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恶人无宁日

第 104 章
2 年前
恶人无宁日
杰恩和皮拉在训练,露比在宿舍里和云宝黛西一起做功课,据说是这样;她们计划如此,但在余晖出门时,和云宝黛西一起进来的还有潘妮,因此她认为可能会有更非正式的计划。
不过,如果露比想找点乐子,玩玩电子游戏,或者和她的朋友一起看个节目什么的,余晖也不会反对。总而言之,在露比使用宿舍的时候,余晖独自来到了图书馆,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工作。
天已经黑了。塔克森先生——想不到他会在这里,还成了信标图书馆的馆长——已经休息去了……就是不知道去了哪——余晖猜测他在学院某处有一套近乎恩惠与优待性质的公寓——这么晚了,图书馆里没有其他学生。大部分带有运动传感器的灯都关着,余晖坐在桌旁,享用着这片漆黑当中唯一的光明空间。
这里真的很舒适。让余晖想起了自己还是小马驹的时候,下课后偷偷溜进宫殿图书馆,借着独角的光学习魔法,陪伴她的只有夜间巡逻的卫兵。
有趣的是,学习魔法正是她现在在做的事情。
她随身带着暮光送给她的神话典籍,但都没翻开。如果有必要,余晖会检查细节,但她相信自己能记住大部分重要细节。
这很好,因为这个谜题的另一部分是她没写下来的东西。
别人写了,但不在她立刻能够翻阅的地方。
余晖没有和她的队友们谈起她读的东西:先知或者腥红女王,或者你想怎么称呼她们都行。她不觉得称呼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不会影响到她们的本质,而且提起那些她没有答案、与当前问题也无关的谜团同样没什么意义。对魔法的追求是暮光的兴趣所在,她已经知道了这一切,而且——大概余晖没和她说起过——她和余晖有着同样的疑问,同样没有答案。总而言之,露比对魔法唯一的兴趣是她的银色眼睛,对此余晖没有更多的线索,而杰恩和皮拉对魔法没有任何兴趣。
所以,余晖对自己的发现守口如瓶;她很庆幸,毕竟露比没什么保密意识。
不过,队伍里每个人都对夏默·罗丝和她那双神奇的眼睛很感兴趣。
露比给他们讲过她在母亲日记中发现的最新内容。
……
“火、风、闪电和冰?”杰恩问道,“这么说来,她用的不是尘晶?”
“我不觉得。”露比回答,“我是说,我觉得她可能用了,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我妈妈对她做了什么记忆那么深刻。我的意思是,我妈妈不是偏远地方来的无知土包子……至少我不认为她是。爸爸从来不谈妈妈从哪来。他根本不谈她。”她低下了头,一时陷入了沉默。
余晖和皮拉分别坐在露比两侧,各自伸出手来,抚在她肩膀上。皮拉说:“从你告诉我们的情况来看,你母亲似乎暗示她来自王国之外。”
“我想也是。”露比说,“但即使在王国之外,他们也会有尘晶,对吧?也许不是SDC的尘晶,但他们应该知道吧?我不觉得妈妈会对这么……正常的东西说个不停,你知道吗?再说,上面也没说她通过武器使用尘晶,只是说她创造了火和其他东西。况且你怎么会用冰尘冻结树叶呢?不对,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我想不明白。”
“有可能这是一种外像力。”皮拉建议道。
“如果是的话,那肯定是用途非常多的外像力。”余晖说。
“多用途的外像力确实存在,”皮拉反驳道,“雪倪家传的雕纹就是其中之一。”
“的确,但雪倪的外像力之所以突出,就是因为它夸张到不公平。”余晖说,“大多数人可没这么幸运,这才是重点。”
“你……说得对。”皮拉低声呢喃道。
“可惜你妈妈没找到机会问问这个奥本是怎么做到的。”余晖说。
“克罗舅舅需要帮助。”露比有些防备地回答。
“我知道。”余晖安抚道,“不过……还是有些遗憾。”
杰恩舔了舔嘴唇,“好吧……既然总得有人点破的话……会是魔法吗?”
余晖眨了眨眼睛,“我不好说。”她说,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不能确定,她没有证据,也不是亲历者,有的只是一段记述。同时,她本可以说的东西比她实际说的多得多;她本可以告诉他们先知的事,告诉他们奥本的能力与那些被神祇选中之人的奇幻神力是何等相似;她本可以告诉他们她根据这些故事综合推测出的有关能力的传承方式。她本可以告诉他们很多东西。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想先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
她只说了:当然,你可以用……我那种魔法达成很多和描述类似的效果。但我不觉得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露比问,“我们怎么知道奥本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呢?”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然后你就会明白了,“因为……在……在我的族人中,力量是分开的,不可能一个人做到这一切。”驱风驭雷是天马的力量,这取决于具体的召唤形式,操纵炽火则是独角兽的本事。除非奥本是一只天角兽,才有可能同时施展这两种能力,而余晖非常怀疑这一点;她从未听说过名叫奥本的天角兽,也从没听说过有天角兽失踪。在韵律获得晋升前的日子里,除了塞拉斯蒂娅外没有第二只天角兽;这一点余晖很清楚。她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个问题,“但这听起来和暮光的故事很像,她和她的家人在路上被一个神秘女人用元素力量拯救过。”
“嗯,”露比说,“那你觉得我应该去找暮光说这件事吗?”
“我……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好主意。”余晖说道。她还记得上次提起这件事时,暮光的情绪有多低落,“让我来处理吧,好吗?我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
也许她应该告诉他们,她已经有了更多的线索。也许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但他们为什么需要知道呢?他们中好像没有谁特别感兴趣。如果事关银眼,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露比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其他人也是,因为这与露比有关;如果余晖对此有更多了解,她会立即告诉他们。可遗憾的是,她目前找到的书籍中并没有提及。
了解她们的存在比了解她们的本质要轻松得多,如果要用个好一点的代词,余晖会称其为先知,听上去比腥红女王要好。
如果说有一件事会让余晖怀疑奥兹平教授是否就是那张险恶的阴谋之网的主人,那就是他没有让人们和银眼一道彻底忘记先知的故事。一只真正的蜘蛛肯定能同时做到这两点吧?
不过,能让她对这个人产生怀疑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几乎算不上什么。
这也是她隐瞒自己发现的另一个原因:她的朋友们已经明确表示,他们觉得她对校长的怀疑很没道理,而她不想再和她们争论这个问题。她只想走自己路,跟着证据走,直到她的证据变得无可辩驳,令他们必须相信她。
她感觉自己现在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在读完有关先知,与她们被腥红女王取代,以及猩红女王们自己陨落的故事之后,余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们的力量到底怎么了。巫师和他五个听起来很耳熟的同伴一起追杀了那些征服了树不子大片土地的暴君,但在那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从表面上看,魔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魔法时代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英雄时代,这个时代——如果余晖没搞错她从神话、传说和童话中拼凑出的年表的话——属于《寒风史诗》和《奥莉薇娅之歌》,那是个伟业无数、英雄辈出的时代,纷争的诸国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迭起兴衰,溪谷成为了树不子第三大王国。这是个尚未被尘晶科技所统治的时代——在未来,这些技术将伴随着曼特的崛起而一并到来——在这个时代里,国王与王子们主宰着战场与政治格局,他们的统治无可非议,对被统治者为所欲为。他们有的好,有的坏,有的碌碌无为,但没有老人为他们出谋划策,没有先知质疑他们,没有人民可以仰仗的第二个无上权威。魔法消失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会使用魔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先是暮光在路上遇到的神秘救星,然后是夏默·罗丝的记述,后者的内容要丰富得多,首先,这不是刚遭受重创的孩子的记忆碎片,其次,它给出了后世一位先知的名字:奥本,奥兹平教授的老朋友。
梅丽达这个名字也可能与此有关。
余晖在网上查阅了历届信标学生的年鉴,叫奥本的太多了,但梅丽达只有一个:梅丽达·希瑟摩尔(Merida Heathermoor),三年级时从信标退学了——比STRQ小队早了几年,这符合夏默·罗丝对她年龄的印象——具体原因不明;倒不是说余晖不愿意进入档案库找出原因,只是现在,她还不确定这些线索间有什么关联。她愿意假设,奥兹平教授并没有因为她退学而陷她于不利,而是一直关注着她。这只眼睛在某种程度上与先知之一的奥本有关。
因为魔法并没有消失,只是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它消失了,把它丢进童话和传说的世界里,把它当做幼稚的幻想。
而最糟糕的是,余晖明白其中的原因。
让我们从头捋一遍。四……就叫四对翅膀吧——虽然我们也可以叫它们四只独角,但我想用让我自己成为天角兽的说法,而不是韵律的——在任何时代都切实存在。获得这些翅膀,获得力量的方式,与真正的晋升没有关系。因为……嗯,因为根本无法判断你是否配得上它。据我所知,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考验。唯一的标准是,你获得晋升时必须是年轻女性,虽然能力似乎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
获得翅膀的方式有这几种,一种是在拥有翅膀的人临终前与她最亲近,一种是完全随机获得,一种是杀死最后拥有翅膀的人。
一旦人们搞明白这一点,系统就会崩溃,先知会被通过谋杀获得力量的腥红女王们取代。
看到这种情况,老人——或者巫师——认定,让一切恢复正常的唯一手段即使通过谋杀夺回魔法,正如魔法落入不配者手中一样。
不过,这些人中有多少能说配得上,还有待商榷。
总之,他召集了一队英雄,一起猎杀猩红女王。从此,传说中的魔法就消失了。
但其实不然。因为提到的五位英雄中有四位是女性,所以很有可能是她们在杀死腥红女王后获得了魔法。好耶。美好的日子又回来了。
没错,直到她们死去,或者被更凶残的机会主义者杀死以夺取魔法为止。
就像尼可丝夫人提醒我的那样,即使最强大的战士也可能被暗箭杀死,先知和女王们的命运都证明拥有这种魔法并不意味着刀枪不入。
那么,该怎么办呢?
显然,无论你多么想摆脱魔法,它都无法摆脱;它……就像能量一样,无法被创造,也无法毁灭,总会有四个先知、四个圣徒、四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人。既然如此,你要如何防止力量再一次如血腥时代那样转移到不配者手中呢?
你得说服现在拥有力量的人低调行事,你要制定继承准则,以确保力量只会传递给那些你可以信任的人,让她们明智地使用力量——换句话说,根本不使用——你希望每个人都忘记,直到人们认为这不过是个童话。
这种制度一直延续至今。
顺便说一句,这正好回答了云宝黛西在空港讨论此事时提出的问题:如果真的有人拥有力量和魔法,那么她们在哪儿?她们为什么不现身,加入到保护人类的战斗中来?好吧,如果余晖的假设正确——在她看来,这也符合事实——那么答案就是:因为她们收到了严格的指示,不能使用魔法。事实上,她们就是这样被挑选出来的,因为她们有能力抵御诱惑。
余晖不得不承认,她能理解这种做法背后的原因,但同时,作为独角兽,她也不禁为此感到难过。她知道必须将自己的魔法隐藏起来的感受,知道隐藏自己本质的感觉,知道万一自己真正的潜能、真正的自我暴露,恐惧就会支配自己的感觉。无论结果多么荒谬,余晖在坎特洛特都一直生活在这种恐惧中,忍受着必须假装渺小,看着比自己弱得多的人耀武扬威的愤恨。她感谢塞拉斯蒂娅,在信标,她可以坦然展露她的实力,她找到了能够接受她神奇天赋的朋友。她无法想象自己要像这些先知一样隐藏一辈子。这对她们来说一定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当然,能不能找到找到另一种不需要如此彻底地否认自我的方式呢?不需要否定这个世界的馈赠,让它变得更好?余晖读过这些故事;是的,腥红女王们的所做作为残忍而可怕,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她们不存在的日子里,人类会突然变得仁厚且富有同情心。人类现在和过去一样残暴、奸诈、好战……但先知们却起到了正向的作用:她们在这个野蛮无情的世界上点亮了希望和温柔的光芒,她们付出了很多,让人们团结起来,在不同民族和王国之间传播……和谐。
在这一点上,余晖认为她们与天角兽最为接近,如果说她们在获得力量前没有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对翅膀的话,余晖愿意承认,她们中的许多人,至少是那些最受人铭记的人,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选择她们并非错误。
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余晖不禁觉得惋惜。社会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但有些东西——灵魂的某些基本以及需求——是无法改变的。如果塞拉斯蒂娅和露娜——还有暮光,如果暮光对自己的描述正确,对,好吧,以及韵律——消失了,如果没有其他小马承接其位,那么小马利亚将会变得更加悲惨。
就是在这样的树不子世界当中,没有人来指明方向。
至少,没有人愿意这样做。
但它阻止了魔法落入坏人手中,余晖认为对某些人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当然,如果魔法被完全隐藏起来了,那么余晖就不会在此时此地得知它存在的消息。奥本,她可以解释,或者说她认为她可以解释;通过调查年龄,她确信这个奥本就是奥本·佩里,她的一生……可以说不幸。她是他们团队中唯一从信标毕业的成员,在STRQ小队第一学年结束,或者说第二学年伊始,她便死于胃癌。当她和STRQ小队一起执行任务时,她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病了。如果她知道,那就足以解释一切:奥本被奥兹平教授选为四大魔法持有者之一,但她发现自己快死了,于是他们安排她和奥兹平教授非常看重的梅丽达·希瑟瑞尔见面,这样奥本去世后,她就可以继承魔法。
然后梅丽达什么也没做。余晖心想。毕竟,在奥兹平之阵中,并没有魔法战士指挥溪谷保卫战,只有男女猎人和校长本人。
事情总会回到奥兹平教授身上,不是吗?
余晖突然竖起耳朵,头顶上的马耳字面意思上的立了起来,她能听到寂静的图书馆里传来的脚步声。
她在座位上转了个身,看到灯光闪烁,运动传感器被触发了,沉重脚步声的主人正穿过书架朝她走来。
余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正上方的灯在她几乎静止不动的思考过程中熄灭了,现在又重新亮起——她想知道是谁觉得有必要在这个时间进入图书馆,以及为什么觉得有必要打扰她。
原来是卡丹·温彻斯特,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穿旧了的牛仔裤,看起来膝盖处都快磨穿了。余晖从未见过他这种打扮,只能好奇地挑挑眉毛。
他没有靠她太近,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六英尺的距离——也许更远一点。他看起来很犹豫,但很快,他还是吐出了一句话:“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余晖另一边的眉毛也挑了起来。这句话可能有好几种含义,然而余晖并不太在乎,毕竟区区卡丹,她从不觉得这家伙有什么好怕的,“你想怎样,卡丹?想来跟我坦白你是个恶心的种族主义者吗,可惜我已经知道了。”她冷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但我想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
卡丹面色阴沉,“你玩的很开心,是吧?”
“享受羞辱你的感觉吗?当然。”余晖回答道,“老实说,你早该料到的,我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
卡丹沉默了一阵,“是你吧?你躲在某个角落,录了那段录音,然后寄给杂志社。”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余晖撒谎道。她不打算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不管别人借此评判她的可能性有多低,“况且,说白了,我觉得谁拿到了那段录音,又是谁发出去的,一点都不重要。你们说了那些话,你和糖糖,现在,你们必须承担后果。我不打算同情你们,还请见谅。”
卡丹盯着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认为你是好人?”他问。
“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个好人。”余晖声明道,“善待朋友,对敌残忍。”
“那介于两者之间的人呢?”
“他们?”余晖反问起来,“你想干嘛,卡丹?我很忙,不想整晚都跟你扯闲篇。”
卡丹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安静得吓人,当他重新转动目光时,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崩断了;他的肩膀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忽然向前塌陷,“我放弃。”他说道。
余晖眯起了眼睛,“放弃?”
“对!”卡丹断喝起来,“天星和我分手了,我爸和我爷爷的工作都岌岌可危,人人都避着我妈,银溪和特拉马尔以为我想杀他们,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怪物……我投降。你赢了,你说什么都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跪下,但是……放过我吧。我不会对你、布蕾克、杰恩或者其他人做任何事。你打赢我了,只是……请你高抬贵手。”
余晖盯着他。也许他的身体还没有跪下,但他的精神已经跪了。他的确被打垮了;在她面前无助而卑微,就像曼特和寒风的君主们跪在泥沼中,将王冠放在末代国王脚下一样。她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对此欢欣鼓舞。她有些想跳起来,对天欢呼胜利。她的一部分在为自己的胜利狂欢!她赢了!
而另一部分却感到无比内疚。她的另一部分在集中精力回忆他说的第一句话,“天星和你分手了?”
“她爱她的表弟表妹,跟亲弟妹一样。”卡丹说,“你以为她不会离开我吗?这不是你公布录音的原因之一吗?”
事实上是的,他在这方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正确无疑。她本来就希望能破坏他的感情生活,让天星知道她心爱的卡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是,现在事情和她预想的一样……她心中却充满了深深的悲痛。
“求你了,阿绅,等一下!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知道我不完美,但我可以改,我发誓!只要你告诉我哪里不好,我就能改!你……我只剩你了。”
“那是你的问题,余晖,不是我的。”
他转身离去,将她留在雨中,浑身湿透,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因为回忆而颤抖,也不要因为阿绅的所作所为而怒火攻心。
她给卡丹带来了同样残酷的命运,而现在……现在,她后悔了。她非常后悔,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想向他道歉,告诉他她多么遗憾,并保证会补偿他。
但她没有。她没有那么软弱,也没有那么坚强。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毁掉你的生活,卡丹;是你自己毁掉的。”
卡丹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头了,“嗯,是我自己。”他承认道,“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但是……求你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也不想再有麻烦。”
余晖面沉似水。她赢了,可他却没有给她轻松地享受胜利喜悦的心情。这种情况持续得越久,她的喜悦就越被扭捏的内疚和无处不在的尴尬所取代,“我……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余晖撒谎道,“不过……如果我做了,只要你停下,我就会停。我对你没有恶意,卡丹,只是你对我的朋友出手了。”
“我已经承认这是我的报应了,难道还不够吗?”卡丹拔高了嗓门,而后他深呼了一口气,“你那天在永秋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余晖眨了眨眼,“你是说——”
“你说我们可以改变,”卡丹提醒她道,“我们可以变得比以前更好。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余晖呢喃着说,“我依然相信。”她不喜欢在卡丹·温彻斯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更不喜欢在他跌落谷底,失去一切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的爱、周围人对他的尊重、所有人对他的好感。这太像她的生活了,令她想起了在坎特洛特时的日子,那时就连疾电阿绅都抛弃了她,让她独自面对乌合之众的嘲笑。但她已经站起来了,并且享受着命运与姿态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卡丹也能做到——并且享受到——同样的改变。
“好,”卡丹低声说道,“我希望你是对的。”他顿了一两秒,“你……你是怎么让他们这么喜欢你的?我们都不是好人,可你……你为什么比我更好?”
余晖想知道他喜不喜欢按字母顺序排列的清单,但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他的意思,而且说实话,她也没有所谓的答案。她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皮拉、露比、杰恩甚至布蕾克这样优秀善良的人爱戴她呢?她不能轻率地说,在她童年或者幼时,做过什么好事,因为她清楚自己的童年时光,根本没有任何一件事称得上善良。
问题不在于她比卡丹更好,而在于她比卡丹更值得被爱。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好的答案,“我很幸运。”余晖说,这就是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她很幸运,整个年级里最善良的三个人看见了她所有的缺点,却依然乐意将她拥入怀中。
“幸运,没错。”卡丹嘀咕着,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嗯,我……我是说,我会……呃,那个——”
“你回去吧,卡丹。”余晖打断了他的话,为他走投无路的话题提供了一条逃生通道。
卡丹看了她一会,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或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离开,脚步略显蹒跚。
如果足够幸运,我就不需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她站着,既想跳起来欢呼庆祝胜利,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活该。
但这不代表我应该这么做。
我终于打败他了,我所有的朋友都安全了。
不要假装这是必要之恶。你会写信给暮光公主说这件事吗?或者塞拉斯蒂娅公主?
……不会。
这不就说明很多问题了吗?
闭嘴,我赢了,别多想了。
如果能就好了。
余晖皱着眉头,转过身去,重新坐回书桌旁。她不想再思考这件事了。现在,她想到哪了?
啊,对了,奥兹平教授。
奥兹平教授跟整件事有很深的联系,这一点余晖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她根本不去考虑他也许是奥本的棋子,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提供了便利的可能性。坦白说,无论别人怎么看他,校长都表现得非常精明,对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守口如瓶,这完全符合常理,他对自己知道银眼的事也守口如瓶。
对,他知道关于这些先知的真相,而且他不让公众知道;问题是为什么。或者说,问题是这其中是否存在恶意。
余晖倾向于有,但坐在图书馆里,头顶的灯因为她再次静止不动而熄灭的当下,余晖又不得不怀疑这是否属实。
她无法反驳向树不子的其他人隐瞒魔法存在的理由:看看当魔法的存在广为人知时发生了什么。可以说这个理由相当务实,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作出的决定:奥兹平教授就像个父亲,比别人更了解怎么做对别人最好。
在思想意识上余晖不反对这种家长式思维;毕竟,小马国就是建立在同样的母性之上的:塞拉斯蒂娅公主高高在上,保守着她的秘密,以和谐之名领导着小马国和所有居住在其中的小马们走向自己的命运。
余晖不太喜欢这种态度,但时间与距离让她承认,塞拉斯蒂娅公主并没有恶意,只是在为她的臣民与她所关心的小马着想。
可面对奥兹平教授她也能如此大度吗?
她发现这很难,不仅是因为这些谎言与秘密再次直接影响到了她。奥兹平教授继承了至高之光的知识,不管那些把知识传递给他的人目的如何,他的责任都应该是打开百叶窗,让光芒照耀大地,就像过去无数岁月中那样。但他没有。在余晖看来,这就像勒令暮光公主自缚翅膀,披着斗篷外出活动,这就没人知道她并非普普通通的独角兽一般。为什么?的确,树不子世界存在着更大的风险——没有小马能通过杀死一只天角兽来使自己成为天角兽,即使有任何一匹小马能这么做,如此邪恶的罪行也不会发生在小马们当中——但也有其他解决方案:比如在她们周围设置真正英勇的卫士,组建军队保护她们,如果必要,将她们安置在坚固堡垒的中心,但不要将她们隐藏起来。在余晖所看的传说故事中,没有一个故事能明确说出魔法的源流,但它一定来自某个地方,且能被用来造福世人。余晖也相信这一点。她必须相信这一点。事实就是如此:赐予一个人的礼物是为了造福更多的人,事实就是这样。至少在小马利亚是这样——余晖的原罪就是忘记了这一点——她不知道为什么树不子不是这样。原本有四种天赐之礼可以造福世界,但人类却将它藏了起来,而奥兹平教授就是最近一个帮忙隐藏天赐的人。
在余晖眼中,这就是恶意,尤其是还要考虑到他隐藏了更多,比如银眼,以及天知道的某些东西。
他有什么资格?
余晖的思绪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不是卡丹又回来了,这种脚步声明显更轻,也更快,快速地敲打着图书馆的地板,就像嗒嗒作响的小鼓。
余晖又一次转过身,她看到了,是蔚斯·雪倪,她穿着银白的猎服,短上衣的内侧露出些许红色,她快步走向余晖,在余晖旁边的桌旁坐下。
“请坐,”余晖说着,重新转了回去,“别累着了。”
蔚斯没有理会这句话,她只是说:“露比告诉我,能在这儿找到你。”
“露比没说错。”余晖轻声说完,便等待蔚斯切入正题。她并不反感和这位雪倪家族的女继承人相处——虽然自从……布蕾克在溪谷暴露身份之后,她们就没有好好长时间待在一起过了,除非算上码头的那场战斗。总之,关键不在于她不喜欢蔚斯——蔚斯在不在这里对她而言都一样——而是她真的不想被打扰。她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蔚斯攥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很少有人这么晚来图书馆,”她说,“不过我不会责怪你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学习,尤其是你的宿舍里发生了那种事。”
我就知道她们不会学习,“我宿舍里发生了什么?”
“露比、潘妮和云宝黛西通过CCT和一个女孩玩游戏。”蔚斯解释道,“我能从她们的卷轴板里听到她的声音。我不了解那个游戏,好像是要操纵战舰互相攻击。”
“唔,可能是朱图尔纳。”余晖呢喃着说,“朱图尔纳·鲁图勒斯,寒风王国的什么社交名媛来着,假期里她和露比打得火热。”
蔚斯眉头一挑,“露比·罗丝和一个社交名媛打得火热?”
“不是字面意思上的打,不过没错,是有点惊人。”余晖承认道,“但事实如此。”
“好吧。”蔚斯低声说。她雪白的眉毛皱了起来,“鲁图勒斯……我发誓我以前听过这个姓氏……但有点记不清了……算了,这不重要。总之,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明白你可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和阿绅也曾在这里学到很晚。”
我信你个鬼,“只是学习,”余晖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当然了。”
蔚斯的蓝眼睛稍稍眯了起来,“不管你在想什么,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就算有也与你无关。”
余晖忽略了最后一句话,“怎么,他配不上你吗?”
“抱歉,你是想让我和你的前男友约会吗?”
“不!”余晖骤然拔高嗓门,“但我不准你说他不合适……约会。这……是……在污蔑我的高超品味。”
“嗯,”蔚斯疑惑地沉思了一下,“其实……我想说的正好相反,阿绅很适合约会。如果我想找男朋友,他就是我想找的那种类型。”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令余晖猛地意识到蔚斯·雪倪确实漂亮得惊人。惹人怜爱这个词说不定更贴切。难怪刚开学的时候杰恩就迷上了她。
如今来看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灯又一次因为下方毫无动静而熄灭,但这没关系,因为蔚斯·雪倪就是光,闪闪发亮,仿佛月亮化作人形来到凡间。
“然而,”她继续说,“目前,我对这些事没有兴趣。我来这里是为了成为最好的猎人,而不是找男朋友。”
“这样啊。”余晖低声说,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相信蔚斯的话。
蔚斯吸了一口气,“卡丹在找你。”她说。
“卡丹找过我了。”余晖回答,“但我不觉得你找我只是为了告诉我别人在找我,尤其是卡丹。”
“卡丹和我……重新开始了。”蔚斯对她说,“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队长,而他会当一个更好的队友。”
“那……对你们俩都挺好。”余晖说,“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蔚斯沉默了一下,“他认为是你公布了那段毁掉了一切的录音。”
“我可不会承认,”余晖说着,向后靠到椅背上,“但是,就像我亲口告诉卡丹的那样,如果他没说过那段话,自然不可能有人公布他说那些话的录音。”
“我不是来替卡丹辩解的,”蔚斯声明,“不管他的动机如何,他的话绝对应该受到谴责。”她停顿了一下,“我没有种族歧视,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姓雪倪就做出这种假设,更不喜欢别人因为我是卡丹的队长,就认为我肯定同意他表达的观点。”
“这……很不幸。”余晖说道。她并不想让蔚斯和卡丹一起受到伤害,尽管事后来看,她能理解为何别人会做出这样的假设。
“阿绅也是。”蔚斯提醒她,“他父亲明明遭遇了那样的事,还得被……擎天最糟糕的一群人拿来借题发挥……结果你也看到了。”
余晖瑟缩了一下。她当然不希望把阿绅牵扯进来,“那……那就更不幸了。”她说,“但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蔚斯干脆利落地说道,“我已经……和我父亲谈过了。他向我保证,SDC公关部会处理好这些事。”
“你真幸运。”余晖呢喃道,“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蔚斯盯着她,“我不知道卡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她说,“但你不觉得你们两个之间的梁子已经结得够久了吗?”
余晖忍不住哼了一声,“梁子,你觉得这是梁子?”
“难道不是吗?”
“豺狼能和狮子结仇吗?”余晖问道。
“你不是狮子,”蔚斯提醒她道,“卡丹也不是豺狼。你们都是人,自尊心都很强。虽然目前卡丹好像放下了他的自尊。”
“真想不出为什么。”余晖嘟囔道。
“你不觉得现在证明你宽宏大量的时候吗?”蔚斯问,“卡丹一直让人很不愉快,但相应的,你——”
“在你指责我之前,应该拿出点证据。”
“但相应的,你毁了他的生活,”蔚斯继续往下说,“已经过火了,你不觉得吗?”
余晖点了点头,“事实上,我还真这么觉得。”她同意道,“我相信卡丹也这么想。但是……如果他不来挑衅,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知道卡丹缺点不少,而且我认为他现在也意识到这些缺点了,并希望能改正,”蔚斯说,“但这件事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而我想彻底解决。我想为我的团队谋求最大的利益——”
“我也是。”
“我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和平的方式做到这一点。难道我们在校外的敌人还不够多吗?”
“可能吧。”余晖让步了,“其实,卡丹已经请求……停火了。”她决定不在他的队长面前让他颜面扫地,“我相信他已经受够了你所谓的我们之间的梁子。”
“那你呢?”
“和你一样,我只想为我的团队争取最好的一切。”
“那就好,”蔚斯说,“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余晖点了点头,“我从不打算和你为敌。”她说。
“我也不打算。”蔚斯同意道,“希望以后的事不会迫使我们对立。”她停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后来又改变了心意,决定算了,“我很高兴我们能互相理解。”她说着站起身来,灯光随之亮起。
余晖抬起头看着她,“我总觉得我们一直都能理解彼此。”她说道。
蔚斯思索了一下,“可能吧。”说完,她迈开步子。走出三步后,她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余晖,“我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但说无妨。”
“为什么你当起领袖来会这么得心应手?”
余晖沉思了起来。是什么让她成为了一个优秀的领袖?她是一个优秀的领袖吗?他们的任务大获成功,这是好事,但同时,领导力真正起到作用的时候却少之又少。然而,即便如此,余晖并不相信自己是个糟糕的领导者;她的团队合作无间,战无不胜;这是事实,她肯定分得一点荣誉吧?但凭什么呢?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吗?是她在塞拉斯蒂娅公主门下学习的时光吗?还是其他……更朴素的东西呢?
“我很幸运。”她说道,和她不久前对卡丹说的一样。
蔚斯看着她,“嗯,”她同意道,“我想你的确幸运。”她转身离开了,这一次,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一走出视线,余晖就转了回去。我刚想到哪了?
啊,对,奥兹平教授。总是奥兹平教授。
奥兹平教授和他的秘密。
他凭什么像巨龙囤积黄金一样囤积知识?他凭什么坐在高塔之上,知之甚多,言之甚少?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距离的延长,余晖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为了她们和小马国的未来,塞拉斯蒂娅对余晖保守了秘密——甚至对暮光保守了更多的秘密。但塞拉斯蒂娅公主是一只不朽的天角兽,她贤明的统治持续了一千多年。她见证了历史的潮起潮落,她见证了社会宛如围绕着她的花园般成长绽放的过程,她见证了小马们的变与不变。依托长期的经验,她了解各类小马的内心。奥兹平教授又有什么东西能媲美这样的智慧和经验呢?他这一生只经历过一次变迁,那就是从他的家变迁到信标学院,他成年后的日子几乎都在这里度过。如果他对信标学院以外的世界有所了解,那还真称得上是个奇迹。然而,这个人,一个凡人,一个没有资格担任如此崇高职责的凡人,却成了整个世界所有奥秘的仲裁者,成为了拥有所有答案,却拒绝提供答案的人。
凭什么?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而且是险恶得令人无法忍受。余晖无法从奥兹平教授以及他前任们的行为中看出丝毫善良或者高尚的意味。其他人认为她太偏执,因为她不相信他对银眼保持沉默的原因;好吧,也许他保持沉默是因为露比保持了沉默。说不定只要她上到塔顶提问,他就会全盘托出。也许吧,但余晖表示怀疑。因为银眼不是他唯一保守的秘密,他隐藏的远不止这些,而且更加关键。银眼是一种强大的武器,但魔法……他隐瞒着希望,这就更难解释了,至少在余晖眼中是这样。如果没有象征来激励,人要如何才能提高自己呢,他们应该去哪里寻找……榜样呢?
余晖愣住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不,不,她不愿相信这一点,但是……但是现在这个理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她实在无法忽视。一切都太合理了。
这个系统会将魔法赋予获得认可之人,这份认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超自然的东西,而是奥兹平教授的赏识,奥兹平教授把玩着这个系统,使其遵照他的意愿选择晋升对象;因此,你可以反过来通过那些他特别感兴趣的人来预测他的选择:比如STRQ小队,比如梅丽达,比如奥本。
蕾文说过,任务将是开始。
他要把这些力量赐予露比,是吗?
余晖不知道自己对此有何感想。好吧,这样说不完全正确,她对露比可能将获选晋升产生了些许嫉妒,但如果她努力抛开自己的自私,从一个不沉迷于自我膨胀之人的角度看待问题,她可以承认露比是个上佳的选择,事实上,这是个能够鼓舞激励世人的几乎完美的选择。
但她没这个机会了,不是吗?奥兹平教授会让她成为他的先知,然后把她锁起来,或者把她推进阴影里,或者用他自己的方法隐藏她们和她们的能力,而露比……露比会因此崩溃的。不是立即,但无法帮助他人,无法实现成为猎人的梦想,无法冒险,担心自己的力量会脱离奥兹平教授的控制,这一切会令她如失去阳光的玫瑰一般枯萎,花瓣凋零,直到化为虚无。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但她该怎么阻止呢?
“你。”
余晖叹了口气,双手捂脸。这里简直像是坎特洛特中央车站。
她用手捋过头发,抬头就看见了菲比·科穆宁的脸。她穿着擎天的制服,正俯视着她。神情冷漠,目光锐利如爪。
余晖将椅子往后推了几英寸。我甚至没听到她的动静。这真称得上……渗人。这么一个人居然能偷偷接近她到这种地步。她不喜欢这个女孩,倒不是说余晖怕她,只是……她身上有一些令余晖厌恶的地方。也许只是她能完全吓倒馨德吧,而且……余晖不喜欢菲比在她面前占据主动。
我宁愿偷偷靠近我的人是卡丹,而不是她。
但愿只是我分心了,而不是她真有这么擅长隐匿行踪。
余晖希望她能成功地把惊讶藏在平静的面具后面,“需要帮忙吗?”她淡淡地问道。
菲比的脸上掠过一丝难看的笑容,她坐到了余晖的桌子旁,“你,帮我?”她发出了她特有的那种刺耳、尖利的笑声,“多么荒唐的想法。好像我需要一个弗纳人,还是皮拉队长的帮助一样!”她又开始笑了,“我要正式警告你,我们绝对会在维特节上见面,到时候,我会把皮拉踩在脚下,战胜她。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那还真是史无前例,你加油。”余晖的语气毫无变化。
菲比的脸涨得通红,“无礼——”她打断了自己的话,深吸起一口气,很明显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过去交手的时候,皮拉的确非常走运。不过,她一直是个幸运的丫头,不是么?”
“皮拉很强。”
“她那凶神恶煞的母亲以经济支持为条件让你这么说的吗?”菲比问道,她笑了笑,“没错,我知道你和尼可丝家族的小交易。大家都知道尼可丝夫人对一匹小小的流浪牝马很感兴趣。据我所知,这在宴会上是个很有趣的笑料:可怜的弗纳人,如此渴望认同,以至于把商业往来当成了对自己的接纳。”
我是一匹小马,不是牝马。余晖将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身来,“请见谅,小姐,”她拿出了自己的宫廷礼仪,以便向这位女士表明,她并没有因为拥有耳朵和尾巴就低人一等,“但我现在诸事缠身,无暇与你探讨多余的话题。”
菲比没有要动的打算,“据我所知,你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关于你的传闻——”
“小姐又是从何处听说过我的?”余晖问道,“我在寒风时从未见过你。”
“的确。”菲比承认,“我没有回家度假。我更喜欢擎天的春季:北方清爽的空气。但我在仙城寒风不乏优秀家族的朋友:鲁图勒斯家族便是其中之一。从他们那里,我得知你……获得了资助。给伟大的皮拉·尼可丝当队友感觉如何?”
“我很荣幸能担任寒风王国新生骄傲与荣耀,伟大的皮拉·尼可丝的队长。”余晖宣布道,“她无愧于所有的名望,事实上,是这些名望配不上她。”
“又在奉承。”菲比嘟囔道,“似乎你很怕别人听到你的心声啊。”
“我不是不会奉承,小姐,但说到我们的战场公主,我只会吐露真话,而真话不偏不倚,温文尔雅,恰合我口中不偏不倚,温文尔雅的主角。”余晖说道,“难道你自己没有机会时常品味她在战场上的强大吗?”
菲比的眼睛一眨不眨。她将目光从余晖脸上移开了,“我听说你是个有野心的姑娘,结果却发现你只是个卑躬屈膝的谄媚之徒。和无敌少女走得那么近,对你就没什么影响吗?她就像个挡在我们前方的庞然大物,遮天蔽日,把我们都笼罩在阴影里,你没有丝毫怨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荣耀,你们团队在战场上取得的所有成就,都会归功于她,而你们却会被遗忘,这难道不会让你们感到恼怒吗?”
事实上,的确如此,至少在成就这一点上没错;余晖必须得是个比她自己谦逊得多的人,才能允许自己——包括团队的其他成员,但尤其是她自己——被推倒一边,而不对皮拉独占风头感到恼火。是的,她明白皮拉并不是故意要达成这种效果;这是与无冕公主组队的不幸弊端,不过作为皮拉的队长,作为她的朋友,许多正向因素足以弥补这一点。
只不过,这还是会让她时不时心烦意乱。
但她不打算向坐在她面前的宵小之辈坦白,“我说过了,小姐,我无暇闲聊。”
“那看来我还是直奔主题比较好啊。”菲比回答道,“你没什么能帮我的,但我的确想从你这里得到一样东西:那把剑,索缇莉娅。”
余晖眨了眨眼,“你在说笑吧。”
“这次不是,”菲比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剑吗?”
“我知道它的来历,小姐。”余晖回答,“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尼可丝夫人怎么会选择在一次商业往来中增送如此尊贵又受人敬仰的武器呢。”
菲比一时间无言以对,“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有底气了,“我可能低估你了……但总之,她无权将那把武器交给你。”
“难道尼可丝夫人无权处置自己的财产吗?”
“那把剑属于阿卡特斯·科穆宁,皇帝的亲卫,”菲比声明道,“他宣誓向皇帝效忠,而那把剑也是皇帝亲自赐予他的,出于这些原因,尼可丝家族在战争结束后将那把剑作为自己家族的珍宝留了下来,但我是阿卡特斯的亲兄弟:伊洛纽斯的后裔,那把剑理应属于我。但我慷慨大方,愿意出钱买下它。开价吧。”
余晖笑了,“小姐是要让我拿我的名誉开价?拿我的人格开价?这把剑由胜誉之家的女主人赠予我,嘱托我在战场上与古老姓氏的继承人并肩作战。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金钱,就出卖尼可丝夫人的尊重,那我得是什么样的忘恩负义之徒啊?小姐,不要以为我是弗纳人,或者我没有在寒风城出生,就认为我低贱卑劣,是毫无廉耻的奴隶;事实上,我会让你知道,王国之外的弗纳人和寒风的任何贵族同样高贵。索缇莉娅是非卖品。”
菲比断声怒喝:“索缇莉娅是——”
“如果它真是你的,就应该会在你手中。”余晖冷冷地说道。
菲比顿时拍案而起,“也许尼可丝家族有权将这把剑据为己有,”她说,“但他们无权随意赠予别人,尤其是无权赠予你这样的野兽。这把剑是我的,而且我会拿到手。”
“我深表怀疑,小姐。”余晖如此宣称,毕竟她能做什么呢?偷吗?也许吧,但余晖会清楚地知道它去了哪里,而且她必须离开溪谷才能脱身,余晖不知道一个小偷的称号——而且是对尼可丝家族出手的小偷——会对她在寒风故乡的名声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肯定好不了。除非余晖主动愿意放弃这把剑,否则她不可能得到它,而这是余晖绝不愿意做的事。
菲比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拭目以待,”她说,值得庆幸的是,此刻她像是准备离开,再次留下余晖独自一人。不过这也不完全对,因为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瞥了一眼余晖,“你说话挺有教养,这是实话,但你不是尼可丝家族的人。你只个雇工,仅此而已,比奴隶好不了多少。想想这个,再想想我伟大祖先的命运吧。”她哼了一声,消失在黑暗中;灯并没有因她而亮,仿佛它们感觉不到她的离去。
余晖注视着她,眉头紧锁。谎言,诳语,琐碎、空洞的言辞旨在伤害她,这是一个人一败涂地后的最终嘶吼。
可是,又有多少寒风人是这样看待她的呢?他们不了解她,更不会理解她与尼可丝夫人之间的约定……然而,他们还是在对她评头论足。
这让她很难受。
余晖摇了摇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思考:奥兹平教授和他的秘密,以及他对露比的计划。
说实在的,我并不确定他对露比有什么计划。
没错,他给了我们一个任务,但他也给了YRDN小队一个任务,说不定他是想让阳或者诺拉晋升。
可那就错了;露比一个人比得上她们十个……在除战斗力以外各个方面,差不多吧。但总之,那依然是个错误。
可这不代表他不会那么做,或者做不到。
如果这就是他的计划,那余晖也不用这么担心了;露比可能会觉得这样说很糟糕,会磨灭她姐姐的价值,但阳……阳似乎并不像露比那样热衷于帮助他人;她可能不会觉得隐姓埋名能令她精神崩溃。诺拉也是如此,况且余晖一点也不在乎诺拉·瓦尔基里。诚然,在午餐和晚餐时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伙伴,但余晖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也没兴趣保护她免遭校长的毒手。
不过,如若奥兹平教授真有考虑让她获得晋升的话,只会让余晖更加确信,这个系统已经从根本上濒临崩溃了。诺拉和阳怎么可能配得上晋升?她们能拿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呢?
在我要求获得晋升以前,可从没问过自己这些问题。
闭嘴,‘我’。
余晖叹了口气,再次抬起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毫无进展,她需要把杂念赶出脑海,她需要……她需要和暮光谈谈,看看这个痴迷于魔法的人是怎么想的。
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余晖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穿过中庭,向宿舍走去。在半路上,她停了下来,仰头望向高耸入云的塔楼,还有在漆黑深夜中闪烁的翡翠光辉。
你在计划什么,老头?
你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