗？”
“这么说太过分了。”皮拉喃喃道，“尤其是对余晖本人而言。”
杰恩借着吃东西为由没有回答，或许他只是因为嘴里有食物而无法回答。总而言之，他细嚼慢咽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你们知道孙的队友有段时间不让他回寝室吗？”
“不知道。”露比回答。
“布蕾克提到过，”皮拉说，“但她后来说，他们已经松口了，孙现在会更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责任。”
杰恩点点头，“在那之前，你们都出去的那次，余晖让孙来我们寝室补觉，当时她发现他……在沙发上，好像是吧。总之，她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就是应该把布蕾克放在首位，因为这是一个恋爱中的男人应尽的义务。”
皮拉抿紧了嘴唇。她必须承认，余晖勾勒出的浪漫承诺很是诱人。作为杰恩如今——此时此刻，且希望是永远——所爱的对象，让他将自己的生命完全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奉献给她，让他一次次地放弃一切，将她置于人生的中心，这样的想法很诱人。
在内心深处，她不得不承认，当得知孙钻进RSPT小队的飞艇和布蕾克一起去执行任务时，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布蕾克可能会因此生气，她可能真的会因此生气，但同时，这又是何等的浪漫，令皮拉的内心感叹不已。她差一点就要幻想杰恩身处另一支小队，锲而不舍追逐着她的场面了。
愚蠢。纯粹的愚蠢。轻率的愚蠢。如果杰恩和她不在同一支小队，那么他就永远不会看到皮拉·尼可丝，更不用提将她视作爱人和战斗中的搭档了。她永远不会有勇气与机会用任何方式让他知晓她的感情。如果杰恩在另一支小队，那么他就需要对那只队伍负责，而为了与她在一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将自己的前途置于险境。不，让他那么做是世界上最自私的行为。
布蕾克很幸运，但我在其他方面也很幸运。事实上，我更幸运，因为我的男朋友就在身边，而且我从来不必为此内疚。
我的确太幸运了。
更理性的说法是，她能意识到余晖的主张其实很不明智。得知余晖说过这样的话，她感到有些惊讶，但她并不怀疑杰恩对她们的诚实，“当然，如果你表现出——”
“我就是这个意思。”杰恩说道，“她没有正面回答。然后她……我不想说她在威胁我，但她确实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说我需要好好对待你，说如果我只是玩玩，就应该坦白，以及你配得上更好的人。你的确配得上！”他急忙补充道，“我不是想——”
“杰恩，”皮拉轻声说着，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你不需要对我辩解。我不在意这些。”
“那就好。”杰恩长舒了一口气，“因为，说实话，我……”他咧嘴笑了笑，皮拉猜测他本来是想贬低自己，但停下来是因为他能预料到她的反应，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关键是，我觉得这和她跟阿绅的结局有很大关系。”
“她确实说过一些男生怎么样怎么样之类的话，”露比同意道，“而且有些时候……我是说，有些事伤过她；起初我以为只是战斗学校里的某些事。现在看来，会不会都是因为同一件事？”
“恐怕我也不知道，”皮拉低声说道，“他和她分手是因为余晖是个弗纳人，不是吗？”
“这倒没错，可如果他一直都像卡丹一样，当初为什么还要和她交往呢？”杰恩问。
“也许对他而言一切不过是场游戏，所以余晖才会担心我。”皮拉猜测道。
“也许吧。”杰恩表示同意，“我就是觉得……应该有人去和他谈谈。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好吧，那你想去聊什么？”露比问。
杰恩张了张嘴，“我？”
“这是你的主意！”露比指出。
“那也不代表应该是我去啊！”
“可这一切都是你先提出来的呀！”
“我也同意，”皮拉说道，“在我们三个人中，只有你最了解这种情况；事实上，我认为你是我们当中最了解他人的人了。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杰恩愣愣地看着她，“呃……首先谢谢，其次，如果我知道会是这种结果，肯定就闭嘴了。”
皮拉单手掩着嘴，唇齿间逸出咯咯的笑声。
但很快她的笑声就被打断了，阿斯兰·阿尔坦占据了皮拉身旁的位置，把托盘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早上好，多金皮。”阿斯兰的嗓门大到如同咆哮，“哦，对了，抱歉：这个位子有人坐吗？我可以坐不？”
“嗯，我想可以。”皮拉轻声说道。毕竟，到现在都没有看到YRBN队或者RSPT队的身影，而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占座了，“阿斯兰，这是我的队友露比·罗丝和我的……”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内心一股紧张，“还有我的男朋友，杰恩·亚克。”
“很高兴见到你。”露比说，“多金皮是谁？”
“就是我。”皮拉叹了口气。
杰恩不解着皱眉，“为什么是这个称呼？”
“我也不知道。”
“幸会，露比·罗丝。”阿斯兰随口招呼道，紧接着瞪了一眼杰恩，“所以……你就是那个男孩，嗯？”
“寒风所有人都恨我和你约会吗？”杰恩的目光想一块困惑而担忧的磁铁，吸引着皮拉。
“但愿不是全部。”皮拉说，“阿斯兰，别这样。你队友去哪里了？”
阿斯兰嗓门依旧很大，“我和我队友有点小争执。这次我不是为你来的，你们队长保不齐——你们队长人呢？”
“她在本妮避风港吃早餐。”皮拉解释道。
“不和你们一起？”阿斯兰问。
“她请了别人。”露比没有继续解释什么。
“余晖怎么了？”皮拉如此询问。
“柏霖要跟她决斗，抢你老妈送给她的那把宝贝剑，”阿斯兰叫道，“菲比·科穆宁已经拿钱吊着他了。那个小……我敢说要是我有那个想法，她就要雇我了。”
“我觉得你应该没有拒绝她的理由。”皮拉喃喃道。
“我理由海了去了，她看不起我！”阿斯兰厉声喝道，“我的祖先是没啥文化，也追溯不到上古时代，但不代表我没有荣誉感。我是寒风的金狮子，在竞技场上不亚于高贵血统和镀金小头花……无意冒犯，皮拉。”
“没关系。”皮拉说。
“她打算给我钱，你知道吗？”阿斯兰接着往下说，“她跟我说，既然我能打败余晖一次，就能再来第二次，然后她在我面前掏钱。我！她拿钱雇我打比赛，好像我是个业余兼职的断腿选手。这简直是侮辱！我是职业运动员！我的战利品只会献给胜利神庙！而她打算给我钱，遭到拒绝后她掏钱去雇了柏霖。”
“因为他没有这种矜持。”杰恩猜道。
“只可惜没有。”阿斯兰哼了一声。
“他厉害吗？”露比问。
“没他自以为的那么强。”阿斯兰对他们说，“他觉得当队长的应该是他，不是我，这说明他很自大。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余晖也是。”皮拉当即说道，“在大多数情况下。”她自己的诚实令她不得不如此补充。
“那就行，如果她输了，那么……好吧，她要是输了，”阿斯兰说，“剑就没了。可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
“我会转告给余晖的，”皮拉说道，“谢谢你，阿斯兰。”
阿斯兰耸了耸肩，“我一直特别讨厌菲比。”她嘟囔道，“从来就没喜欢过，也不想评价她；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她有机会幸灾乐祸地搞你和你的人。还有，我挺喜欢你们队长的，虽然她确实侮辱了我。”
“真的？”皮拉问，“我的意思是，余晖的确有很多讨喜的地方，但我不知道你赢了之后还会去了解她。”
“我能看出什么人是经过奋斗才走到今天的。”阿斯兰说，“我向来佩服这种人。”她停顿了一下，“我提醒过你了，这事很麻烦。”
“是的，你说了，我听到了。”皮拉点点头，“你不会……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们受苦。”
阿斯兰哼了一声，“只有高处来的富家千金才会觉得，让里斯和柏霖这种人失望会使我痛苦。”她如此宣称，“无意冒犯。”
“嗯，没关系。”皮拉呢喃道，“不过，这还是会让你的朋友误解你，对此我很感激。”
“好吧，如果你想找机会补偿我……”阿斯兰说。
皮拉稍稍眯起眼睛，“你需要什么吗？”
“确切地说，不是我。”阿斯兰说，“你还记得我们参演过那个讲锦标赛历史的系列纪录片吗？”
“嚯，你还拍过电视节目？”露比一下子像是找到了新大陆。
“不是我拍的，”皮拉赶忙解释道，“现任锦标赛选手会接受采访，讲讲战斗感受，走进竞技场的体验，诸如此类的内容。”
“嗯，昨晚制片人一个电话过来，先菲比一步毁了我的夜晚。”阿斯兰接着说，“MBS正在拍一部关于维特节的片子——在一切开始前给大家铺垫一下，你知道的——”
“谁还不知道维特节？”露比问。
“呃，我不介意来个人帮我了解一下。”杰恩说。
“我本来想说‘孩子们’，不过算了，这是为多金皮的男朋友准备的。”阿斯兰说，“此外，听说过不代表他们真正了解历史。总之，秋烨正在录旁白，但他们想让我来主持……其实他们想要我们两个一起主持，只是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得经过你老妈，而你现在又不和你妈说话，所以只能由我来问你，好了……给个话？”
“我的话，更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主持’的意思。”皮拉回答。
“就是有些台本啥的，带着摄像机进和谐竞技场，找一些人问点采访问题，比如你们的校长。”阿斯兰说，“我最近一直在练表情，免得被采访人回答问题时镜头突然切到我脸上。”阿斯兰顺势微微噘嘴，然后眯眼，皱眉，连连点头，皮拉忽然意识到她是想让自己显得聪明且善于理解。
“我觉得你可能还得再努力一下。”杰恩建议道。皮拉很庆幸说话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但听起来挺有趣的不是？”阿斯兰说，“要给他说你会一起来吗？”
皮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主意，我们只是学生，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地位有点太高了吗？”
“我们不只是学生，不是吗？”阿斯兰问，“拜托，皮拉，谁比我们俩更有胜算？我甚至可以满足你的自尊心——别指望这种事天天都有——说冠军最有可能是你。这小插曲还不够酷么：节目的主持人最后真的赢了比赛。”
“我来信标就是为了远离这种事。”皮拉提醒她说。
“如果想避风头，那你跑来溪谷抓抢劫犯和黑帮老大干什么？”阿斯兰酸溜溜地说，“面对现实吧，多金皮；你到信标之后更出名了。”
“那不一样，”皮拉说，“那是职责所在，是公共服务——”
“而这刚好是公共服务频道的节目；我又不是要你去合演原创迷你剧。”阿斯兰说，“听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出名，但事实是，你很出名，你有不少粉丝，不觉得有义务利用名气为公众做点贡献吗？像我这次的片酬全都要捐给魔法餐点。”
“魔法什么？”露比好奇地问道。
“是我老家寒风的一个公益组织，”阿斯兰如此解释，“他们和学校合作，给没钱吃饭的孩子供应三餐。这是份很有意义的事业，而且能带来深远的影响，相信我。这就是为啥……我不是想道德绑架，但如果你能加入，制片公司就会答应我捐款，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嗯，”皮拉呢喃着，低头看向面前半空的餐盘。她环顾食堂，看着所有学生大快朵颐，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身心劳累。她想象不出饿着肚子上课是什么感觉，肠胃的怒吼恐怕得到午餐时间才能平息吧，前提是有午餐吃的话。她一辈子都没挨过那种饿；尼可丝家族的富裕意味着她永远能吃上营养均衡的饭菜。这也是她不知道魔法餐点这类慈善机构的原因：阿斯兰是在贫穷和饥饿中长大的，所以她在电视上进行宣传能引起人们的注意。相比之下，同样的话由皮拉来说反而像是伪善。
但这次她不用直接参与。这只是个做好事的机会，她认为这很有教育意义。
再者，她还欠着阿斯兰这次的人情呢。
“好，”她说，“你可以告诉你的制片人朋友我加入。我们一起主持。”
阿斯兰咧嘴一笑：“谢谢你，皮拉。”她说道，“我保证，这节目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这可是你说的哦，”皮拉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对台本有兴趣。”
“哦，我肯定得把台词打磨得更精彩一点吧。”阿斯兰气定神闲地说。
“打扰一下。”不知何时馨德出现在了皮拉身后，“介意我坐这里么？”
由于还是没看到平时的用餐伙伴——皮拉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拖住了他们——皮拉感觉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说：“请随意。”
馨德淡笑着坐到了阿斯兰旁边。眉头微颦，“余晖不在？”
“她和暮光一起在本妮避风港吃早餐呢。”露比解释道。
馨德的呼吸稍稍加重了一点，“我明白了，”她喃喃道，“她真是……太自私了。”
“没这回事，”露比回答，“她有事要和暮光说。”
“是吗？”馨德问道，“请问，在我不解风情地打断你们之前，你们在聊什么？”
“上次我们在寒风的时候，我母亲给了余晖一件礼物。”皮拉开口说道。
“啊，对，名剑索缇莉娅。”馨德打断了她的话，“没错，这可是我们避风学生之间热议的话题呢。尼可丝夫人非常看重余晖，您说是吧，皮拉夫人？”
“叫我皮拉就好。”皮拉低声说，“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一次了。”
“哦，当然，你的确说过。”馨德微微一笑，坦言道，“我竟如此愚钝，居然忘了这件事。请原谅我，皮拉。”
“没关系，只是……下次尽量记住好么。”皮拉温和地对她说，“避风学生间热议的话题，真有阿斯兰说的那么糟糕吗？”
“你不相信我，皮拉？”阿斯兰问道。
“别钻牛角尖，金狮子。”“馨德的声音舒缓而柔和，“在这种事情上，参考多方供述是明智之举。”她在笑，笑容很灿烂，却又带着几分尖刻，“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在意，只是有些人认为，尼可丝夫人看重一个外人，而非自己的女儿，太不同寻常了。当然，我只是在复述别人的话而已。”
杰恩眉头皱得很紧，“馨德，能和我单独说句话吗？去外面？”
带着脸上的不悦，杰恩率先走出食堂，来到中庭的晨光下。虽然看着面若雷霆，但其实他胃里隐隐有些发憷。馨德就是会让他有这种感觉。她身上有股气质，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言谈方式……都让人毛骨悚然，正如他对余晖说过的那样，可让他惊讶的是，除了他，似乎没有任何人有这种感觉。
他不禁回想起在寒风的那个夜晚，在追猎漠王兽的时候，馨德彻夜未眠，看着面前的篝火渐渐熄灭。
“有些人甚至会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呢。”在谈到和皮拉组队的感受时，她是这么说的，而现在她又对皮拉搬出了这套说辞。
“我只是在复述别人的话而已。”放屁。杰恩心想。他很确信她在煽风点火，他敢说她很可能也唆使过余晖，即便余晖矢口否认。
他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不觉得馨德能拆散他们这个团队，但这不代表他会袖手旁观，任其发展。
……的确，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她，但是……他要让她知道，她不会得逞的，或许这样就足以让她知难而退了。
他继续往前走，仰望高处的伟大猎人雕像。勇气，就像奥兹平教授说的那样；他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杰恩转过身来，馨德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能触碰到他。
“好了，杰恩。”馨德轻柔地说道，“你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你的女朋友面讲？”
杰恩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一步，“住口。”他冷冷地开口。
馨德茫然地看了他一阵，然后难以自抑地咯咯笑了起来，“玩笑而已，”她如此宣称，“可别告诉我你太紧张了，连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都接受不了。”
“这一点也不好笑。”杰恩说道，“一切都不好笑，我要你停下。”
馨德止住了笑声，“停下？”她重复着，声音瞬间冰冷了下来，“说准确点，你要我停下什么？”
“所有这一切，”杰恩宣布道，“你刚刚说的话，你想挑拨皮拉和余晖的关系。”
“我只是复述我听过的话罢了。”
“你骗不了我。”杰恩坚持说，“当初你问我有没有感觉被冷落的时候，也是在复述听过的话吗？还是说你想让我产生那种想法，好让我疏远皮拉？”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教唆余晖听从她最糟糕的本性？”杰恩质问道。
馨德沉默了一会，“‘她最糟糕的本性’？自卫什么时候变成错误了？”
“当——”
“当那些被提防的人，那些实施暴行的人，成为上位者时，”馨德咆哮道，“当他们将那些自认为无力反抗的人当做牺牲品时，当他们把恐惧和挫折转变成暴力发泄在下位者身上时，他们最不希望的就是受到挑战。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弱者开始反击。因此，他们称其为邪恶，称其为罪孽，甚至将你的一切都视作倒行逆施。如果你也认同的话，那可能余晖需要小心的人不是我。”
“余晖做错了，”杰恩坚定地再一次说道，“你怂恿她做的事不对。余晖不是无力反击的弱者，糖糖和卡丹也不是压迫者。你们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余晖现在意识到了。”
“是吗？”馨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某种失望，“那余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如今令她后悔的可怕之事是我让她做的呢？”
“没有。”杰恩回答道，“余晖跟我说，那都是她自己的主意，与你无关。”
有那么一瞬间，杰恩觉得他从馨德的脸色中看出了如释重负，只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没办法让馨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即使余晖真的把矛头指向她了，付诸行动的仍然是余晖。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除非……她真的喜欢余晖？她真的担心余晖背叛她了？
可是她在操纵余晖！
“我……明白了。”馨德低声说道，“余晖什么都没说，但你……你还是看出来了。因为你看到了一切，是吗？没人注意到你，所以你用你的蓝眼睛看穿了一切。”
他的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我不否认。”
馨德笑了笑，“让我来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她说道，“你们也许自称是余晖的朋友，但你们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才是余晖需要的朋友与盟友。我是余晖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朋友。”
“露比，怎么了？”当两人走向食堂时，皮拉如此问道。太阳已经升起，天色明亮，皮拉想不出有什么事会让露比烦恼，然而，露比的确像是有心事。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
“嗯？”露比反应了一下，她们与奥兹平教授擦肩而过——奥兹平教授和蔼地朝她们点头示意，皮拉也同样低头回礼——走向另一条路，“没，抱歉。只是……我还在想你说的余晖那把剑的故事。以及兄弟是怎么在战争中变成敌人的。我在想那对他们而言有多可怕。”
“战争总是会让兄弟反目成仇，让亲友变成敌人。”奥兹平教授感慨道，“当意识形态和派系立场与王国和战友的呼唤交织在一起时，情况更是如此。”他无奈地笑了笑，“请原谅，女士们，我碰巧听见了。”
“没关系，教授。”皮拉说着，转身面向校长，露比也一同转过身来。
“所以，这种事经常发生吗？”露比问道。
“很遗憾，经常发生，是的，罗丝小姐。”奥兹平教授回答，“来自寒风和曼特的流亡者，当然，溪谷也有一些人对曼特的哲学和他们所强调的受到压制的个体情感深有共鸣。”
“呃，当然。”露比紧张地说，这提醒了皮拉她因为提早两年离开战斗学校而错过了很多历史课程，“我想不出有什么事会让我和阳对立。”
“战争一直是一件可怕的事。”皮拉同意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接受训练以维护我们这个世界的和平。”
“的确，”露比说，“我只是觉得这对他们来说一定很难受。”
“毫无疑问，虽然他们都没能留下这方面的文字记录，”皮拉说，“但是，尽管阿卡特斯很勇敢，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我相信他一定感受到了与家人决裂的痛苦。”她低头看向露比，“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那把剑呢？”
露比惊诧地瞪大眼睛，“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正直坦率，心地善良。”皮拉解释道，“有一颗不受传统与我家族过去行为的约束，同时没有被余晖对剑的渴望所蒙蔽的心。”她微笑着说，“所以，你怎么看？”
露比停下脚步，双手交握，嘴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我觉得……我觉得也许你们应该把剑还给他兄弟。”她说，“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不能因为你们分属不同阵营就怀恨在心。我的意思是，那依然是他家人。”
“你……当然说得对。”皮拉说，“可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太过草率地评判我们的前人。我相信，对于那些刚刚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人而言，要原谅他们，忘记伤痛一定困难得多。”
“这就是另一件事了，”露比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希望把剑拿回去。我是说……他最后还是死了。如果阳死了……如果我失去了她，我不会觉得把灰烬天堂留在家里会让我好受些。换做是妈妈的武器也一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时没人反对的原因。”
“你可能是对的。”皮拉说，“虽然在寒风，收到遗物的人肯定会表现得仿佛他们从此之中获得了安慰一般。”她眉头皱了一下，“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皮拉。”露比打断了她的话。
“如果我死了，”皮拉一再复述道，“你能把我的头饰还有倾诉带回家给我母亲吗？如果能找到的话？这样她就有能纪念我的东西了。”
“你觉得这样她会好过吗？”露比问，“你认为拿回头饰就能弥补失去女儿的遗憾吗？”
“不，”皮拉承认，“也许不能。”不过，如果还有余晖的话，或许会让她感到些许安慰。她轻轻地笑了笑，“正如我说的，你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因为你能够保持客观。”
露比耸了耸肩，“我只是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总之，我不觉得那把剑属于那个叫菲比的女生。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久远了，不能突然说这很重要。如果这把剑在大战之后就一直属于你的家族，那你就可以随意处置它。再说，她感觉就像个恶霸。”
“我担心她就是那样的人。”皮拉坦言道，“拜托你，露比，如果可以的话，菲比在场时不要插手此事，我担心她会记恨那些她认为对她不利的人。”
“我尽量，”露比轻声说，“余晖不会有事吧？”
“但愿如此，”皮拉回答，“余晖……通常能照顾好自己，虽然我很希望菲比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我本想告诉她，这样弊大于利。”
“你也是她记恨的人吗？”露比问。
“是的，”皮拉坦率地说道，“菲比……不像阿斯兰那样能坦然接受失败。”
“嘿，伙计们！”杰恩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穿过中庭，赶上了她们，“谢谢你们等我。”
“不客气，杰恩。”露比说完，朝皮拉眨了眨眼睛。
杰恩朝她咧嘴一笑，“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余晖的剑，”露比解释道。此时他们三人——杰恩自然地走在皮拉和露比中间——朝食堂走去，越来越多四大学院的学生从各处涌向食堂，“以及她该不该还回去的事。”
杰恩哼了一声，“就算该还，她也不可能还。”他说。
“的确，”皮拉说道，“不过我希望——露比也同意我的看法——菲比没有真的想讨回这把剑。余晖没有满足她的义务。”
“她有办法从余晖手里夺走剑吗？”杰恩问。
“从法理上说，没有。”皮拉回答，“她可以以剑为赌注，向余晖发起决斗——”
“就像她母亲想对你做的一样？”露比问道。
“是的，”皮拉说，“但我认为，面对余晖，菲比更可能让其他人代替她挑战余晖。”
“为什么？”杰恩皱了下眉头，“那不就意味着，不管她派谁去，剑都会属于别人么。”
“的确，但他们可以事先约定。”皮拉解释道，“或者菲比可以在他们获胜后花钱买回去。”
“为什么她不直接挑战余晖本人呢？”杰恩问道。
“因为……”皮拉犹豫了一阵，“菲比非常骄傲，我认为她害怕输给余晖，毕竟余晖从未上过竞技场，而且……”
“而且她还是弗纳人。”露比喃喃说道。
“没错，”皮拉说，“我们寒风人比其他人更看重决斗；如果菲比被余晖打败——”
“她会输吗？”这个问题来自杰恩，“我是说，她水平如何？”
皮拉考虑着该如何表述才能既顾及菲比·科穆宁的脸面又能言辞准确，“她……算不上是我的劲敌。”她坦言道，“我认为余晖会击败她，她的名声也会因此一落千丈，或者说她就是担心会这样。所以我才说，如果她选择这条路，很可能会委派他人。”
“在我看来，她大概没什么路能选。”当他们靠近食堂正门时，杰恩说道，“说起来，她应该没有契约什么的吧？”
“没有，”皮拉说，“但是……她或许有其他我没想到的东西。”
“我相信，不管怎样，余晖都能处理好的。”露比说，在这一点上，他们三人意见一致。
他们走进食堂，拿好托盘，加入到了柜台前排队等候的学生队列之中。
“话说，杰恩，”露比说，“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们，你和余晖聊了什么吗？”
“我真的不想说。”杰恩呢喃道。
“你知道的，如果你有麻烦了，我和皮拉也能帮上忙。”
“我没有麻烦！”杰恩叫了起来，“我只是需要……求你了，露比，看在余晖的面子上，别再说了。”
“当然，我们不会窥探隐私。”皮拉略带责备地说。她犹豫了一下，“但你确定没遇到任何麻烦吗？”
杰恩笑了笑，“对，我什么麻烦都没有。”
皮拉也笑了起来，“那就好。德夫那边一切顺利吗？”
“哦，对了，你们俩昨晚换搭档了，对吧？”露比突然想起来，他们训练结束后都很疲惫，没有详谈经过，“怎么样？”
杰恩耸耸肩，“德夫……打起来比你脏。”
皮拉眉头一挑，“怎么说？”
“你的战斗方式……很体面吧，我感觉。”杰恩详细解释道，“但是德夫，他……打起来可能不太守规矩，比方说徒手抓我的盾牌让我失去平衡，或者在我倒地的时候踢我的脸。”
“我明白了。”皮拉呢喃道。的确，她和杰恩比试时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招数，虽然他说的不守规矩并不太准确。与古德维奇教授的课程相比，竞技场上的比赛规则少得多，但喀戎教导她在战斗中要保持尊严和姿态，而且事实上，她的战斗技巧相当纯熟，不需要低级战术……除非要算上她的外像力。
另一方面，杰恩还没有那么熟练——至少现在没有——皮拉担心自己忽视他这方面的进步需求可能会让他失望，“你想让我打得脏一点吗？”她问，“或者教你？”
“你知道怎么教吗？”杰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和他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皮拉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她短暂地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柜台前的队列。
“克罗舅舅常说，公平竞争是通向死亡的捷径。”露比说道，“也许你们都可以学习一下。”
“也许吧，”皮拉承认，“但向谁学呢？”
“德夫？”杰恩如此建议。
“我还在训练天琴，没法和德夫一起训练。”皮拉直言道。
“有道理，说起来天琴怎么样？”
“天琴……如果她能认真点，会更熟练。”皮拉低声说着，同时祈祷自己的话别被他人听到。
他们都拿好了早餐——皮拉选择了蛋白质含量很高的香肠和培根，露比想吃麦片，杰恩拿了华夫饼——然后在他们长做的桌子旁落座，不只是运气好还是习惯早已被同学所知，这张桌子一直是空的，坐下他们几个毫无问题。皮拉坐在杰恩对面，露比坐在他旁边。
“二位，”杰恩坐下来后说，“自从我们完成火车上的任务回来后，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们谈谈——特别是你，皮拉。我觉得得有人去和阿绅谈谈，看看他和余晖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露比抿了抿嘴，“他们不是分手了吗？”
“是啊，没错，但我想知道他做过什么，为什么，还有……他知道他把余晖搞得有多糟糕吗？”
“这么说太过分了。”皮拉喃喃道，“尤其是对余晖本人而言。”
杰恩借着吃东西为由没有回答，或许他只是因为嘴里有食物而无法回答。总而言之，他细嚼慢咽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你们知道孙的队友有段时间不让他回寝室吗？”
“不知道。”露比回答。
“布蕾克提到过，”皮拉说，“但她后来说，他们已经松口了，孙现在会更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责任。”
杰恩点点头，“在那之前，你们都出去的那次，余晖让孙来我们寝室补觉，当时她发现他……在沙发上，好像是吧。总之，她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就是应该把布蕾克放在首位，因为这是一个恋爱中的男人应尽的义务。”
皮拉抿紧了嘴唇。她必须承认，余晖勾勒出的浪漫承诺很是诱人。作为杰恩如今——此时此刻，且希望是永远——所爱的对象，让他将自己的生命完全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奉献给她，让他一次次地放弃一切，将她置于人生的中心，这样的想法很诱人。
在内心深处，她不得不承认，当得知孙钻进RSPT小队的飞艇和布蕾克一起去执行任务时，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布蕾克可能会因此生气，她可能真的会因此生气，但同时，这又是何等的浪漫，令皮拉的内心感叹不已。她差一点就要幻想杰恩身处另一支小队，锲而不舍追逐着她的场面了。
愚蠢。纯粹的愚蠢。轻率的愚蠢。如果杰恩和她不在同一支小队，那么他就永远不会看到皮拉·尼可丝，更不用提将她视作爱人和战斗中的搭档了。她永远不会有勇气与机会用任何方式让他知晓她的感情。如果杰恩在另一支小队，那么他就需要对那只队伍负责，而为了与她在一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将自己的前途置于险境。不，让他那么做是世界上最自私的行为。
布蕾克很幸运，但我在其他方面也很幸运。事实上，我更幸运，因为我的男朋友就在身边，而且我从来不必为此内疚。
我的确太幸运了。
更理性的说法是，她能意识到余晖的主张其实很不明智。得知余晖说过这样的话，她感到有些惊讶，但她并不怀疑杰恩对她们的诚实，“当然，如果你表现出——”
“我就是这个意思。”杰恩说道，“她没有正面回答。然后她……我不想说她在威胁我，但她确实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说我需要好好对待你，说如果我只是玩玩，就应该坦白，以及你配得上更好的人。你的确配得上！”他急忙补充道，“我不是想——”
“杰恩，”皮拉轻声说着，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你不需要对我辩解。我不在意这些。”
“那就好。”杰恩长舒了一口气，“因为，说实话，我……”他咧嘴笑了笑，皮拉猜测他本来是想贬低自己，但停下来是因为他能预料到她的反应，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关键是，我觉得这和她跟阿绅的结局有很大关系。”
“她确实说过一些男生怎么样怎么样之类的话，”露比同意道，“而且有些时候……我是说，有些事伤过她；起初我以为只是战斗学校里的某些事。现在看来，会不会都是因为同一件事？”
“恐怕我也不知道，”皮拉低声说道，“他和她分手是因为余晖是个弗纳人，不是吗？”
“这倒没错，可如果他一直都像卡丹一样，当初为什么还要和她交往呢？”杰恩问。
“也许对他而言一切不过是场游戏，所以余晖才会担心我。”皮拉猜测道。
“也许吧。”杰恩表示同意，“我就是觉得……应该有人去和他谈谈。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好吧，那你想去聊什么？”露比问。
杰恩张了张嘴，“我？”
“这是你的主意！”露比指出。
“那也不代表应该是我去啊！”
“可这一切都是你先提出来的呀！”
“我也同意，”皮拉说道，“在我们三个人中，只有你最了解这种情况；事实上，我认为你是我们当中最了解他人的人了。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杰恩愣愣地看着她，“呃……首先谢谢，其次，如果我知道会是这种结果，肯定就闭嘴了。”
皮拉单手掩着嘴，唇齿间逸出咯咯的笑声。
但很快她的笑声就被打断了，阿斯兰·阿尔坦占据了皮拉身旁的位置，把托盘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早上好，多金皮。”阿斯兰的嗓门大到如同咆哮，“哦，对了，抱歉：这个位子有人坐吗？我可以坐不？”
“嗯，我想可以。”皮拉轻声说道。毕竟，到现在都没有看到YRBN队或者RSPT队的身影，而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占座了，“阿斯兰，这是我的队友露比·罗丝和我的……”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内心一股紧张，“还有我的男朋友，杰恩·亚克。”
“很高兴见到你。”露比说，“多金皮是谁？”
“就是我。”皮拉叹了口气。
杰恩不解着皱眉，“为什么是这个称呼？”
“我也不知道。”
“幸会，露比·罗丝。”阿斯兰随口招呼道，紧接着瞪了一眼杰恩，“所以……你就是那个男孩，嗯？”
“寒风所有人都恨我和你约会吗？”杰恩的目光想一块困惑而担忧的磁铁，吸引着皮拉。
“但愿不是全部。”皮拉说，“阿斯兰，别这样。你队友去哪里了？”
阿斯兰嗓门依旧很大，“我和我队友有点小争执。这次我不是为你来的，你们队长保不齐——你们队长人呢？”
“她在本妮避风港吃早餐。”皮拉解释道。
“不和你们一起？”阿斯兰问。
“她请了别人。”露比没有继续解释什么。
“余晖怎么了？”皮拉如此询问。
“柏霖要跟她决斗，抢你老妈送给她的那把宝贝剑，”阿斯兰叫道，“菲比·科穆宁已经拿钱吊着他了。那个小……我敢说要是我有那个想法，她就要雇我了。”
“我觉得你应该没有拒绝她的理由。”皮拉喃喃道。
“我理由海了去了，她看不起我！”阿斯兰厉声喝道，“我的祖先是没啥文化，也追溯不到上古时代，但不代表我没有荣誉感。我是寒风的金狮子，在竞技场上不亚于高贵血统和镀金小头花……无意冒犯，皮拉。”
“没关系。”皮拉说。
“她打算给我钱，你知道吗？”阿斯兰接着往下说，“她跟我说，既然我能打败余晖一次，就能再来第二次，然后她在我面前掏钱。我！她拿钱雇我打比赛，好像我是个业余兼职的断腿选手。这简直是侮辱！我是职业运动员！我的战利品只会献给胜利神庙！而她打算给我钱，遭到拒绝后她掏钱去雇了柏霖。”
“因为他没有这种矜持。”杰恩猜道。
“只可惜没有。”阿斯兰哼了一声。
“他厉害吗？”露比问。
“没他自以为的那么强。”阿斯兰对他们说，“他觉得当队长的应该是他，不是我，这说明他很自大。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余晖也是。”皮拉当即说道，“在大多数情况下。”她自己的诚实令她不得不如此补充。
“那就行，如果她输了，那么……好吧，她要是输了，”阿斯兰说，“剑就没了。可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
“我会转告给余晖的，”皮拉说道，“谢谢你，阿斯兰。”
阿斯兰耸了耸肩，“我一直特别讨厌菲比。”她嘟囔道，“从来就没喜欢过，也不想评价她；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她有机会幸灾乐祸地搞你和你的人。还有，我挺喜欢你们队长的，虽然她确实侮辱了我。”
“真的？”皮拉问，“我的意思是，余晖的确有很多讨喜的地方，但我不知道你赢了之后还会去了解她。”
“我能看出什么人是经过奋斗才走到今天的。”阿斯兰说，“我向来佩服这种人。”她停顿了一下，“我提醒过你了，这事很麻烦。”
“是的，你说了，我听到了。”皮拉点点头，“你不会……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们受苦。”
阿斯兰哼了一声，“只有高处来的富家千金才会觉得，让里斯和柏霖这种人失望会使我痛苦。”她如此宣称，“无意冒犯。”
“嗯，没关系。”皮拉呢喃道，“不过，这还是会让你的朋友误解你，对此我很感激。”
“好吧，如果你想找机会补偿我……”阿斯兰说。
皮拉稍稍眯起眼睛，“你需要什么吗？”
“确切地说，不是我。”阿斯兰说，“你还记得我们参演过那个讲锦标赛历史的系列纪录片吗？”
“嚯，你还拍过电视节目？”露比一下子像是找到了新大陆。
“不是我拍的，”皮拉赶忙解释道，“现任锦标赛选手会接受采访，讲讲战斗感受，走进竞技场的体验，诸如此类的内容。”
“嗯，昨晚制片人一个电话过来，先菲比一步毁了我的夜晚。”阿斯兰接着说，“MBS正在拍一部关于维特节的片子——在一切开始前给大家铺垫一下，你知道的——”
“谁还不知道维特节？”露比问。
“呃，我不介意来个人帮我了解一下。”杰恩说。
“我本来想说‘孩子们’，不过算了，这是为多金皮的男朋友准备的。”阿斯兰说，“此外，听说过不代表他们真正了解历史。总之，秋烨正在录旁白，但他们想让我来主持……其实他们想要我们两个一起主持，只是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得经过你老妈，而你现在又不和你妈说话，所以只能由我来问你，好了……给个话？”
“我的话，更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主持’的意思。”皮拉回答。
“就是有些台本啥的，带着摄像机进和谐竞技场，找一些人问点采访问题，比如你们的校长。”阿斯兰说，“我最近一直在练表情，免得被采访人回答问题时镜头突然切到我脸上。”阿斯兰顺势微微噘嘴，然后眯眼，皱眉，连连点头，皮拉忽然意识到她是想让自己显得聪明且善于理解。
“我觉得你可能还得再努力一下。”杰恩建议道。皮拉很庆幸说话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但听起来挺有趣的不是？”阿斯兰说，“要给他说你会一起来吗？”
皮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主意，我们只是学生，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地位有点太高了吗？”
“我们不只是学生，不是吗？”阿斯兰问，“拜托，皮拉，谁比我们俩更有胜算？我甚至可以满足你的自尊心——别指望这种事天天都有——说冠军最有可能是你。这小插曲还不够酷么：节目的主持人最后真的赢了比赛。”
“我来信标就是为了远离这种事。”皮拉提醒她说。
“如果想避风头，那你跑来溪谷抓抢劫犯和黑帮老大干什么？”阿斯兰酸溜溜地说，“面对现实吧，多金皮；你到信标之后更出名了。”
“那不一样，”皮拉说，“那是职责所在，是公共服务——”
“而这刚好是公共服务频道的节目；我又不是要你去合演原创迷你剧。”阿斯兰说，“听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出名，但事实是，你很出名，你有不少粉丝，不觉得有义务利用名气为公众做点贡献吗？像我这次的片酬全都要捐给魔法餐点。”
“魔法什么？”露比好奇地问道。
“是我老家寒风的一个公益组织，”阿斯兰如此解释，“他们和学校合作，给没钱吃饭的孩子供应三餐。这是份很有意义的事业，而且能带来深远的影响，相信我。这就是为啥……我不是想道德绑架，但如果你能加入，制片公司就会答应我捐款，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嗯，”皮拉呢喃着，低头看向面前半空的餐盘。她环顾食堂，看着所有学生大快朵颐，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身心劳累。她想象不出饿着肚子上课是什么感觉，肠胃的怒吼恐怕得到午餐时间才能平息吧，前提是有午餐吃的话。她一辈子都没挨过那种饿；尼可丝家族的富裕意味着她永远能吃上营养均衡的饭菜。这也是她不知道魔法餐点这类慈善机构的原因：阿斯兰是在贫穷和饥饿中长大的，所以她在电视上进行宣传能引起人们的注意。相比之下，同样的话由皮拉来说反而像是伪善。
但这次她不用直接参与。这只是个做好事的机会，她认为这很有教育意义。
再者，她还欠着阿斯兰这次的人情呢。
“好，”她说，“你可以告诉你的制片人朋友我加入。我们一起主持。”
阿斯兰咧嘴一笑：“谢谢你，皮拉。”她说道，“我保证，这节目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这可是你说的哦，”皮拉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对台本有兴趣。”
“哦，我肯定得把台词打磨得更精彩一点吧。”阿斯兰气定神闲地说。
“打扰一下。”不知何时馨德出现在了皮拉身后，“介意我坐这里么？”
由于还是没看到平时的用餐伙伴——皮拉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拖住了他们——皮拉感觉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说：“请随意。”
馨德淡笑着坐到了阿斯兰旁边。眉头微颦，“余晖不在？”
“她和暮光一起在本妮避风港吃早餐呢。”露比解释道。
馨德的呼吸稍稍加重了一点，“我明白了，”她喃喃道，“她真是……太自私了。”
“没这回事，”露比回答，“她有事要和暮光说。”
“是吗？”馨德问道，“请问，在我不解风情地打断你们之前，你们在聊什么？”
“上次我们在寒风的时候，我母亲给了余晖一件礼物。”皮拉开口说道。
“啊，对，名剑索缇莉娅。”馨德打断了她的话，“没错，这可是我们避风学生之间热议的话题呢。尼可丝夫人非常看重余晖，您说是吧，皮拉夫人？”
“叫我皮拉就好。”皮拉低声说，“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一次了。”
“哦，当然，你的确说过。”馨德微微一笑，坦言道，“我竟如此愚钝，居然忘了这件事。请原谅我，皮拉。”
“没关系，只是……下次尽量记住好么。”皮拉温和地对她说，“避风学生间热议的话题，真有阿斯兰说的那么糟糕吗？”
“你不相信我，皮拉？”阿斯兰问道。
“别钻牛角尖，金狮子。”“馨德的声音舒缓而柔和，“在这种事情上，参考多方供述是明智之举。”她在笑，笑容很灿烂，却又带着几分尖刻，“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在意，只是有些人认为，尼可丝夫人看重一个外人，而非自己的女儿，太不同寻常了。当然，我只是在复述别人的话而已。”
杰恩眉头皱得很紧，“馨德，能和我单独说句话吗？去外面？”
带着脸上的不悦，杰恩率先走出食堂，来到中庭的晨光下。虽然看着面若雷霆，但其实他胃里隐隐有些发憷。馨德就是会让他有这种感觉。她身上有股气质，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言谈方式……都让人毛骨悚然，正如他对余晖说过的那样，可让他惊讶的是，除了他，似乎没有任何人有这种感觉。
他不禁回想起在寒风的那个夜晚，在追猎漠王兽的时候，馨德彻夜未眠，看着面前的篝火渐渐熄灭。
“有些人甚至会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呢。”在谈到和皮拉组队的感受时，她是这么说的，而现在她又对皮拉搬出了这套说辞。
“我只是在复述别人的话而已。”放屁。杰恩心想。他很确信她在煽风点火，他敢说她很可能也唆使过余晖，即便余晖矢口否认。
他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不觉得馨德能拆散他们这个团队，但这不代表他会袖手旁观，任其发展。
……的确，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她，但是……他要让她知道，她不会得逞的，或许这样就足以让她知难而退了。
他继续往前走，仰望高处的伟大猎人雕像。勇气，就像奥兹平教授说的那样；他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杰恩转过身来，馨德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能触碰到他。
“好了，杰恩。”馨德轻柔地说道，“你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你的女朋友面讲？”
杰恩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退了一步，“住口。”他冷冷地开口。
馨德茫然地看了他一阵，然后难以自抑地咯咯笑了起来，“玩笑而已，”她如此宣称，“可别告诉我你太紧张了，连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都接受不了。”
“这一点也不好笑。”杰恩说道，“一切都不好笑，我要你停下。”
馨德止住了笑声，“停下？”她重复着，声音瞬间冰冷了下来，“说准确点，你要我停下什么？”
“所有这一切，”杰恩宣布道，“你刚刚说的话，你想挑拨皮拉和余晖的关系。”
“我只是复述我听过的话罢了。”
“你骗不了我。”杰恩坚持说，“当初你问我有没有感觉被冷落的时候，也是在复述听过的话吗？还是说你想让我产生那种想法，好让我疏远皮拉？”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教唆余晖听从她最糟糕的本性？”杰恩质问道。
馨德沉默了一会，“‘她最糟糕的本性’？自卫什么时候变成错误了？”
“当——”
“当那些被提防的人，那些实施暴行的人，成为上位者时，”馨德咆哮道，“当他们将那些自认为无力反抗的人当做牺牲品时，当他们把恐惧和挫折转变成暴力发泄在下位者身上时，他们最不希望的就是受到挑战。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弱者开始反击。因此，他们称其为邪恶，称其为罪孽，甚至将你的一切都视作倒行逆施。如果你也认同的话，那可能余晖需要小心的人不是我。”
“余晖做错了，”杰恩坚定地再一次说道，“你怂恿她做的事不对。余晖不是无力反击的弱者，糖糖和卡丹也不是压迫者。你们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余晖现在意识到了。”
“是吗？”馨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某种失望，“那余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如今令她后悔的可怕之事是我让她做的呢？”
“没有。”杰恩回答道，“余晖跟我说，那都是她自己的主意，与你无关。”
有那么一瞬间，杰恩觉得他从馨德的脸色中看出了如释重负，只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没办法让馨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即使余晖真的把矛头指向她了，付诸行动的仍然是余晖。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除非……她真的喜欢余晖？她真的担心余晖背叛她了？
可是她在操纵余晖！
“我……明白了。”馨德低声说道，“余晖什么都没说，但你……你还是看出来了。因为你看到了一切，是吗？没人注意到你，所以你用你的蓝眼睛看穿了一切。”
他的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我不否认。”
馨德笑了笑，“让我来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她说道，“你们也许自称是余晖的朋友，但你们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才是余晖需要的朋友与盟友。我是余晖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