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狩猎

第 48 章
4 年前
狩猎
夜色已深,碎月高悬,但余晖却依旧留在道场中。
她手中握着不屈骄阳,打过蜡的木质枪身手感光滑。偶尔,她的手会向后滑,用拇指拂过她的可爱标志,轻触刻在木头之上,被清漆覆盖的太阳。
她的靴子伴随着身体在道场的地板上扭转,脚下咯吱作响,她舞动身躯,在黑暗间搏斗。她挥动枪托,她刺出利刃,她将步枪的每一个部件都当做武器,一次次迫使自己的身体移动得更快,更敏捷,更容易做出反应。
她本应该休息的。她本应该服从自己发出的命令。她本应该听从自己的建议。但这和杰恩那时不同。她不需要夜复一夜让自己精疲力竭。这只是一时兴起,和临时抱佛脚没什么区别。
考前努力,考后休息,这才是出成绩的途径。
而这就是一场考试。带有赌注的考试,尼可丝夫人阅卷的考试。SAPR小队能否配得上皮拉,全由她来评判。
而余晖绝不能失败。
不能再失败。
她转动枪口对准脑中假想的戮兽颅面。她会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支队伍的,她会证明凝聚在一起远比让皮拉独自一人强的,她会让这个团队团结一致的。
她会赢的。
 


 
莱因哈特教授应该是将余晖的指示准确传达给馨德了,当第二天清晨屋内五人——SAPR小队和尼可丝夫人——出来时,她正在门外等待。
“早安,夫人,”馨德向着尼可丝夫人鞠躬。“皮拉夫人,能和您一同狩猎是我的荣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叫我皮拉就好,拜托,”皮拉说道。“现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恪守礼节。”
馨德微微一笑。“如您所愿,皮拉,我期待看到您战斗的英姿。”随后她把视线转向众人。“诸位,我希望你们不会辜负你们的盛名。”
“哦,我们会让你看场好戏的,别担心。”余晖说。“这将会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所以比起武器你更应该带上野餐篮。你准备好了吗?”
“我时刻准备着。”馨德宣言。
一行人朝着空港走去,玫瑰色的黎明轻抚城市之巅。露比打了个哈欠。余晖在深夜训练之后挤出了几分钟小憩,但这样的权宜取舍完全无法让她做好准备,匆忙洗漱后她的头发如同在灌木间拖过一般凌乱。
皮拉一如往常,精神饱满,状态完美,馨德和她仿佛一起床就有造型师为她们梳妆打扮。另一方面,尼可丝夫人看起来应该再多休息一阵。
“很抱歉我们要凌晨出发,”余晖说。“但是——”
“但我们必须尽快消灭这只戮兽,”皮拉宣布。“如果继续放任它继续伤害手无寸铁的牧民和农夫,让它有机会进入谷地跟踪百姓,那么整个地区的人民都将陷入恐慌,而恐慌会引来更多戮兽。”
余晖点点头。她还记得,当她刚刚来到树不子,意识到自己与这些怪物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时,她有多么害怕,恐惧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穿过镜子回去,去亲吻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蹄子,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错事祈求原谅。那些激活了元气并受过一定训练的人很容易忘记这种恐惧;很容易忘记戮兽有多么可怕。对于住在半山腰的牧羊人来说,即使是一只受伤的贝奥狼也能轻易血洗整栋房子。
“莱因哈特教授就没法召集其他专业人士来保护城市吗?”余晖边走边问。
“就算他有办法,他会吗?”尼可丝夫人反问。她穿的盔甲与皮拉相似,只是胫甲不同,胸甲上镶嵌着的应该是人造珠宝,不过结合尼可丝家的财力,就算是真品也不足为奇。对她来说这套盔甲有些不合身,但也没到不能穿的地步。她背上绑着余晖曾在书房里看到的那把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既然寒风城需要更多的猎人,或许与驻扎在百眼的擎天部队交涉才是良策?”馨德柔滑建言。她穿着灰色裤子和一件没有扣上的米色无袖夹克,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已经决定放弃衬衫,转而用绷带包裹胸部,以保持雅观。总而言之,想穿什么衣服是她自己的事。更重要的是她腰间的对刃和背后随身携带的弓。“我相信那些特工可以——”
“这里是寒风王国,姑娘,”尼可丝夫人话语中带着轻蔑。“我们还没有软弱到需要依靠擎天保护。我们在这里解决的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很了解寒风是如何解决自己的问题的,尼可丝夫人,”馨德回答,有那么一瞬,她的语气失去了平滑,同时夹带着愤怒,下一刻却又恢复如初。“不过您不信任擎天,还是让我有点意外。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保护我们,不是么?”
“请见谅,馨德,夫人,”余晖开口。“虽然你很有兴趣讨论地缘政治和国际关系,但我觉得现在这个场合有点不合适。”
馨德笑了笑。“当然,余晖,你说得很对。万分抱歉,夫人。”
空港还是那个空港,与前些天SAPR队抵达寒风城时一模一样。飞艇正在等待着他们,旁边还停着一艘模样如马国飞艇般原始的双体飞艇,就是它载着余晖等人进城的。在停靠点等待着的还有一名狐耳弗纳人,她和余晖一样,长着明显带有动物特征的耳朵与尾巴。除了醒目的深红色眼瞳和浅绯色的翼型眼线外,她的头发,面庞,以及全身外露的皮肤都呈现素白。这个弗纳女孩装备着皮甲与护腕,身披蓝袍,系着虎纹腰带。她的背上也有一张弓,臀部还带着尘晶短刀。
“尼可丝夫人,”她面向众人开口。“皮拉夫人。”随后她看向露比。“罗丝小姐,你也要一起来吗?”
“对啊,”露比说。“我是蓝宝石队的成员。”
“我是她的队长,余晖烁烁,”余晖上前一步。“这是杰恩·亚克,我的队员,还有避风柑橘队的馨德·芙。你是?”
“卡米拉·沃尔西,隶属于鲁图利亚安保公司,”卡米拉自我介绍道。“由于大多数特勤人员都在外地,我受命在诸位外出时保护城市,但我更希望加入你们的狩猎行动,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击杀戮兽,我的外像力——远见——应该能帮到你们。”
“你愿意服从我的命令吗?”余晖问。
卡米拉平视着她。“我更年长,更有经验——”
“而这是我的队伍,”余晖打断她。“我的队伍,我来负责。你可以选择听从我指挥,也可以选择留在这,用你自己的方式保护寒风城。”
卡米拉的视线越过余晖。“您有何意见,尼可丝夫人?”
“我认为烁烁小姐才是指挥,”尼可丝夫人说。“我们都只是她队伍的附庸。”
“我明白了,”卡米拉轻轻点头。“好的。我的弓,我的剑以及我所有的技能都将为你服务,余晖烁烁。”
没有更多问题的七人队伍登上飞艇,飞艇优雅升空,带着他们飞过寒风城阶梯式的城区与高塔。向东,向着最近的事发地点飞去,余晖注意到身下的土地比前几日要更加空荡——即便距离很远。前些天他们进城时,远眺不仅能看到山谷中的农场,还能看见周围山坡上的牧民。但现在,当他们飞过东部山区时,山脊上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偶有迷路落单的羔羊在起伏的山丘上徘徊。
“这么快所有人都逃到城内了吗?”余晖看着下方的异状问道。
“没错,”皮拉轻声说。“有危险时,这座城市一直是周遭居民的避难所。人们知道,一旦戮兽或敌人来临,他们可以寻求城市的保护,就像人们知道城门会为他们敞开一样。”
“他们会回来的,”卡米拉补充道。“只要危机解除。”
“有些人回不来的,”馨德说。“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说的没错,余晖在心底暗暗承认。虽然你更应该保持沉默。
“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类型的戮兽吗?”杰恩站在飞艇客舱中央,远离边缘,问道。
“没人知道,对不对?”余晖看了一眼馨德。“莱因哈特教授没和我们提过,他有没有对你透露什么?”
“没有,”馨德回答。风吹散了她长长的黑发,有时甚至可以看到她遮住的另一只眼睛。“遇袭的都是很偏僻,与世隔绝的牧民小屋,没有任何幸存者能协助我们,而且袭击总是发生在晚上,所以没人见过那只戮兽。”
“如果没有幸存者,那是谁报告的?”余晖问道。
“受害人的儿子从市场回家,发现他父亲的房子有闯入痕迹,屋内所有人都死了。”馨德解释着。“还有个邻居,他晚上听到惨叫,直到早上才敢出门。”
“两名鲁图利亚安保人员也正在调查大型农场内触发的警报。”卡米拉补充道。
最后馨德定论:“没有幸存者不代表没有人发现。”
“但事后出现的人没法告诉我们是什么怪物造成的。”露比嘀咕道。
“所以,有可能这只是一只贝奥狼?”杰恩问。
“说不定,”余晖应道。“但我深表怀疑。”
“你的看法呢?”尼可丝夫人出言发问。“何出此言,烁烁小姐?”
你在哪都想出题是吗?余晖轻哼了一声,一边希望尼可丝夫人没有注意到,一边回答:“首先,这东西很聪明,它知道在晚上杀人不容易被察觉,还可以造成更大伤亡,散布更多恐怖。这意味着它可能很老了,而一只又老又聪明的贝奥狼会加入狼群。但如果这里只有一只戮兽,那它是应该更适合单独行动的那种,比如拉丁熊,死亡阔步者,也可能是贝林格巨猿。等到了事发现场,应该能获得更多情报。杰恩?”
“什么?”
“有想法吗?”余晖问着,向他使了个眼色。
杰恩眨了眨眼。“呃……如果它只在晚上袭击,那么……这意味着它白天必须在某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它应该会躲在某处,比如巢穴之类的。如果我们能找到巢穴,就能找到那怪物,我说的对吗?”
“嗯。”余晖同意。她看到尼可丝夫人也在点头赞同。看来这个答案确实能捞几分。
没过多久,飞艇开始下降,停机处附近有一座化为废墟的破败木屋。四壁俱损,屋顶坍塌,瓦砾和碎渣散落一地,还有……还有比破木板更可怜、更凄惨的东西。
“就是这里了,”飞行员从驾驶舱内喊道。“需要返回的时候,打一发信号弹,就会有人来接你们。”
“知道了,”余晖回答。“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飞艇降低高度至离地面不到一米的地方,让猎人们可以轻松出舱,在房子一旁集结。很明显,这是戮兽的杰作: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个围场,里面挤满了边走边叫的羊,它们试图逃出木篱的束缚,但无一成功。没有哪个普通的掠食者会费力闯入房子,杀光里面的居民却放着羊群不顾。戮兽不会去打扰动物,除非动物先打扰它们。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牧羊犬的头被扯掉——或者被咬掉——的原因。它曾想保护它的主人,并为忠诚付出了代价。
“散开,先找足迹。”余晖下令。
众人照做,他们分散在被毁的建筑周围,逼着自己去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搜寻,让余晖直面废墟中的血迹。在他们四下搜索时,露比挥动镰刀切开羊圈的铁链,这些白花花的生物们很快就散到了周围的草地上。
“我只是觉得……它们在羊圈里很不舒服,如果没人照顾它们,它们会饿死的。”当对上余晖好奇的视线时,露比解释道。
余晖认为,只要眼前的危机结束,很快就会有人来料理它们——希望会很快,她不想耗费几个星期去追猎这只戮兽——露比只是单纯的善良,没必要在这里用她已经做完的事批评她。无论最后这群羊属于谁,只需要再把它们围起来即可,仅此而已。不过她也承认,看见那只特别肥的羊想要吃掉露比的斗篷时,她心中确实有一丝得逞的窃喜。皮拉帮了露比一把,在那只羊造成真正的损失之前,她轻柔而坚定地把它赶走了。
卡米拉最先发现线索:巨大而深重的蹄印,痕迹表明这头野兽的前后肢均有三趾。
“那就不是贝奥狼。”杰恩喃喃自语。
“也不是乌萨熊和死亡阔步者。”余晖说。
“你知道是什么吗?”露比问。“你听波特教授的课最认真。”
“如果他提过,那我可能忘了,”余晖回答。“也可能他还没讲过。毕竟我们应该有四年学习时间。”补充间,她猛地向皮拉看了一眼。“但是……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戮兽。”
“我也一样。”馨德淡淡开口,听上去她对自己的无知毫不在意。“这必然是一只很罕见的戮兽,仅此而已。”
“虽然无法识别类型,但我们能识别方向,”卡米拉说。“足迹朝东北方去了,我们应该能在那找到这家伙的巢穴。”
“同意。”余晖说。“我打头阵,然后是皮拉。杰恩,露比,你俩跟紧。馨德,卡米拉,你们两个殿后。”
“没问题。”馨德说。
“如你所愿。”卡米拉点点头。
“我的位置呢?”尼可丝夫人发问。
“依您的想法定夺,夫人,只要既不在我之前,也不在馨德之后就好。”余晖语气中带着不相上下的命令与尊重。
“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尼可丝夫人向她保证。
“那就没必要再逗留了。”余晖看向众人。“出发。”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起初余晖心中还有些不会大声说出来的怀疑,那就是尼可丝夫人能否跟上队伍,不过在尼可丝夫人激活元气之后,她的跛腿并没有在安逸舒适的居所外给她带来麻烦。这是好事。毕竟相比起那头凶兽,他们的速度算不上快。即使花费整日在寒风诸山间跋涉,穿过西莲山(Caelian)与埃斯奎里山(Esquiline)的山腰,他们依然找不到戮兽的巢穴,所经之处也看不到它的身影,甚至使用外像力的卡米拉也找不到它。
但一路上他们同样没有发现野兽造成任何破坏的痕迹,这是一个小小的安慰。他们没有再经过被摧毁的小屋,没有再看见死亡肆虐的血腥杰作。至少这条路上没有。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就算除了最近一次已知袭击后再有受害者,他们也没有察觉到。不过既然看不到任何迹象,他们可以对自己说,这里没有人受害。
他们越过山脉,经过谷中静谧的村庄,和人气全无的农田。戮兽可能没有在这一路上造成任何破坏,但恐怖已如恶毒的瘴气般渗透到了每一寸土地,淹没了蜷缩在薄墙与门扉之后,相信这些不堪一击的屏障能保护他们的平民百姓。
“当然了,能保护他们不受戮兽残害的只有我们,”馨德站到余晖身旁,脸上带着微笑。“这些拥有力量同时愿意按照自身意愿使用力量的人。”
余晖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馨德回答。“小人物们,只会紧抓着这些东西,他们的墙壁,他们锁住的门,他们所谓安全的家,他们的求生计划,他们的应急措施,总是紧抓着,虚伪的希望。”
“就像你自己说的,希望能让我们渡过难关,”余晖像在回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希望就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无论它多么虚伪,多么毫无根据。”
馨德外露的一边眉毛扬了起来。“你是想说,你会和他们一样蠢?”
“我只希望日月永远不会像他们那样无助。”余晖说。我过去在绝望中也曾愚蠢过。
馨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轻启唇齿,露出一个简短的微笑。“对,你并不无助,对么?我们都不是无助之人。我们拥有力量,我们是决定下层人未来的人。”
余晖的直觉告诉她,馨德所说的绝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下层’。
现在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在她们找到戮兽之前,没人能确定前方还有多少路要走。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余晖对大家说。“在夜间那家伙说不定比我们看得更清楚,更何况它要是从巢穴里出来,我们就没法找到它了。”
“但是如果我们停下来,”露比抗议道。“那只戮兽不就会再出来袭击人吗?”
余晖直视着露比。“我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她们相互对视。露比没有反驳她,但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非常想反驳。即使理性已经接受了余晖的观点,感性依旧在反抗。
余晖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对的,她也知道露比很清楚她是对的,她所要做的只是等待露比接受。
“余晖——”露比开口。
“如果误入埋伏,我们连自己都救不了。”余晖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口气尖刻地打断她。
不惜一切代价冲进黑暗确实是正义之举,甚至说不定是正确之举。但余晖确信她的决策明智且安全,所以,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知道这场狩猎要持续好几天,那余晖可能会考虑夜间行军,以便尽快完成任务。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们要休息。
露比默默低下头。“好吧。”
没有人再提出反对意见,尼可丝夫人似乎更喜欢看着他们行动,而不是干涉决断。于是,在太阳彻底落山,让黑暗笼罩在他们周围前,他们在山坡草丛中扎了营。
杰恩在野外生存课中一直表现不错,在其他人分配工作的时候,他先一步开始生火做饭。看着他行动起来,余晖对这次临时任务的看法稍稍乐观了一点。直接从寒风城出发的好处之一,就是能够携带一些新鲜食材,而不用吃压缩口粮。杰恩居然还从尼可丝家的厨房里拿了一些香辛料,把它们连同切碎的蔬菜一起倒入锅中。
“闻起来不错啊。”余晖说。
“的确,”尼可丝夫人看向杰恩。“你很擅长做饭,年轻的亚克先生。”
“谢谢,我妈妈教我……我是说,唔,我是说,咳,”杰恩清了清嗓子。“非常感谢您,夫人,感谢您的赞美……与接受。”
“嗯。”尼可丝夫人以此作为回应。她的表情没有告诉大家,她到底是认可了杰恩在这一领域的天赋,还是不喜欢任何雇不起厨师的平民。
馨德琥珀色的眼睛在逐渐变暗的阳光中闪闪发亮。“没有肉吗?”
杰恩抬头看了她一下。“我没有放。余晖——”
“我是个素食主义者。”
“啊,”馨德转头看向余晖。“你已经把你的选择强加给你的队友了。想必这就是你行使的领袖特权吧。”
“在某种意义上,你说得对,”余晖说。“我不会阻止他们吃肉,但我不会让他们强迫我吃肉。”
“不过皮拉需要,”杰恩插言。“所以我准备给她煎一些香肠——”
“杰恩,你不需要特地为我费心。”
“那么他可以为我们两个费心,”馨德再次低头对着杰恩。“倘若你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杰恩回答。“我本来就有这个想法。”
“非常感谢。”
“露比,沃尔西小姐,”他回头问。“你们呢?”
“我就不用了,”露比说。“我吃锅里的就足够了。”
“叫我卡米拉就好,我也一样。”
“必须承认我有点意外,余晖,”在一旁,馨德正在和余晖就刚才的话题聊天。“我没想到你是那种同情动物的人。”
余晖嗤笑一声。“作为一个弗纳人,吃肉对我来说太接近同类相食了。”
“不觉得同类相食才是自然的真谛吗?”馨德在微笑。“所有生物都会捕食比自己弱小的生物,而人类作为其中最强大的一环,会平等地捕食、吞噬其他所有生物。”
“除了戮兽,它们捕食并吞噬人类,”余晖挑明了她话中的暗藏的矛盾。“所以,谁才是真正主宰这个世界的物种?”
“这个问题,”馨德回答。“还尚待回答,不是么?”
“我也这么想,所以先着眼当下吧。”说罢,她略作停顿。“杰恩,你守第一班岗,我守第二班,皮拉最后一班。”
守夜最难熬的就是午夜岗,因为对这班岗的人来说,整个夜晚都没有完整的睡眠时间。
“我应该守中班,我现在完全不累。”皮拉说。
“我希望你明天还能保持这种状态,所以我来守中班。”
“那我呢?”馨德问。“只要你想,我可以守一整夜。”
余晖眉头一挑。“你不需要睡觉?”
火光在馨德眼中舞动着。“我已经不需要了。你有过因为饿到胃痛而彻夜难眠的经历吗?”
余晖眉毛难以察觉地微皱了一下。“有过那么一两次吧。”
“这种饥饿感,让我不需要休息。”
“好吧,等尝过我的厨艺之后你就不会饿了。”杰恩带着一脸笑意插进话题。
馨德哼了一声。“我说的不是那种饥饿。”她瞥皮拉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看你这样子,我真不觉得你还会失眠。”余晖说。“不过谢谢你的……自荐,我们会自己保持清醒的。”
“你不相信我能看护好你们?”
“我没有针对你,只是想取得我的信任要花点时间。”
“哦,当然了,信任这种商品太珍贵了,不能草率。”馨德说。“不过,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你太信任我了。你不了解我,却愿意让我与你并肩作战。”
“我们知道你也是猎人学院的学生,就像我们一样,”露比开口。“所以我们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为人类而战了,就像我们一样。”她笑着。“所以我们已经很了解你了。”
馨德嘴角向上微动了一下。“所以每一个猎人学员都英勇高尚吗?在对抗戮兽的斗争中他们都值得信任吗?”
露比点点头。“我们大家都一样。不论我们如何来到这里,不论原因是否相同,我们都在同一个地方,为了同一个目标,做同样的努力。”
“我们都是传说与故事中那些英雄的后继者,”皮拉说。“在故事中,英雄永远高尚。”
“在故事里,夏日永驻,在现实中,凛冬已至。”馨德回答。
“对于农夫牧民们来说是这样,”余晖声明。“但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你不也一样么?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梦想可以战胜沿途所有的障碍吗?如果我们不相信自己可以藐视这块被称为生活的腐朽、顽固的岩石,不相信自己的努力可以粉碎它,不相信我们的梦想和野望可以重塑它,那我们还要希望做什么?”
火光在馨德眼中舞动着。“我一直相信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她面对余晖。“我们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然后坠入绝望旋涡……但无论如何,我们做出的尝试,应该会很有意义。”
“以什么为代价?”皮拉轻声发问。
馨德没有回答。她看向皮拉,火光跃动的眼中似乎有一丝迷惑。“你说什么?”
“为了实现你的野心,你会以什么为代价?”皮拉在发问,虽然她在看着馨德,但余晖感觉她同时也在问自己。“为了实现你的梦想,你会强迫别人付出什么代价?”
“有些梦想值得付出代价。”余晖轻轻回答。
“但一个人是决定不了这些的,”皮拉的视线从未自馨德身上移开。“那些必须承载你梦想的人呢?那些可能因为你的梦想而受苦的人怎么办?”
馨德向前倾身。头发顺着重力前移,她的面孔在头发间半遮半掩。“又有多少人,为了你的野心,在你手中受苦?”她的声音安静柔滑。“你又在竞技场上粉碎了多少个梦想?”
皮拉紧紧抿起嘴唇。她的声音一样柔和。“这不一样。”
“既然你这么关心别人的梦想,那就请把你的武器扔到一边,让阿斯兰·阿尔坦夺冠啊。”
“这不一样,”皮拉再一次重复,这次,她的声音如矛尖般锐利。“我……我希望这不一样。”
“你的梦想不是奖杯和冠军桂冠。”卡米拉直言。
馨德唇角微微扬起。“恐怕你想象不到我的梦想,卡米拉夫人。”
之前,卡米拉一直双手抱胸,斜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此时,她坐了起来。“鲁图勒斯勋爵逝世前,他一直在照顾我。我是个弗纳人,但我了解拥有野心的人。我知道对花哨饰品的欲望和想要改变世界的愿望之间有什么区别。”
“你刚刚说了‘花哨饰品’?”尼可丝夫人开口问道。“这就是你对奖杯与桂冠的看法吗?”
“难道不是吗?”皮拉暗暗反问。
尼可丝夫人没有听见,要不然,就是装作没有听见。“我们辞世之后,能留下什么?”她并非向某一人提问,而是想听篝火旁所有人的答案。
“家人,”杰恩首先回答。“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会留下家人。爱我们的人,会在我们离开后记住我们。”
“如果幸运的话,”卡米拉低声说。“对我而言……请见谅,尼可丝夫人,但我认为这无关紧要。死亡就是死亡。我可以说我敬爱的家主活在我的记忆中,活在他杰出后代们的记忆中,也许还活在那些熟悉他、爱戴他的人的记忆中……但他已经死了,化作尘土,放在阴冷的地窖里,躺在他过去居所的地下。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让人们记住我们呢?既然我们还有能力,就应该顺从良知与荣誉,好好活在当下。”
“而且不止如此,”露比说。“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所做过的事,都是我们留给被我们拯救过、激励过的人的东西。”
“呵,但那只是把问题转嫁给了他人,”馨德说出自己的看法。“你留下了他们,而他们又留下了什么?”
“我们的事迹将继续传承。”余晖说。
“前提是被人记录下来,”皮拉看向自己的母亲。“这不就是您所期待的吗,母亲?”
尼可丝夫人点了点头。“如今,寒风王国每一个村庄与城镇都有猎人驻守,他们全副武装,时刻准备在戮兽口中拯救百姓。但整个阿尼玛大陆有多少人知晓他们的名字?我的丈夫,也就是皮拉的父亲,在于戮兽的战斗中献出了生命,而现在,有多少人能记住他的名字,相比之下,又有多少人能认出皮拉?英雄死后的故事或许不如他们的事迹重要,但普通猎人既不会被人记住,也不会有故事传承。”
“猎人们是传说与故事中英雄的继承人,”露比说。“就像奥莉薇娅和所有与她相同的英雄一样。”
“然而,你不会拥有与奥莉薇娅相同的传说,”尼可丝夫人声音有些忧郁。“没有人会记述《露比·罗丝之歌》,也没有胸怀热血的少女去阅读它。”
别那么肯定,夫人;他们会记述《蓝宝石之歌》的,我发誓。
余晖默不作声,心中暗念。
“那又怎么样?”露比反问道。“只要我们表现像个英雄,那人们的想法还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没有人记得过去的故事,新一代英雄又要从何说起呢?”尼可丝夫人以问题回答问题。“要让人们一次次复述愈发陈旧的故事吗?”
“难道我们寒风人没有把《寒风史诗》代代传承吗?”馨德的问句中藏着一丝玩味。
尼可丝夫人几乎要笑出声了。“你说的没错,芙小姐,但那之外又有多少故事流传下来了?几乎没有。得以延续的只有最古老最受人敬仰的传说,其余的新故事、新英雄已经从我们王国的集体记忆中消失了。后继者,会抹掉前人的痕迹。我们家族中的每一代人都在追求伟大,每一代人的故事都被我们记录下来,以激励后人。沃尔西小姐,你的……鲁图勒斯勋爵确实与我丈夫一样与世长辞了,但是,他和他的先祖们葬在了一起,他将作为鲁图勒斯的一代家主被后人铭记,而这个家族的血脉将继续延续。你们眼中的花哨饰品,我们古老、传统的奖杯与桂冠,还有竞技场也是如此。要成为冠军——”
“就要成为超越所有人的美德典范。”杰恩说。
他说话声音很轻,但还不够轻,尼可丝夫人听到了。“的确如此,亚克先生。皮拉过去和你说过吗?”
“呃,一点,唔,夫人。”杰恩承认。“我,唔……我不太赞同。”
“你的家人并不会永生,亚克先生,”尼可丝夫人提醒他。“总有一天,他们也会逝去,那时你还能留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那时,我相信他们也会留下一些东西。就像您说的,下一代会抹掉上一代的痕迹。我觉得这样听起来很棒,如果想要不朽,您要付出什么呢?”他短暂地看向皮拉。“您要吃多少苦才能不朽?”
“苦难不是成就的障碍。”尼可丝夫人宣称。
“但也不能为此伤害别人。”皮拉补充。
“所以我们应该以自己的自由为代价,换取他人的自由吗?”馨德问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岂不是被困在了由他人组成的琥珀里?”
“这总比为了我们自己的目标漠视他人生命要好。”皮拉说。
馨德没有做出回应,相反,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尼可丝夫人,我也要提出一点异议。我们留下的东西……我们应该留下的东西,远不止是书本和碑文上的名字。”
“那应该是什么?”余晖发问。
“我们所改变的世界,”馨德话中带笑。“用你自己的行为,将树不子改造成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是份值得骄傲的遗产。”
 


 
杰恩要守第一班岗,在其他人都躺下睡觉后,他站起身来,看向临时营地边缘的黑暗,提防着危险。
当然,无眠的不只有他一个。馨德用事实证明她没有对余晖撒谎: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凝视着火焰,渐渐消失的火光依然在她的眼中跃动。
杰恩想看她一下,然后在她察觉前回过头去。但她察觉到了。有几次他感觉她在看自己,但回头却什么都没发现。
从她脸上的笑意来看,她很享受这种小游戏。
杰恩背对着她,专注于手头上的事。
“家人,嗯?”
杰恩没有回头。“什么?”
“尼可丝夫人的问题,你说了‘家人’,”馨德复述着他之前的话。“我们会留下家人。”
杰恩一只手摸着黄之死亡的剑柄。“我……确实说了。”
“这就是你的梦想吗?”她问。“一个妻子,和一群在你脚边玩耍的孩子?”
杰恩犹豫片刻。“我……不会说不想要。”他回答。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馨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你去信标是想找未来的亚克夫人吗?”
“我去信标是因为我想……”杰恩想反驳,但又停下了,在这个他不熟悉的人面前说自己想成为英雄,似乎有点幼稚。“我想贡献我自己的力量。”
馨德没有说话。她起身移动,杰恩什么也没有听到,直到她站到自己身边时才察觉。“你有意识到,你很可能在留下家人之前就倒在这条路上吗?”
“你又不会预知未来。”
“但我知道有这种可能,”馨德慵懒吐言。“你也知道。”
杰恩深深吸气,缓慢吐气。“是,”他说。“我不傻,我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但你还是来了,”馨德笑了笑。“让我猜猜……你有很多兄弟姐妹。”
“只有姐妹,”杰恩承认。“有七个。”
“几个已经有孩子了?”
“两个。”
“所以你可以接受没有后代就辞世的现实,因为你觉得你的侄子侄女们能记住勇敢的亚克舅舅?”
“我可以承担这个风险,因为……”杰恩扫了一眼馨德,她还在笑。“我宁愿死也不想让我的朋友们失望。”
“你可真勇敢,”馨德干巴巴地呢喃着。“忠诚是一个人最崇高的美德。真的,这种精神值得后世骑士们学习。”
杰恩苦笑了一声。“我不是骑士。”
“你穿着像个骑士,”馨德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或者……至少模仿得很像。你和余晖是在同一家店买的盔甲吗?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款式。”
“我不知道,”杰恩说。“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有些……简陋,可是我得说一句,我那时候也没多少钱。”
“很显然,”馨德说。“但你很想打扮成骑士,对么?”
“我……对,但我那时候太傻了,现在我不太想回忆那时候的想法。”
“过去的愚蠢会引导我们变得更好,”馨德转移话题。“和皮拉·尼可丝在同一个队伍里,是什么感觉?”
杰恩瞥了她一眼。“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感觉被低估了?”
“你不觉得吗?”馨德问。“有些人甚至会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呢。”
杰恩轻哼一声。“也许一开始有,但现在……没有了。”
“没有么?”
“皮拉……比我更好,”杰恩应允道。“她是更好的猎人,更优秀的……人,露比和余晖也会告诉你同样的答案。好吧,余晖应该只会说猎人那部分。我很清楚我不可能成为她们的骑士,但这不代表我不能和她们站在一起。我想……我想露比如果没睡,她会说,我们中谁最优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拯救别人。”
“你想和她们中的某人组成家庭吗?”
杰恩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这算什么问题?”他赶忙压低声音。
馨德随意地耸耸肩。“她们中的两人很有吸引力。而你,”她再一次上下打量他。“是个男的。”
杰恩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稍过一会,他问:“那你呢,你改变世界的计划里不包括成家吗?”
馨德沉默着,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笑意也在此刻失踪。“我……不会有孩子。这是小时候的意外。”
“哦,我去,对不起,”杰恩果断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没关系,”馨德不打算让他说完。“我的记忆,会一直伴随着我,没有人能抹去。没错,我永远不会拥有家庭,”她说。“但我的丰碑,将永存于世。”
 


 
余晖坐起身,用手背揉揉眼睛。今夜很安静,黑暗中连枭鸣都不存在。余晖摸起身边的不屈骄阳,站了起来。她想要保持安静,但还是发出来能让杰恩察觉的声音。
“一切安好?”她问。
杰恩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看了一下馨德。“差不多,没错。”
“去睡觉吧。”余晖对他说。
“行,晚安,余晖。”
“晚安,杰恩。”余晖静静说着,走到营地边缘,把步枪抱在怀里。她回头看向杰恩,他躺下了。没过多久,篝火熄灭。
余晖不再看自己沉睡的同伴,同时给自己施了个咒,让自己能看穿黑暗。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绿色。
“他就是弱点,不是么?”馨德轻声发问。
“我的队伍里没有弱点。”
馨德无声地笑着。“你对队友的忠诚令人钦佩,但人并非生来平等。”
“等我见到你的队友时,我会给他们说点闲话,然后再看你笑话。”
“你预设了立场,认为这样做会影响到我。”
“会影响到的。”余晖断然说道。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你的队伍,就算你现在表现淡然,但你实际上不喜欢我对你的事妄下评价。”余晖说。“不管是你的小队,还是你的武器,亦或是你的着装风格,顺便一提,品味是有点糟了。”
“戴着装甲文胸的女孩如是说道。”
“首先,这是胸甲,不是文胸,其次……好歹我确实穿着文胸。”
“我想你也只能买得起这种不合适的铁片了,”馨德说。“考虑到你这方面的装备确实不如那边的准骑士。”
“有时候,”余晖没有否认。“我们必须省点布料。”
“的确,至少物质方面要节俭,”馨德话锋一转。“但是,一旦涉及到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一毫一厘也不能省。”
余晖嘴角微动,在背对着馨德的情况下,这一幕不会让她看到。
“你是怎么做到的,”馨德问。“成为队长?”
“哦,非常轻松,”余晖撒谎道。“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我也一样。”余晖无法从这句话里猜出馨德是否也在说谎。“不觉得很奇怪么?原本可以除了自己不顾任何人,却突然要开始为别人负责了?”
余晖过了一会才出言回答。“这份责任……比我预想的沉重。”
“真的吗?”
“单纯驱使队友获取荣誉是不行的,”余晖说。“你必须……时刻为他们的性命负责。我们走在胜利与灾祸之间,没有人能为我们的性命负责。”
“你真认为自己会失手?”
“你不会么?”
“不,”馨德简单地说。“我知道我不会失手。我不允许自己失手。”
“我真想和你一样自信。”余晖静静回答。
“我有点意外你居然没有,而且必须承认,我有点失望。”
余晖嗤笑一声。“避风的学生不会像信标学生一样频繁执行任务是吗?”
“没错,”馨德点头。“而且我们不会和白牙纠缠。”
余晖不再说话。我不需要给她解释,我不欠她任何东西。
但如果保持沉默,她只会觉得我软弱。
“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对付一小撮戮兽。”
“对于一年级生来说,即使是一小群戮兽也够恐怖了。”馨德评价道。
“我没有正面硬拼,”余晖回答。“我想了一个计划,潜入后方,击杀首领,然后让聚落自行解体,这样它们就没法袭击溪谷了。”
“无畏又富有想象力的计划,我喜欢。”
“但我没想到撤离的部分,如果教授没有监控我们的行进路线,我们就不可能从戮兽群里逃出来。”她叹了口气。“至于你喜欢提到的白牙……我们确实比擎天人稍快了一步,但是……露比差点为此丧命。”
馨德沉默了很久才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个拿着红剑的白牙,”余晖咬牙切齿。“他朝我冲过来。他的外像力……定住我了,就像被蛇盯上的麻雀。我没法动,我没法……他拔剑的时候我只能站在原地。露比把我推出去了,但是……他砍到了露比。如果没有杰恩……我差点失去了我的搭档。”
“那你打算怎么办?”馨德问。“对那个拿红剑的白牙,你想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要杀了他,”余晖说。“而且我不会再拿我的团队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馨德宣称。“不朽不会青睐过分谨慎的人。”
“死亡也不会。”
“别那么肯定,”馨德小声说。“你可以重视安全,可以小心谨慎,甚至可以退出信标,像老鼠一样苟且……但死亡还是会找到你的。”
“那又如何?”余晖反问。“你喜欢让每一天都变成最后一天吗?”
“知道吗,战斗时最不在乎生死的人,”馨德说。“却很讽刺地,最长寿。”
 


 
皮拉在睁眼的瞬间直腰坐了起来。
“迟早有一天,我得要你教我这招。”余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欢喜。
“那需要我自己先弄明白,”皮拉回答。“这好像是……天生的。”
余晖哼哼一声。“天选之女。”
“你确实可以这么说,”说话间皮拉站起来。“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余晖说。“一切正常。”
“至少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好消息。”皮拉轻声道安。“晚安,余晖。”
“晚安。”用同样的音量说完,余晖把自己的步枪放在身侧,躺到原先的位置上。她似乎花了好一阵才从放哨的警戒状态中松懈下来,真正去睡觉。
此时皮拉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观察队友,他们全员——包括最后的余晖——都在她周围。她看着杰恩。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像个安寝的王子。
她有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但她也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那么做了,那场面定然古怪又诡异。
“不用在意我,想做什么就做,”馨德在她背后开口。“我既不会出声,也不会反对。”
皮拉转身对着她,馨德坐在早已失去温度的碳灰旁边。“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皮拉低声说。
馨德在冷笑。在皮拉眼里,这副模样和漂亮完全不沾边。“我在宴会上看到你们了,”她说。“你当时……嗯,我不需要把你当时的感受说出来,对么?”
“对,”皮拉安静地、有些冷淡地回答。“你也不知道。”
“他确实很英俊。”冷笑从馨德脸上慢慢滑落。“‘我的灵魂挚友啊,’”她低声说。“‘倘若远离战场,我们就可以不受死亡约束,随心所欲地生活,那我定不会让你参与这诸侯纷争,亦不会亲身立于阵前;既然死亡裹挟着数万种命运将我们包围,那就让我们去面对吧,要么就此陨落,成为他人战果,要么由我们自己,紧握荣光。’”
“《寒风史诗》,第十二卷,”皮拉的语调毫无变化。“拉俄达弥亚(Laodamia)致柏勒洛丰(Bellerophon)。”
(译者注:拉俄达弥亚歧义颇多,难以考证。柏勒洛丰出自希腊神话《伊利亚特》,科林斯王子,西西弗斯之孙,传说他驯服飞马珀伽索斯后,杀死了奇美拉。)
“没错,”馨德说完,沉默片刻。“不觉得拉俄达弥亚大错特错了吗?重点不在于她会不会死——那是无法避免的——而在于何时会死。虽然退出战场,她和柏勒洛丰也不可能长生不老,但他们能活得更久。拉俄达弥亚在卡米拉冲入阵线那一刻丧生,至于柏勒洛丰,他在争夺和你同名的那位英雄的遗体和盔甲时败北。如果当时选择转身离开,那他们会活多久呢?”
“你想说什么?”皮拉问。
“你可以转身离开,”馨德仿佛在说某种世人皆知的常识。“带着你可爱的男孩,离开这里,远离所有纷争。撤回你继承的财富和古老家系带来的辉煌之中。不用再为了不可预知的死亡提心吊胆。”
“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馨德问。“你已经自负到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了吗?”
“不,”皮拉宣称。“是我的职责不允许我退缩。”
“啊,”馨德点点头。“‘职责’,当然了。我早应该想到了,皮拉夫人。”
“你不需要这样称呼我。”
“你放弃了这个头衔,却想要承担起领主的义务?”
“如果这样是虚伪,至少也是一种良性的虚伪。”皮拉回答说。
“我赞同,”馨德说。“如果你真心这么想的话。”
“你说什么?”
“我……”馨德停住了,发出一声轻笑。“你还记得科穆宁(Kommenos)家族吗?”
(译者注:科穆宁英文原文为Komnenos,此处怀疑是作者刻意写错。)
“是的,”皮拉从不悦中抽出部分精力回忆。“菲比(Phoebe)……我算不上她的朋友,但她母亲和妹妹——还有家臣们——的遭遇,是一场可怕的悲剧。”
“的确,他们死于火灾,”馨德呢喃着。“如你所言,那是场悲剧。对她的母亲、妹妹,还有家臣们来说。”她的视线从皮拉身上移开,对向篝火仅剩的余烬。随后再次抬头看着皮拉。“说回你母亲的问题吧。你一直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只是在复述她的话而已。”
“因为我没有答案。”皮拉解释道。“我朋友们的答案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我……我不确定。我恐怕……不知道自己想在世上留下什么。”
“如果你在担心这个,那你真是倍受眷顾,”馨德说。“这世上需要担心的东西多得多,也恐怖得多。”
“或许吧,”皮拉没有否认。“或许……不,我承认,我确定倍受眷顾。”她低头看了一下熟睡的露比。“你能稍微帮我守夜几分钟吗,我需要和卡米拉谈谈。”
馨德微微歪头。“可以。”她转身背对着皮拉,去看向周遭的黑暗,和潜伏在黑暗中的万物。
“谢谢,”皮拉低声说完,走到卡米拉身边跪下。她没有去碰卡米拉,以免让她误以为遭袭而惊动大家。她不太了解鲁图勒斯家族,但他们有些众所周知的事,嗯,让皮拉有些担心。
但此刻让皮拉担心的不是卡米拉,而是朱图尔纳。皮拉对鲁图勒斯的小女儿不甚了解,但从她的传言来看……皮拉知道通过传言来评价人并不客观,但尽管如此,一旦关系到露比,她还是更倾向于保持谨慎。
“卡米拉,”她低声叫道。“卡米拉。”
卡米拉眼睛一动一动,睁开后聚焦到皮拉身上。“皮拉夫人。”她喏喏地开口。
“现在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你觉得呢?”
卡米拉有一会没说话。“嗯,我知道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是,”皮拉摆摆手。“馨德在帮我警戒,我……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关于什么?”卡米拉声线安静平缓。
“关于朱图尔纳·鲁图勒斯,”皮拉说。“我知道她和露比互换了号码。”
“是的,据我所知,她们是想联机玩游戏。”
“你并不赞成吗?”皮拉问。“图尔努斯……会不会不乐意?”
“就我自己而言,这比让朱图尔纳找其他娱乐活动要无害得多。”卡米拉评价道。“而且,虽然我不配替图尔努斯发表意见,但是依据经验,他很乐意满足朱图尔纳的心愿。如果您担心他会认为罗丝小姐太幼稚,从而看不起她,那您就多心了。我告诉过他,她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女孩。”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卡米拉微微眯眼。“意思是?”
“我是想说,露比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皮拉声明。“她是……我认识的最好、最勇敢、最善良的人。”她是我渴望成为的榜样。“她不是一个朱图尔纳厌倦了就可以抛到一边的玩具。”
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时,她冷静而克制,但听起来她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既然您愿意向我说这些,那我也要告诉您,我重视朱图尔纳正如您重视露比·罗丝一样。”
“我相信,但我必须说出来。”皮拉说。她没有补充上一点,那就是朱图尔纳·图尔努斯从来不会因为她自己的错误受惩罚——周边的人会为了她扭曲事实——但露比没有这些特权。那些后果很可能会落在露比身上。如果露比和朱图尔纳单独相处的机会越多,那这种事就越容易发生。现在,皮拉更在意的是,倘若朱图尔纳某天对她失去兴趣了,露比会有什么反应。
卡米拉再次沉默,思索着回答。
“我不敢与您决斗。”她坦率地承认。
皮拉不由自主地观察起她。“你敢于直面王国未知的威胁,现在却说怕我?”
“为了复仇我愿意直面地狱,但那些阴沟里的鼠辈没一个能和您一样享有盛誉,”卡米拉说。“我也没见过他们中任何一人拿起武器能与您匹敌。但我认为您不用担心。朱图尔纳……对外人没有偏见。”
“你确定吗?”
“我的话对您来说是谎言吗?”
“不是,”皮拉连忙说。“很抱歉,我——”
“很关心您的朋友,”卡米拉接过话。“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换作我是您,我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夜就这样过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无法知晓昨晚是否有人为余晖的决策付出生命代价。余晖从来不喜欢无知是福这句话,但在这个特殊的条件下,她非常乐意无知。无论她以后对塞拉斯蒂娅或者暮光闪闪说什么,她都不会向她们透露假期任务的这一细节——这不是一个错误的决策,绝对不是——但这也不是完全正确的决策,而且她也知道,她的前导师和新门徒可能不会……欣赏她的“理性思维”。
她不知道这个决策有什么后果。她也不想知道。
总而言之,次日黎明刚至,他们就再次出发,沿着戮兽特殊的三趾蹄印前进。昨晚放哨时,余晖查阅了很多戮兽寓言,但没有找到任何能提示她的内容。这一路上的足迹看着很眼熟,既视感勾得她心底发痒,但她就是想不出答案,寓言中也没有相似的描述。她不认为这是某种全新的、尚未被人知晓的戮兽,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会差到这种地步。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头绪。
我知道答案的,明明就在嘴边。但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贝奥狼?不对,乌萨熊?不对,死亡阔步者?不对,獠牙野猪?不对,爬行者?不对,蝎尾狮?不对,它能飞,斯芬克斯也一样;而且它们都没有蹄子。什么戮兽是有蹄子的?
这些答案不断出现又消失,她全神贯注地思考,却始终没有头绪。直到晌午时分,他们追到一处位于半山腰的、漆黑深邃仿佛直通地心的洞穴前。洞口的宽度足以容纳一只年老又硕大的戮兽进出。即使现在太阳正处在一日巅峰,洞内的黑暗也没有丝毫退却,依然贪婪如海底深渊,吞噬着洞内的一切。这里面可能隐藏着任何东西。甚至是通往失落文明的入口。
亦或者一只未知又凶残的怪物。
“应该,呃,就是这个洞了。”在众人望向洞内时,杰恩开口。
“嗯,说得很精辟。”余晖嘀咕着,用语气中一丝毫无必要的残忍掩盖自己的紧张。没关系的。这只是只戮兽。只是一只戮兽而已。
这可能只有一只戮兽。
就算再多几个,你也能对付。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皮拉、露比和杰恩在后边支援你呢,还有莱因哈特教授最好的学生馨德。
而它只是一只戮兽。
一只又老又聪明的戮兽。
但你能搞定它。
尼可丝夫人在后面看着呢,你不能怂。
余晖紧锁眉头,把不屈骄阳顶在肩上。肩头枪托的压力让人放心,手中木头的重量令人宽慰。“好了,既然它是一路走回来的,那我非常确定这家伙不会飞。现在我进去把它引出来,你们在这里做好准备。”她不用考虑戮兽冲到洞外逃跑的风险,虽然老而聪明的戮兽会避免卷入它们赢不了的战斗,但一旦开战,戮兽只会战斗到死——不管是它们还是对方。“都把武器握紧了,我马上就出来。”
杰恩拔出了他的剑,同时让剑鞘向外翻折变成盾牌。“它出来之后怎么办?有计划吗?”
“等它出来就知道了,记住我们学过的内容。”余晖说。
“你一个人进去没问题吗?”皮拉从背后拿出聆听和倾诉。“你没有夜视能力,也许卡米拉——”
“有张弓,所以我需要她呆在后方,这样把它引出来后才不会耽误事。”
“但事实是你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到东西。”皮拉反驳。
“实际上,我可以,”余晖说,“而且我没问题的。”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皮拉和杰恩准备好了武器,露比把新月玫瑰完全展开。馨德和卡米拉弦上搭着箭,尼可丝夫人拔剑站在更后方。随后她回头看向潜伏在洞内无法穿透的黑暗。
她闭眼释放夜视魔法。
伴随着瞳孔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她再次睁开眼睛,世界被染成了绿色,阳光落在她眼中只剩令人烦躁的刺眼亮白。不过她已经可以看到洞内的一小段路了。足以看到里面粗糙崎岖的裸露石面。足以看到洞口内散落的零星白骨。
“余晖,”杰恩说。“你的眼睛——”
“没错,”她很清楚自己的瞳孔发生了些变化。这只是一种副作用。“在这等着,”她说。“很快就会结束的。”
余晖轻手轻脚地走进山洞,将步枪举到脸前。里面静得出奇,除了她,没有任何东西发出响声。就连靴子踩过地面发出的最轻微的摩擦声,也如回荡在洞内的雷鸣一般。
她向前走去,但即便强化了视觉,她也什么都没有看到,静谧之下,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脚边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可能是某根令人不舒服的骨头,她不得不挣扎着站稳。在恢复平衡时踢到的石子被重力牵扯着弹进黑暗,发出咔咔响声。这声音在洞壁间来回反弹,一直向内,一直向内。
声音渐渐消失。有那么一瞬,万物归寂。
有那么一瞬。
余晖又听到了点声音。低而沉重的,嘭的一声。
余晖他们没有错过自己的猎物,也没有推断错猎物的习性。这里有东西,就在这黑暗中,而且它正在移动,就在人的视野之外。
嘭,嘭。
它正在快速移动,正在朝她冲来。
嘭,嘭,嘭。
整个山洞都在这轰雷般的脚步声下颤抖。
然后她看见它了。
在看见它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知晓了答案。
“漠王兽(Karkadann)!”余晖在看见戮兽的瞬间大吼出它的名字。它的身体与后腿与马无异,但前腿却和犀牛一样,粗壮如树干,巨大、宽厚、沉重的蹄子下生有三趾。头部似马,被白色面骨所包裹,盔甲般的骨板保护着它的胸部与两肩,一脊尖刺从漆黑的背部生长出来。红色的眼睛宛如眶中烈焰,它和独角兽一样生有尖角,但更加弯曲,长度胜矛,形似锯齿。这支角位于它的两眼之间,比余晖所熟悉的位置要低一点。漠王兽张开嘴,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高亢地嘶鸣起来。
(译者注:Karkadann意为沙漠之王,是波斯语阿拉伯传说中的独角兽,与犀牛有些相似。此处为自行意译。)
余晖一连两次扣动扳机,不屈骄阳的枪焰对她来说太过刺眼,但她不会打偏,那东西太庞大了,不可能打偏。
但同样的,它太庞大了,两颗子弹不可能阻挡住它。余晖单膝跪地,将枪托抵在地上,触动机关,刺刀随之向上顶起,与枪身一同组成完整的长矛,而余晖在等待迎接冲击。
先前枪焰的闪光还未完全从她眼中退去,但她能感觉到漠王兽撞上了她的长矛,她能感觉到刺刀从戮兽胸部的骨甲上滑开,刺中它的侧部,使这个恶魔更高亢地吼叫起来。在眩光散去的同时,余晖看见它眼中充满了愤怒。
瞬间她发动传送,在绿光中出现在洞口。
“它来了!”在阳光灼伤眼睛之前,她赶紧闭眼大喊,同时抓紧时间解除夜视。
地面传来的蹄声告诉他们,漠王兽就在她身后不远。
倾诉连响两声,新月玫瑰爆发咆哮,余晖睁眼时看见卡米拉向黑暗中连射三箭,漠王兽从黑暗中现身,发出巨大的嘶吼声,仿佛只是站在阳光下就让它痛苦万分。
余晖再次开火,皮拉和露比在漠王兽冲锋的同时上前迎击,皮拉的头发如旗帜一般在身后飘扬,倾诉在她手里变形成长剑。露比的新月玫瑰自下而上送出一记强有力的挥击。镰刃被戮兽的胸板挡开,长剑只在它的身体上留下一道划痕,随后漠王兽的冲击便将二人击飞。戮兽停下脚步,傲慢地人立而起,俯视着他们,血红的眼睛里充满蔑视。黑雾在它周围聚集,仿佛瘴气。
漠王兽咆哮着冲向皮拉。
馨德两箭齐射,命中戮兽的侧臀,但这样除了能激怒它外没有任何用处。它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杰恩同样大吼一声,挥剑冲过去砍向漠王兽粗大的前腿,想要吸引它的注意。漠王兽咆哮着昂起头,准备踩死他。
皮拉迅疾如闪电,她红发飞扬,铜色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一把推开杰恩,长矛自下而上刺进漠王兽柔软的蹄心。戮兽嚎叫起来,皮拉乘胜追击,在转瞬间化矛为剑,用力一劈,倘若它只是单纯的动物,那么刚才一击已经切断了它的跟腱。
但这戮兽只是踉跄了一两步,然后低头横扫,把自己模样凶残的巨角当做武器。皮拉挥剑迎击招架,漠王兽沉角冲锋,巨大的冲击力迫使皮拉放弃攻击全力防御。这次她没有被撞倒,但这股力量依然推着她向后,二者的角力在地上留下深壑,她想要抵抗,但没有成功。
卡米拉将火尘注入箭中射出,在戮兽的肩膀上炸出一朵明亮的火焰花。
露比裹挟着玫瑰花瓣冲向戮兽,砍中它的后躯。漠王兽嘶嚎着向后猛蹬,踹中露比的胸口,将她蹬飞在地。但就在它分心的同时,皮拉已经从它的前方封锁中脱身,执剑斩向它的前腿。
卡米拉的另一支火尘箭在戮兽的头顶上绽放出烈焰。
“杰恩,快去帮露比!”余晖大吼一声。在连受两次攻击后,露比的元气肯定损伤不小。
“好。”杰恩话音刚落,漠王兽就横在了他和露比之间,它可能听不懂余晖刚才的话,但它应该能察觉出他们的意图,在杰恩想要靠近露比时,它冲着他嘶吼咆哮。
皮拉向着那只野兽发起攻击,她收起盾牌,双手握矛,用力挡住漠王兽的长角,仿佛这只戮兽是某个拿着锯齿刀的人型对手。戮兽和她缠斗起来,想用角捅她,想将她踩到脚底,但皮拉太敏捷太灵活了。她的盔甲反射着阳光,她抵挡住了长角的每一次刺击,红色腰带在她身边打旋,她躲开了每一次妄想碾碎她的践踏,她挥动长矛,接连刺中戮兽的骨刺与身躯。击中哪里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吸引住戮兽的注意。杰恩乘机绕过它冲到露比身边,刺激她的元气,在戮兽察觉范围之外治愈她。
“馨德,掩护他们。”余晖呵着,像杰恩他们做了个手势。
“了解。”馨德跃到戮兽一侧,把杰恩和露比挡在身后,以防它突然发难。
余晖则当即传送到戮兽正上方,踩在它的背上,在突出的骨刺间艰难地保持平衡,她的身体随着戮兽的移动而摇晃。下一刻,她将步枪向下卡进它的颈背之间,开出第四枪。
漠王兽嚎叫着,吼声中交织着痛苦与愤怒,人立而起,巨大的前腿在空中猛踢。余晖身体不稳,步枪脱手,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她也抓不住戮兽背上的骨刺,被摔在地上。就在她刚刚爬起来的时候,戮兽两条前腿重重砸在地上,整片大地都在震动,她所有的狩猎伙伴都在地震中失去了平衡。
“余晖,我有个主意。”杰恩喊道,“你能牵制它再来一次亚可斯回旋(Arkos Spin)吗?”
余晖叹了口气。我能牵制它再来次亚可斯回旋吗?我能牵制住它吗?我当然可以了,对我有点信心吧!“我当然能牵制它,做好准备,皮拉!后退!”
皮拉没有说一句话。在余晖的指令传到她耳中的一刻,她就在后退了,漠王兽的追击根本赶不上她。
“给!我!滚!过!来!”余晖咬牙切齿地咆哮着,怒吼着,向怪物的后脑射出一发又一发绿色魔弹。“看我!没脑子的假独角兽!过来抓我啊!”
她的魔法攻击似乎没有对漠王兽造成什么有效伤害,但从它回头瞪她的样子来看,她肯定激怒它了。
这是个很冒险的想法。这东西非常难缠。它又老又强壮,他们最有力的攻击也没法伤到它。他们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来杀死它,一些特别的招数,比如他们最初为对付这种大型戮兽而设想出的“终结技”。
漠王兽开始将头转向皮拉,但余晖紧接着继续用魔法攻击它。“嚯,不行,你不想。我才是你想要的人。”余晖叫嚣着。“看着我,你只能看着我。”她持续发射魔弹,刺激着戮兽——对余晖来说,她不需要全力以赴,她必须为一些即将发生的事保存实力——让它无暇注意其他人,最终它决定面向余晖,准备冲锋。
余晖咧嘴一笑。瞧好了,尼可丝夫人,好好看清楚我们这支队伍有多优秀。
她伸出双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所有力量,驱动魔力如套索一般缠住漠王兽,强迫它低头。这是一场苦战,在对手如此好斗,如此凶猛时更是如此,这是一场需要榨干每一丝力气的苦战。漠王兽在反抗,它试图鼓动身躯,它试图移动脖子,它想要挣脱束缚。但魔力不允许它如愿。每一寸移动都在折磨它,每一次抬脚都在消耗它的力气。汗水打湿了余晖浑身上下所有的衣物,但她不曾卸力,她逼迫它底下头,直到……直到长矛般的角对准她。
皮拉和杰恩正在围着漠王兽移动,他们两个慢慢靠近彼此,但这头野兽没有注意到他们。它也没注意到在自己另一侧悄然靠近的露比,和其他任何正在警惕地伺机而动的人。它只看着余晖,它带着赤裸裸的杀意盯着她。
它冲了过去,而余晖低着头,毫无动作。它冲了过去,想要用巨大的独角将她贯穿。
大地在震动,蹄声如洪,余晖放任它向着自己冲锋。
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双手抓住了前突的尖角。
她牵制住它了。
锯齿状的刃面在切割她的元气,她坚持住了。漠王兽想要奋力抬头,她坚持住了。她对自己施加了重力魔法,这让她能稳稳地踩在地上,用自己的重量压制住它。但即便如此,这只戮兽的力量依旧惊人,余晖喘着粗气,魔力在这番角逐之下剧烈消耗着。
馨德冲到余晖身边,她双手执刀用力交刺,整个刀身没入漠王兽粗壮的脖子里,随后她浑身发力,向下拖拽它。
卡米拉连射四箭,灌注冰尘的箭头准确命中漠王兽的腿根,蓝色粉尘顷刻爆裂,化成尖锐剔透的冰柱,将戮兽牢牢冻在地上。
“皮拉!”余晖大喊。“趁现在!”
 


 
皮拉·尼可丝冲过草地,这一刻,时间被拉长了。她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怀疑。就像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一样,就像他们早已了然于胸一样,会成功的。只要再数几声心跳,一切都会结束。就像她在竞技场里感受到的那样,既然已经知晓需要发生什么了,那就只需要顺其自然,她的心跳频率逐渐放缓,整个世界也随之放缓。
第一声心跳,第二声心跳。
她以迅捷之姿穿过草地。聆听置于背后,倾诉化剑在手。
第三声心跳。
“皮拉,接住!”杰恩喊着把自己的剑扔给她。皮拉灵巧地伸手握剑。
第四声心跳。
皮拉一跃而起。杰恩将他的盾牌举过头顶,膝盖弯曲下蹲。
第五声心跳。
皮拉优雅精准地踩住杰恩的盾面上。
第六声心跳。
皮拉欠身下沉,她能感觉到——而不是看到——杰恩的外像力在刺激她的元气,在给予她力量。他准备就绪,她蓄势待发。
第七声心跳。
皮拉起跳。杰恩用尽浑身力气把她抛了起来,杰恩的外像力让她无所畏惧。
第八声心跳。
皮拉升到空中,一股清风掠过她的脸庞。她闭上了眼睛。
第九声心跳。
皮拉再次睁眼。她顺应着重力的召唤,以令舞者嫉妒的优美姿态旋转起来。
第十声心跳。
她在下坠,在空中回旋,她的腰带在飞舞,双剑反射阳光。她就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霹雳,笔直劈在戮兽的脖子上,她旋转着,利落地将它的脖子一分为二,随后落地,触地的那一刻,戮兽失去生气的身体轰然倒地。
余晖松开了怪物的头,任由它化为黑烟飘散。
“看好了!”她高举双手欢呼起来。“这就是蓝宝石队的实力!”
馨德在玩味地拍手。“精彩的表演,”她说。“你们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出色。”
皮拉微微眯眼。馨德·芙从来不失礼,但尽管如此,皮拉还是不喜欢她的一些特质。事实上,皮拉可以准确地说出它们的名字:她的傲慢,她对人毫不掩饰的蔑视,还有让人不禁想知道为什么她会想成为猎人的处世哲学,还有……让她会想起余晖的,那番性格。她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余晖过去的样子,和余晖可能会成为的样子。皮拉不太想让她的朋友被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人影响,她也不想让人想起余晖过去的模样。余晖……余晖需要善良的陪伴,而不是嘲弄。
只不过,随着她母亲的靠近,这些思绪被打断了。
“母亲。”皮拉腰背挺直。
尼可丝夫人稍作沉默。“比起上一次出场作战,你的进步不大。”
“是的,母亲。”
“但是,最后那一步……你的果断值得赞扬,你们的协同能力值得羡慕。做得好。你们所有人,都做得很好。”
皮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泄气。“谢谢您,母亲。”
“是的,谢谢您,夫人。”余晖欠身鞠躬。“您的赞美是我们最好的奖赏。”
“你们理应受到尊重。”尼可丝夫人说。
“您太客气了,夫人。”余晖回答。
“你们应得的东西他人是无法给予的。”卡米拉说道。“正如尼可丝夫人所言,你们理应受到尊重。不只是尼可丝夫人,还有整个寒风城。”她收起了猎刀。“我不知道寒风城是否会感谢你们,但我仅代表我个人,以及鲁图勒斯家族,向你们表示感谢。”之后她向皮拉鞠了一躬。“您不愧是寒风王国的冠军。”
皮拉不好意思地脸颊泛红。“这是我们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蓝宝石队是一个出挑的团队,”馨德淡淡地说道。“你们值得整个世界瞩目。如果这世界还不知道的话,那我有种预感,它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