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交流
尽管余晖很想现在就去研究露比潜在的能力，但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这里是一所学院，她们需要迎接月考。
好消息是，这次不是正式考核，但有两门课例外。古德维奇教授宣布所有小队都要进行团体轮战，这次考核不仅会决定各个小队的名次，还是一次对所有队长领导水平的考核。波特教授虽然正在起草笔试考卷，但他也告诉大家他将进行一次实作考试，内容是把学生们扔进翡翠森林去追猎上周作战中击垮的聚落残部。至于其他科目，都不要求所有人必须到场答卷，而是更像日常作业的延伸：写一篇或多篇论文，总结这一个月里所学的内容。
对余晖来说，这种考试条件简直是准备让SAPR小队血洗其他小队一样。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诚然余晖在所有科目里都是佼佼者，而皮拉又聪明实力又拔群，在树不子传说这门课里就连余晖也要承认自己不如皮拉。但另一方面，小队的另外两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拖了后腿。
露比因为缺少两年战斗学校的文化课铺垫导致其历史、尘晶科学与植物学三门课几乎垫底，就连她相对比较好的几门课里——比如戮兽研究和树不子传说——她也没有达到信标学院的平均水准。
至于杰恩，得益于他的乡下生活经验，植物学和野外生存这两门课他的表现还不错。但由于他几乎整整三周都在课上睡觉，他的戮兽研究、历史和传说方面的成绩可谓惨不忍睹。在考场上这些问题都会拖垮小队的整体表现，对余晖来说更糟的是：这些迹象极有可能暴露余晖曾替杰恩写了这一个月里全部的论文。如果这些事迹败露，那她只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值得庆幸的是，她们还不用上考场，尽管余晖并不期待露比和杰恩能在论文上面取得好成绩——她更寄希望于团队轮战和实作考试——但现在至少还有机会……恶补一下小队中的短板。
因此，基于以上种种理由，余晖在得知银眼战士第二天晚餐后带队来到图书馆，为完成枯燥的月度论文而奋斗。
“好了，”当众人落座后余晖开口。“我们先从历史开始。”
“我们不应该投票表决一下吗？”杰恩沮丧地问。
余晖给了他一个专横的眼神。“有了领袖还要什么投票？”
“我以为你现在变好了。”他抗议。
“我的好表现在不会让你们挂科上，”余晖回答。“历史，来吧。时机合适了我们再看看植物学。”
出于自己的喜好，她优先选择了自己擅长的科目，这有点自私，不过只要能涵盖到其他科目，这点小细节无关痛痒。她不是特别期待植物学，书本上的内容她都了解。只是她很怀念过去的日子，那时候的植物学考试只需要施个让植物快速生长的咒就行了。
杰恩呻吟着，当她们拿出欧布勒克博士给她们准备的历史论文题目时，就连露比都显得有些消沉。她们的课题提示很少难度又高，手头的资料又只有一篇教授的随笔。
“为什么要我们来回答这些又冷门又深奥的问题？”杰恩抱怨道。“我们又不是要成为历史学家，就算我们得学习历史——”
“这很重要，杰恩。”皮拉略显责备地对他说。“如果我们不明白我们的世界因何而生，那我们又该如何保护它呢？”
“靠杀死怪物？”杰恩试探地提出。
“当好一个猎人比杀死怪物更重要，”布蕾克怀抱着一摞书从旁边一个书架后走出来。“困扰这个世界的邪恶不仅仅只有戮兽：还有歧视、偏见和腐败。一个猎人有义务去对抗这些不公，成为这世界的希望之光，成为——”
“美德的典范。”皮拉低语。
布蕾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错。”
“奥兹平教授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杰恩说。“只是我没想过这意味着要学习历史。”
“就像皮拉说的那样，”布蕾克俯视着他。“如果你不明白当今世界格局是怎么形成的，你又怎么能保卫这个世界？你之前问题的答案是：欧布勒克博士不是在培养历史学家，他想培养我们的辩证思维：如何分析证据，并在理性分析的基础上作出判断。在战场上，你可能需要分析目击者的说辞，估算敌人的兵力和部署，甚至根据这些内容来判断下一步决策。”
“我……你说得对。”杰恩看向桌子对面的余晖。“为什么你只是叫我光低头苦干，这样解释一下不是更好吗？”
“因为……因为有人告诉你应该做什么的时候，你就该动手而不是动嘴，”余晖的眼神让杰恩心惊肉跳。“这就是学院的意义。”
她转过身，背对着杰恩，面向布蕾克。
这个沉默寡言，头发乌黑的女孩，刚刚在余晖面前发表了一篇她入学以来最长的演讲。
“晚上好，”余晖对她说。“你也来这里写月度论文吗？”
“嗯，”布蕾克回答。“要是我打扰到你们了那我道歉，我去找找别的地方。”
“没关系的，”露比挽留住她。“你的队友们呢？”
“她们……和陨铁队的德夫一起去看电影了。”
“你允许她们去了？”余晖难以置信地问。
“我应该阻止她们吗？”布蕾克语调平静，不过其中有一丝困惑。
“没错，”余晖说。“你应该要求她们和你一起学习。你以为杰恩不想去看电影吗？”
“嘿！”杰恩叫道。“我愿意学习！”
“说得好，这更能说明蓝铃花小队和德夫的问题。”余晖头都没回，依然看着布蕾克。
就事论事，为什么阳还让德夫出去厮混？
“我……不想成为那种欺负队员的队长。”布蕾克说这话时偷偷看了一眼余晖。
余晖咳嗽一声。“打扰一下，我从不欺负我的队友。我……是在指挥，手段有点强硬，但是方向正确，这就叫作领导力。你应该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是正事，而你的职责就是把这些传达给你的——”余晖忍住没说出‘仆从’。“队友。”
“也说不定是她们成绩不错所以不用这么用功。”露比提出自己的猜测。“但是……她们为什么没有邀请你和她们一起去看电影呢？这太不合理了。”
“而且她们为什么偏偏邀请了斯凯没邀请你，我知道他是她们的队友，但我觉得她们也没有熟络到——”余晖灵光一闪，意识到了她们邀请斯凯的真正原因。“哦，喔，塞拉斯蒂娅在上啊。”
“怎么了？”皮拉困惑地问道。
“就因为我那个后宫玩笑，所以德夫那家伙拉了一个同性来撑场面。”余晖扶额。“那家伙真是够了。”
“德夫人挺好的，”露比说。“他还送了我《奥莉薇娅之歌》呢。”
“也许吧，但他真是个死脑筋，”余晖评价。“……差不多这个意思。”
露比疑惑。“如果她们想再叫上一个男生，那他为什么不问问莲呢？”
“想让莲点头，除非同意诺拉和她们一起去。”杰恩说。“她们要去看什么电影？”
“呃，”布蕾克看上去在努力回忆。“我记得是……‘擎天巡洋舰上的《虎胆荣威》’？”
“不对，那只是她们在概括情节，而不是片名。”余晖解释道。“要知道《虎胆荣威》（Die Well）是斯普鲁斯·威利斯（Spruce Willis）的代表作，这部电影后来又衍生出了整个系列……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译者注：此处电影名梗自《虎胆龙威》（Die Hard）。演员的名字Spruce Willis则梗自布鲁斯·威利斯Bruce Willis）
“为什么你的队员没邀请你和她们一起去看电影？”露比又问布蕾克。
“我不太喜欢看电影。”布蕾克说。“而且我还有很多论文要写。”
“那，欢迎加入我们。”露比示意。“你们说呢伙伴们？”
“当然了，”皮拉同意。“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
“行吧。”余晖虽然不太热情，但也没表现得厌恶。
布蕾克看着她们，表情有些令人费解。
“谢谢，”她平静地说着，绕过书桌，做到皮拉对面露比旁边的空位上。“所以，你们要从历史开始，有题目或是参考资料吗？”
“既然我们在图书馆里，不妨先把这篇随笔抛开。”余晖把那张纸放到旁边。“要是我们得在宿舍里写论文，那才会需要这个，但现在我们有这里所有的书做参考。”毕竟，这就是她们最初来图书馆的原因。
余晖低头看她面前的稿纸。欧布勒克博士要求她们回答两个问题：四国为了确保不再发生战事做出了多少努力，这些努力在多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为什么四国均败给了弗纳民权革命军？
“第一个问题很好回答，不是吗？”杰恩说。“既然现在没有发生过另一次大战，那他们的努力肯定是成功的。”
“不一定。”余晖和布蕾克异口同声，说罢她们互相对视一眼。
布蕾克示意余晖继续。“请，别让我妨碍你，我只是陪客。”
余晖点点头，接着说：“这个问题实际是在问，到底是四国为防止战争所做的努力起效了，还是有其他因素确保了和平得以维系？”
杰恩看着她：“呃……两者都有？”
“通常来说是的，”余晖说。“重点是你如何得出这个结论，而且要找到支持你论点的论据。”
“还要阐明二者的平衡点在哪里。”皮拉补充。
杰恩叹了口气。“这些东西真让我头疼。”
“我也是，”露比呻吟着。“另一个问题会简单点吗？”
“不见得，”皮拉的声音不大，但她的声音在如此寂静的图书馆里依然清晰可闻。“这个问题学界至今还在争论，不好解释。”
“这是值得讨论的课题。”布蕾克轻言自语。
余晖隔着桌子眯着眼睛看着布蕾克。“不，”她说。“这个课题就是问‘四国是怎么输掉战争的？’我们只需要引言，然后摆事实，最后出结论。”
“但你这个说法本身立场就有问题。”布蕾克的言辞让桌边气氛有些升温。
“这是什么意思？”露比问。
“我是想说……你打算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布蕾克把这个问题重新踢回去。
余晖一一举例：“寒风王国的指挥失职与其费边战术的失败是第一部分。大战后的军事疲弱，这是第二部分。第三：溪谷的消极参与。第四：曼特的国内动荡。”
（译者注:费边战术Fabian strategy，出自古罗马军事家费边。此战术意在靠时间拖垮对手，是一种把一次决战变成长期交手的策略。）
“这全是人类的问题，”布蕾克盯着余晖。“你所有的论据都没有提到‘弗纳人’。这个课题既可以写成《弗纳人是如何赢得战争的？》也可以是《为什么战争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这样中立的问法，但这个问题的措辞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让所有人，片面地将战争中争取自由的一方当做是被利用的代理人！我知道欧布勒克博士本意是好的，他也不是个种族主义者，但他讲到堡垒城之战时甚至连阿瑞斯·克劳丹杜斯（Ares Claudandus）的名字都没提到过。”
（译者注：布蕾克提到的这个名字依然有两个出处。阿瑞斯即希腊神话中的战神。而克劳丹杜斯Claudandus出自一部1994年的德国动画电影《Felidae》，中文译名《怪猫费力德》。）
“谁？”露比问。
“看，就和我说的一样。”露比的话更是让布蕾克底气十足。“他在整个战争期间都在指挥弗纳革命军，堡垒城一役他也在，但现在他基本被人所遗忘了。确实蓝高将军企图夜袭弗纳军是很愚蠢的，但如果克劳丹杜斯没有让他的军队严阵以待，蓝高搞不好就成功了。在战斗的前一天，克劳丹杜斯让他的兄弟阿波罗（Apollo）率领两千士兵在侧翼待命，正是这支部队截断了蓝高的退路，从而使人类军队阵脚全乱，但有谁知道呢？”
“我知道。”皮拉温和地说。
布蕾克一听，不由得眉毛一扬。“那……你真是个不寻常的人。”
“我是个读过维吉尔（Virgil）作品的人，”皮拉直视着她。“在寒风王国，这没什么不寻常的，至少……在某些圈子里不是。阿瑞斯·克劳丹杜斯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尽管有时会被妖魔化，但他的作战思路和战略方针也有详尽记载。”
很显然，布蕾克的神色在听完皮拉的讲述后缓和了很多。“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我……在很小的时候在寒风王国待过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时间去读维吉尔的书，你能推荐一下吗？”
“这取决于你的口味，”皮拉回答。“你对英雄文学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布蕾克嘴角微微一动。“我注意到你在说‘容忍程度’，好像我没法接受似的。”
“我的意思是，那个，我不是要暗示……”皮拉纠结了一下后开口。“如果你不是自小就受寒风文化熏陶的话，可能很难接受。”
“布蕾克喜欢奇幻故事，不是吗？”露比问道。“比如你在始业式前一晚读的小说，那个两个灵魂的少女。”
“是半个灵魂，”布蕾克纠正她。“我以为我们谈论的是历史，不是小说。”
“维吉尔是以小说的形式撰写的。”皮拉说。“历史不仅仅是英雄的舞台，还是……”
“还是反派的？”布蕾克接道。
“是的，”皮拉点头。“虽然小说中真正的反派不是弗纳人，而是错误挑起战争的民粹政客，但主角是在两次军事失利后恢复寒风王国秩序的贵族们。”
“也包括你的祖先？”余晖问道。
皮拉的俏脸瞬间通红。“我……我真希望你没提到这件事，余晖。”她的声音逐渐走低。
“为什么不提？”余晖被她这反应搞糊涂了。“你不会是觉得羞耻吧？”
“不，并不是羞耻，”皮拉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我还是希望你没有说出来。”
“说……什么？”杰恩满脸费解。“皮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皮拉低着头，眼神游离在稿纸和书本之间。
“我……我的高祖父是寒风王国皇帝的幺子，也是唯一在伟大战争后还活着的王子。他，以及在战争结束后放弃王冠的皇帝，和从王国建立伊始至那时统治寒风王国的君主们都是我的祖先。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寒风王国的王位继承人。”
皮拉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偷偷看向杰恩和露比，就像是做了错事后偷看父母反应的孩子。
杰恩的嘴张得老大。布蕾克整个人向后靠到椅子上，仿佛皮拉说了什么特别惊悚的事情。而露比眼睛瞪得像茶碟般浑圆。
“哇哦，你就像个童话里的公主一样。”露比愣愣地开口。
原本鸦雀无声的图书馆里，霎时爆发出皮拉清晰而响亮的笑声，这笑声将刚刚笼罩在桌上的紧张气氛驱散得一干二净。
余晖在想这是不是因为露比完全没抓住重点。
“谢谢你露比。”皮拉开口时终于控制住了笑声。“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不是公主，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又怎样？”余晖单手撑着头。“如果我是王位继承人，我一定会让全天下都知道的。”
“那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杰恩看着余晖悄悄地说。
“准确地说，你不能继承一个空王位。”皮拉说道。“虽然我母亲有继承权，但她放弃了这一权力。而我只是……皮拉·尼可丝而已。”
真的吗？还是你希望这就是你的全部？
余晖这样想着。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你突然很奇怪的原因？”杰恩询问她。“刚开学那天，我们出去跑步时说到了我的家人，然后说到你家人时你突然就回去了。虽然……虽然那个时候我就以为你家里肯定出过英雄，但我没想到是这样。”
“一部分是，”皮拉的语调温和，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她显贵的身世。“我不否认我的……一些祖先在寒风王国非常有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余晖，但我并不是感到羞耻。他们是我的榜样，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慷慨，他们高尚的精神都在教育我如何成为一名猎人，成为一名战士，但我也不会因此自傲。我是姓尼可丝没错，这也是个好姓氏，但它并不会把我变成其他人。”
“但是……你说你的同胞相信——你当时的语气也代表你确实相信——我们的先祖将给予我们力量，”杰恩断断续续地说。“这不代表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强吗？”
“她确实比我们大家都强。”余晖直戳了当地指出痛点。
“你真相信那个？”布蕾克问。“你不觉得那有些……迂腐又唯精英论吗？”
“这是有点精英主义，”皮拉坦言。“但就本质来说……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出生时都不是一张白纸，我们都会受到先祖的影响。露比的母亲，杰恩的祖辈，我们的血脉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们自己。我们都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在成长中追随他们的身影。只不过我的祖先更被人所知，他们的事迹记录的更为详实，他们走过的路比杰恩、露比和余晖的祖先们更加清晰，更容易影响别人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提起这个，我不希望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不再那么快，那么激动。
“我们都是想成为猎人，去为这个世界冒险，去和伤害它的怪物作战，相比之下王位不值一提。我们都在保护这个世界，我们之间没有高低贵贱。”
杰恩看上去似乎没有完全接受皮拉的说法，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好吧，既然这对你来说有这么大意义，那就不提了。我们会保守你的秘密的，”他露出笑容。“一些公主玩笑除外。”
皮拉对他笑了笑。“那我也只能接受了。”
“嗯，你又勇敢又坚强又善良又……呃，我们是不是该探讨论文怎么写了？”杰恩建议道。
“除非其他人也想分享一点祖先的故事？”布蕾克带着淡笑环视众人。
“你知道的，余晖永远不会谈论父母。”杰恩看着余晖说道。
“那是因为我对我父母完全没有兴趣。”
太无聊了，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杰恩·亚克，我们该写论文了。”
“所以，按照布蕾克的说法，我们能不能以《弗纳人是怎么赢得了战争？》做主题？”露比问道。“这样做应该是对的。”
“你觉得你能写出弗纳人赢得战争的原因吗？”余晖看着她。“你要是能写出来，我估计欧布勒克博士会给你加分，但如果你不确定，那还是选稳妥的主题比较好。”
“我想去做正确的事。”露比坚持道。
“我不是想让你拿自己的成绩冒险。”布蕾克也来劝她。“我只是觉得问题的问法……有问题。”
“但你也说了，猎人要为正义而战，我觉得这不仅要表现在战场上。”
“我同意，”皮拉说。“我们不能避重就轻。”
“你们确定吗？”杰恩紧张地问。
“你睡过了所有的课，所以不管用什么主题对你来说都是学习。”余晖瞥了他一眼。
杰恩自惭形秽。“那……真的很有道理。”
接下来发生的事远比余晖晚饭前预想得要精彩得多。
他们桌上维吉尔的作品堆得和小山一样高，还有相当一部分布蕾克推荐的，晦涩生僻的史料，众人几乎翻遍了图书馆才把它们找出来。余晖感觉这不是在教育露比和杰恩，更像是他们全都在为一个此前从未想到的新角度而学习。
当SAPR小队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学习会，整理好各自的论文和书籍回去后，余晖多留了一会儿，她有个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的问题需要布蕾克回答。
“我.....很感谢你的建议，”余晖对布蕾克说。“但是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你这么在乎这个论文题目是不是站在人类立场上？”
布蕾克看着余晖，在照入窗户的月光映衬下，她原本象牙般的肤色更显得细润如脂，宛若图书馆中的幽灵公主。“余晖，你认为人类能成为争取弗纳民权的盟友吗？”
余晖不屑地哼了一声。“依我所见，人类愿意和弗纳人交往基本上是为了让他们接受现状。”
云宝黛西就是余晖的例子，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投到了五个人类身上——还通过她和暮光闪闪的友谊与擎天王国的高层打通了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忘了自己是个弗纳人。除了她在余晖刚来坎特洛特那一年率领全校反对余晖的校内霸权外，她从来没有为弗纳人的待遇做过任何贡献。
“在擎天吗？”在看到余晖点头后，布蕾克接着说：“我一个弗纳朋友，她曾经在擎天王国住过一段时间。原本她过得很好，但后来……发生了些糟糕的事情，提醒她，她依然是个弗纳人，而弗纳人和人类之间依然有难以逾越的鸿沟。这种事情一直都在发生。”
“反正我是没看见过这种事，就像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争取过弗纳民权一样。”
“你有仔细去看吗？”布蕾克问她。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觉得你是一个有集体荣誉感的人。”
余晖嗤笑一声。“我也许不是，但别忘了你在为和你无关的种族说话。”
布蕾克直视着余晖的双眼。
“在西耶娜·可汗上位之前，我的父母是白牙的成员。那时候人类还能加入白牙，不是作为领袖，而是作为盟友，直到西耶娜·可汗变得更加激进，清除了所有人类成员为止。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和父母一起参与游行了，仅仅因为我不是种族主义的受害者，并不代表我就看不到那些不公……即便我不是始终都有勇气去行动。”
尽管余晖很想现在就去研究露比潜在的能力，但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这里是一所学院，她们需要迎接月考。
好消息是，这次不是正式考核，但有两门课例外。古德维奇教授宣布所有小队都要进行团体轮战，这次考核不仅会决定各个小队的名次，还是一次对所有队长领导水平的考核。波特教授虽然正在起草笔试考卷，但他也告诉大家他将进行一次实作考试，内容是把学生们扔进翡翠森林去追猎上周作战中击垮的聚落残部。至于其他科目，都不要求所有人必须到场答卷，而是更像日常作业的延伸：写一篇或多篇论文，总结这一个月里所学的内容。
对余晖来说，这种考试条件简直是准备让SAPR小队血洗其他小队一样。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诚然余晖在所有科目里都是佼佼者，而皮拉又聪明实力又拔群，在树不子传说这门课里就连余晖也要承认自己不如皮拉。但另一方面，小队的另外两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拖了后腿。
露比因为缺少两年战斗学校的文化课铺垫导致其历史、尘晶科学与植物学三门课几乎垫底，就连她相对比较好的几门课里——比如戮兽研究和树不子传说——她也没有达到信标学院的平均水准。
至于杰恩，得益于他的乡下生活经验，植物学和野外生存这两门课他的表现还不错。但由于他几乎整整三周都在课上睡觉，他的戮兽研究、历史和传说方面的成绩可谓惨不忍睹。在考场上这些问题都会拖垮小队的整体表现，对余晖来说更糟的是：这些迹象极有可能暴露余晖曾替杰恩写了这一个月里全部的论文。如果这些事迹败露，那她只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值得庆幸的是，她们还不用上考场，尽管余晖并不期待露比和杰恩能在论文上面取得好成绩——她更寄希望于团队轮战和实作考试——但现在至少还有机会……恶补一下小队中的短板。
因此，基于以上种种理由，余晖在得知银眼战士第二天晚餐后带队来到图书馆，为完成枯燥的月度论文而奋斗。
“好了，”当众人落座后余晖开口。“我们先从历史开始。”
“我们不应该投票表决一下吗？”杰恩沮丧地问。
余晖给了他一个专横的眼神。“有了领袖还要什么投票？”
“我以为你现在变好了。”他抗议。
“我的好表现在不会让你们挂科上，”余晖回答。“历史，来吧。时机合适了我们再看看植物学。”
出于自己的喜好，她优先选择了自己擅长的科目，这有点自私，不过只要能涵盖到其他科目，这点小细节无关痛痒。她不是特别期待植物学，书本上的内容她都了解。只是她很怀念过去的日子，那时候的植物学考试只需要施个让植物快速生长的咒就行了。
杰恩呻吟着，当她们拿出欧布勒克博士给她们准备的历史论文题目时，就连露比都显得有些消沉。她们的课题提示很少难度又高，手头的资料又只有一篇教授的随笔。
“为什么要我们来回答这些又冷门又深奥的问题？”杰恩抱怨道。“我们又不是要成为历史学家，就算我们得学习历史——”
“这很重要，杰恩。”皮拉略显责备地对他说。“如果我们不明白我们的世界因何而生，那我们又该如何保护它呢？”
“靠杀死怪物？”杰恩试探地提出。
“当好一个猎人比杀死怪物更重要，”布蕾克怀抱着一摞书从旁边一个书架后走出来。“困扰这个世界的邪恶不仅仅只有戮兽：还有歧视、偏见和腐败。一个猎人有义务去对抗这些不公，成为这世界的希望之光，成为——”
“美德的典范。”皮拉低语。
布蕾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错。”
“奥兹平教授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杰恩说。“只是我没想过这意味着要学习历史。”
“就像皮拉说的那样，”布蕾克俯视着他。“如果你不明白当今世界格局是怎么形成的，你又怎么能保卫这个世界？你之前问题的答案是：欧布勒克博士不是在培养历史学家，他想培养我们的辩证思维：如何分析证据，并在理性分析的基础上作出判断。在战场上，你可能需要分析目击者的说辞，估算敌人的兵力和部署，甚至根据这些内容来判断下一步决策。”
“我……你说得对。”杰恩看向桌子对面的余晖。“为什么你只是叫我光低头苦干，这样解释一下不是更好吗？”
“因为……因为有人告诉你应该做什么的时候，你就该动手而不是动嘴，”余晖的眼神让杰恩心惊肉跳。“这就是学院的意义。”
她转过身，背对着杰恩，面向布蕾克。
这个沉默寡言，头发乌黑的女孩，刚刚在余晖面前发表了一篇她入学以来最长的演讲。
“晚上好，”余晖对她说。“你也来这里写月度论文吗？”
“嗯，”布蕾克回答。“要是我打扰到你们了那我道歉，我去找找别的地方。”
“没关系的，”露比挽留住她。“你的队友们呢？”
“她们……和陨铁队的德夫一起去看电影了。”
“你允许她们去了？”余晖难以置信地问。
“我应该阻止她们吗？”布蕾克语调平静，不过其中有一丝困惑。
“没错，”余晖说。“你应该要求她们和你一起学习。你以为杰恩不想去看电影吗？”
“嘿！”杰恩叫道。“我愿意学习！”
“说得好，这更能说明蓝铃花小队和德夫的问题。”余晖头都没回，依然看着布蕾克。
就事论事，为什么阳还让德夫出去厮混？
“我……不想成为那种欺负队员的队长。”布蕾克说这话时偷偷看了一眼余晖。
余晖咳嗽一声。“打扰一下，我从不欺负我的队友。我……是在指挥，手段有点强硬，但是方向正确，这就叫作领导力。你应该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是正事，而你的职责就是把这些传达给你的——”余晖忍住没说出‘仆从’。“队友。”
“也说不定是她们成绩不错所以不用这么用功。”露比提出自己的猜测。“但是……她们为什么没有邀请你和她们一起去看电影呢？这太不合理了。”
“而且她们为什么偏偏邀请了斯凯没邀请你，我知道他是她们的队友，但我觉得她们也没有熟络到——”余晖灵光一闪，意识到了她们邀请斯凯的真正原因。“哦，喔，塞拉斯蒂娅在上啊。”
“怎么了？”皮拉困惑地问道。
“就因为我那个后宫玩笑，所以德夫那家伙拉了一个同性来撑场面。”余晖扶额。“那家伙真是够了。”
“德夫人挺好的，”露比说。“他还送了我《奥莉薇娅之歌》呢。”
“也许吧，但他真是个死脑筋，”余晖评价。“……差不多这个意思。”
露比疑惑。“如果她们想再叫上一个男生，那他为什么不问问莲呢？”
“想让莲点头，除非同意诺拉和她们一起去。”杰恩说。“她们要去看什么电影？”
“呃，”布蕾克看上去在努力回忆。“我记得是……‘擎天巡洋舰上的《虎胆荣威》’？”
“不对，那只是她们在概括情节，而不是片名。”余晖解释道。“要知道《虎胆荣威》（Die Well）是斯普鲁斯·威利斯（Spruce Willis）的代表作，这部电影后来又衍生出了整个系列……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译者注：此处电影名梗自《虎胆龙威》（Die Hard）。演员的名字Spruce Willis则梗自布鲁斯·威利斯Bruce Willis）
“为什么你的队员没邀请你和她们一起去看电影？”露比又问布蕾克。
“我不太喜欢看电影。”布蕾克说。“而且我还有很多论文要写。”
“那，欢迎加入我们。”露比示意。“你们说呢伙伴们？”
“当然了，”皮拉同意。“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
“行吧。”余晖虽然不太热情，但也没表现得厌恶。
布蕾克看着她们，表情有些令人费解。
“谢谢，”她平静地说着，绕过书桌，做到皮拉对面露比旁边的空位上。“所以，你们要从历史开始，有题目或是参考资料吗？”
“既然我们在图书馆里，不妨先把这篇随笔抛开。”余晖把那张纸放到旁边。“要是我们得在宿舍里写论文，那才会需要这个，但现在我们有这里所有的书做参考。”毕竟，这就是她们最初来图书馆的原因。
余晖低头看她面前的稿纸。欧布勒克博士要求她们回答两个问题：四国为了确保不再发生战事做出了多少努力，这些努力在多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为什么四国均败给了弗纳民权革命军？
“第一个问题很好回答，不是吗？”杰恩说。“既然现在没有发生过另一次大战，那他们的努力肯定是成功的。”
“不一定。”余晖和布蕾克异口同声，说罢她们互相对视一眼。
布蕾克示意余晖继续。“请，别让我妨碍你，我只是陪客。”
余晖点点头，接着说：“这个问题实际是在问，到底是四国为防止战争所做的努力起效了，还是有其他因素确保了和平得以维系？”
杰恩看着她：“呃……两者都有？”
“通常来说是的，”余晖说。“重点是你如何得出这个结论，而且要找到支持你论点的论据。”
“还要阐明二者的平衡点在哪里。”皮拉补充。
杰恩叹了口气。“这些东西真让我头疼。”
“我也是，”露比呻吟着。“另一个问题会简单点吗？”
“不见得，”皮拉的声音不大，但她的声音在如此寂静的图书馆里依然清晰可闻。“这个问题学界至今还在争论，不好解释。”
“这是值得讨论的课题。”布蕾克轻言自语。
余晖隔着桌子眯着眼睛看着布蕾克。“不，”她说。“这个课题就是问‘四国是怎么输掉战争的？’我们只需要引言，然后摆事实，最后出结论。”
“但你这个说法本身立场就有问题。”布蕾克的言辞让桌边气氛有些升温。
“这是什么意思？”露比问。
“我是想说……你打算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布蕾克把这个问题重新踢回去。
余晖一一举例：“寒风王国的指挥失职与其费边战术的失败是第一部分。大战后的军事疲弱，这是第二部分。第三：溪谷的消极参与。第四：曼特的国内动荡。”
（译者注:费边战术Fabian strategy，出自古罗马军事家费边。此战术意在靠时间拖垮对手，是一种把一次决战变成长期交手的策略。）
“这全是人类的问题，”布蕾克盯着余晖。“你所有的论据都没有提到‘弗纳人’。这个课题既可以写成《弗纳人是如何赢得战争的？》也可以是《为什么战争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这样中立的问法，但这个问题的措辞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让所有人，片面地将战争中争取自由的一方当做是被利用的代理人！我知道欧布勒克博士本意是好的，他也不是个种族主义者，但他讲到堡垒城之战时甚至连阿瑞斯·克劳丹杜斯（Ares Claudandus）的名字都没提到过。”
（译者注：布蕾克提到的这个名字依然有两个出处。阿瑞斯即希腊神话中的战神。而克劳丹杜斯Claudandus出自一部1994年的德国动画电影《Felidae》，中文译名《怪猫费力德》。）
“谁？”露比问。
“看，就和我说的一样。”露比的话更是让布蕾克底气十足。“他在整个战争期间都在指挥弗纳革命军，堡垒城一役他也在，但现在他基本被人所遗忘了。确实蓝高将军企图夜袭弗纳军是很愚蠢的，但如果克劳丹杜斯没有让他的军队严阵以待，蓝高搞不好就成功了。在战斗的前一天，克劳丹杜斯让他的兄弟阿波罗（Apollo）率领两千士兵在侧翼待命，正是这支部队截断了蓝高的退路，从而使人类军队阵脚全乱，但有谁知道呢？”
“我知道。”皮拉温和地说。
布蕾克一听，不由得眉毛一扬。“那……你真是个不寻常的人。”
“我是个读过维吉尔（Virgil）作品的人，”皮拉直视着她。“在寒风王国，这没什么不寻常的，至少……在某些圈子里不是。阿瑞斯·克劳丹杜斯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尽管有时会被妖魔化，但他的作战思路和战略方针也有详尽记载。”
很显然，布蕾克的神色在听完皮拉的讲述后缓和了很多。“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我……在很小的时候在寒风王国待过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时间去读维吉尔的书，你能推荐一下吗？”
“这取决于你的口味，”皮拉回答。“你对英雄文学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布蕾克嘴角微微一动。“我注意到你在说‘容忍程度’，好像我没法接受似的。”
“我的意思是，那个，我不是要暗示……”皮拉纠结了一下后开口。“如果你不是自小就受寒风文化熏陶的话，可能很难接受。”
“布蕾克喜欢奇幻故事，不是吗？”露比问道。“比如你在始业式前一晚读的小说，那个两个灵魂的少女。”
“是半个灵魂，”布蕾克纠正她。“我以为我们谈论的是历史，不是小说。”
“维吉尔是以小说的形式撰写的。”皮拉说。“历史不仅仅是英雄的舞台，还是……”
“还是反派的？”布蕾克接道。
“是的，”皮拉点头。“虽然小说中真正的反派不是弗纳人，而是错误挑起战争的民粹政客，但主角是在两次军事失利后恢复寒风王国秩序的贵族们。”
“也包括你的祖先？”余晖问道。
皮拉的俏脸瞬间通红。“我……我真希望你没提到这件事，余晖。”她的声音逐渐走低。
“为什么不提？”余晖被她这反应搞糊涂了。“你不会是觉得羞耻吧？”
“不，并不是羞耻，”皮拉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我还是希望你没有说出来。”
“说……什么？”杰恩满脸费解。“皮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皮拉低着头，眼神游离在稿纸和书本之间。
“我……我的高祖父是寒风王国皇帝的幺子，也是唯一在伟大战争后还活着的王子。他，以及在战争结束后放弃王冠的皇帝，和从王国建立伊始至那时统治寒风王国的君主们都是我的祖先。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寒风王国的王位继承人。”
皮拉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偷偷看向杰恩和露比，就像是做了错事后偷看父母反应的孩子。
杰恩的嘴张得老大。布蕾克整个人向后靠到椅子上，仿佛皮拉说了什么特别惊悚的事情。而露比眼睛瞪得像茶碟般浑圆。
“哇哦，你就像个童话里的公主一样。”露比愣愣地开口。
原本鸦雀无声的图书馆里，霎时爆发出皮拉清晰而响亮的笑声，这笑声将刚刚笼罩在桌上的紧张气氛驱散得一干二净。
余晖在想这是不是因为露比完全没抓住重点。
“谢谢你露比。”皮拉开口时终于控制住了笑声。“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不是公主，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又怎样？”余晖单手撑着头。“如果我是王位继承人，我一定会让全天下都知道的。”
“那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杰恩看着余晖悄悄地说。
“准确地说，你不能继承一个空王位。”皮拉说道。“虽然我母亲有继承权，但她放弃了这一权力。而我只是……皮拉·尼可丝而已。”
真的吗？还是你希望这就是你的全部？
余晖这样想着。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你突然很奇怪的原因？”杰恩询问她。“刚开学那天，我们出去跑步时说到了我的家人，然后说到你家人时你突然就回去了。虽然……虽然那个时候我就以为你家里肯定出过英雄，但我没想到是这样。”
“一部分是，”皮拉的语调温和，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她显贵的身世。“我不否认我的……一些祖先在寒风王国非常有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余晖，但我并不是感到羞耻。他们是我的榜样，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慷慨，他们高尚的精神都在教育我如何成为一名猎人，成为一名战士，但我也不会因此自傲。我是姓尼可丝没错，这也是个好姓氏，但它并不会把我变成其他人。”
“但是……你说你的同胞相信——你当时的语气也代表你确实相信——我们的先祖将给予我们力量，”杰恩断断续续地说。“这不代表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强吗？”
“她确实比我们大家都强。”余晖直戳了当地指出痛点。
“你真相信那个？”布蕾克问。“你不觉得那有些……迂腐又唯精英论吗？”
“这是有点精英主义，”皮拉坦言。“但就本质来说……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出生时都不是一张白纸，我们都会受到先祖的影响。露比的母亲，杰恩的祖辈，我们的血脉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们自己。我们都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在成长中追随他们的身影。只不过我的祖先更被人所知，他们的事迹记录的更为详实，他们走过的路比杰恩、露比和余晖的祖先们更加清晰，更容易影响别人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提起这个，我不希望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不再那么快，那么激动。
“我们都是想成为猎人，去为这个世界冒险，去和伤害它的怪物作战，相比之下王位不值一提。我们都在保护这个世界，我们之间没有高低贵贱。”
杰恩看上去似乎没有完全接受皮拉的说法，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好吧，既然这对你来说有这么大意义，那就不提了。我们会保守你的秘密的，”他露出笑容。“一些公主玩笑除外。”
皮拉对他笑了笑。“那我也只能接受了。”
“嗯，你又勇敢又坚强又善良又……呃，我们是不是该探讨论文怎么写了？”杰恩建议道。
“除非其他人也想分享一点祖先的故事？”布蕾克带着淡笑环视众人。
“你知道的，余晖永远不会谈论父母。”杰恩看着余晖说道。
“那是因为我对我父母完全没有兴趣。”
太无聊了，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杰恩·亚克，我们该写论文了。”
“所以，按照布蕾克的说法，我们能不能以《弗纳人是怎么赢得了战争？》做主题？”露比问道。“这样做应该是对的。”
“你觉得你能写出弗纳人赢得战争的原因吗？”余晖看着她。“你要是能写出来，我估计欧布勒克博士会给你加分，但如果你不确定，那还是选稳妥的主题比较好。”
“我想去做正确的事。”露比坚持道。
“我不是想让你拿自己的成绩冒险。”布蕾克也来劝她。“我只是觉得问题的问法……有问题。”
“但你也说了，猎人要为正义而战，我觉得这不仅要表现在战场上。”
“我同意，”皮拉说。“我们不能避重就轻。”
“你们确定吗？”杰恩紧张地问。
“你睡过了所有的课，所以不管用什么主题对你来说都是学习。”余晖瞥了他一眼。
杰恩自惭形秽。“那……真的很有道理。”
接下来发生的事远比余晖晚饭前预想得要精彩得多。
他们桌上维吉尔的作品堆得和小山一样高，还有相当一部分布蕾克推荐的，晦涩生僻的史料，众人几乎翻遍了图书馆才把它们找出来。余晖感觉这不是在教育露比和杰恩，更像是他们全都在为一个此前从未想到的新角度而学习。
当SAPR小队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学习会，整理好各自的论文和书籍回去后，余晖多留了一会儿，她有个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的问题需要布蕾克回答。
“我.....很感谢你的建议，”余晖对布蕾克说。“但是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你这么在乎这个论文题目是不是站在人类立场上？”
布蕾克看着余晖，在照入窗户的月光映衬下，她原本象牙般的肤色更显得细润如脂，宛若图书馆中的幽灵公主。“余晖，你认为人类能成为争取弗纳民权的盟友吗？”
余晖不屑地哼了一声。“依我所见，人类愿意和弗纳人交往基本上是为了让他们接受现状。”
云宝黛西就是余晖的例子，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投到了五个人类身上——还通过她和暮光闪闪的友谊与擎天王国的高层打通了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忘了自己是个弗纳人。除了她在余晖刚来坎特洛特那一年率领全校反对余晖的校内霸权外，她从来没有为弗纳人的待遇做过任何贡献。
“在擎天吗？”在看到余晖点头后，布蕾克接着说：“我一个弗纳朋友，她曾经在擎天王国住过一段时间。原本她过得很好，但后来……发生了些糟糕的事情，提醒她，她依然是个弗纳人，而弗纳人和人类之间依然有难以逾越的鸿沟。这种事情一直都在发生。”
“反正我是没看见过这种事，就像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争取过弗纳民权一样。”
“你有仔细去看吗？”布蕾克问她。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觉得你是一个有集体荣誉感的人。”
余晖嗤笑一声。“我也许不是，但别忘了你在为和你无关的种族说话。”
布蕾克直视着余晖的双眼。
“在西耶娜·可汗上位之前，我的父母是白牙的成员。那时候人类还能加入白牙，不是作为领袖，而是作为盟友，直到西耶娜·可汗变得更加激进，清除了所有人类成员为止。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和父母一起参与游行了，仅仅因为我不是种族主义的受害者，并不代表我就看不到那些不公……即便我不是始终都有勇气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