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节课
BLBL的宿舍里一片寂静。不是那种惬意、闲适的寂静。不，这对过去名叫糖果的糖糖而言太幸运了。不，这种寂静，感觉像是如果被人打破，碎片就会割伤某个人。
糖糖坐在床上，胳膊肘压在膝盖上，埋着头盯着自己信标校服的格子裙。她刻意不去看她的队友：不看斯凯、不看德夫、当然也不看天琴。
她不用看天琴也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余晖可能在全校师生面前羞辱了天琴，但糖糖非常了解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她的打击更大。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想看，不，她不能看。
这只是沧海一粟，当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时，她会怎么想？
也许我可以说自己无能？我试着做的任何事都没成功过，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我不好说这有没有用。
更何况，如果再不做成某些事，我可能会死。
这是压在她心头的另一件事。虽然瓦特博士可能是个宽容的人——可能是，他在她小时候看起来和蔼可亲，但那是在她发现他的真面目以前——但她的新上级给人的印象却不尽相同。不过，糖糖也没想到她会给自己下达最近这一类任务，所以谁又说得准呢？糖糖对她的第一印象似乎不够全面。
但这不代表她就安全了。到目前为止，糖糖的任务记录……相当糟糕。她根本无法接近皮拉·尼可丝，也无法靠近任何相关人士；她是废柴小队的队长，如果没有对布蕾克所做的一切，她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所能发现的事情都是常识。这……并不是什么很好的记录；事实上，这种记录很容易以有人最后在某个臭水沟里发现她的尸体做结尾。
而现在她还有这个，余晖烁烁的报复——糖糖毫不怀疑就是她干的；这正中她下怀——给她带来的新麻烦。
寝室曾是她的避难所。团队一直是她的避难所。无论布蕾克的朋友们有多讨厌她，无论她的任务完成得有多糟糕，无论她在学校的表现有多差劲，她的团队，她的朋友们，永远都会在她身边：天琴，从坎特洛特时起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斯凯，几乎对一切都抱着随性的态度；德夫，早在正式加入团队之前就已经是团队的一员了。
他们既是她的磐石，也是她的良药，而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受到了威胁。
我怎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她知道为什么：她是按照指示行事的。但这是什么指示？有什么意义？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她在想，是不是唯一的意义就是让她陷入困局，夺走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惩罚她的无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感觉自己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且惩罚力度远远超过她应当承受的程度。
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取得显著的成功，并不代表她就应该被剥夺现在生活中唯一美好的事物，不是吗？
糖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需要想办法解释这一切。她需要一些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她需要一些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怪物。
她需要一个借口，因为她不能完全用事实来辩护。
她需要有人说点什么，让她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当然，她害怕他们会说什么，因为她会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那么，”斯凯打破了沉默，“我们是不是就不谈你种族灭绝的反社会倾向了？”
“我没有反社会倾向，”糖糖呻吟道，“我更没有种族灭绝的说法。等等，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没有种族灭绝的想法，不支持任何形式的种族灭绝。至少我希望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天琴问道，她的声音比她大多数时候的剑还要锋利。
糖糖冒险抬头看了她一眼，“我那是——”
“不，”天琴厉声叫道，“不，糖糖，你不能说你是为了我才怎么做的。我从没求过你。我从没求过你去做这样的事！我没让你在蓝宝石队的门上涂鸦，更没让你把自己说成种族主义者！你一直都这么想吗？我们在坎特洛特漫游的时候，你一直希望云宝黛西惨死吗？还有小呆？这么多年来，你是不是一直假装对弗纳人友好？”
“我就是对弗纳人很好。”糖糖坚持道，“我从没想过要云宝和小呆死，至少不是因为他们是弗纳人。我说那些话是为了激怒布蕾克！”她气呼呼地张开双臂，“我是在演戏！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呢？你们真的以为我……我对大屠杀之类的想法很感兴趣吗？就因为我说的一句话？天琴，你认识我那么多年了，你真的认为我能装得这么天衣无缝吗？”
天琴皱起了眉头，“我……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她轻声说，“而且……我猜你以前从没做过种族主义的事。至少在布蕾克的事情以前没有。”
“布蕾克的事和种族无关。”糖糖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和什么有关？”天琴问。
嫉妒。说实话，糖糖真的不喜欢布蕾克，虽然她只是奉命行事，但事实上，有几次她差一点就要恨上这个猫女了，只是并不因为她是猫女。不，糖糖之所以讨厌布蕾克，是因为她幸运得令人发指。一个恐怖分子，一个前白牙成员，一个杀过人的人，一个发起反人类战争的人，一个直到最近都还是人类公敌的人。她的累累罪行应该让她烂在监狱里。然而，就因为她口头说了几句对不起、后悔了之类的话，人们就蜂拥而至，上赶着给她帮忙，向她献上爱与赞美。云宝黛西利用她在艾恩伍德将军那里宝贵的影响力，将她纳入擎天的保护之翼当中；余晖烁烁，糖糖见过的最自我中心的人，为了让她重回信标，和云宝黛西一起把她从监狱里救了出来；蓝宝石队让她住进了他们的宿舍；陨铁队让她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糖糖和天琴的朋友德夫，为了给布蕾克腾出空间，从全校数一数二的队伍来到了全校倒数有名的小队。每个人都爱布蕾克，每个人都向她示好；有传言称，她有机会年底转去擎天学院。她所做的一切，她所犯下的所有罪孽，全都被遗忘了。
凭什么？她有什么让她这么了不起？她是个糟糕的队长，她从没表现出关心其他人的迹象，她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就是根本不看场合语出惊人，所以为什么那么多人——那些理应更了解她的人——全都对她如此着迷呢？
更让糖糖懊恼的是，让她对布蕾克身上所发生的好事感到嫉妒和愤怒的是，她内心深处有一种抓心挠肝的感觉，那就是假如自己相对较轻的罪行被曝光，是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原谅、迁就、袒护她的所作所为的——而她几乎什么都没做！
现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布蕾克犯了谋杀罪！她杀死了为擎天和SDC效力的男男女女，四处散播恐怖，擎天却为这些恐怖事件寻求她的服务，相比之下糖糖只是说了几句不恰当的话，然而，她成了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怪物，是瘟疫的源头，所有温良仁厚的人都必须避而远之。这就是所谓的宽容。
“都是因为她的好运。”糖糖如此宣称，“这和她得到的一切有关，尽管她是个恐怖分子，尽管她做了那么多坏事。这和我因为说了几句话就成了坏人有关，因为她，多少可怜的孩子失去了父亲。这和——你知道这跟什么有关吗？——她是个土匪，一个有被害妄想症的土匪，而我受不了她！我和卡丹，我们哪儿欺负她了？两个擎天学生来帮她，还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离开洗衣房就要挨打，她有艾恩伍德将军和坎特洛特的王牌撑腰，还有余晖烁烁替她出头，这样她就不用弄脏自己的手了。她扮演受害者，仿佛几句话就侵犯了她神圣的人格，况且，你以为她在白牙干了什么？她伤害比她弱小的人：店主、保安、勉强度日的普通人。这些人面对训练有素的猎人是没法自保的。都是普通人，比如史密斯婆婆或者蛋糕夫妇。她就是挑中了他们没法战斗，而她可以。当然了，她是这一切的受害者，可怜的布蕾克。我就是看不惯，我恨她——好吧，我承认了——但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我可以和其他弗纳人好好相处。当初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知道这能刺激到她。”
“你想刺激她，因为……”斯凯邀请般地拖慢声调。
糖糖扭扭身子，“这还不明显吗？”她问，“我想让她打我或者卡丹，这样我就能让她有麻烦。”
斯凯斜靠在寝室的墙上，“即便如此，有了你刚才所说的所有人士支持，你难道没想过这些事情会激不起一点水花吗？我是说，你这样侮辱她了，她揍你一拳，会有人在乎吗？”
“云宝黛西就不会在乎。”天琴喃喃道，“你说了那番话之后，她可能还会为布蕾克加油。”
“在我说那番话之前，她就在为布蕾克加油了，因为那是布蕾克。”糖糖嘟囔道。
“你说的太夸张了。”天琴坚持说。
“她已经成了布蕾克的信徒，而同时，她表现的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们一样。”糖糖抗议道。
“你在洗衣房说了那些话后，她可能宁愿不认识你。”天琴直言。
“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斯凯提醒他们，“我想再明确一下，你刚刚证明了你很清楚她有多少朋友，以她为核心的人脉网不仅广还很有能量，你为什么认为你能搞倒这样一个人？你真以为几起小骚扰事件就能让她离开信标？”
糖糖不敢说自己了解她亲爱的上级的内心世界，但她觉得这其实已经不再是布蕾克的问题了。一开始为了针对布蕾克，糖糖奉命将视频交给溪谷警局，以便他们逮捕布蕾克，让她无法继续干涉白牙，但现在呢？现在，糖糖觉得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布蕾克，而是为了激怒余晖烁烁。当然，糖糖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余晖生气，更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她对糖糖生气，但这是目前唯一有意义的解释。
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有意义。
她叹了口气，甚至不需要假装；她真心觉得这一切让她身心俱疲，“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她虚弱地说。
“好吧，你确实做了点什么。”斯凯嘀咕道，“你毁了自己的生活，还有我们的。”
“斯凯，够了。”天琴低声说。
“你知道我们现在都被连累了吗？”斯凯问她，“在这所学校里，我们的生活一文不值。你的辩护是辩护史上最烂的辩护，这也无济于事。”
“够了，”天琴的语气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疲惫，“这段时间会很艰难，但总会过去的。事情都是这样。还记得匿名小姐吗？过了一段时间，它就变成老黄历了。”
糖糖犹豫了一下，“所以……我们没事了？”
“好吧，我觉得你是个白痴。”天琴说，“这对我来说挺新鲜的，感觉自己是个聪明人。”她咧嘴一笑，“说真的，你不该做这些事。幸好你不是为了替我出头什么的，不然那样的话，我会很内疚的。”
糖糖翻了个白眼，“很高兴我能帮上忙。”
“我觉得你的报复心蛮吓人，”斯凯承认道，“但我很高兴你不是……你听上去的那个样子。”
“你相信我吗？”糖糖诚恳地问道。
“别高兴太早了，”斯凯对她说，“但是，对，我相信你。你是我们的队长，我不会因为你犯了错就背弃你。”
糖糖渐渐开始微笑，但当她想起自己并没有对布蕾克表现出同样的忠诚时，微笑消失了；她不知道斯凯是否在评估这一点，但又没好意思问。他可能会认为她是个伪君子，可至少他还支持她，这才是最重要的。她看向德夫，德夫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嘴都没动一下。
“你一直都很安静，”她说，“你怎么看？”
“我是新来的，”德夫说，“我的想法不重要。”
“才不是那样，”糖糖坚定地说道，“你是我们的朋友，自从今年伊始你就是我们的朋友，你想说的话对我们很重要。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尽管如此，德夫还是坚持着自己的立场，“我……我可以相信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糖糖扬起了眉毛。也许早知道不该问的。“嗯……谢谢。”她干涩地嘟囔道。
“你们俩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是个什么乡巴佬吗？”德夫坐到床上，指着糖糖和天琴问道，“来信标以前，我从没见过弗纳人。我以为他们是……我以为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物种。第一天上课吃午饭的时候，余晖发现我在盯着她的小马耳朵看，就冲我发脾气。我们村里从来没有弗纳人，换句话说白牙从没来过我们那儿，当我听说的时候……真是太可怕了，猎人应该对抗的就是他们，但同时……这不是我必须忍受的东西。不像你们俩，在擎天，甚至包括斯凯。我知道偏见是错误的，我也知道作为猎人，我们有责任反对仇恨和无知，可是……如果我必须生活在白牙的阴影下，我不敢说我不会觉得……你知道的。再想想你说的话……我理解你的想法。信标的猎人发誓全力保护弱小，但我们许多同学似乎都在袒护强者。”
“你错过了糖糖说她不是种族主义者的那部分吗？”斯凯问道。
“我听到了，”德夫轻声说，“我很高兴你没有因为别人的出身就想杀了他们。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布蕾克了。谢谢你和我们分享，谢谢你信任我们。”
“你不会做傻事吧？”糖糖问。
“你问这个？”斯凯反问，“你来问？”
“我不希望德夫步我的后尘。”糖糖回答，“说真的，别对布蕾克出手，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德夫向她保证道，“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我也相信……也许不是奥兹平教授，但我相信我们的老师。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无愧于这个职业，所以才能教导我们，我们必须尊重他们。如果他们认为布蕾克应该留下，我不会有反对意见。”
“你为什么不相信奥兹平教授？”斯凯问。
德夫摇了摇头，“说来话长，现在我不想说。重点是，你不必担心，我明白你对布蕾克的看法，不会付诸行动的。我更不会因为你生气时说了几句话就远离你。我是蓝铃花的一员，是你的队员，也是你的朋友。”他微笑着说，“你可以说更难听的话，做更难看的事，但你甩不掉我。我……无论战争与和平，都将为你服务。”
听到他这么说，糖糖竟感到有点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可能陷入什么样的泥潭……然而，她内心深处有一部分认为，即使他知道，他也会说同样的话，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强撑笑颜，“你得少学你送给露比的那本书里女主角的说话方式了。”
“奥莉薇娅？我没有学她说话。”德夫抗议道，“如果要学她，我会这么说。”他站起身来，在她面前单膝下跪，“前路几何，我尚不知晓，只觉黑云压城，战端将至，然，你我情谊，天崩地裂尤不可摧。此诚肺腑之言，纵是万世盛名亦难令我背你而去，我——”
“哎呀，别说了！”糖糖说着，从床头抓来枕头打了他一下，“我懂你意思。”在斯凯偷笑的时候，她补充道。
德夫站起来时向她鞠了一躬，“有些事我们得讨论一下，”他说，“如果你确实是余晖干的——”
“我确定。”糖糖断言。
“那我要告诉皮拉，我们的协议取消吗？”德夫问道，他的目光从糖糖转向天琴，“我……我有点觉得，在他们队长对你做了那种事之后，和他们交易似乎不合适。”
天琴皱起了眉头，“这是连带罪过，是吗？就像……嗯，错事一样糟糕？”
“还是说，你只是想向皮拉·尼可丝学习？”糖糖问。
“你不想让我去吗？”天琴问，“如果你不想，那我——”
“不，”糖糖说，“没关系，就像你说的，这不是皮拉的错，也不是杰恩的错。你俩都去吧。玩得开心点。或者多学点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别担心我。”
让我自己担心自己吧。
无论接下来要收到什么样的命令。
天琴的剑脱手飞出，敲在石地上发出金属铿锵声。
天琴沮丧地叹了口气，“太好了，”她小声嘟囔，“完美。”
“对不起，”皮拉在道歉，“我应该——”
“再放点水？”天琴问，“别说你没有让着我。”
“诚然我有。”皮拉温和地回答，“你觉得我和杰恩训练时没放过水吗？对你用全力可能会令我自我膨胀，对你们俩的学习毫无帮助；我并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
天琴喷出一股鼻息，“也许吧。”她说，虽然没说出口，但她已经含蓄地表示，不管怎样，皮拉都已经成功打击到了。
皮拉双臂自然下垂，倾诉与聆听悬在身侧。她们站在车库前，沐浴在月光下，四下无人，平平无奇；没人会在晚间开车出去兜风，“你想成为猎人吗？”
“当然。”天琴当即回答，“我想成为一名伟大的猎人。”
“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轻易放弃。”
天琴弯腰拾起她的剑，“为什么不应该？”
“如果你放弃了，就永远无法成为伟大的猎人了。”皮拉对她说，“甚至无法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
天琴不由得皱起眉头，“如果我做不到呢？古德维奇教授说底端的人能爬上去，而顶层的人可能会掉下来，可哪有这种事啊？反正我没看到过。”
“你只是还没注意到。”皮拉轻声说。
天琴沉默了片刻，“我想杰恩已经爬上去了，”她承认，“他有什么秘诀吗？”
“他很努力。”皮拉总结道。
天琴皱了皱眉头，“有道理。”她说，试验性地转了转手中的剑，“但同时，他的进步不太大，他有没有觉得这没什么意义？”
“有时候有。”皮拉坦言，“所以我今晚才拜托德夫教他，这样他就能看到自己和水平相近的人交手时有了多大进步。”
“虽然还是打不过，”天琴宣称，“你可能不同意，但我不觉得他能赶上德夫，比起他德夫更接近你。而且德夫自己也很努力，他比看上去强得多。”
“杰恩也是。”皮拉说。
天琴笑了笑，“我猜你不想打赌吧？”
“嗯，恐怕我不想。”皮拉说，“杰恩……如果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
“随你便。”天琴回答，“德夫可能也不喜欢；我觉得他不会同意赌博，所以我也不应该。”她犹豫了一下，“但无论如何，我希望杰恩不要超过他。”
“为了蓝铃花队的荣誉？”皮拉猜道。
“我想没错。”天琴承认，“但不只是为了荣誉。获选者和其他人之间有清晰的分界线，我猜我是希望，我们团队里至少有一个人在获选的那一边。”
皮拉眉头微颦，“你真的相信吗？”
“难道你不相信？”天琴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说得仿佛我应该信一样。”
“因为你就是应该信，”天琴说，“你是寒风王国的公主——”
“不，我不是。”皮拉对她说，“就连我的绰号也记得我没有王冠，而且不管怎样，这都不是我特别喜欢的名号。”如果非要叫她皮拉·尼可丝以外的名字，那么她宁愿被叫做无敌少女，而非无冕公主；前者至少是她凭自己在竞技场上的绝伦武艺赢来的，后者不过是出身的结果。
“你是王位的继承人——”
“王位是空的，寒风王国如今没有皇帝。”
“你就是活生生的证明，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强。”天琴继续说，语气不减，“皇室最后的后裔恰好也是寒风冠军的几率有多大？你不仅是王国的合法继承人，还是全国最杰出的战士。”
“那只是称号，不是事实。”皮拉对她说，“而且，为了这个冠军头衔，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艰难战胜了一些极具挑战性的对手。我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获得这些奖杯的。”
“难道寒风人不相信，那些血统高贵、家族历史悠久、有着伟大而崇高行为的人，会继承先祖的美德吗？”天琴问，“世代相传的城市历史和荣誉？”
“这个……是一种古老的信仰。”皮拉说，“但我不想……我不能否认我没有类似的感受。不过，对我来说，这与其说是一种权力，不如说是一种义务，我有责任像我的祖先一样，为崇高的事业拿起武器，英勇奋战，如牧羊人保护羊群一般保护那些在我剑下栖息的人民。但这仍是我的选择。我……继承的美德，如果你接受这种说法的话，它是在激励着我，但没有命令我。我也不相信它能让我……让我精进技艺。”
“不能吗？”
“不能。”皮拉坚定地重复道，“否则，为什么我在竞技场上最强劲的对手是一个出生卑微、家徒四壁的女孩呢？阿斯兰……比我更令人钦佩，是更好的榜样，值得我们学习。如果我的存在令你们望而却步，那么就请看着她重拾信心吧！”她停顿了一下，“听擎天人这样探讨遗传的美德很不寻常。”
天琴嘴角向上抅动了一下，“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生来就是寒风人，而不是擎天人。”她直言道，“异端邪说，我知道；云宝黛西要是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抓狂。”
皮拉当场就笑了，“她非常热爱她的国家。”
“有点太爱了，你不觉得吗？”天琴问。
“我……不确定她是否太爱了。”皮拉回答，“无论是对国家的爱，还是对人民的爱。爱是一种天赋，即使不能改变世界，至少也能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爱会太多吗？”
“我觉得重点在于回报爱的是什么。”天琴说，“如果杰恩根本不在乎你，那么没错，你爱他爱的太多了，而且很随便。”
“你认为擎天……不爱云宝黛西？”
“我不知道我们的王国到底懂不懂爱。”
“恐怕我没有听懂。”皮拉承认，“艾恩伍德将军非常器重她，并用荣誉来回报她的忠诚——”
“艾恩伍德将军不是擎天，不管云宝和暮光怎么想。”天琴说，“艾恩伍德将军只是一个人。那些称云宝黛西为坎特洛特王牌的人，只是簇拥在她和她朋友周围的少数学生。在寒风王国，只要有人讲述千年前英雄的事迹，激励后人，他们就会被人铭记，但在擎天王国，我们甚至不记得是谁在大战中领导了曼特的军队。我们的纪念碑不纪念那些献出生命的人，只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精神，那些恪尽职守的北方之子。擎天不知道如何去爱，因为它认为为它奉献理所应当；擎天不记得它的死者，因为它期待它的孩子为它而死。云宝黛西可以为擎天战斗到肝脑涂地，但她死后，擎天不会铭记她。”
皮拉沉默了片刻，“我必须承认……虽然我认为我的擎天朋友们会对某部分乃至全部的话提出异议，但你说得……相当残酷。我想，如果露比在这里，她会说只要我们完成了任务，铭记谁的问题无关紧要，可是……我想可能因为我是寒风人，所以不太能接受这种观点。这就是你选择信标而非擎天学院的原因吗？”
天琴点点头，“擎天……不适合我。我想不会再回去了。也许我没有值得传唱的本事，但至少我可以写下德夫之歌，或者糖糖之歌。在擎天，我们连这都做不到。”
“我有点意外你没有去避风学院。”皮拉低声说。
“也许下辈子吧。”天琴回答道，“但是，避风……也没那么好，对吗？我想这也是你来信标的原因吧。”
“信标的名望也是原因之一。”皮拉承认。她犹豫了一下，“谢谢你，天琴。”
“谢什么？”天琴好奇地问。
“谢谢你没有提到余晖，也没有试图离间我们的关系。”
天琴轻蔑地摆了摆手，“我不会做那种事。我不喜欢她，但你喜欢，既然你选择了她作为朋友，那我不会想着妨碍你。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需要朋友才能活下去；把别人的朋友从身边夺走……简直不是人，不是吗？”她咧嘴一笑，“也谢谢你没有提到我相信的那些事。”
“我没有资格评价。”皮拉呢喃道。
“我想，”天琴说，“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再……别具一格些，你能理解吗？这也是我永远不会回擎天的另一个原因；感觉就像我们在让整个世界千篇一律，你知道吗？千篇一律的飞船，千篇一律的士兵方阵，没有男女猎人穿着酷酷的猎装，诉说着他们的灵魂，只有穿着制服的干员。一切都那么……单调。我希望有什么能让它焕然一新，你懂吗？哪怕只是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比如一匹会说话的神奇小马，来到我们的世界拯救我们所有人。”
“我……我想我能理解，即使我不太认同你的愿望。”皮拉温柔地说，“现在，我想我们最好再来一遍，你觉得呢？”
“我想也是。”天琴回答，“我拖延得应该够久了。”
“你在拖延时间？”
天琴一时显得有些羞愧，“没错。”她说，“你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德夫挥剑下劈，空闲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杰恩利用盾牌接住了这一剑，将之格挡开来，德夫中门大开，引诱着他反击，他朝着对练伙伴的胸口使出一记斜斩。
面对这番攻势，德夫果断后撤，黄之死亡滑开了他面前的空气。杰恩紧跟上去，将盾牌置于身前，将它当做武器，按照皮拉的教导，猛击德夫的脸，逼迫他继续后退。
德夫向后倒去。如果是皮拉，她一定会尝试绕开盾牌，从侧面反击，但德夫只是直线后退，放任杰恩追击。
他们在农场附近拼杀，金铁交鸣惊扰了不远处正在睡觉的鸡；它们兴奋的咯咯叫声成为了这场战斗的背景音，仿佛它们也在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一般。实际上，它们可能只想让这两个男孩闭嘴。看来，无论皮拉和杰恩在这里训练多久，它们都不会习惯。
杰恩举起盾牌，将盾顶在前面，剑自盾牌上方刺出。德夫向后退去，保持着奇怪的过时姿势，一只手紧扣着身体，仿佛要鞠躬一样。
杰恩的德夫互相盯着对方，两双蓝眼睛紧紧锁在一起。
杰恩猛向前冲，咬紧牙关，用盾牌猛击——
德夫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抓住杰恩的盾牌边缘，一把朝下拉向自己。杰恩挥动黄之死亡砍中德夫的手指，但即便德夫痛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强忍着疼痛，拉着杰恩的盾牌，令杰恩无法抗拒地向前——相比于他的体型，德夫力气相当大，几乎和卡丹不相上下——德夫拧过身来，用力将杰恩甩向一旁，杰恩摔倒在地，滚了起来。
他必须赶快爬起来，他必须做好准备——
就在杰恩刚爬起来蹲着准备起身的时候，德夫一脚踢在他脸上，他仰面倒地，黄之死亡脱手而出。
德夫站在他身边，面色沉静，片刻之后，他向杰恩身出一只手，“皮拉教你的时候从不耍阴招，对吧？”
杰恩握住他的手，让这个更强壮的男孩把他拉起来，“对，”他承认，“我不确定皮拉知不知道用阴招战斗。”
“哦，我敢说她知道，有她那种经验的人一定知道。”德夫回答，“从我来到这里的所见所闻来看，战斗中几乎没有荣誉可言。”
杰恩收回了剑，“这得看情况，你觉得呢？”
德夫眨了眨眼，“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的方法不光彩，但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是光彩的。”杰恩说，“如果我们能拯救生命，我不觉得我们的方法会很重要。”
德夫点点头，“我同意，”他说，“我们应该一直努力做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应该由目的而非手段来定义。我们要对得起我们所关心的人，对得起我们发誓要保护的人……无论用什么方法。”他犹豫了片刻，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我不确定天琴会认同我的说法。”
杰恩哼笑了一声，“我也不确定皮拉会认同。”他回答道，“顺便一提，我还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聊过这些。也许你是对的，说不定她的确有我还没见过的阴招。”
“也可能是她太善战了，根本不需要这些。”德夫说，“不像我们这些稚嫩的凡人。”
“你自己也很厉害。”杰恩对他说。
“你也是。”德夫说道。
杰恩耸了耸肩，“如果你这么说的话。就算真是这样，那也是因为我有个很棒的老师。”
德夫笑了笑，“皮拉说你缺乏自信，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让你知道自己在进步。目前我做的怎么样？”
“不是很好。”杰恩坦言。
“你想再来一次吗？”德夫问道。
“当然。”杰恩应声同意，他走到离德夫几英尺远的地方，然后再次转身面对德夫。德夫和刚才一样站着，短剑举在面前，空出的那只手紧握在身后。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月光照在他俩身上。杰恩盯着德夫的眼睛，试图猜出他可能会用的战术。
没有人宣布第二场比赛开始；相反，他们达成了无言的共识：他们都已各就各位，全副武装，准备就绪，所以他们可以开始，也即将开始。
阴招，是吧？
杰恩大喝一声箭步上前，将盾牌甩在身侧，在冲过来的同时，他将黄之死亡高举过头顶，令自己破绽百出。德夫迫不及待地冲向目标，出剑直刺。杰恩挡住了他，或者说至少试图挡住他，同时盾牌回抽击中德夫毫无防备的手臂，这一重击足以令他失去平衡。德夫一个踉跄，身体偏转，向杰恩暴露了自己的侧翼，杰恩挥动黄之死亡一刀劈中德夫侧腹。
他后退了一步，准备举剑再砍。
德夫朝他扑了过来，不是用剑，而是用整个身子，以肩为锋撞向杰恩。杰恩本想侧身闪躲，最好能像流水一般绕开德夫，但他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杰恩来不及闪开，只能用盾牌而非身体挡住攻击。尽管如此，德夫还是把他推得向后直退，杰恩的运动鞋在地上划出深痕。德夫弯腰下沉，整个人几乎佝偻起来，用剑刺向杰恩，而杰恩也用自己的剑劈向他。
杰恩加快了后撤的步伐，希望能像德夫对付自己一样，利用德夫的势头来对付他，但德夫只是松开了杰恩的盾，站在原地任由杰恩后撤。
德夫稍稍放低了剑，“你学的很快。”他说。
“谢谢。”
“不，我是认真的。”德夫坚持道，“天琴……”他渐渐收了声。
“我说过，我有个好老师。”杰恩说。他忽然睁大些眼睛，因为他意识到这听起来像什么了，“我是说，我并不是说你不是好老师，只是——”
“没关系，”德夫举起空着的手向他保证，“我不指望能和皮拉·尼可丝平起平坐。这也是我同意的主要原因：天琴能在今晚得到更好的指导。”
“皮拉知道她该怎么教人。”杰恩同意道，“她真的知道……但从我的经验来看，没有什么比朋友的指导更有意义。知道他们站在你这边……对你帮助很大。”
“‘朋友’？”
“我们一开始并没有约会。”杰恩指出。
“好吧。”德夫呢喃道，“不过，正因为天琴和皮拉没那么亲密，我希望她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她……需要的比我能给她的要多。”
杰恩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德夫会不会生气。此外，考虑到自己刚来信标的水平，他真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评判别人，“你在担心她吗？”
德夫哼了一身，转过身，不去看杰恩，只露出他的背影，“她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不担心，我就不是人了。”他声明道，“我加入他们的团队，就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另一个朋友消失，不想知道他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阳，我一个人保护不了整个团队。”
“天琴毕业于战斗学校，对吗？”
“是的，但是……”德夫的声音渐渐低微，“我还是担心。”他瞥了一眼杰恩，“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不需要担心你的队友，因为她们都比你强得多？”
“你以为我不担心皮拉吗？”杰恩问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以为我不担心她们所有人吗？当然，她们都比我强，但这不代表她们是无敌的，我很清楚。露比上学期差点死了，后来……你去过本妮·黑雯那儿吧？”
德夫点了点头，“当然，我们都喜欢那里。”
“我担心我们最后会和墙上的很多照片一样。”杰恩喃喃说道，“我们的笑容会消失，荡然无存。这就是我每晚训练的原因，这样我就能和那些对我意义重大的人并肩而战。”
德夫又一次点了点头，但这一次更慢了，似乎正在思考杰恩的话，“你知道吗？”德夫说，“我认为这也是我来这里的最好理由，所以帮帮我吧。也许这会让我不适合当猎人，也许会让我们两个都不适合，我们应该为无法肩负学校寄予我们的厚望而受罚，我们理应渴望为全人类而战。但我不了解全人类，我无法想象全人类，我无法……无法保护全人类。所以我会为我了解和关心的人而战，有你和我一样，真好。”
“呃，谢谢。”杰恩喃喃，“我以前没这么想过，不过……没错，我想这就是我现在还在这里的原因。”他那幼稚的漫画般的英雄主义幻想已经一去不返了；他不再认为，只要大步走向战场，就能拯救世界。他来这里是为了她们，为了蓝宝石队，为了他有幸能与之并肩的三个杰出的女孩。
也许这样不对，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德夫将剑收回剑鞘，“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再来，”他说，“如果你想，那很好，不过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先说点不太愉快的？你知道你们队长是匿名小姐吧？”
“我知道糖糖是这么说的，”杰恩的回答有些冷，“我不觉得她有什么证据。”
“糖糖不是那种没有根据就瞎指控的人。”德夫答道。
“显然，她是那种想消灭所有弗纳人的人。”杰恩指出。
德夫缩了一下脖子，“你也知道，是余晖传出了那段音频。”
“就算是真的，也不比糖糖想杀光所有弗纳人糟糕，我是说……得了吧！”杰恩突然叫了起来。
“我不是在为糖糖辩护，那样非蠢既坏，如果我是弗纳人——”
“你不一定非要是弗纳人，你只需要认识一个弗纳人就行了。”杰恩激动地回答，“我不觉得你对布蕾克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德夫坚持道，“但是糖糖……她是个傻子，但她是我的傻子，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背叛她，不会抛弃她，也不会……不会对她做出太过苛刻的批评，即使别人会这么做。即使她罪有应得。就像你不会相信余晖是泄密事件的幕后黑手一样，因为她是你的朋友，你不愿意去评判她。”
杰恩皱起了眉头，“你想说什么？糖糖的所作所为没有错，因为——”
“不对，”德夫坚定地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更没有说过那种话。但是……我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阻止糖糖再对布蕾克做出愚蠢的事，我也希望余晖能暂且放过她。为朋友出头，我能理解，以牙还牙，我也能理解；但现在已经结束了。她赢了。她毁了糖糖的名声，让天琴成为笑柄，不管糖糖做了什么，这都不是她该有的下场。我……我不想看到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不会让它继续下去的。”
“你又不知道是余晖干的。”杰恩坚持道，“你不知道余晖做过什么。”
“还有谁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这什么都证明不了！”
“你能直视我的眼睛吗？”德夫说，“告诉我，你确定这不是她干的？她不会吗？”
杰恩一言不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还记得当初卡丹敲诈他时，余晖的反应；诚然，她帮他摆脱了那个棘手的困境，但她对此变得非常……非常有领地意识。
“卡丹·温彻斯特不会有好下场的。”她这么说过。
这话果然不假，不是吗？
面对杰恩的沉默，德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BLBL的宿舍里一片寂静。不是那种惬意、闲适的寂静。不，这对过去名叫糖果的糖糖而言太幸运了。不，这种寂静，感觉像是如果被人打破，碎片就会割伤某个人。
糖糖坐在床上，胳膊肘压在膝盖上，埋着头盯着自己信标校服的格子裙。她刻意不去看她的队友：不看斯凯、不看德夫、当然也不看天琴。
她不用看天琴也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余晖可能在全校师生面前羞辱了天琴，但糖糖非常了解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她的打击更大。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想看，不，她不能看。
这只是沧海一粟，当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时，她会怎么想？
也许我可以说自己无能？我试着做的任何事都没成功过，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我不好说这有没有用。
更何况，如果再不做成某些事，我可能会死。
这是压在她心头的另一件事。虽然瓦特博士可能是个宽容的人——可能是，他在她小时候看起来和蔼可亲，但那是在她发现他的真面目以前——但她的新上级给人的印象却不尽相同。不过，糖糖也没想到她会给自己下达最近这一类任务，所以谁又说得准呢？糖糖对她的第一印象似乎不够全面。
但这不代表她就安全了。到目前为止，糖糖的任务记录……相当糟糕。她根本无法接近皮拉·尼可丝，也无法靠近任何相关人士；她是废柴小队的队长，如果没有对布蕾克所做的一切，她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所能发现的事情都是常识。这……并不是什么很好的记录；事实上，这种记录很容易以有人最后在某个臭水沟里发现她的尸体做结尾。
而现在她还有这个，余晖烁烁的报复——糖糖毫不怀疑就是她干的；这正中她下怀——给她带来的新麻烦。
寝室曾是她的避难所。团队一直是她的避难所。无论布蕾克的朋友们有多讨厌她，无论她的任务完成得有多糟糕，无论她在学校的表现有多差劲，她的团队，她的朋友们，永远都会在她身边：天琴，从坎特洛特时起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斯凯，几乎对一切都抱着随性的态度；德夫，早在正式加入团队之前就已经是团队的一员了。
他们既是她的磐石，也是她的良药，而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受到了威胁。
我怎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她知道为什么：她是按照指示行事的。但这是什么指示？有什么意义？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她在想，是不是唯一的意义就是让她陷入困局，夺走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惩罚她的无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感觉自己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且惩罚力度远远超过她应当承受的程度。
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取得显著的成功，并不代表她就应该被剥夺现在生活中唯一美好的事物，不是吗？
糖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需要想办法解释这一切。她需要一些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她需要一些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怪物。
她需要一个借口，因为她不能完全用事实来辩护。
她需要有人说点什么，让她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当然，她害怕他们会说什么，因为她会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那么，”斯凯打破了沉默，“我们是不是就不谈你种族灭绝的反社会倾向了？”
“我没有反社会倾向，”糖糖呻吟道，“我更没有种族灭绝的说法。等等，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没有种族灭绝的想法，不支持任何形式的种族灭绝。至少我希望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天琴问道，她的声音比她大多数时候的剑还要锋利。
糖糖冒险抬头看了她一眼，“我那是——”
“不，”天琴厉声叫道，“不，糖糖，你不能说你是为了我才怎么做的。我从没求过你。我从没求过你去做这样的事！我没让你在蓝宝石队的门上涂鸦，更没让你把自己说成种族主义者！你一直都这么想吗？我们在坎特洛特漫游的时候，你一直希望云宝黛西惨死吗？还有小呆？这么多年来，你是不是一直假装对弗纳人友好？”
“我就是对弗纳人很好。”糖糖坚持道，“我从没想过要云宝和小呆死，至少不是因为他们是弗纳人。我说那些话是为了激怒布蕾克！”她气呼呼地张开双臂，“我是在演戏！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呢？你们真的以为我……我对大屠杀之类的想法很感兴趣吗？就因为我说的一句话？天琴，你认识我那么多年了，你真的认为我能装得这么天衣无缝吗？”
天琴皱起了眉头，“我……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她轻声说，“而且……我猜你以前从没做过种族主义的事。至少在布蕾克的事情以前没有。”
“布蕾克的事和种族无关。”糖糖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和什么有关？”天琴问。
嫉妒。说实话，糖糖真的不喜欢布蕾克，虽然她只是奉命行事，但事实上，有几次她差一点就要恨上这个猫女了，只是并不因为她是猫女。不，糖糖之所以讨厌布蕾克，是因为她幸运得令人发指。一个恐怖分子，一个前白牙成员，一个杀过人的人，一个发起反人类战争的人，一个直到最近都还是人类公敌的人。她的累累罪行应该让她烂在监狱里。然而，就因为她口头说了几句对不起、后悔了之类的话，人们就蜂拥而至，上赶着给她帮忙，向她献上爱与赞美。云宝黛西利用她在艾恩伍德将军那里宝贵的影响力，将她纳入擎天的保护之翼当中；余晖烁烁，糖糖见过的最自我中心的人，为了让她重回信标，和云宝黛西一起把她从监狱里救了出来；蓝宝石队让她住进了他们的宿舍；陨铁队让她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糖糖和天琴的朋友德夫，为了给布蕾克腾出空间，从全校数一数二的队伍来到了全校倒数有名的小队。每个人都爱布蕾克，每个人都向她示好；有传言称，她有机会年底转去擎天学院。她所做的一切，她所犯下的所有罪孽，全都被遗忘了。
凭什么？她有什么让她这么了不起？她是个糟糕的队长，她从没表现出关心其他人的迹象，她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就是根本不看场合语出惊人，所以为什么那么多人——那些理应更了解她的人——全都对她如此着迷呢？
更让糖糖懊恼的是，让她对布蕾克身上所发生的好事感到嫉妒和愤怒的是，她内心深处有一种抓心挠肝的感觉，那就是假如自己相对较轻的罪行被曝光，是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原谅、迁就、袒护她的所作所为的——而她几乎什么都没做！
现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布蕾克犯了谋杀罪！她杀死了为擎天和SDC效力的男男女女，四处散播恐怖，擎天却为这些恐怖事件寻求她的服务，相比之下糖糖只是说了几句不恰当的话，然而，她成了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怪物，是瘟疫的源头，所有温良仁厚的人都必须避而远之。这就是所谓的宽容。
“都是因为她的好运。”糖糖如此宣称，“这和她得到的一切有关，尽管她是个恐怖分子，尽管她做了那么多坏事。这和我因为说了几句话就成了坏人有关，因为她，多少可怜的孩子失去了父亲。这和——你知道这跟什么有关吗？——她是个土匪，一个有被害妄想症的土匪，而我受不了她！我和卡丹，我们哪儿欺负她了？两个擎天学生来帮她，还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离开洗衣房就要挨打，她有艾恩伍德将军和坎特洛特的王牌撑腰，还有余晖烁烁替她出头，这样她就不用弄脏自己的手了。她扮演受害者，仿佛几句话就侵犯了她神圣的人格，况且，你以为她在白牙干了什么？她伤害比她弱小的人：店主、保安、勉强度日的普通人。这些人面对训练有素的猎人是没法自保的。都是普通人，比如史密斯婆婆或者蛋糕夫妇。她就是挑中了他们没法战斗，而她可以。当然了，她是这一切的受害者，可怜的布蕾克。我就是看不惯，我恨她——好吧，我承认了——但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我可以和其他弗纳人好好相处。当初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知道这能刺激到她。”
“你想刺激她，因为……”斯凯邀请般地拖慢声调。
糖糖扭扭身子，“这还不明显吗？”她问，“我想让她打我或者卡丹，这样我就能让她有麻烦。”
斯凯斜靠在寝室的墙上，“即便如此，有了你刚才所说的所有人士支持，你难道没想过这些事情会激不起一点水花吗？我是说，你这样侮辱她了，她揍你一拳，会有人在乎吗？”
“云宝黛西就不会在乎。”天琴喃喃道，“你说了那番话之后，她可能还会为布蕾克加油。”
“在我说那番话之前，她就在为布蕾克加油了，因为那是布蕾克。”糖糖嘟囔道。
“你说的太夸张了。”天琴坚持说。
“她已经成了布蕾克的信徒，而同时，她表现的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们一样。”糖糖抗议道。
“你在洗衣房说了那些话后，她可能宁愿不认识你。”天琴直言。
“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斯凯提醒他们，“我想再明确一下，你刚刚证明了你很清楚她有多少朋友，以她为核心的人脉网不仅广还很有能量，你为什么认为你能搞倒这样一个人？你真以为几起小骚扰事件就能让她离开信标？”
糖糖不敢说自己了解她亲爱的上级的内心世界，但她觉得这其实已经不再是布蕾克的问题了。一开始为了针对布蕾克，糖糖奉命将视频交给溪谷警局，以便他们逮捕布蕾克，让她无法继续干涉白牙，但现在呢？现在，糖糖觉得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布蕾克，而是为了激怒余晖烁烁。当然，糖糖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余晖生气，更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她对糖糖生气，但这是目前唯一有意义的解释。
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有意义。
她叹了口气，甚至不需要假装；她真心觉得这一切让她身心俱疲，“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她虚弱地说。
“好吧，你确实做了点什么。”斯凯嘀咕道，“你毁了自己的生活，还有我们的。”
“斯凯，够了。”天琴低声说。
“你知道我们现在都被连累了吗？”斯凯问她，“在这所学校里，我们的生活一文不值。你的辩护是辩护史上最烂的辩护，这也无济于事。”
“够了，”天琴的语气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疲惫，“这段时间会很艰难，但总会过去的。事情都是这样。还记得匿名小姐吗？过了一段时间，它就变成老黄历了。”
糖糖犹豫了一下，“所以……我们没事了？”
“好吧，我觉得你是个白痴。”天琴说，“这对我来说挺新鲜的，感觉自己是个聪明人。”她咧嘴一笑，“说真的，你不该做这些事。幸好你不是为了替我出头什么的，不然那样的话，我会很内疚的。”
糖糖翻了个白眼，“很高兴我能帮上忙。”
“我觉得你的报复心蛮吓人，”斯凯承认道，“但我很高兴你不是……你听上去的那个样子。”
“你相信我吗？”糖糖诚恳地问道。
“别高兴太早了，”斯凯对她说，“但是，对，我相信你。你是我们的队长，我不会因为你犯了错就背弃你。”
糖糖渐渐开始微笑，但当她想起自己并没有对布蕾克表现出同样的忠诚时，微笑消失了；她不知道斯凯是否在评估这一点，但又没好意思问。他可能会认为她是个伪君子，可至少他还支持她，这才是最重要的。她看向德夫，德夫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嘴都没动一下。
“你一直都很安静，”她说，“你怎么看？”
“我是新来的，”德夫说，“我的想法不重要。”
“才不是那样，”糖糖坚定地说道，“你是我们的朋友，自从今年伊始你就是我们的朋友，你想说的话对我们很重要。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尽管如此，德夫还是坚持着自己的立场，“我……我可以相信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糖糖扬起了眉毛。也许早知道不该问的。“嗯……谢谢。”她干涩地嘟囔道。
“你们俩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是个什么乡巴佬吗？”德夫坐到床上，指着糖糖和天琴问道，“来信标以前，我从没见过弗纳人。我以为他们是……我以为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物种。第一天上课吃午饭的时候，余晖发现我在盯着她的小马耳朵看，就冲我发脾气。我们村里从来没有弗纳人，换句话说白牙从没来过我们那儿，当我听说的时候……真是太可怕了，猎人应该对抗的就是他们，但同时……这不是我必须忍受的东西。不像你们俩，在擎天，甚至包括斯凯。我知道偏见是错误的，我也知道作为猎人，我们有责任反对仇恨和无知，可是……如果我必须生活在白牙的阴影下，我不敢说我不会觉得……你知道的。再想想你说的话……我理解你的想法。信标的猎人发誓全力保护弱小，但我们许多同学似乎都在袒护强者。”
“你错过了糖糖说她不是种族主义者的那部分吗？”斯凯问道。
“我听到了，”德夫轻声说，“我很高兴你没有因为别人的出身就想杀了他们。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布蕾克了。谢谢你和我们分享，谢谢你信任我们。”
“你不会做傻事吧？”糖糖问。
“你问这个？”斯凯反问，“你来问？”
“我不希望德夫步我的后尘。”糖糖回答，“说真的，别对布蕾克出手，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德夫向她保证道，“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我也相信……也许不是奥兹平教授，但我相信我们的老师。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无愧于这个职业，所以才能教导我们，我们必须尊重他们。如果他们认为布蕾克应该留下，我不会有反对意见。”
“你为什么不相信奥兹平教授？”斯凯问。
德夫摇了摇头，“说来话长，现在我不想说。重点是，你不必担心，我明白你对布蕾克的看法，不会付诸行动的。我更不会因为你生气时说了几句话就远离你。我是蓝铃花的一员，是你的队员，也是你的朋友。”他微笑着说，“你可以说更难听的话，做更难看的事，但你甩不掉我。我……无论战争与和平，都将为你服务。”
听到他这么说，糖糖竟感到有点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可能陷入什么样的泥潭……然而，她内心深处有一部分认为，即使他知道，他也会说同样的话，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强撑笑颜，“你得少学你送给露比的那本书里女主角的说话方式了。”
“奥莉薇娅？我没有学她说话。”德夫抗议道，“如果要学她，我会这么说。”他站起身来，在她面前单膝下跪，“前路几何，我尚不知晓，只觉黑云压城，战端将至，然，你我情谊，天崩地裂尤不可摧。此诚肺腑之言，纵是万世盛名亦难令我背你而去，我——”
“哎呀，别说了！”糖糖说着，从床头抓来枕头打了他一下，“我懂你意思。”在斯凯偷笑的时候，她补充道。
德夫站起来时向她鞠了一躬，“有些事我们得讨论一下，”他说，“如果你确实是余晖干的——”
“我确定。”糖糖断言。
“那我要告诉皮拉，我们的协议取消吗？”德夫问道，他的目光从糖糖转向天琴，“我……我有点觉得，在他们队长对你做了那种事之后，和他们交易似乎不合适。”
天琴皱起了眉头，“这是连带罪过，是吗？就像……嗯，错事一样糟糕？”
“还是说，你只是想向皮拉·尼可丝学习？”糖糖问。
“你不想让我去吗？”天琴问，“如果你不想，那我——”
“不，”糖糖说，“没关系，就像你说的，这不是皮拉的错，也不是杰恩的错。你俩都去吧。玩得开心点。或者多学点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别担心我。”
让我自己担心自己吧。
无论接下来要收到什么样的命令。
天琴的剑脱手飞出，敲在石地上发出金属铿锵声。
天琴沮丧地叹了口气，“太好了，”她小声嘟囔，“完美。”
“对不起，”皮拉在道歉，“我应该——”
“再放点水？”天琴问，“别说你没有让着我。”
“诚然我有。”皮拉温和地回答，“你觉得我和杰恩训练时没放过水吗？对你用全力可能会令我自我膨胀，对你们俩的学习毫无帮助；我并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
天琴喷出一股鼻息，“也许吧。”她说，虽然没说出口，但她已经含蓄地表示，不管怎样，皮拉都已经成功打击到了。
皮拉双臂自然下垂，倾诉与聆听悬在身侧。她们站在车库前，沐浴在月光下，四下无人，平平无奇；没人会在晚间开车出去兜风，“你想成为猎人吗？”
“当然。”天琴当即回答，“我想成为一名伟大的猎人。”
“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轻易放弃。”
天琴弯腰拾起她的剑，“为什么不应该？”
“如果你放弃了，就永远无法成为伟大的猎人了。”皮拉对她说，“甚至无法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
天琴不由得皱起眉头，“如果我做不到呢？古德维奇教授说底端的人能爬上去，而顶层的人可能会掉下来，可哪有这种事啊？反正我没看到过。”
“你只是还没注意到。”皮拉轻声说。
天琴沉默了片刻，“我想杰恩已经爬上去了，”她承认，“他有什么秘诀吗？”
“他很努力。”皮拉总结道。
天琴皱了皱眉头，“有道理。”她说，试验性地转了转手中的剑，“但同时，他的进步不太大，他有没有觉得这没什么意义？”
“有时候有。”皮拉坦言，“所以我今晚才拜托德夫教他，这样他就能看到自己和水平相近的人交手时有了多大进步。”
“虽然还是打不过，”天琴宣称，“你可能不同意，但我不觉得他能赶上德夫，比起他德夫更接近你。而且德夫自己也很努力，他比看上去强得多。”
“杰恩也是。”皮拉说。
天琴笑了笑，“我猜你不想打赌吧？”
“嗯，恐怕我不想。”皮拉说，“杰恩……如果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
“随你便。”天琴回答，“德夫可能也不喜欢；我觉得他不会同意赌博，所以我也不应该。”她犹豫了一下，“但无论如何，我希望杰恩不要超过他。”
“为了蓝铃花队的荣誉？”皮拉猜道。
“我想没错。”天琴承认，“但不只是为了荣誉。获选者和其他人之间有清晰的分界线，我猜我是希望，我们团队里至少有一个人在获选的那一边。”
皮拉眉头微颦，“你真的相信吗？”
“难道你不相信？”天琴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说得仿佛我应该信一样。”
“因为你就是应该信，”天琴说，“你是寒风王国的公主——”
“不，我不是。”皮拉对她说，“就连我的绰号也记得我没有王冠，而且不管怎样，这都不是我特别喜欢的名号。”如果非要叫她皮拉·尼可丝以外的名字，那么她宁愿被叫做无敌少女，而非无冕公主；前者至少是她凭自己在竞技场上的绝伦武艺赢来的，后者不过是出身的结果。
“你是王位的继承人——”
“王位是空的，寒风王国如今没有皇帝。”
“你就是活生生的证明，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强。”天琴继续说，语气不减，“皇室最后的后裔恰好也是寒风冠军的几率有多大？你不仅是王国的合法继承人，还是全国最杰出的战士。”
“那只是称号，不是事实。”皮拉对她说，“而且，为了这个冠军头衔，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艰难战胜了一些极具挑战性的对手。我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获得这些奖杯的。”
“难道寒风人不相信，那些血统高贵、家族历史悠久、有着伟大而崇高行为的人，会继承先祖的美德吗？”天琴问，“世代相传的城市历史和荣誉？”
“这个……是一种古老的信仰。”皮拉说，“但我不想……我不能否认我没有类似的感受。不过，对我来说，这与其说是一种权力，不如说是一种义务，我有责任像我的祖先一样，为崇高的事业拿起武器，英勇奋战，如牧羊人保护羊群一般保护那些在我剑下栖息的人民。但这仍是我的选择。我……继承的美德，如果你接受这种说法的话，它是在激励着我，但没有命令我。我也不相信它能让我……让我精进技艺。”
“不能吗？”
“不能。”皮拉坚定地重复道，“否则，为什么我在竞技场上最强劲的对手是一个出生卑微、家徒四壁的女孩呢？阿斯兰……比我更令人钦佩，是更好的榜样，值得我们学习。如果我的存在令你们望而却步，那么就请看着她重拾信心吧！”她停顿了一下，“听擎天人这样探讨遗传的美德很不寻常。”
天琴嘴角向上抅动了一下，“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生来就是寒风人，而不是擎天人。”她直言道，“异端邪说，我知道；云宝黛西要是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抓狂。”
皮拉当场就笑了，“她非常热爱她的国家。”
“有点太爱了，你不觉得吗？”天琴问。
“我……不确定她是否太爱了。”皮拉回答，“无论是对国家的爱，还是对人民的爱。爱是一种天赋，即使不能改变世界，至少也能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爱会太多吗？”
“我觉得重点在于回报爱的是什么。”天琴说，“如果杰恩根本不在乎你，那么没错，你爱他爱的太多了，而且很随便。”
“你认为擎天……不爱云宝黛西？”
“我不知道我们的王国到底懂不懂爱。”
“恐怕我没有听懂。”皮拉承认，“艾恩伍德将军非常器重她，并用荣誉来回报她的忠诚——”
“艾恩伍德将军不是擎天，不管云宝和暮光怎么想。”天琴说，“艾恩伍德将军只是一个人。那些称云宝黛西为坎特洛特王牌的人，只是簇拥在她和她朋友周围的少数学生。在寒风王国，只要有人讲述千年前英雄的事迹，激励后人，他们就会被人铭记，但在擎天王国，我们甚至不记得是谁在大战中领导了曼特的军队。我们的纪念碑不纪念那些献出生命的人，只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精神，那些恪尽职守的北方之子。擎天不知道如何去爱，因为它认为为它奉献理所应当；擎天不记得它的死者，因为它期待它的孩子为它而死。云宝黛西可以为擎天战斗到肝脑涂地，但她死后，擎天不会铭记她。”
皮拉沉默了片刻，“我必须承认……虽然我认为我的擎天朋友们会对某部分乃至全部的话提出异议，但你说得……相当残酷。我想，如果露比在这里，她会说只要我们完成了任务，铭记谁的问题无关紧要，可是……我想可能因为我是寒风人，所以不太能接受这种观点。这就是你选择信标而非擎天学院的原因吗？”
天琴点点头，“擎天……不适合我。我想不会再回去了。也许我没有值得传唱的本事，但至少我可以写下德夫之歌，或者糖糖之歌。在擎天，我们连这都做不到。”
“我有点意外你没有去避风学院。”皮拉低声说。
“也许下辈子吧。”天琴回答道，“但是，避风……也没那么好，对吗？我想这也是你来信标的原因吧。”
“信标的名望也是原因之一。”皮拉承认。她犹豫了一下，“谢谢你，天琴。”
“谢什么？”天琴好奇地问。
“谢谢你没有提到余晖，也没有试图离间我们的关系。”
天琴轻蔑地摆了摆手，“我不会做那种事。我不喜欢她，但你喜欢，既然你选择了她作为朋友，那我不会想着妨碍你。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需要朋友才能活下去；把别人的朋友从身边夺走……简直不是人，不是吗？”她咧嘴一笑，“也谢谢你没有提到我相信的那些事。”
“我没有资格评价。”皮拉呢喃道。
“我想，”天琴说，“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再……别具一格些，你能理解吗？这也是我永远不会回擎天的另一个原因；感觉就像我们在让整个世界千篇一律，你知道吗？千篇一律的飞船，千篇一律的士兵方阵，没有男女猎人穿着酷酷的猎装，诉说着他们的灵魂，只有穿着制服的干员。一切都那么……单调。我希望有什么能让它焕然一新，你懂吗？哪怕只是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比如一匹会说话的神奇小马，来到我们的世界拯救我们所有人。”
“我……我想我能理解，即使我不太认同你的愿望。”皮拉温柔地说，“现在，我想我们最好再来一遍，你觉得呢？”
“我想也是。”天琴回答，“我拖延得应该够久了。”
“你在拖延时间？”
天琴一时显得有些羞愧，“没错。”她说，“你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德夫挥剑下劈，空闲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杰恩利用盾牌接住了这一剑，将之格挡开来，德夫中门大开，引诱着他反击，他朝着对练伙伴的胸口使出一记斜斩。
面对这番攻势，德夫果断后撤，黄之死亡滑开了他面前的空气。杰恩紧跟上去，将盾牌置于身前，将它当做武器，按照皮拉的教导，猛击德夫的脸，逼迫他继续后退。
德夫向后倒去。如果是皮拉，她一定会尝试绕开盾牌，从侧面反击，但德夫只是直线后退，放任杰恩追击。
他们在农场附近拼杀，金铁交鸣惊扰了不远处正在睡觉的鸡；它们兴奋的咯咯叫声成为了这场战斗的背景音，仿佛它们也在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一般。实际上，它们可能只想让这两个男孩闭嘴。看来，无论皮拉和杰恩在这里训练多久，它们都不会习惯。
杰恩举起盾牌，将盾顶在前面，剑自盾牌上方刺出。德夫向后退去，保持着奇怪的过时姿势，一只手紧扣着身体，仿佛要鞠躬一样。
杰恩的德夫互相盯着对方，两双蓝眼睛紧紧锁在一起。
杰恩猛向前冲，咬紧牙关，用盾牌猛击——
德夫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抓住杰恩的盾牌边缘，一把朝下拉向自己。杰恩挥动黄之死亡砍中德夫的手指，但即便德夫痛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强忍着疼痛，拉着杰恩的盾牌，令杰恩无法抗拒地向前——相比于他的体型，德夫力气相当大，几乎和卡丹不相上下——德夫拧过身来，用力将杰恩甩向一旁，杰恩摔倒在地，滚了起来。
他必须赶快爬起来，他必须做好准备——
就在杰恩刚爬起来蹲着准备起身的时候，德夫一脚踢在他脸上，他仰面倒地，黄之死亡脱手而出。
德夫站在他身边，面色沉静，片刻之后，他向杰恩身出一只手，“皮拉教你的时候从不耍阴招，对吧？”
杰恩握住他的手，让这个更强壮的男孩把他拉起来，“对，”他承认，“我不确定皮拉知不知道用阴招战斗。”
“哦，我敢说她知道，有她那种经验的人一定知道。”德夫回答，“从我来到这里的所见所闻来看，战斗中几乎没有荣誉可言。”
杰恩收回了剑，“这得看情况，你觉得呢？”
德夫眨了眨眼，“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的方法不光彩，但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是光彩的。”杰恩说，“如果我们能拯救生命，我不觉得我们的方法会很重要。”
德夫点点头，“我同意，”他说，“我们应该一直努力做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应该由目的而非手段来定义。我们要对得起我们所关心的人，对得起我们发誓要保护的人……无论用什么方法。”他犹豫了片刻，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我不确定天琴会认同我的说法。”
杰恩哼笑了一声，“我也不确定皮拉会认同。”他回答道，“顺便一提，我还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聊过这些。也许你是对的，说不定她的确有我还没见过的阴招。”
“也可能是她太善战了，根本不需要这些。”德夫说，“不像我们这些稚嫩的凡人。”
“你自己也很厉害。”杰恩对他说。
“你也是。”德夫说道。
杰恩耸了耸肩，“如果你这么说的话。就算真是这样，那也是因为我有个很棒的老师。”
德夫笑了笑，“皮拉说你缺乏自信，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让你知道自己在进步。目前我做的怎么样？”
“不是很好。”杰恩坦言。
“你想再来一次吗？”德夫问道。
“当然。”杰恩应声同意，他走到离德夫几英尺远的地方，然后再次转身面对德夫。德夫和刚才一样站着，短剑举在面前，空出的那只手紧握在身后。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月光照在他俩身上。杰恩盯着德夫的眼睛，试图猜出他可能会用的战术。
没有人宣布第二场比赛开始；相反，他们达成了无言的共识：他们都已各就各位，全副武装，准备就绪，所以他们可以开始，也即将开始。
阴招，是吧？
杰恩大喝一声箭步上前，将盾牌甩在身侧，在冲过来的同时，他将黄之死亡高举过头顶，令自己破绽百出。德夫迫不及待地冲向目标，出剑直刺。杰恩挡住了他，或者说至少试图挡住他，同时盾牌回抽击中德夫毫无防备的手臂，这一重击足以令他失去平衡。德夫一个踉跄，身体偏转，向杰恩暴露了自己的侧翼，杰恩挥动黄之死亡一刀劈中德夫侧腹。
他后退了一步，准备举剑再砍。
德夫朝他扑了过来，不是用剑，而是用整个身子，以肩为锋撞向杰恩。杰恩本想侧身闪躲，最好能像流水一般绕开德夫，但他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杰恩来不及闪开，只能用盾牌而非身体挡住攻击。尽管如此，德夫还是把他推得向后直退，杰恩的运动鞋在地上划出深痕。德夫弯腰下沉，整个人几乎佝偻起来，用剑刺向杰恩，而杰恩也用自己的剑劈向他。
杰恩加快了后撤的步伐，希望能像德夫对付自己一样，利用德夫的势头来对付他，但德夫只是松开了杰恩的盾，站在原地任由杰恩后撤。
德夫稍稍放低了剑，“你学的很快。”他说。
“谢谢。”
“不，我是认真的。”德夫坚持道，“天琴……”他渐渐收了声。
“我说过，我有个好老师。”杰恩说。他忽然睁大些眼睛，因为他意识到这听起来像什么了，“我是说，我并不是说你不是好老师，只是——”
“没关系，”德夫举起空着的手向他保证，“我不指望能和皮拉·尼可丝平起平坐。这也是我同意的主要原因：天琴能在今晚得到更好的指导。”
“皮拉知道她该怎么教人。”杰恩同意道，“她真的知道……但从我的经验来看，没有什么比朋友的指导更有意义。知道他们站在你这边……对你帮助很大。”
“‘朋友’？”
“我们一开始并没有约会。”杰恩指出。
“好吧。”德夫呢喃道，“不过，正因为天琴和皮拉没那么亲密，我希望她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她……需要的比我能给她的要多。”
杰恩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德夫会不会生气。此外，考虑到自己刚来信标的水平，他真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评判别人，“你在担心她吗？”
德夫哼了一身，转过身，不去看杰恩，只露出他的背影，“她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不担心，我就不是人了。”他声明道，“我加入他们的团队，就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另一个朋友消失，不想知道他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阳，我一个人保护不了整个团队。”
“天琴毕业于战斗学校，对吗？”
“是的，但是……”德夫的声音渐渐低微，“我还是担心。”他瞥了一眼杰恩，“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不需要担心你的队友，因为她们都比你强得多？”
“你以为我不担心皮拉吗？”杰恩问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以为我不担心她们所有人吗？当然，她们都比我强，但这不代表她们是无敌的，我很清楚。露比上学期差点死了，后来……你去过本妮·黑雯那儿吧？”
德夫点了点头，“当然，我们都喜欢那里。”
“我担心我们最后会和墙上的很多照片一样。”杰恩喃喃说道，“我们的笑容会消失，荡然无存。这就是我每晚训练的原因，这样我就能和那些对我意义重大的人并肩而战。”
德夫又一次点了点头，但这一次更慢了，似乎正在思考杰恩的话，“你知道吗？”德夫说，“我认为这也是我来这里的最好理由，所以帮帮我吧。也许这会让我不适合当猎人，也许会让我们两个都不适合，我们应该为无法肩负学校寄予我们的厚望而受罚，我们理应渴望为全人类而战。但我不了解全人类，我无法想象全人类，我无法……无法保护全人类。所以我会为我了解和关心的人而战，有你和我一样，真好。”
“呃，谢谢。”杰恩喃喃，“我以前没这么想过，不过……没错，我想这就是我现在还在这里的原因。”他那幼稚的漫画般的英雄主义幻想已经一去不返了；他不再认为，只要大步走向战场，就能拯救世界。他来这里是为了她们，为了蓝宝石队，为了他有幸能与之并肩的三个杰出的女孩。
也许这样不对，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德夫将剑收回剑鞘，“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再来，”他说，“如果你想，那很好，不过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先说点不太愉快的？你知道你们队长是匿名小姐吧？”
“我知道糖糖是这么说的，”杰恩的回答有些冷，“我不觉得她有什么证据。”
“糖糖不是那种没有根据就瞎指控的人。”德夫答道。
“显然，她是那种想消灭所有弗纳人的人。”杰恩指出。
德夫缩了一下脖子，“你也知道，是余晖传出了那段音频。”
“就算是真的，也不比糖糖想杀光所有弗纳人糟糕，我是说……得了吧！”杰恩突然叫了起来。
“我不是在为糖糖辩护，那样非蠢既坏，如果我是弗纳人——”
“你不一定非要是弗纳人，你只需要认识一个弗纳人就行了。”杰恩激动地回答，“我不觉得你对布蕾克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德夫坚持道，“但是糖糖……她是个傻子，但她是我的傻子，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背叛她，不会抛弃她，也不会……不会对她做出太过苛刻的批评，即使别人会这么做。即使她罪有应得。就像你不会相信余晖是泄密事件的幕后黑手一样，因为她是你的朋友，你不愿意去评判她。”
杰恩皱起了眉头，“你想说什么？糖糖的所作所为没有错，因为——”
“不对，”德夫坚定地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更没有说过那种话。但是……我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阻止糖糖再对布蕾克做出愚蠢的事，我也希望余晖能暂且放过她。为朋友出头，我能理解，以牙还牙，我也能理解；但现在已经结束了。她赢了。她毁了糖糖的名声，让天琴成为笑柄，不管糖糖做了什么，这都不是她该有的下场。我……我不想看到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不会让它继续下去的。”
“你又不知道是余晖干的。”杰恩坚持道，“你不知道余晖做过什么。”
“还有谁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这什么都证明不了！”
“你能直视我的眼睛吗？”德夫说，“告诉我，你确定这不是她干的？她不会吗？”
杰恩一言不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还记得当初卡丹敲诈他时，余晖的反应；诚然，她帮他摆脱了那个棘手的困境，但她对此变得非常……非常有领地意识。
“卡丹·温彻斯特不会有好下场的。”她这么说过。
这话果然不假，不是吗？
面对杰恩的沉默，德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