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结束
在那之后，万事都趋于平静。
戮兽的动向尤其如此，原本几乎淹没阿尼玛大陆，开始冲击寒风城的黑暗之潮渐渐退去。而那只被消灭的漠王兽则是这股黑潮中最高的水位标，提醒着人们这个国家曾经面临的形势有多严峻。
接下来的几天里，解救二字数次出现在新闻当中，那些曾经威胁村庄乡镇的戮兽退回了荒野，曾被占领的肥沃土地也在猎人们的追猎中一一收复。根据报告，他们在跋涉返回传统猎场的途中消灭了不少戮兽。
在寒风城的许多人看来，击败漠王兽——当然，人们都认为这归功于皮拉，不过余晖也没有因此烦恼——是这一切的转折点。此役之后，随着寒风王国偏远地区的危机解除，猎人们与帝国卫队都陆续回到了城内。
但这并不代表接下来的两周很沉闷，或者他们无事可做。这些天还是有很多事的：清晨训练，白天去寒风城各处有趣景点参观，晚上要么是在尼可丝家享用豪华晚餐——不论是有尼可丝夫人陪同还是只有他们自己，要么就是去参加各类活动。
某天晚上，皮拉领着他们去看《歌剧迷影》，这是由寒风王国著名剧作家、艺术家秋烨创作的热门歌剧。结果到场时才发现皮拉的母亲是剧院的赞助人——倒也不出人意料，她可是个贵族——SAPR小队因此被侍者带进舞台上方的私人包厢，这里观赏角度极佳，同时也能避开下方的观众们。
余晖坐下来抚平衣服，不由得回想起她和塞拉斯蒂娅一起去歌剧院时的情景。她们去的次数不多，塞拉斯蒂娅并不是特别喜欢艺术表演，她只是需要参加足够多的社会活动，以免显得孤僻。每当她们到场时，侍者们总会为她们准备这样一个包厢。余晖还记得，每当塞拉斯蒂娅进来时，大厅里的管弦乐队就会开始起奏，下面所有的小马都会站起来，为他们爱戴的公主欢呼，那时余晖会站在她身边，梦想着有一天他们会为自己欢呼。
她有点期待那些人会为皮拉欢呼，但寒风王国似乎没有这种习惯。尽管有些人——例如其他包厢里的观众——确实一直在盯着她，上下打量着她身上与眼睛相配的翡翠色长袍，还有肩上饰有金丝的猩红坎肩，和手腕上璀璨的钻石饰品。
皮拉显然看过这幕歌剧。证据就是她能准确背出台上无邪的纯真少女和她的贵族爱人之间的浪漫唱词。
“是啊，我以前看过，”在闭幕之后，他们走下楼梯时皮拉说道。“是开学前在溪谷看的。不过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原班人马的表演更好。”她笑着。“你们觉得呢？好看吗？”
“她应该和迷影在一起的。”余晖说。
皮拉略带讶异地眨了眨眼。“真的？”
“那当然了，”余晖回答。“他比那姑娘选的无聊家伙有趣多了。”
“因为她爱他。”
“但是迷影更酷好吗。”
“你确定不是吓人吗？”露比问道。
“对，我很确定，”余晖坚持着。“我很喜欢他那股子阴郁感。”
“但他是绑架犯，还杀了人！”露比大叫。
“那又怎样？”
“他不爱她，”皮拉说。“他只是迷上她了，但那不是爱。她爱伯爵而伯爵也爱她。”
“况且，”杰恩接着补充。“那个伯爵又富有又高贵。他能照顾好她。住在歌剧院下面的幽灵又能给她什么呢？”
“如果他们真的彼此相爱，这点困难有什么大不了的？”余晖反问。
“你说的没错，但他们并不彼此相爱。”皮拉回答。
这并不是他们唯一一次接触寒风王国上流文化的机会。除了免费歌剧之外，其他各类晚宴、时装秀和慈善舞会都给他们发来了请柬。但他们并没有逐一参加这些活动——余晖依照自己在坎特洛特生活多年的经验指点杰恩和露比，那些活动值得一去，哪些活动会非常无聊——不过只要有机会，她总是会陪着皮拉一同出席。对余晖来说，像这样沉浸于寒风独特的文化中，梳妆打扮，去参加诸多活动，可以让她好好回忆一下过去那段还未发生天翻地覆改变的生活。
这地方让我有点想家了。
你应该知道你总是可以回家的，不是吗？只要魔镜能启动就行。你知道你那边的传送门什么时候开吗？
不知道，不过我敢肯定塞拉斯蒂娅知道你那边的门什么时候开。但这不重要。想家和想回家是有区别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我发现我哥哥要结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多想他。
我感觉你更像是在嫉妒。
我没有——你真是不可理喻。
嚯，冷静点，我逗你玩呢。我其实蛮希望你和韵律搞好关系的，毕竟这边的你和她关系就不错。
嗯，这点不用担心，韵律和我相处的得很好。当初我刚听说我哥哥要和米娅摩·凯登萨公主结婚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哥哥要和一匹我不认识的老母马走了。但后来我才发现，她就是我以前的保姆，所以这最后算是个惊喜。
余晖哼了一声。知道么，以前，塞拉斯蒂娅公主总要我去给其他小马驹当保姆，我拒绝了她好几次。说不定当初我要是答应了，现在我也是公主。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主要原因。余晖，我能问你件事吗？
我不保证能给你答案，问吧。
皮拉·尼可丝、露比·罗丝和杰恩·亚克都是你的队友，对吗？
余晖忍不住皱眉。是啊，如果我没记错，这些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全忘了？
不是，只是这边的皇家卫队里也有皮拉·尼可丝，露比·罗丝是她的同事，她们有一个叫杰恩·亚克的朋友，就住在城里。
余晖眉头一挑。他也在皇家卫队里？
没有，我想他应该是落选了。
真是个讽刺味十足的故事，我还在小马利亚的时候，皇家卫队就没发挥过什么作用，没想到加入他们居然比在这里成为人类的守护者还难。说起来，那个杰恩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当然，他是个雇佣英雄。
余晖看着都快笑出来了。他是个什么鬼？
他是这么自称的。杰恩·亚克，雇佣英雄。小马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找他，而他负责帮他们解决问题。我很佩服他，真的。
余晖嗤笑了一声，开始动笔。确实，不过他能处理什么问题呢？是拯救被绑架的小马驹还是上树救猫？
嗯，露比和皮拉告诉我说，她们时不时会去帮他，免得他自身难保，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去找恶棍对峙，但说实话，我觉得只要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助周围的小马，那他具体在做什么并不重要。
余晖并不完全同意。在她看来，这很重要，名副其实的英雄和装模作样的花架子之间的区别就在这里。但她能理解暮光的观点，至少能理解一点。
在小马利亚，基本不存在只能依靠猎人才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小马利亚的杰恩所面对的事和物，绝对不可能比她的杰恩在树不子世界对抗的那些戮兽可怕。所以综合来看，这对那边的杰恩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但这不代表他能凭一己之力让小马利亚变得更好。
也许吧，但要是让我来说，管自己叫“雇佣英雄”依然是种很傻的行为。
用来当做组织的名字可能更合适，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你可能想知道这些，在坎特洛特有你朋友们的分身。
讲真，光是知道有两个暮光闪闪和两个云宝黛西，我就已经够头大了。自从你在日记里回复我以来，我就一直在避免思考这些东西。有个塞拉斯蒂娅校长已经够糟了，那时候我还能安慰自己说那是个巧合。但是现在，我感觉这更像一种模式。
这肯定不只是一种“模式”。如果只是存在名字相同的人和小马，那也许还能这样解释。但是，两个杰恩都有成为英雄的愿望，两边的皮拉和露比都愿意为其他人和其他小马冒生命危险，难道你不想深入研究一下吗？说不定这是某种宇宙本源在起作用，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还没掌握的世间真理？
就算有我也不想掌握，太渗人了。
树不子世界的每个人都存在一个小马利亚的对应体，反之亦然？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两个相互独立，只有一个单向传送门连接的世界吗？难不成这其实是两个紧密相连的世界，只不过基本不可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倘若是这样那它们又是怎么结合的呢？人类和小马版的杰恩、露比、皮拉、暮光、云宝黛西以及其他所有人都是同时在两边出生的吗？那他们会同时死去吗？如果余晖的皮拉在战斗中倒下，小马皮拉会不会毫无征兆地死在自己的哨岗上？还是说她会像个脱离身体的影子一样继续存在下去？太多了，有太多的事需要去理解了，有太多东西需要去思考了，有太多东西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场合去理清楚了。
这种事……堪称恐怖。余晖总是在面对命运的无情时这样安慰自己：她迈出的每一步，遭受到每一次挫折，实际上都在指引着她走向更辉煌、更伟大的未来道路。但这些新发现……余晖很清楚现在皮拉还在为她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信念改变命运而欢欣鼓舞呢。若是顺着暮光刚刚的思路，结合两边的皮拉即便身处不同的世界，作为完全不同物种，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却依然拥有着极其相似的性格这一事实继续思考，那么，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这世上真的存在自由意志吗？
倘若他们连名字都是由某种未知的外力所决定的，那他们真的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吗？
这太可怕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余晖自己呢？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余晖烁烁？是不是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过着另一种生活？还是说……那个余晖也和她过着同样的生活，被相同的野望所驱使，面对着相同的困局？她篡夺另一个自己的身份了吗？还是说更糟？如果两个余晖相见了，这样的悖论会不会瞬间毁掉整个世界？难不成当余晖从另一个世界冒险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害死了这边的自己？她所做过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去做其他事还有什么意义？倘若……
我们能不能聊点别的，我现在很不想去考虑这些。
暮光没有反对，但余晖看得出来，她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求知欲无法得到满足的失落。不过对余晖来说，她已经很满足了，好歹她不是那个被篡夺的人。至少，她不是想这样的人。总而言之，暮光作为友谊公主还是顺了她的意，把这件事暂时搁置，让她们两个能继续——或者说回到——关于坎特洛特的话题上，交流她们各自的故事，以缓解余晖被这座城市激起的思乡之情。
她竭力让自己忘掉关于其他杰恩、其他皮拉和雇佣英雄的一切，以及与之有关的所有情报。用皮拉带他们各处观光，参加各类豪华活动的经历将它们抹去。
次日，皮拉把他们带到了寒风竞技场门前。这栋建筑依然保留着古老的层叠式石拱结构，现代化的片羽——例如转播场内比赛的巨大屏幕——钉在老旧石雕上。包围竞技场的广场中挤满游客，他们高举着卷轴板拍照，闪光灯交相呼应，皮拉告诉三人，这是寒风王国现存使用时间最久的建筑之一，与它同龄的古建中，只有皇宫还在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这栋建筑周遭的空气都充满了活力，余晖可以感觉出来，每一个擂台上下的选手都精神抖擞，心怀期待。这里就是一颗心脏，是整个城市的心脏。对于寒风城这座多元繁华的国际都市来说，这里至少是它的心脏之一。
场外的管理人员在维护秩序，让观众排队通过旋转门，妇女们则端着宽大的木托盘售卖着寒风传统小吃。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皮拉·尼可丝就在这里，这位冠军回到了她扬名立万的起点。原本涌向入口的人群纷纷停下脚步，用刻意压低的私语散布这一消息，同时转头看向她。
“我想让你再用一次……你之前用过的办法，”皮拉轻轻向余晖耳语。“可惜如果那样的话，恐怕我们就没位置坐了。”
“也没有那么糟啦。”露比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把自己的兜帽拉起来，遮住脸。
皮拉抬手抚在露比肩头，一言不发。或许是她感觉自己无言以对。
幸运的是，一名主管从群众的视线中将他们解救了出来，他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皮拉夫人，”他说。“您能再次莅临真是令我倍感荣幸，尽管这次您要上看台而不是擂台。”
皮拉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我相信，我和寒风的每个人一样，都能享受观战的乐趣。”
“当然，”主管说。“若您和您的同伴们不介意的话，请随我来。”
他们跟着主管穿过人群，来到一扇写着“仅限贵宾”的门前，只有特制的门禁卡——主管身上有一张——才能打开。四人被领到另一个高高在上的包间内，这里远离下方嘈杂的观众，就像远离凡人的诸神之厅一般。
“你在这也有个私人包厢？”杰恩问道。
皮拉不好意思地稍微笑笑。“我母亲不想和下面的观众们坐在一起看我比赛。”她停顿了一下。“当然，我也没资格抱怨这些，毕竟我很高兴能在这保留点隐私。”
“皮拉夫人，您想吃点什么？”主管殷勤地上前询问。
“唔，蜜饯就好，谢谢了。”
“马上就好，皮拉夫人。”那人说着鞠了一躬，然后无声离开了。
皮拉把目光从她的队友们身上移开。“你们……应该觉得这样很过分吧？明明我在享受各种特权，却还在抱怨这些。”
“你有抱怨的权利，”杰恩安慰她。“任何人被盯着看都会不舒服的。”
“你也有被人奉承的权利，”说话间余晖转身坐到一张舒服的椅子上。“想想看，你是这个城市的英雄。”
“我只是有点名气而已，”皮拉纠正道。“我其实不应该借此……”
“借此什么？”余晖乐呵呵地问。“是不该让你的朋友们享受享受？还是这样让你觉得良心不安？况且，你老妈不是给这里投了不少钱吗？”
“我……呃，没错，她确实赞助了很多。”
“我们还是先看比赛吧。”露比此时建议道。
“嗯，说得对，”皮拉点点头，一同坐下。“今天带你们来看比赛是因为，唔，这是寒风王国文化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人们常说如果来寒风城却不去竞技场，那就是在犯罪。”
“维特节也会和那下面一样吗？”杰恩望着观众席问。“那可是好大一群人啊。”
“和谐角斗场（Amity Colosseum）没有这么大——毕竟它是浮空式竞技场，”皮拉解释道。“但它确实有一些这个竞技场没有的功能。当然我不是说这里的设施很落后！”她迅速补充。“当年建造这里的工程师们很有想象力。去年卡莱登海峡之战（the Battle of the Kaledon Straits）的周年纪念日上，工作人员放水淹了整个竞技场，我们分两队在船上比赛来着，”她回忆着露出微笑。“到比赛结束的时候，我们基本把两艘船都拆碎了，最后我们只能在浮板上跳来跳去，免得掉下去。”
“那你呢？”露比身体前倾，很是好奇。“你掉下去了吗？”
皮拉笑了笑。“我差点被奥希娜拉下水，她也是今天要上场的选手之一。不过我在被她抓住之前就跳开了，我那次很幸运，她撑的没我久。”
余晖环顾四周，整个竞技场内部还保留着古典风格，即使是照明灯和大屏幕这样的现代化设施也没有破坏它的整体性。座位——即使是他们所在的包间里的椅子——都是硬木打造的，包间边缘与看台隔墙全由岩石而非金属制成。选手们即将挥洒汗水的擂台其实也只是块平坦规整的岩板。寒风王国的旗帜从竞技场顶端垂下，在风中轻轻飘荡。
竞技场中座无虚席，数以千计形形色色的寒风人，或身披长袍，或穿着常服，挤满看台，充满活力与激情。据余晖所知，今天要上场的只是两名实力中庸、并不出众的选手，然而，下面那些人依然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仿佛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比赛。
她很想知道一件事。倘若一场普通的比赛都能受到如此关注，那当皮拉登台时，这里又会是何等景象？
“所以……你的意思是规模不会这么大？”露比有些紧张地发问。
“也许不会，”余晖观察着下方的人群。“但所有人都会关注。”所有人的目光都将聚焦在那里，所有人都将见证他们沐浴荣光。
她已经心痒难耐……要去抓住机会了。
余晖转头看向皮拉。她坐在杰恩和露比之间，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的擂台，表情温和，一点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该怎么说服你，皮拉？
如果那场战斗没能说服你，那什么才能说服你？
在过去，寒风王国有这样一项传统，当在外征战的将士们泼洒热血，凯旋而归时，他们要前往神庙，将战利品进献给胜利女神。如今，这座神庙大多数时候都被当做祝福冠军的庆典场所——整整四次，皮拉被人簇拥着，和扮演成女神的演员一起登上战车，在前往神庙的途中面对人群震天的欢呼声——但这座神庙并没有失去最初的用途。皮拉不会说自己是将军，她也不会在SAPR小队击败漠王兽的行动与古代英雄的战果间划上等号，不过，她依然觉得消灭一只威胁全城的凶残戮兽，是件值得敬佩的事。
世间不存在注定的胜利，如果当时情况有变，寒风城可能只会迎来噩耗，而皮拉想感谢的，就是这样充满变数的胜利。
只是以戮兽为对手的话，如何献上祭品就是个有点麻烦的问题：毕竟戮兽不会留下任何有形的、可以献给神明的战利品。而且说实话，用戮兽标本当祭品也不太合适。因此，皮拉在征得母亲的同意后，委托城内的著名金匠制作了一匹从蹄至肩高约一尺的金马，作为献给神庙的祭品。
这是件相当精美的工艺品，值得皮拉——和她母亲——付出的每一笔委托费。皮拉委托时希望工匠别太在意他们所击败的戮兽，而是要把重点放在这支击败了它的队伍身上。现在，看着手中即将要作为祭品献上的成果时，她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黄金本身代表着皮拉，象征着她的盔甲，象征着她额前闪亮的头饰，缟玛瑙制成的四蹄象征着露比黑色的猎服，鬓毛与后尾则参考了余晖的头发和尾巴，工匠巧妙地将不同纯度的金子编织在一起，以还原她发中的焰火。蓝宝石制成的双眼不仅代表着杰恩的蓝瞳，同时也向世人昭告着他们的名字。
它确实配得上那番高价。
“真是太漂亮了，”余晖说。“把这宝贝扔到寺庙里落灰简直是暴殄天物。”
皮拉笑着反驳余晖：“只有这样它才能作为祭品上供。”
“我不否认你的想法，”余晖回答。“但这不代表我不想自己留着它。”
她没有保持这样的想法太久，皮拉也没有继续推进这个话题，而是继续带着她的朋友们穿过街道来到英雄广场前。阿格里帕之柱（Agrippa’s Column）立在广场正央，柱身上的浮雕复现了北阿尼玛各部向皇帝俯首称臣的场景。他们花了点时间来欣赏这根立柱。皮拉在一路上给他们讲了些古代寒风王国英雄们的故事，这些英雄的立马雕像分布在广场四角，与其他一系列引人注目的青铜和大理石像共同从三面包围着整个广场。
他们的目的地：胜利神庙端坐在广场之后，想要接近它，必须先爬上庙前整整一百八十八级台阶。而神庙本身的体型之大，就连阿格里帕之柱都相形见绌。庙门之前横列的大理石柱撑起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金顶。更多的青铜肖像——与广场中各类英雄铜像不同，这里的雕像更像信标学院中理想的人格化身——矗立在台阶顶端，仿佛神庙守卫。
在皮拉领着他们进去时，这些雕像好像一直在看他们。
终于，他们爬上台阶，穿过高耸的白色巨柱，进入了神庙内部。这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火味，或许远不止此，在皮拉看来，这里的历史气息同样浓厚。
余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冷颤，悄悄对皮拉耳语：“这里头到处都是幽灵。”
“可能吧，”皮拉呢喃回应，出于尊重，她同样压低了声音。“我相信它们都是善良的幽灵，是寒风王国的朋友。”
他们行走在通往祭坛的中央走廊上。
“快看这些武器！”露比惊呼着，指向走廊两侧。兵器、甲胄以及其他象征胜利的战利品都摆在这里，向所有来者自豪地展示过去英杰们的成就。
“博物馆里很多都是复制品，”皮拉面带微笑，轻声说道。“但这里每一件都是真品。每一件战利品都来自想将胜利献给大家的战士。”
“为什么要这样？”杰恩问。“这里是祭神的地方吗？”
“你可以这么说，”皮拉压低声音回答。“不过比起祭神，更好的说法是我们在这里祭祀胜利本身。我们感谢她的祝福……并向她献上我们胜利的象征，让人们能记住我们。”
“不朽。”余晖淡淡地评价道。“就像你妈妈说的那样。”
“你说得对。”皮拉点点头。
在通往祭坛的路上，皮拉向她的朋友们介绍了一部分神庙内最著名的祭品，但她没有提到她之前献给胜利的“战利品”，因为比起历史藏品，那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神庙深处，燃烧着尘晶的炉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他们面前是一尊足足六米高的金色胜利女神像，立像的阴影罩在他们身上。女神样貌年轻，身材高大——这是依比例而非尺寸而言——披坚执锐，长发落在脑后。她紧握着身前的盾牌，另一只手按在盾牌边缘。她低着头，时刻俯视着那些靠近祭坛的人。
“我感觉她有点像你啊，皮拉。”露比仰着头观察着说。
“呃，对，”皮拉双颊发烫，犹豫着承认。“我，嗯……其实，我——”
“拿你做神像的原型？”余晖说。“你和你老妈谁想出这主意的？”
“其实是同时想到的，”皮拉回答。“我必须承认……我不讨厌这个主意。”
在祭坛不远处刻有战斗狩猎场景的浮雕下，站着一个身穿白袍的憔悴牧师。“皮拉·尼可丝，寒风的冠军，”他郑重地上前。“您怎么来了？”
“为了感谢蓝宝石队击败了威胁城市的漠王兽，我希望能献上祭品。”她递出金马，声音在神庙中清晰响起。“愿胜利能青睐我们。”
“胜利会亲自做出判断，”牧师宣告道。“请在祭坛上进献祭品。”
皮拉独自上前，让队友们在后面等待，炉火的黯光映在她的身上，映在祭坛正中那只象征团队的金马身上。
她退了回来。
“现在什么情况？”余晖低声发问。
“如果祭品不配入殿，就会从祭坛上掉下来。”皮拉回答。
“什么？”杰恩脑袋一歪。
“我感觉有东西在动。”露比说。
神庙中的气息在发生变化。变得更冷，更凌厉，更清晰。仿佛庙中有风。但是室外的风不可能吹进内殿之中。皮拉能感觉到它滑过自己的皮肤，拂过自己的头发，她能听到耳边的低语，似乎有无数中声音正在争夺她的注意力……她能看见祭坛上的金马在抖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把玩，打量。
然后，风息物静。
神庙内的空气似乎——至少是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
“胜利接受了你的祭品。”寂静之下，牧师的声音犹如洪钟。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在四人踏出神庙时，杰恩心有余悸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皮拉回答。“过去……我经历过几次，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走到神庙门柱前时，她停了下来。“谢谢你们愿意陪我一起来。我很高兴我们能作为一个团队共同获得胜利。”
“我们还能期待获得更多的胜利吗？”余晖踏前一步。
“余晖。”露比想拉住她。
“不行，露比，我不会放手的，这不只关乎皮拉，还关乎我们所有人。”余晖义正言辞。“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们在一起还不如单打独斗。”
皮拉确实在正视余晖的眼睛，但没有重复余晖的话。“你……是对的，”她说。“这就是为什么……”
她霎时语塞了，三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特瑞贝尔·色雷斯就站在台阶上等她。她的盔甲身上沾满尘土与污垢，看起来似乎刚从战场上归来不久。
“皮拉夫人，”特瑞贝尔说。“你母亲告诉我，我能在这里找到你。”宰相大臣的女儿稍作停顿，坚毅的五官间浮现出一丝狡猾的微笑。“她对我的态度比之前还冷漠。”
皮拉猛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如果我的母亲——”
“她没有冒犯我，请别在意，”特瑞贝尔向她保证。“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你可以当着我们的面说，夫人，”余晖尖刻地说道。“因为各种意义上，你和皮拉的事都和我们有关。”
特瑞贝尔皱起眉头，继续看着皮拉。
“我们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特瑞贝尔夫人。”
“好吧，”特瑞贝尔咕哝了一声。“如果你想拒绝我，大可以直接说不，”她接着说。“没必要动员你的粉丝反对我。”
皮拉眨眨眼睛。“我……请见谅，特瑞贝尔夫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刚刚才从彼岸花回来，”特瑞贝尔开始解释。“我不在城里的时候，有很多人谴责我，说我剥夺了你代表寒风王国参加维特节的机会。有人告诉我这是国家大事，事关寒风的荣耀。”她哼了一声。“请不要误会，我很乐意看到寒风的女儿获胜，能把那些该死的擎天人打得屁滚尿流更好，但我不会把它看得比家门口的戮兽还重。”
“我也不会，”皮拉说。“但是——”
“但是戮兽已经不在我们家门口了。”特瑞贝尔补充道。
皮拉睁大眼睛，她突然意识到那些为了支持自己的决定而收集的证据——例如她和余晖那晚的探讨——可能都没有了意义。“您认为戮兽不会再来了。”
“就算是一辈子研究戮兽的老学究，也没法解释清那些畜生的行为，”特瑞贝尔嘟囔着。“对我而言……你可以说这是个乐观的判断，不过我不觉得它们很快会卷土重来。”她笑了笑。“这代表我的邀请可以放一阵子了，皮拉夫人，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资格挡在你面前，妨碍你为寒风王国夺得荣耀呢？”
皮拉几乎不敢相信。她感觉自己仿佛被解救出来了，虽然城外的威胁依旧存在，但她至少不用再被迫做出艰难抉择了。“您是说……”
“就当我撤回提议了吧，”特瑞贝尔说。“这样你也不用拒绝我。”她顿默一下。“你可以回到你在信标的避难所里再待一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在那里获得好运。愿你能在维特节上为王国带来荣光。”
皮拉低下头，却没有止住脸上的笑意。“我当竭尽全力。特瑞贝尔夫人。”
“但愿如此，”特瑞贝尔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日安，皮拉夫人。”
“您也是。”皮拉说罢，转身面向她的朋友们。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我能回去了，”她重复着，声音更大了。“我能回去了！”回到信标，回到她的朋友身边，回到她找到幸福的地方，回到……杰恩身边。她能回去了。
“好耶！”余晖大笑着对空挥手。“我就说吧，就算你没听我的，结果还是一样。对吧？”
“嗯，”皮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不过，如果能安慰你的话，我原本会听你的。”
“你会吗？”余晖下意识问了出来，随后果断改口：“我是说，咳咳，你当然会听我的，我的才智和逻辑向来无懈可击。”
皮拉还在笑：“对，一点都没错。总而言之，现在尘埃落定了，我需不需要做决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就是我想做的决定。”
“你能回信标真是太好了，”露比也在旁边欢呼。“而且听起来，现在寒风王国也安全了，所以这是共赢。”
“这是个很好的说法，”皮拉面带微笑。“共赢。”
她看向杰恩，他正从更高处看着她。他一步步走下来，靠近她，在她面前站定。
“我……我不配告诉你你该做什么。我不能对你说，你不应该成为人们需要的的英雄，或者说什么你不应该成为英雄。但是现在……现在我知道我不会失去你，我想说我非常……非常高兴我能继续成为你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的眼角在刺痛，泪水在充盈。
“我……我也很高兴。”她说着，感受着朋友们的拥抱。
我真的，真的，非常高兴。
我肯定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孩。
这个好消息让皮拉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直到她意识到要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她母亲为止，今天之前，她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而且说实话，她相当不愿意说，因为她很担心她母亲露出强硬态度从而使她无法拒绝。然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做决定了。此外，她母亲似乎也已经知道此事。皮拉能猜测她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尼可丝夫人在书房里，正为皮拉的成就墙增添新成员。
“是漠王兽吗，母亲？”皮拉语气中带着无奈。
尼可丝夫人转过身来。“对，漠王兽。它吹响了寒风奇迹归来的号角。”
皮拉轻轻叹气。有些人将戮兽骤然退散的现象称为寒风奇迹。诚然，她能理解人们为什么这么说：戮兽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现身，然后又在短时间内，再度消失，伴随其而来的威胁就像光下阴影，消散得无影无踪。“那与我无关。”她说。
“然而，奇迹紧随在你的成就之后。”
“没有时间间隔，不代表两者就有关系。”
“没错，但那不重要，”尼可丝夫人淡淡回应。“你的胜利本身更值得纪念。”
“我们团队的胜利。”
“我承认，他们并非一无是处，”尼可丝夫人态度没有变化。“但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皮拉走进书房，关上身后的门。“我想和您谈谈，母亲，倘若您有时间的话。”
“我有的时间远比你想的多。”
“谢谢您，母亲。”尼可丝夫人坐下时，皮拉依旧站着，她母亲也没有让她坐到椅子上。她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站在她母亲的书桌前。“我今天又见到了特瑞贝尔·色雷斯夫人，她在神庙外等着我。”
“你的祭品呢？”
“被接受了，”皮拉说。“谢谢您，母亲。”
“正如我所言，你的胜利值得纪念。”尼可丝夫人微微点头。“至于特瑞贝尔，我知道她已经回城找你了。”
皮拉犹豫了片刻。
“是不是……余晖告诉您，她邀请我加入帝国卫队了？”
尼可丝夫人笑了笑。“实际上，是亚克先生说漏嘴了。我想烁烁小姐是希望靠自己来说服你，而不是想让我插手。”
“我想，您对她的判断很正确。”皮拉低声说。
“她是个有骨气的女孩，”尼可丝夫人说。“就她的种族而言，这种特质令人意外。”她稍作停顿。“不过，暂且不提烁烁小姐的骨气，我很高兴有人能告诉我特瑞贝尔对你的期待。”
“您非要游说所有人来反对吗？”皮拉问。“特瑞贝尔夫人为此责备我，但其实那是您做的，对吗？”
“你是自朱诺王朝以来寒风王国最有天赋的战士，”尼可丝夫人宣告道。“你理应在树不子最醒目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如果观众们正在被戮兽戕害，站在舞台上还有什么意义？”
尼可丝夫人抬头盯着她的女儿。“所以，你已经决定接受特瑞贝尔的邀请了？她还敢继续缠着你？”
“没有，”皮拉摇摇头。“我本来想拒绝她，因为余晖说我还没准备好，而且她说的没错。但是……特瑞贝尔夫人已经撤回她的提议了。在寒风奇迹之后，她和寒风王国暂时都不需要我。”
“看来特瑞贝尔还没有丧失理智，这是好事。”尼可丝夫人喃喃自语。“你会拒绝吗？”
“我会的，”皮拉应允道。“我还没能力肩负起如此沉重的责任。这让我很痛苦，但是……我很高兴，我能志存高远，问心无愧地回到信标。”
“‘志存高远，问心无愧’，”尼可丝夫人呢喃着哼了一声。“呵，想必让你如此激动的，并非维特节的桂冠。”
“对，母亲。”皮拉平静地说道。“您知道我这样说的理由。”
“那么你应该会很乐意听到，特瑞贝尔不是唯一需要作出决定的人，”她说。“我已经决定要你回信标了。”
皮拉略作沉默。“只要我自己想回去，这件事还有什么值得纠结吗？”
“当然有，当你刚回来的时候，”尼可丝夫人话中没有一丝惭愧与尴尬。“我曾经考虑过要你转学去避风。在上个学期的风波之后，我既不认为信标是最适合你的学院，也不认为你的队友配得上你。”
“他们不仅仅只是我的队友，他们是我的朋友，”或许这会让人觉得很讽刺，在她认真考虑从余晖、露比、杰恩身边离开的时候，她的母亲也在考虑同样的事。尽管这极其讽刺——如果这可以被称之为讽刺的话——但这一事实依然让她感到痛苦恐惧。倘若伤害她朋友的人是她自己还则罢了，但如果是她的母亲……她才刚刚踏出阴霾，去沐浴比她想象中更光明、更美好的事物的光芒，她愿意用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去换取寒风王国以及黎民百姓的未来。可到头来她按照自身意愿做出的选择……居然是被她母亲强加于身的？
“友谊无法造就冠军与战士，”尼可丝夫人对她说。“没有人会因为和蔼可亲、友人众多而被后世铭记。”
“但他们的朋友会带着爱与深情回忆记住他们。”
“当那些朋友离世之后，他们对朋友的深情也会一同消失。”尼可丝夫人宣称道。“但一束追求荣耀的光将点燃永世不灭的火焰。”
“那是冷焰，母亲，”皮拉说。“毫无温暖可言。”
她的母亲盯着她，碧眼冰冷。“我想你的队长，烁烁小姐，不会认可你的观点。”
“我喜欢并且尊重余晖，但我不认可她的一切观点。”皮拉说。“您……您希望拥有一个更像她的女儿吗？”
“你就是我的女儿，你是个天才，我不会允许任何东西改变这个事实，”尼可丝夫人说。“我只希望你能对诸神赐予你的礼物表现出些许感激。”
皮拉眉头皱起。“您在余晖刚来的第二天把她叫进书房，就是在谈这些吗？”
“是的。”
“在您告诉我之前，您就已经对余晖说过，要我留在这了。”这不是提问，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只凭你自己，不可能改变我的想法。”
“那是什么改变了您的想法？”
“你的同伴向我证明了他们的价值，”尼可丝夫人说。“亚克先生的战斗水平还有待提高，但他强大的外像力可以支援你。烁烁小姐拥有一系列令我难忘的技能。罗丝小姐，我想，还需要一些成长，但她不缺乏成就伟大的勇气与美德。我必须承认，就算是转学，你在避风学院不太可能找到与他们相当的同学。我怀疑莱因哈特教授找遍整个学院也找不到这样三个学生。”
“我同意，母亲。”尽管各自的理由有所不同，她们依然能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在当前情况下，皮拉乐意接受对他们的评价。“确实不太可能。”
她的母亲低头看向书桌，目光停在桌上的照片前。“你在信标寻求的是什么，皮拉？”她问。“友谊？还是天命？”
“二者皆有，如若命运垂青，”皮拉回答。“我想，通往天命的道路上最好能有人作伴。我知道竞技场上的荣耀对您来说别具意义，我知道我已经在这方面欠您很多了，但是我的命运比这更重要，也更有意义。比在信标等着我的维特节更有意义。您希望我感谢我得到的礼物，我拥有的天赋，”皮拉继续说道。“是的，我非常感激，我希望我能用天赋做出更多贡献，而不是追求名声。我会用天赋来保护这个世界，如果我能拯救世界，那就由我来拯救。这就是我的愿望。这就是我渴望的天命。”
“一个崇高的目标，这点无人能否定。确实是个配得上你的血统与才华的理想。至少，你愿意为此抛下你的朋友，否则在特瑞贝尔第一次找上你的时候，你就会直接拒绝。”
皮拉片刻无言。“我……不论是出于名誉还是良心，都无法拒绝，尽管我的心确实会退缩。”
“你的朋友们知道吗？”尼可丝夫人问道。“他们知道你永远会选择命运而不是友谊吗？”
“我没有做出选择，”皮拉回答。“我希望我永远都不用再做选择。”
“我知道你会选的，”尼可丝夫人说。“但愿，你不用再面对选择。”
那天晚上，尼可丝夫人没有和他们一同用餐，四人之间的欢乐气氛溢于言表。他们没有去餐厅，而是在客厅内的矮桌旁席地而坐，身下只垫着薄薄的坐垫，他们面前的锅热气腾腾，手中碗里的食物散发香味。
“敬皮拉，”余晖高举起她手中的碗。“敬蓝宝石队的骄傲，皮拉·尼可丝，以及她做出的正确决定。还好她没有傻乎乎地为自己做决定。”
“谢谢你，余晖。”皮拉说。“真的。”
“我喜欢有你在我身边，”余晖继续说。“不过这不代表我会假装你很完美。”
“没有你，我们这个团队就不完整了。”露比宣布。
“没人能取代你，皮拉。”
“现在我知道你们都在拿我寻开心了。”皮拉笑着抗议道。
“想让我们继续下去吗？”余晖揶揄着。
皮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笑着用手遮嘴。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只想继续奉承下去。”
“我已经很受用了。”皮拉回答。“我真的很高兴。我……余晖，我知道你认为我打算离开，但请相信我，我只想说我想和你们一直在一起。你们三个……改变了我的生活，你们让我的梦想成为了可能。我很高兴能称你们为我的朋友，而且……除了责任，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离开你们。”
“好吧，我很乐意看到我们能力之外的东西起作用了。”
“真的？”杰恩语气中的怀疑不言自明。
“听我说！”余晖提高了音量。“有人想从我们队里拉走皮拉，说因为有巨大的威胁所以她必须离开我们，到外面去参加战斗。然而……威胁消失了。天空放晴了。一切再度恢复正常，皮拉也不需要离开我们了。很明显，这个队伍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这……有点牵强，”露比说。“不过听起来不坏。”她端起杯子准备喝茶。
“的确如此，”皮拉表示同意。“不过我想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无法改变的命运。”
“不管余晖说的对不对，我们能留住你真是太好了。”杰恩说。“虽然我觉得你的未婚夫大概会很失望。”
露比一口水喷了出来。
“啊！”她惊叫了一声，余晖在她对面，头发湿透，水珠还在顺着头发向下滴落。“余晖，对不起！我、我——”
余晖抬手示意她安静。“未婚夫？”她歪头看向皮拉。“你订婚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她稍顿一秒。“说真的，网上一点风声都没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秘密订婚吗？”露比探头问道。“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们的，我们绝对帮你保守秘密。”
“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皮拉抗议道。“我没有订婚。杰恩……你在说什么呢？”
杰恩满脸疑惑。“你……没有订婚？”
“当然没有，”皮拉打算传达这一事实的坚定与她不明白杰恩为什么会这么想的疑惑混在一起。“杰恩，你为什么认为我有未婚夫？”
“嗯，你妈妈——”
“我母亲！”杰恩刚说出这三个字，皮拉就猛地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她母亲告诉了他什么？她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她为什么……是在宴会之后吗？在短暂思考之后，皮拉意识到直接让杰恩来回答会更有效率。“杰恩……我母亲对你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
“在那次宴会之后，”杰恩的答案证明了皮拉的一个猜测。“她说……她说你已经订婚了，对象是一个王子，一个……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余晖双臂抱胸。“她还说你应该识趣点乖乖退出？是不是？”
杰恩紧张地看了一下余晖。“嗯……差不多。”
余晖和露比都在看着杰恩，后者张大嘴巴，前者的眉毛快扬到刘海后面了。
“我以前被人骗的次数多了，但这个……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余晖说。
“这太过分了！”露比大声抗议着。
“是啊，而且过分程度令人难忘。”余晖接着说。
“你是说……她在骗我？”杰恩问。“你们没有订婚？”
“对，我没有订婚，没有未婚夫，没有王子。”说罢皮拉转过身，她很生气，她从未感到如此愤怒！她母亲怎么能这么做？她母亲怎么敢这么做！？她现在非常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她一脚跺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哼。
“呃……你感觉好点了吗？”余晖上前问道。
皮拉叹了口气。“还是不太好。”
“皮拉，”杰恩满腹歉意。“我很抱歉。”
“你……你不用道歉，杰恩。”皮拉柔声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们还是很抱歉，”露比说。“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
皮拉犹豫片刻，随后说：“你们……你们可以收拾行李了。我很抱歉要缩短大家的假期，但是……但是……”
“但是你不想再待在这房子里了，”余晖替她说完。“我懂，应该吧。不过……”
皮拉看向她。“有什么问题吗？”
余晖有点犹豫。“没有，”她说。“我去给我们找个过夜的地方，然后再找艘飞艇。回溪谷肯定没问题。”
“谢谢你，”皮拉轻声说道。“现在，请见谅，我要找我母亲说几句。”
余晖皱了皱眉。“想要个伴吗？”
皮拉确实有点想法，但距离让她说好主意还有点远。“不用了，”她回答。“不会有事的。”我希望如此。
余晖的表情难以捉摸。“祝你好运。”
皮拉点了点头，她整个身体都在紧张，仿佛她即将踏进赛场。只是擂台上所有对手加在一起都不会让她紧张成现在这个样子。即便刚刚吃过晚饭，她依然感觉胃里冰凉空落。她感觉腿很重，而且还在随着步伐变得越来越重。
赫斯提亚告诉她，她母亲在主卧，那个房间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深红与鎏金的垂饰悬挂在雕刻华丽的仿佛神庙大理石的木柱之间。尼可丝夫人正坐在床上，倚着身后柔软的垫子和枕头，阅读一本开页略大的精装书。皮拉不知道那本书的名字。
此时此刻，她也不关心这个。
“母亲，”皮拉走进房间，整个身体都在抖动。“您……您怎么能这么做？”
尼可丝夫人从镜片后面看了看她。“我做了什么？”
“您怎么能欺骗杰恩说我已经订婚了？”皮拉质问道。
尼可丝夫人沉默了些许，随后啪的一声合上书，把它放在床边。她慢慢地摘下自己的阅读镜，搁在床头柜上。“我不认为我说的话全是谎言。”
皮拉倒吸一口凉气。“您……您不能……我无法相信……哪部分不是？”
“图尔努斯——”
“我没有和图尔努斯·鲁图勒斯订婚，我也不会和他订婚！”皮拉喊道。“为什么，母亲，告诉我。”
“我本想问问你对亚克先生的看法，现在看来毫无必要，”尼可丝夫人不紧不慢。“我看到你在宰相的宴会上看他的眼神了。我……为了劝阻他，稍微夸大了事实。只要他足够知趣，就不会纠缠你。”
“‘足够知趣’？”
“他配不上你。”
“那谎言就配得上您了吗？母亲？”皮拉继续抬高声音。“杰恩是个好人，他善良勇敢，而且……而且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国内的贵族，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和我相配的祖先。善良的心比所谓的冠冕更重要，而杰恩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善良的。”她吸气呼气，胸口起伏。“我不知道杰恩对我的看法如何，”皮拉承认。“但是……但是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对您的看法如何。再见。母亲。”说罢，她转身离开。
“再见？”尼可丝夫人喝住她。“‘再见’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
“回信标，”皮拉没有回头，她担心如果回头，自己的决心就会崩溃。“我已经……已经受够了，母亲。我承认我能在忍耐中收益。但这次……这次我无法忍受了。所以……再见。”
她走了，她的母亲没有阻止她，没有呵斥她。当皮拉走出卧室关门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
“情况如何？”
皮拉一惊，喘着气。杰恩站在走廊前等她，脸上写满了过意不去。
“我知道你说了你不需要人陪，”杰恩说。“但是……我不确定应不应该让你一个人面对。”
皮拉走到他面前。“谢谢你，”她柔声道。“你……真是太善良了。”
“我真不觉得我很善良，反倒是很傻。”他说。“我应该想到的，你不会隐瞒这种事的。”
“我从不隐瞒自己的感受，”皮拉呢喃着。“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只是……我当时相信是因为……”
皮拉再向他走近了一步。“‘因为’？”
“我相信你会嫁给一位王子，因为……因为只有王子才配得上你。”
皮拉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他足够知趣，就不会纠缠你。’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反过来，他就会追求我？“杰恩，”她的话语中带着永恒的温柔。“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认为她需要……阻止你？”
杰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轻轻地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因为……因为我……皮拉我……哦，天呐，我希望你欣赏自信的人。”
他猛然吻了下去。
她原本会震惊地喘息，但他的嘴唇盖在上面。她本想拉开距离，但……她真的不想抽身。
或许，她是根本不愿意。事实上，她在继续靠近，她的唇紧贴上去，她感受着他温暖的臂膀，她感觉……感觉树不子中的一切再也无关紧要。
“等你到的时候，我会去接你，”馨德的形象出现在余晖的卷轴板中。“第一次来避风就迷路的人太多了。”
“我估计每个学院都是这样，”余晖说。“到时候你来信标了，我一定带你好好参观参观。”
馨德在笑。“我记住了。”
“起码这是我能做的。多谢你这么快就替我们安排好了，莱因哈特教授肯定很看重你。”
“或者说我是学院里唯一的学生，他没法找别人聊天，”馨德说道。“我们就先假定是前者吧。你确定只需要住一晚吗？”
“我估计没错，”余晖说。“希望我们早上就能找到回去的航班。”
“如果找不到，欢迎你们留下来，只要你乐意。”
“我会记下的，我们避风学院里见。”
“我很期待。”说完，馨德挂断了电话。
余晖收起卷轴板，把它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她已经收拾好了，所以……
屋外有人敲门。
余晖瞥了眼那扇门。“杰恩？是你吗？”
“不，”尼可丝夫人的声音从门另一侧传进来。“我可以进去吗，烁烁小姐？”
余晖霎时挺直身子，转身面对门。她眉头微颦，犹豫着。尼可丝夫人和她的所作所为……让她不由得想起塞拉斯蒂娅公主和她欺骗自己的说辞。她和公主和解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公主让她所想的一切，所相信的一切，所知道的一切，在生活中无比确定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是虚无的假象。尼可丝夫人并没有这样欺骗自己的女儿，但对自己的孩子撒谎还是很残忍，尤其是这个孩子是皮拉时更是如此。然而，在向她告辞之前，尼可丝夫人依然是他们的主人。拒绝招待过自己的主人，实在太过失礼了。
“当然可以，快请进，夫人。”
客房的门开了，尼可丝夫人走了进来。她右手拿着一把剑，剑鞘之外只能看到黑色修长的剑柄。地板在她略僵的步履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余晖鞠躬行礼。“尼可丝夫人，您的到来令我倍感荣幸。”
尼可丝夫人吸了吸鼻子。她没有说话，而是环顾整个房间，仿佛她很不了解自己房中的陈设。“所以，你们要走了吗？”
“夫人是否认为这只是皮拉的虚张声势？”
尼可丝夫人犹豫了片刻，她的犹豫透露出她确实有所希望。“你们将要去哪？”
“感谢芙小姐的协助，我们能在避风学院内过夜，”余晖解释道。“然后明天，愿命运与运气能帮助我们，找一艘飞艇回溪谷。”
“我知道了，”尼可丝夫人回答。“我很高兴你们不会在下城区某个肮脏旅馆过夜。”
“幸好没有，夫人，”余晖说。“尽管我担心，如果馨德帮不了我们，我们的现状可能迫使我们那么做。”
尼可丝夫人微微颔首。“你们的现状？你认为我会因为这些小事切断皮拉的经济来源吗，烁烁小姐。”
余晖舔了舔嘴唇。“我的脑海里曾闪过这个想法，夫人。”
“那我就太小肚鸡肠了，你没想过吗？”
“恕我直言，夫人，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您夸大自己女儿的地位，来吓退不太受欢迎的追求者，恰恰证明了您适才的说法。”
尼可丝夫人蔑哼一声。“毫无疑问，他们会的。你认为我说的很刺耳吗，烁烁小姐？”
余晖深深吸了口气。“我认为……尽管我可能不会完全苟同，夫人您依然有权对杰恩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您没有必要欺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皮拉。”尼可丝夫人说。“诚然，她认为我一直都对她很苛刻。但我认为我对她太宽松了。换句话说，倘若没有我的默许，她会这样天真、不谙世事吗？”
“夫人您培养出了一位胜利女神，”余晖宣称。“她不论外表还是内心都是如此。我们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追求强大，但我们的敌人看到皮拉，听到她的名字就会害怕。她是我们实力的象征。”
“的确，对她能分配到的任何一个队伍来说，都是如此。”
“我们不是‘任何一个队伍’，夫人。”
“对，你不是，”尼可丝夫人回答。“我毫不怀疑，假以时日，你也会仅凭名字与形象就会被人熟知敬仰，烁烁小姐。”
“这正是我想要的，夫人，但我要谢您吉言。”
“你为何不告诉我女儿，我可能要让她做的事？”
“我没有理由，夫人；我一直相信我有能力给您留下深刻印象，而您会自己打消这个想法。”
尼可丝夫人再次看着她，似乎她能看出余晖的话里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虚张声势。
祝您好运，夫人。
尼可丝夫人笑了，或者说她嘴角几乎上扬了一点。“你确实有资格站在我女儿身边。”
“她也配得上我，夫人。”余晖以她一贯的自傲回答。
尼可丝夫人并没有理会这种傲慢。“你认为皮拉会原谅我吗？”
余晖点了点头。“我相信，夫人。皮拉有一颗大度的心，她能原谅比这更严重的罪过。”
“我希望你是对的，”尼可丝夫人说。“我不看好她的恋心，但她始终是我女儿，是我的继承人，是我家族和王国的希望。”她停顿了一下。“在你学习礼仪的家乡里，有没有关于授礼的传统？当客人要离开时，主人会送给他们礼物吗？”
余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恐怕没有，夫人。在我的家乡，主人可能会给他们许久未见的亲密朋友送礼物，但没有什么相关的习俗。”
“这是个很古老的观念，如今少有人践行。”尼可丝夫人宣称道。“不过，你是个很好的客人，我相信你会欣赏前者，利用好后者。”她拿出那把剑，剑柄黑如缟玛瑙。“这把剑曾伴随着皇帝最忠诚的护卫阿卡特斯（Achates）参加伟大战争。他在四皇之战中被溪谷国王杀死时就握着这把剑。传说他为了保护我的祖先，用剑刺向国王，他也是唯一一个伤到那位伟大战士的人。收下吧，在万不得已时保护我的女儿。”
（译者注：Achates为《埃涅阿斯纪》中主角埃涅阿斯的挚友。）
余晖双眼圆睁。她的手悬在半空，影子遮在剑身之上，她的精神同样悬在贪欲与犹豫之间。“夫人……我们只是短暂相识，您却要赠与我您的传家宝？”
“别想太多了，姑娘。这把剑并不属于我的家族，它属于我的家臣。”
“若是您要把我视作皮拉的家臣之一，那我最好还是拒绝这份礼物。”
“我把你视作我女儿的战友之一，”尼可丝夫人不紧不慢地澄清。“我把这个送给你，以示我的尊重，在你刚来我家时，我并没有给予你应有的尊重。”
余晖没有看向尼可丝夫人，她在看着手中的剑，十字剑格上有用银镶刻的、古老到余晖完全看不懂的铭文，剑柄顶端嵌着一颗光滑的玛瑙。这把大战中的遗物，这把古代武器，趁手到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她拔出剑。剑身如乌黑如夜，剑脊长直，两锷锋利。它仿佛在吸收光芒。“它……有名字吗，夫人？”
“有，”尼可丝夫人回答。“它叫索缇莉娅（Soteria），意为护御始终。”
（译者注：Soteria是希腊神话中安全与救赎，拯救，保护凡人免受伤害的女神，罗马神话中被称为Salus。）
“对于一把保镖的剑来说，这名字再合适不过了。”余晖呢喃着，收剑入鞘。“我将不辱它的荣耀，夫人，我向您发誓。”
“我也希望如此，”尼可丝夫人说着从袖子中抽出另一样东西。“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对你的日常工作有所帮助。”
在古剑之后，余晖可没有想过会出现一张信用卡，而这正是尼可丝夫人所说的“后者”。
“这里面预存了一部分，”尼可丝夫人说。“之后每个月还有购买用于护具和尘晶的拨款。我会检查账单，看你有没有把这些钱花在重要的装备上。”
余晖的眼神在卡片和妇人的脸上来回转移。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甚至称得上严厉。“夫人，我财力有限不代表我会接受施舍。”
“我不会称之为施舍。”
“那夫人怎么称呼？”
“投资，”尼可丝夫人说。“要成为娴熟的猎人，无敌少女身边可能需要有一个盾友，可以在她登上巅峰时站在她身边。你有这个潜力，烁烁小姐，你可以做得更多。我们已经讨论过你的护甲了，现在，我相信你可以利用好尘晶。
“我们很幸运，我女儿也很幸运，有古老的家族，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厚的财富，但你知道什么让我最生气吗，烁烁小姐？”
“我无法想象，夫人。”
“有无知的评论家说我女儿有所成就只因为她出生在特权阶级。”
余晖略有所思。“我想……只要给她机会，无论如何，皮拉的天赋都能让她超越众人，夫人，但是……请恕我直言，她能得到这个机会吗？”
尼可丝夫人没有直接回答。“伟大不会被环境这样卑劣的东西束缚。收下这张卡吧。拿着它，成为你所能成为的人。”
余晖从尼可丝夫人手中接过卡片。“我会的，夫人，谢谢您。”她停顿了一下。“不过，请允许我说一句，考虑到我们离开时的情况，您非常慷慨。”
“不论皮拉对我说过什么，不论她多么恨我，她依然是我的女儿。”尼可丝夫人仿佛在提醒余晖。“我的女儿，我的继承人，我的家族与王国的希望。当你看到我的时候，烁烁小姐，你是否认为我过于衰老了？”
余晖开口：“我认为夫人无疑面对着巨大的压力——”
“毋需怀疑，比起那些看起来比我健康的人，这股压力还不够大。”尼可丝夫人打断了她。“皮拉身上有这样的火焰，有这样的实力。她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我感觉到……无尽的疲倦。当时我就知道，我无法再为我的丈夫生孩子了，因为我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了皮拉。我把力量送给了寒风王国……一丝一毫也没有为自己留下。所以，她……是我的全部，烁烁小姐，然而，她却冒险踏上了猎人之路，这条路前途未卜。”她用余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
余晖皱皱眉。“请原谅，夫人，我听不懂您说的语言。”
尼可丝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人民期待她自白塔归来，却未曾再次寻得她的身影。”
“我没想到白塔已经这么古老了，夫人。”
“如今的CCT建立在白塔的废墟之上，”尼可丝夫人解释道。“烁烁小姐，我相信你能与我的女儿并肩同行，让她不必孤身奋战于敌阵……请问你，能向我保证吗？”
余晖一时间没有回答。
“我首先是皮拉的朋友与领袖，夫人。”
“倘若你有别的身份，我会很失望，”尼可丝夫人说。“但是，如果你愿意，请开导开导她。皮拉是个固执的姑娘，我希望你能让她明白事理。”
余晖合上眼睛。那时候，不管塞拉斯蒂娅对我做什么，我都开心不起来，然后当……我们和解的时候，我比以前更开心了，或许皮拉也是一样吧。“我无法保证成功，夫人……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用我的全部努力，和我所有的智慧劝导她。”
“正如我所愿，烁烁小姐，”尼可丝夫人说。“有你的话，我很欣慰。”
皮拉叹了口气，把箱子推进床下，今晚，她要在避风学院里睡觉了。“我真对不起你们，各位。”
“对不起？”余晖偏过头。“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是啊，我觉得你才是……”杰恩斟酌了一下。“那个受苦的人。”他悄悄补充道。
“这不是我预想的结束假期的方式。”皮拉轻声说。
“就算和我们预想的有点出入，”余晖说。“我们依然过得很快乐，对吗？”
“对！”露比热情洋溢。“我们即看了风景又保护了城市，这早就超出我的想象了。”
“而且如果你想要走，我们都没意见，”杰恩说。“只要你没事，这就够了。”
皮拉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她，眼中充满关切与体贴：可爱的露比、骄傲的余晖、出色的杰恩，大家都在。
我太幸运了，她想。幸好我被解救出来，没有把他们抛在身后。我……我不知道没有他们我该怎么办。
或许她已经离开她母亲的房子了，但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她就不会孤身一人。
而且她永远都不会孤身一人。
作者的话：
好了，再有一章关于露比和阳的内容，我们这个假期故事就结束了，然后就会正式进入第二卷。
在那之后，万事都趋于平静。
戮兽的动向尤其如此，原本几乎淹没阿尼玛大陆，开始冲击寒风城的黑暗之潮渐渐退去。而那只被消灭的漠王兽则是这股黑潮中最高的水位标，提醒着人们这个国家曾经面临的形势有多严峻。
接下来的几天里，解救二字数次出现在新闻当中，那些曾经威胁村庄乡镇的戮兽退回了荒野，曾被占领的肥沃土地也在猎人们的追猎中一一收复。根据报告，他们在跋涉返回传统猎场的途中消灭了不少戮兽。
在寒风城的许多人看来，击败漠王兽——当然，人们都认为这归功于皮拉，不过余晖也没有因此烦恼——是这一切的转折点。此役之后，随着寒风王国偏远地区的危机解除，猎人们与帝国卫队都陆续回到了城内。
但这并不代表接下来的两周很沉闷，或者他们无事可做。这些天还是有很多事的：清晨训练，白天去寒风城各处有趣景点参观，晚上要么是在尼可丝家享用豪华晚餐——不论是有尼可丝夫人陪同还是只有他们自己，要么就是去参加各类活动。
某天晚上，皮拉领着他们去看《歌剧迷影》，这是由寒风王国著名剧作家、艺术家秋烨创作的热门歌剧。结果到场时才发现皮拉的母亲是剧院的赞助人——倒也不出人意料，她可是个贵族——SAPR小队因此被侍者带进舞台上方的私人包厢，这里观赏角度极佳，同时也能避开下方的观众们。
余晖坐下来抚平衣服，不由得回想起她和塞拉斯蒂娅一起去歌剧院时的情景。她们去的次数不多，塞拉斯蒂娅并不是特别喜欢艺术表演，她只是需要参加足够多的社会活动，以免显得孤僻。每当她们到场时，侍者们总会为她们准备这样一个包厢。余晖还记得，每当塞拉斯蒂娅进来时，大厅里的管弦乐队就会开始起奏，下面所有的小马都会站起来，为他们爱戴的公主欢呼，那时余晖会站在她身边，梦想着有一天他们会为自己欢呼。
她有点期待那些人会为皮拉欢呼，但寒风王国似乎没有这种习惯。尽管有些人——例如其他包厢里的观众——确实一直在盯着她，上下打量着她身上与眼睛相配的翡翠色长袍，还有肩上饰有金丝的猩红坎肩，和手腕上璀璨的钻石饰品。
皮拉显然看过这幕歌剧。证据就是她能准确背出台上无邪的纯真少女和她的贵族爱人之间的浪漫唱词。
“是啊，我以前看过，”在闭幕之后，他们走下楼梯时皮拉说道。“是开学前在溪谷看的。不过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原班人马的表演更好。”她笑着。“你们觉得呢？好看吗？”
“她应该和迷影在一起的。”余晖说。
皮拉略带讶异地眨了眨眼。“真的？”
“那当然了，”余晖回答。“他比那姑娘选的无聊家伙有趣多了。”
“因为她爱他。”
“但是迷影更酷好吗。”
“你确定不是吓人吗？”露比问道。
“对，我很确定，”余晖坚持着。“我很喜欢他那股子阴郁感。”
“但他是绑架犯，还杀了人！”露比大叫。
“那又怎样？”
“他不爱她，”皮拉说。“他只是迷上她了，但那不是爱。她爱伯爵而伯爵也爱她。”
“况且，”杰恩接着补充。“那个伯爵又富有又高贵。他能照顾好她。住在歌剧院下面的幽灵又能给她什么呢？”
“如果他们真的彼此相爱，这点困难有什么大不了的？”余晖反问。
“你说的没错，但他们并不彼此相爱。”皮拉回答。
这并不是他们唯一一次接触寒风王国上流文化的机会。除了免费歌剧之外，其他各类晚宴、时装秀和慈善舞会都给他们发来了请柬。但他们并没有逐一参加这些活动——余晖依照自己在坎特洛特生活多年的经验指点杰恩和露比，那些活动值得一去，哪些活动会非常无聊——不过只要有机会，她总是会陪着皮拉一同出席。对余晖来说，像这样沉浸于寒风独特的文化中，梳妆打扮，去参加诸多活动，可以让她好好回忆一下过去那段还未发生天翻地覆改变的生活。
这地方让我有点想家了。
你应该知道你总是可以回家的，不是吗？只要魔镜能启动就行。你知道你那边的传送门什么时候开吗？
不知道，不过我敢肯定塞拉斯蒂娅知道你那边的门什么时候开。但这不重要。想家和想回家是有区别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像我发现我哥哥要结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多想他。
我感觉你更像是在嫉妒。
我没有——你真是不可理喻。
嚯，冷静点，我逗你玩呢。我其实蛮希望你和韵律搞好关系的，毕竟这边的你和她关系就不错。
嗯，这点不用担心，韵律和我相处的得很好。当初我刚听说我哥哥要和米娅摩·凯登萨公主结婚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哥哥要和一匹我不认识的老母马走了。但后来我才发现，她就是我以前的保姆，所以这最后算是个惊喜。
余晖哼了一声。知道么，以前，塞拉斯蒂娅公主总要我去给其他小马驹当保姆，我拒绝了她好几次。说不定当初我要是答应了，现在我也是公主。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主要原因。余晖，我能问你件事吗？
我不保证能给你答案，问吧。
皮拉·尼可丝、露比·罗丝和杰恩·亚克都是你的队友，对吗？
余晖忍不住皱眉。是啊，如果我没记错，这些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全忘了？
不是，只是这边的皇家卫队里也有皮拉·尼可丝，露比·罗丝是她的同事，她们有一个叫杰恩·亚克的朋友，就住在城里。
余晖眉头一挑。他也在皇家卫队里？
没有，我想他应该是落选了。
真是个讽刺味十足的故事，我还在小马利亚的时候，皇家卫队就没发挥过什么作用，没想到加入他们居然比在这里成为人类的守护者还难。说起来，那个杰恩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当然，他是个雇佣英雄。
余晖看着都快笑出来了。他是个什么鬼？
他是这么自称的。杰恩·亚克，雇佣英雄。小马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找他，而他负责帮他们解决问题。我很佩服他，真的。
余晖嗤笑了一声，开始动笔。确实，不过他能处理什么问题呢？是拯救被绑架的小马驹还是上树救猫？
嗯，露比和皮拉告诉我说，她们时不时会去帮他，免得他自身难保，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去找恶棍对峙，但说实话，我觉得只要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助周围的小马，那他具体在做什么并不重要。
余晖并不完全同意。在她看来，这很重要，名副其实的英雄和装模作样的花架子之间的区别就在这里。但她能理解暮光的观点，至少能理解一点。
在小马利亚，基本不存在只能依靠猎人才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小马利亚的杰恩所面对的事和物，绝对不可能比她的杰恩在树不子世界对抗的那些戮兽可怕。所以综合来看，这对那边的杰恩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但这不代表他能凭一己之力让小马利亚变得更好。
也许吧，但要是让我来说，管自己叫“雇佣英雄”依然是种很傻的行为。
用来当做组织的名字可能更合适，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你可能想知道这些，在坎特洛特有你朋友们的分身。
讲真，光是知道有两个暮光闪闪和两个云宝黛西，我就已经够头大了。自从你在日记里回复我以来，我就一直在避免思考这些东西。有个塞拉斯蒂娅校长已经够糟了，那时候我还能安慰自己说那是个巧合。但是现在，我感觉这更像一种模式。
这肯定不只是一种“模式”。如果只是存在名字相同的人和小马，那也许还能这样解释。但是，两个杰恩都有成为英雄的愿望，两边的皮拉和露比都愿意为其他人和其他小马冒生命危险，难道你不想深入研究一下吗？说不定这是某种宇宙本源在起作用，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还没掌握的世间真理？
就算有我也不想掌握，太渗人了。
树不子世界的每个人都存在一个小马利亚的对应体，反之亦然？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两个相互独立，只有一个单向传送门连接的世界吗？难不成这其实是两个紧密相连的世界，只不过基本不可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倘若是这样那它们又是怎么结合的呢？人类和小马版的杰恩、露比、皮拉、暮光、云宝黛西以及其他所有人都是同时在两边出生的吗？那他们会同时死去吗？如果余晖的皮拉在战斗中倒下，小马皮拉会不会毫无征兆地死在自己的哨岗上？还是说她会像个脱离身体的影子一样继续存在下去？太多了，有太多的事需要去理解了，有太多东西需要去思考了，有太多东西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场合去理清楚了。
这种事……堪称恐怖。余晖总是在面对命运的无情时这样安慰自己：她迈出的每一步，遭受到每一次挫折，实际上都在指引着她走向更辉煌、更伟大的未来道路。但这些新发现……余晖很清楚现在皮拉还在为她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信念改变命运而欢欣鼓舞呢。若是顺着暮光刚刚的思路，结合两边的皮拉即便身处不同的世界，作为完全不同物种，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却依然拥有着极其相似的性格这一事实继续思考，那么，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这世上真的存在自由意志吗？
倘若他们连名字都是由某种未知的外力所决定的，那他们真的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吗？
这太可怕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余晖自己呢？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余晖烁烁？是不是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过着另一种生活？还是说……那个余晖也和她过着同样的生活，被相同的野望所驱使，面对着相同的困局？她篡夺另一个自己的身份了吗？还是说更糟？如果两个余晖相见了，这样的悖论会不会瞬间毁掉整个世界？难不成当余晖从另一个世界冒险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害死了这边的自己？她所做过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去做其他事还有什么意义？倘若……
我们能不能聊点别的，我现在很不想去考虑这些。
暮光没有反对，但余晖看得出来，她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求知欲无法得到满足的失落。不过对余晖来说，她已经很满足了，好歹她不是那个被篡夺的人。至少，她不是想这样的人。总而言之，暮光作为友谊公主还是顺了她的意，把这件事暂时搁置，让她们两个能继续——或者说回到——关于坎特洛特的话题上，交流她们各自的故事，以缓解余晖被这座城市激起的思乡之情。
她竭力让自己忘掉关于其他杰恩、其他皮拉和雇佣英雄的一切，以及与之有关的所有情报。用皮拉带他们各处观光，参加各类豪华活动的经历将它们抹去。
次日，皮拉把他们带到了寒风竞技场门前。这栋建筑依然保留着古老的层叠式石拱结构，现代化的片羽——例如转播场内比赛的巨大屏幕——钉在老旧石雕上。包围竞技场的广场中挤满游客，他们高举着卷轴板拍照，闪光灯交相呼应，皮拉告诉三人，这是寒风王国现存使用时间最久的建筑之一，与它同龄的古建中，只有皇宫还在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这栋建筑周遭的空气都充满了活力，余晖可以感觉出来，每一个擂台上下的选手都精神抖擞，心怀期待。这里就是一颗心脏，是整个城市的心脏。对于寒风城这座多元繁华的国际都市来说，这里至少是它的心脏之一。
场外的管理人员在维护秩序，让观众排队通过旋转门，妇女们则端着宽大的木托盘售卖着寒风传统小吃。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皮拉·尼可丝就在这里，这位冠军回到了她扬名立万的起点。原本涌向入口的人群纷纷停下脚步，用刻意压低的私语散布这一消息，同时转头看向她。
“我想让你再用一次……你之前用过的办法，”皮拉轻轻向余晖耳语。“可惜如果那样的话，恐怕我们就没位置坐了。”
“也没有那么糟啦。”露比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把自己的兜帽拉起来，遮住脸。
皮拉抬手抚在露比肩头，一言不发。或许是她感觉自己无言以对。
幸运的是，一名主管从群众的视线中将他们解救了出来，他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皮拉夫人，”他说。“您能再次莅临真是令我倍感荣幸，尽管这次您要上看台而不是擂台。”
皮拉极其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我相信，我和寒风的每个人一样，都能享受观战的乐趣。”
“当然，”主管说。“若您和您的同伴们不介意的话，请随我来。”
他们跟着主管穿过人群，来到一扇写着“仅限贵宾”的门前，只有特制的门禁卡——主管身上有一张——才能打开。四人被领到另一个高高在上的包间内，这里远离下方嘈杂的观众，就像远离凡人的诸神之厅一般。
“你在这也有个私人包厢？”杰恩问道。
皮拉不好意思地稍微笑笑。“我母亲不想和下面的观众们坐在一起看我比赛。”她停顿了一下。“当然，我也没资格抱怨这些，毕竟我很高兴能在这保留点隐私。”
“皮拉夫人，您想吃点什么？”主管殷勤地上前询问。
“唔，蜜饯就好，谢谢了。”
“马上就好，皮拉夫人。”那人说着鞠了一躬，然后无声离开了。
皮拉把目光从她的队友们身上移开。“你们……应该觉得这样很过分吧？明明我在享受各种特权，却还在抱怨这些。”
“你有抱怨的权利，”杰恩安慰她。“任何人被盯着看都会不舒服的。”
“你也有被人奉承的权利，”说话间余晖转身坐到一张舒服的椅子上。“想想看，你是这个城市的英雄。”
“我只是有点名气而已，”皮拉纠正道。“我其实不应该借此……”
“借此什么？”余晖乐呵呵地问。“是不该让你的朋友们享受享受？还是这样让你觉得良心不安？况且，你老妈不是给这里投了不少钱吗？”
“我……呃，没错，她确实赞助了很多。”
“我们还是先看比赛吧。”露比此时建议道。
“嗯，说得对，”皮拉点点头，一同坐下。“今天带你们来看比赛是因为，唔，这是寒风王国文化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人们常说如果来寒风城却不去竞技场，那就是在犯罪。”
“维特节也会和那下面一样吗？”杰恩望着观众席问。“那可是好大一群人啊。”
“和谐角斗场（Amity Colosseum）没有这么大——毕竟它是浮空式竞技场，”皮拉解释道。“但它确实有一些这个竞技场没有的功能。当然我不是说这里的设施很落后！”她迅速补充。“当年建造这里的工程师们很有想象力。去年卡莱登海峡之战（the Battle of the Kaledon Straits）的周年纪念日上，工作人员放水淹了整个竞技场，我们分两队在船上比赛来着，”她回忆着露出微笑。“到比赛结束的时候，我们基本把两艘船都拆碎了，最后我们只能在浮板上跳来跳去，免得掉下去。”
“那你呢？”露比身体前倾，很是好奇。“你掉下去了吗？”
皮拉笑了笑。“我差点被奥希娜拉下水，她也是今天要上场的选手之一。不过我在被她抓住之前就跳开了，我那次很幸运，她撑的没我久。”
余晖环顾四周，整个竞技场内部还保留着古典风格，即使是照明灯和大屏幕这样的现代化设施也没有破坏它的整体性。座位——即使是他们所在的包间里的椅子——都是硬木打造的，包间边缘与看台隔墙全由岩石而非金属制成。选手们即将挥洒汗水的擂台其实也只是块平坦规整的岩板。寒风王国的旗帜从竞技场顶端垂下，在风中轻轻飘荡。
竞技场中座无虚席，数以千计形形色色的寒风人，或身披长袍，或穿着常服，挤满看台，充满活力与激情。据余晖所知，今天要上场的只是两名实力中庸、并不出众的选手，然而，下面那些人依然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仿佛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比赛。
她很想知道一件事。倘若一场普通的比赛都能受到如此关注，那当皮拉登台时，这里又会是何等景象？
“所以……你的意思是规模不会这么大？”露比有些紧张地发问。
“也许不会，”余晖观察着下方的人群。“但所有人都会关注。”所有人的目光都将聚焦在那里，所有人都将见证他们沐浴荣光。
她已经心痒难耐……要去抓住机会了。
余晖转头看向皮拉。她坐在杰恩和露比之间，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的擂台，表情温和，一点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该怎么说服你，皮拉？
如果那场战斗没能说服你，那什么才能说服你？
在过去，寒风王国有这样一项传统，当在外征战的将士们泼洒热血，凯旋而归时，他们要前往神庙，将战利品进献给胜利女神。如今，这座神庙大多数时候都被当做祝福冠军的庆典场所——整整四次，皮拉被人簇拥着，和扮演成女神的演员一起登上战车，在前往神庙的途中面对人群震天的欢呼声——但这座神庙并没有失去最初的用途。皮拉不会说自己是将军，她也不会在SAPR小队击败漠王兽的行动与古代英雄的战果间划上等号，不过，她依然觉得消灭一只威胁全城的凶残戮兽，是件值得敬佩的事。
世间不存在注定的胜利，如果当时情况有变，寒风城可能只会迎来噩耗，而皮拉想感谢的，就是这样充满变数的胜利。
只是以戮兽为对手的话，如何献上祭品就是个有点麻烦的问题：毕竟戮兽不会留下任何有形的、可以献给神明的战利品。而且说实话，用戮兽标本当祭品也不太合适。因此，皮拉在征得母亲的同意后，委托城内的著名金匠制作了一匹从蹄至肩高约一尺的金马，作为献给神庙的祭品。
这是件相当精美的工艺品，值得皮拉——和她母亲——付出的每一笔委托费。皮拉委托时希望工匠别太在意他们所击败的戮兽，而是要把重点放在这支击败了它的队伍身上。现在，看着手中即将要作为祭品献上的成果时，她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黄金本身代表着皮拉，象征着她的盔甲，象征着她额前闪亮的头饰，缟玛瑙制成的四蹄象征着露比黑色的猎服，鬓毛与后尾则参考了余晖的头发和尾巴，工匠巧妙地将不同纯度的金子编织在一起，以还原她发中的焰火。蓝宝石制成的双眼不仅代表着杰恩的蓝瞳，同时也向世人昭告着他们的名字。
它确实配得上那番高价。
“真是太漂亮了，”余晖说。“把这宝贝扔到寺庙里落灰简直是暴殄天物。”
皮拉笑着反驳余晖：“只有这样它才能作为祭品上供。”
“我不否认你的想法，”余晖回答。“但这不代表我不想自己留着它。”
她没有保持这样的想法太久，皮拉也没有继续推进这个话题，而是继续带着她的朋友们穿过街道来到英雄广场前。阿格里帕之柱（Agrippa’s Column）立在广场正央，柱身上的浮雕复现了北阿尼玛各部向皇帝俯首称臣的场景。他们花了点时间来欣赏这根立柱。皮拉在一路上给他们讲了些古代寒风王国英雄们的故事，这些英雄的立马雕像分布在广场四角，与其他一系列引人注目的青铜和大理石像共同从三面包围着整个广场。
他们的目的地：胜利神庙端坐在广场之后，想要接近它，必须先爬上庙前整整一百八十八级台阶。而神庙本身的体型之大，就连阿格里帕之柱都相形见绌。庙门之前横列的大理石柱撑起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金顶。更多的青铜肖像——与广场中各类英雄铜像不同，这里的雕像更像信标学院中理想的人格化身——矗立在台阶顶端，仿佛神庙守卫。
在皮拉领着他们进去时，这些雕像好像一直在看他们。
终于，他们爬上台阶，穿过高耸的白色巨柱，进入了神庙内部。这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火味，或许远不止此，在皮拉看来，这里的历史气息同样浓厚。
余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冷颤，悄悄对皮拉耳语：“这里头到处都是幽灵。”
“可能吧，”皮拉呢喃回应，出于尊重，她同样压低了声音。“我相信它们都是善良的幽灵，是寒风王国的朋友。”
他们行走在通往祭坛的中央走廊上。
“快看这些武器！”露比惊呼着，指向走廊两侧。兵器、甲胄以及其他象征胜利的战利品都摆在这里，向所有来者自豪地展示过去英杰们的成就。
“博物馆里很多都是复制品，”皮拉面带微笑，轻声说道。“但这里每一件都是真品。每一件战利品都来自想将胜利献给大家的战士。”
“为什么要这样？”杰恩问。“这里是祭神的地方吗？”
“你可以这么说，”皮拉压低声音回答。“不过比起祭神，更好的说法是我们在这里祭祀胜利本身。我们感谢她的祝福……并向她献上我们胜利的象征，让人们能记住我们。”
“不朽。”余晖淡淡地评价道。“就像你妈妈说的那样。”
“你说得对。”皮拉点点头。
在通往祭坛的路上，皮拉向她的朋友们介绍了一部分神庙内最著名的祭品，但她没有提到她之前献给胜利的“战利品”，因为比起历史藏品，那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神庙深处，燃烧着尘晶的炉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他们面前是一尊足足六米高的金色胜利女神像，立像的阴影罩在他们身上。女神样貌年轻，身材高大——这是依比例而非尺寸而言——披坚执锐，长发落在脑后。她紧握着身前的盾牌，另一只手按在盾牌边缘。她低着头，时刻俯视着那些靠近祭坛的人。
“我感觉她有点像你啊，皮拉。”露比仰着头观察着说。
“呃，对，”皮拉双颊发烫，犹豫着承认。“我，嗯……其实，我——”
“拿你做神像的原型？”余晖说。“你和你老妈谁想出这主意的？”
“其实是同时想到的，”皮拉回答。“我必须承认……我不讨厌这个主意。”
在祭坛不远处刻有战斗狩猎场景的浮雕下，站着一个身穿白袍的憔悴牧师。“皮拉·尼可丝，寒风的冠军，”他郑重地上前。“您怎么来了？”
“为了感谢蓝宝石队击败了威胁城市的漠王兽，我希望能献上祭品。”她递出金马，声音在神庙中清晰响起。“愿胜利能青睐我们。”
“胜利会亲自做出判断，”牧师宣告道。“请在祭坛上进献祭品。”
皮拉独自上前，让队友们在后面等待，炉火的黯光映在她的身上，映在祭坛正中那只象征团队的金马身上。
她退了回来。
“现在什么情况？”余晖低声发问。
“如果祭品不配入殿，就会从祭坛上掉下来。”皮拉回答。
“什么？”杰恩脑袋一歪。
“我感觉有东西在动。”露比说。
神庙中的气息在发生变化。变得更冷，更凌厉，更清晰。仿佛庙中有风。但是室外的风不可能吹进内殿之中。皮拉能感觉到它滑过自己的皮肤，拂过自己的头发，她能听到耳边的低语，似乎有无数中声音正在争夺她的注意力……她能看见祭坛上的金马在抖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把玩，打量。
然后，风息物静。
神庙内的空气似乎——至少是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
“胜利接受了你的祭品。”寂静之下，牧师的声音犹如洪钟。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在四人踏出神庙时，杰恩心有余悸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皮拉回答。“过去……我经历过几次，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走到神庙门柱前时，她停了下来。“谢谢你们愿意陪我一起来。我很高兴我们能作为一个团队共同获得胜利。”
“我们还能期待获得更多的胜利吗？”余晖踏前一步。
“余晖。”露比想拉住她。
“不行，露比，我不会放手的，这不只关乎皮拉，还关乎我们所有人。”余晖义正言辞。“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们在一起还不如单打独斗。”
皮拉确实在正视余晖的眼睛，但没有重复余晖的话。“你……是对的，”她说。“这就是为什么……”
她霎时语塞了，三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特瑞贝尔·色雷斯就站在台阶上等她。她的盔甲身上沾满尘土与污垢，看起来似乎刚从战场上归来不久。
“皮拉夫人，”特瑞贝尔说。“你母亲告诉我，我能在这里找到你。”宰相大臣的女儿稍作停顿，坚毅的五官间浮现出一丝狡猾的微笑。“她对我的态度比之前还冷漠。”
皮拉猛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如果我的母亲——”
“她没有冒犯我，请别在意，”特瑞贝尔向她保证。“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你可以当着我们的面说，夫人，”余晖尖刻地说道。“因为各种意义上，你和皮拉的事都和我们有关。”
特瑞贝尔皱起眉头，继续看着皮拉。
“我们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特瑞贝尔夫人。”
“好吧，”特瑞贝尔咕哝了一声。“如果你想拒绝我，大可以直接说不，”她接着说。“没必要动员你的粉丝反对我。”
皮拉眨眨眼睛。“我……请见谅，特瑞贝尔夫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刚刚才从彼岸花回来，”特瑞贝尔开始解释。“我不在城里的时候，有很多人谴责我，说我剥夺了你代表寒风王国参加维特节的机会。有人告诉我这是国家大事，事关寒风的荣耀。”她哼了一声。“请不要误会，我很乐意看到寒风的女儿获胜，能把那些该死的擎天人打得屁滚尿流更好，但我不会把它看得比家门口的戮兽还重。”
“我也不会，”皮拉说。“但是——”
“但是戮兽已经不在我们家门口了。”特瑞贝尔补充道。
皮拉睁大眼睛，她突然意识到那些为了支持自己的决定而收集的证据——例如她和余晖那晚的探讨——可能都没有了意义。“您认为戮兽不会再来了。”
“就算是一辈子研究戮兽的老学究，也没法解释清那些畜生的行为，”特瑞贝尔嘟囔着。“对我而言……你可以说这是个乐观的判断，不过我不觉得它们很快会卷土重来。”她笑了笑。“这代表我的邀请可以放一阵子了，皮拉夫人，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资格挡在你面前，妨碍你为寒风王国夺得荣耀呢？”
皮拉几乎不敢相信。她感觉自己仿佛被解救出来了，虽然城外的威胁依旧存在，但她至少不用再被迫做出艰难抉择了。“您是说……”
“就当我撤回提议了吧，”特瑞贝尔说。“这样你也不用拒绝我。”她顿默一下。“你可以回到你在信标的避难所里再待一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在那里获得好运。愿你能在维特节上为王国带来荣光。”
皮拉低下头，却没有止住脸上的笑意。“我当竭尽全力。特瑞贝尔夫人。”
“但愿如此，”特瑞贝尔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日安，皮拉夫人。”
“您也是。”皮拉说罢，转身面向她的朋友们。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我能回去了，”她重复着，声音更大了。“我能回去了！”回到信标，回到她的朋友身边，回到她找到幸福的地方，回到……杰恩身边。她能回去了。
“好耶！”余晖大笑着对空挥手。“我就说吧，就算你没听我的，结果还是一样。对吧？”
“嗯，”皮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不过，如果能安慰你的话，我原本会听你的。”
“你会吗？”余晖下意识问了出来，随后果断改口：“我是说，咳咳，你当然会听我的，我的才智和逻辑向来无懈可击。”
皮拉还在笑：“对，一点都没错。总而言之，现在尘埃落定了，我需不需要做决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就是我想做的决定。”
“你能回信标真是太好了，”露比也在旁边欢呼。“而且听起来，现在寒风王国也安全了，所以这是共赢。”
“这是个很好的说法，”皮拉面带微笑。“共赢。”
她看向杰恩，他正从更高处看着她。他一步步走下来，靠近她，在她面前站定。
“我……我不配告诉你你该做什么。我不能对你说，你不应该成为人们需要的的英雄，或者说什么你不应该成为英雄。但是现在……现在我知道我不会失去你，我想说我非常……非常高兴我能继续成为你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的眼角在刺痛，泪水在充盈。
“我……我也很高兴。”她说着，感受着朋友们的拥抱。
我真的，真的，非常高兴。
我肯定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孩。
这个好消息让皮拉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直到她意识到要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她母亲为止，今天之前，她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而且说实话，她相当不愿意说，因为她很担心她母亲露出强硬态度从而使她无法拒绝。然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做决定了。此外，她母亲似乎也已经知道此事。皮拉能猜测她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尼可丝夫人在书房里，正为皮拉的成就墙增添新成员。
“是漠王兽吗，母亲？”皮拉语气中带着无奈。
尼可丝夫人转过身来。“对，漠王兽。它吹响了寒风奇迹归来的号角。”
皮拉轻轻叹气。有些人将戮兽骤然退散的现象称为寒风奇迹。诚然，她能理解人们为什么这么说：戮兽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现身，然后又在短时间内，再度消失，伴随其而来的威胁就像光下阴影，消散得无影无踪。“那与我无关。”她说。
“然而，奇迹紧随在你的成就之后。”
“没有时间间隔，不代表两者就有关系。”
“没错，但那不重要，”尼可丝夫人淡淡回应。“你的胜利本身更值得纪念。”
“我们团队的胜利。”
“我承认，他们并非一无是处，”尼可丝夫人态度没有变化。“但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皮拉走进书房，关上身后的门。“我想和您谈谈，母亲，倘若您有时间的话。”
“我有的时间远比你想的多。”
“谢谢您，母亲。”尼可丝夫人坐下时，皮拉依旧站着，她母亲也没有让她坐到椅子上。她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站在她母亲的书桌前。“我今天又见到了特瑞贝尔·色雷斯夫人，她在神庙外等着我。”
“你的祭品呢？”
“被接受了，”皮拉说。“谢谢您，母亲。”
“正如我所言，你的胜利值得纪念。”尼可丝夫人微微点头。“至于特瑞贝尔，我知道她已经回城找你了。”
皮拉犹豫了片刻。
“是不是……余晖告诉您，她邀请我加入帝国卫队了？”
尼可丝夫人笑了笑。“实际上，是亚克先生说漏嘴了。我想烁烁小姐是希望靠自己来说服你，而不是想让我插手。”
“我想，您对她的判断很正确。”皮拉低声说。
“她是个有骨气的女孩，”尼可丝夫人说。“就她的种族而言，这种特质令人意外。”她稍作停顿。“不过，暂且不提烁烁小姐的骨气，我很高兴有人能告诉我特瑞贝尔对你的期待。”
“您非要游说所有人来反对吗？”皮拉问。“特瑞贝尔夫人为此责备我，但其实那是您做的，对吗？”
“你是自朱诺王朝以来寒风王国最有天赋的战士，”尼可丝夫人宣告道。“你理应在树不子最醒目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如果观众们正在被戮兽戕害，站在舞台上还有什么意义？”
尼可丝夫人抬头盯着她的女儿。“所以，你已经决定接受特瑞贝尔的邀请了？她还敢继续缠着你？”
“没有，”皮拉摇摇头。“我本来想拒绝她，因为余晖说我还没准备好，而且她说的没错。但是……特瑞贝尔夫人已经撤回她的提议了。在寒风奇迹之后，她和寒风王国暂时都不需要我。”
“看来特瑞贝尔还没有丧失理智，这是好事。”尼可丝夫人喃喃自语。“你会拒绝吗？”
“我会的，”皮拉应允道。“我还没能力肩负起如此沉重的责任。这让我很痛苦，但是……我很高兴，我能志存高远，问心无愧地回到信标。”
“‘志存高远，问心无愧’，”尼可丝夫人呢喃着哼了一声。“呵，想必让你如此激动的，并非维特节的桂冠。”
“对，母亲。”皮拉平静地说道。“您知道我这样说的理由。”
“那么你应该会很乐意听到，特瑞贝尔不是唯一需要作出决定的人，”她说。“我已经决定要你回信标了。”
皮拉略作沉默。“只要我自己想回去，这件事还有什么值得纠结吗？”
“当然有，当你刚回来的时候，”尼可丝夫人话中没有一丝惭愧与尴尬。“我曾经考虑过要你转学去避风。在上个学期的风波之后，我既不认为信标是最适合你的学院，也不认为你的队友配得上你。”
“他们不仅仅只是我的队友，他们是我的朋友，”或许这会让人觉得很讽刺，在她认真考虑从余晖、露比、杰恩身边离开的时候，她的母亲也在考虑同样的事。尽管这极其讽刺——如果这可以被称之为讽刺的话——但这一事实依然让她感到痛苦恐惧。倘若伤害她朋友的人是她自己还则罢了，但如果是她的母亲……她才刚刚踏出阴霾，去沐浴比她想象中更光明、更美好的事物的光芒，她愿意用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去换取寒风王国以及黎民百姓的未来。可到头来她按照自身意愿做出的选择……居然是被她母亲强加于身的？
“友谊无法造就冠军与战士，”尼可丝夫人对她说。“没有人会因为和蔼可亲、友人众多而被后世铭记。”
“但他们的朋友会带着爱与深情回忆记住他们。”
“当那些朋友离世之后，他们对朋友的深情也会一同消失。”尼可丝夫人宣称道。“但一束追求荣耀的光将点燃永世不灭的火焰。”
“那是冷焰，母亲，”皮拉说。“毫无温暖可言。”
她的母亲盯着她，碧眼冰冷。“我想你的队长，烁烁小姐，不会认可你的观点。”
“我喜欢并且尊重余晖，但我不认可她的一切观点。”皮拉说。“您……您希望拥有一个更像她的女儿吗？”
“你就是我的女儿，你是个天才，我不会允许任何东西改变这个事实，”尼可丝夫人说。“我只希望你能对诸神赐予你的礼物表现出些许感激。”
皮拉眉头皱起。“您在余晖刚来的第二天把她叫进书房，就是在谈这些吗？”
“是的。”
“在您告诉我之前，您就已经对余晖说过，要我留在这了。”这不是提问，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只凭你自己，不可能改变我的想法。”
“那是什么改变了您的想法？”
“你的同伴向我证明了他们的价值，”尼可丝夫人说。“亚克先生的战斗水平还有待提高，但他强大的外像力可以支援你。烁烁小姐拥有一系列令我难忘的技能。罗丝小姐，我想，还需要一些成长，但她不缺乏成就伟大的勇气与美德。我必须承认，就算是转学，你在避风学院不太可能找到与他们相当的同学。我怀疑莱因哈特教授找遍整个学院也找不到这样三个学生。”
“我同意，母亲。”尽管各自的理由有所不同，她们依然能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在当前情况下，皮拉乐意接受对他们的评价。“确实不太可能。”
她的母亲低头看向书桌，目光停在桌上的照片前。“你在信标寻求的是什么，皮拉？”她问。“友谊？还是天命？”
“二者皆有，如若命运垂青，”皮拉回答。“我想，通往天命的道路上最好能有人作伴。我知道竞技场上的荣耀对您来说别具意义，我知道我已经在这方面欠您很多了，但是我的命运比这更重要，也更有意义。比在信标等着我的维特节更有意义。您希望我感谢我得到的礼物，我拥有的天赋，”皮拉继续说道。“是的，我非常感激，我希望我能用天赋做出更多贡献，而不是追求名声。我会用天赋来保护这个世界，如果我能拯救世界，那就由我来拯救。这就是我的愿望。这就是我渴望的天命。”
“一个崇高的目标，这点无人能否定。确实是个配得上你的血统与才华的理想。至少，你愿意为此抛下你的朋友，否则在特瑞贝尔第一次找上你的时候，你就会直接拒绝。”
皮拉片刻无言。“我……不论是出于名誉还是良心，都无法拒绝，尽管我的心确实会退缩。”
“你的朋友们知道吗？”尼可丝夫人问道。“他们知道你永远会选择命运而不是友谊吗？”
“我没有做出选择，”皮拉回答。“我希望我永远都不用再做选择。”
“我知道你会选的，”尼可丝夫人说。“但愿，你不用再面对选择。”
那天晚上，尼可丝夫人没有和他们一同用餐，四人之间的欢乐气氛溢于言表。他们没有去餐厅，而是在客厅内的矮桌旁席地而坐，身下只垫着薄薄的坐垫，他们面前的锅热气腾腾，手中碗里的食物散发香味。
“敬皮拉，”余晖高举起她手中的碗。“敬蓝宝石队的骄傲，皮拉·尼可丝，以及她做出的正确决定。还好她没有傻乎乎地为自己做决定。”
“谢谢你，余晖。”皮拉说。“真的。”
“我喜欢有你在我身边，”余晖继续说。“不过这不代表我会假装你很完美。”
“没有你，我们这个团队就不完整了。”露比宣布。
“没人能取代你，皮拉。”
“现在我知道你们都在拿我寻开心了。”皮拉笑着抗议道。
“想让我们继续下去吗？”余晖揶揄着。
皮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笑着用手遮嘴。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只想继续奉承下去。”
“我已经很受用了。”皮拉回答。“我真的很高兴。我……余晖，我知道你认为我打算离开，但请相信我，我只想说我想和你们一直在一起。你们三个……改变了我的生活，你们让我的梦想成为了可能。我很高兴能称你们为我的朋友，而且……除了责任，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离开你们。”
“好吧，我很乐意看到我们能力之外的东西起作用了。”
“真的？”杰恩语气中的怀疑不言自明。
“听我说！”余晖提高了音量。“有人想从我们队里拉走皮拉，说因为有巨大的威胁所以她必须离开我们，到外面去参加战斗。然而……威胁消失了。天空放晴了。一切再度恢复正常，皮拉也不需要离开我们了。很明显，这个队伍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这……有点牵强，”露比说。“不过听起来不坏。”她端起杯子准备喝茶。
“的确如此，”皮拉表示同意。“不过我想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无法改变的命运。”
“不管余晖说的对不对，我们能留住你真是太好了。”杰恩说。“虽然我觉得你的未婚夫大概会很失望。”
露比一口水喷了出来。
“啊！”她惊叫了一声，余晖在她对面，头发湿透，水珠还在顺着头发向下滴落。“余晖，对不起！我、我——”
余晖抬手示意她安静。“未婚夫？”她歪头看向皮拉。“你订婚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她稍顿一秒。“说真的，网上一点风声都没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秘密订婚吗？”露比探头问道。“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们的，我们绝对帮你保守秘密。”
“从来都没有什么秘密，”皮拉抗议道。“我没有订婚。杰恩……你在说什么呢？”
杰恩满脸疑惑。“你……没有订婚？”
“当然没有，”皮拉打算传达这一事实的坚定与她不明白杰恩为什么会这么想的疑惑混在一起。“杰恩，你为什么认为我有未婚夫？”
“嗯，你妈妈——”
“我母亲！”杰恩刚说出这三个字，皮拉就猛地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她母亲告诉了他什么？她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她为什么……是在宴会之后吗？在短暂思考之后，皮拉意识到直接让杰恩来回答会更有效率。“杰恩……我母亲对你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
“在那次宴会之后，”杰恩的答案证明了皮拉的一个猜测。“她说……她说你已经订婚了，对象是一个王子，一个……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余晖双臂抱胸。“她还说你应该识趣点乖乖退出？是不是？”
杰恩紧张地看了一下余晖。“嗯……差不多。”
余晖和露比都在看着杰恩，后者张大嘴巴，前者的眉毛快扬到刘海后面了。
“我以前被人骗的次数多了，但这个……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余晖说。
“这太过分了！”露比大声抗议着。
“是啊，而且过分程度令人难忘。”余晖接着说。
“你是说……她在骗我？”杰恩问。“你们没有订婚？”
“对，我没有订婚，没有未婚夫，没有王子。”说罢皮拉转过身，她很生气，她从未感到如此愤怒！她母亲怎么能这么做？她母亲怎么敢这么做！？她现在非常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她一脚跺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哼。
“呃……你感觉好点了吗？”余晖上前问道。
皮拉叹了口气。“还是不太好。”
“皮拉，”杰恩满腹歉意。“我很抱歉。”
“你……你不用道歉，杰恩。”皮拉柔声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们还是很抱歉，”露比说。“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
皮拉犹豫片刻，随后说：“你们……你们可以收拾行李了。我很抱歉要缩短大家的假期，但是……但是……”
“但是你不想再待在这房子里了，”余晖替她说完。“我懂，应该吧。不过……”
皮拉看向她。“有什么问题吗？”
余晖有点犹豫。“没有，”她说。“我去给我们找个过夜的地方，然后再找艘飞艇。回溪谷肯定没问题。”
“谢谢你，”皮拉轻声说道。“现在，请见谅，我要找我母亲说几句。”
余晖皱了皱眉。“想要个伴吗？”
皮拉确实有点想法，但距离让她说好主意还有点远。“不用了，”她回答。“不会有事的。”我希望如此。
余晖的表情难以捉摸。“祝你好运。”
皮拉点了点头，她整个身体都在紧张，仿佛她即将踏进赛场。只是擂台上所有对手加在一起都不会让她紧张成现在这个样子。即便刚刚吃过晚饭，她依然感觉胃里冰凉空落。她感觉腿很重，而且还在随着步伐变得越来越重。
赫斯提亚告诉她，她母亲在主卧，那个房间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深红与鎏金的垂饰悬挂在雕刻华丽的仿佛神庙大理石的木柱之间。尼可丝夫人正坐在床上，倚着身后柔软的垫子和枕头，阅读一本开页略大的精装书。皮拉不知道那本书的名字。
此时此刻，她也不关心这个。
“母亲，”皮拉走进房间，整个身体都在抖动。“您……您怎么能这么做？”
尼可丝夫人从镜片后面看了看她。“我做了什么？”
“您怎么能欺骗杰恩说我已经订婚了？”皮拉质问道。
尼可丝夫人沉默了些许，随后啪的一声合上书，把它放在床边。她慢慢地摘下自己的阅读镜，搁在床头柜上。“我不认为我说的话全是谎言。”
皮拉倒吸一口凉气。“您……您不能……我无法相信……哪部分不是？”
“图尔努斯——”
“我没有和图尔努斯·鲁图勒斯订婚，我也不会和他订婚！”皮拉喊道。“为什么，母亲，告诉我。”
“我本想问问你对亚克先生的看法，现在看来毫无必要，”尼可丝夫人不紧不慢。“我看到你在宰相的宴会上看他的眼神了。我……为了劝阻他，稍微夸大了事实。只要他足够知趣，就不会纠缠你。”
“‘足够知趣’？”
“他配不上你。”
“那谎言就配得上您了吗？母亲？”皮拉继续抬高声音。“杰恩是个好人，他善良勇敢，而且……而且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国内的贵族，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和我相配的祖先。善良的心比所谓的冠冕更重要，而杰恩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善良的。”她吸气呼气，胸口起伏。“我不知道杰恩对我的看法如何，”皮拉承认。“但是……但是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对您的看法如何。再见。母亲。”说罢，她转身离开。
“再见？”尼可丝夫人喝住她。“‘再见’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
“回信标，”皮拉没有回头，她担心如果回头，自己的决心就会崩溃。“我已经……已经受够了，母亲。我承认我能在忍耐中收益。但这次……这次我无法忍受了。所以……再见。”
她走了，她的母亲没有阻止她，没有呵斥她。当皮拉走出卧室关门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
“情况如何？”
皮拉一惊，喘着气。杰恩站在走廊前等她，脸上写满了过意不去。
“我知道你说了你不需要人陪，”杰恩说。“但是……我不确定应不应该让你一个人面对。”
皮拉走到他面前。“谢谢你，”她柔声道。“你……真是太善良了。”
“我真不觉得我很善良，反倒是很傻。”他说。“我应该想到的，你不会隐瞒这种事的。”
“我从不隐瞒自己的感受，”皮拉呢喃着。“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只是……我当时相信是因为……”
皮拉再向他走近了一步。“‘因为’？”
“我相信你会嫁给一位王子，因为……因为只有王子才配得上你。”
皮拉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他足够知趣，就不会纠缠你。’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反过来，他就会追求我？“杰恩，”她的话语中带着永恒的温柔。“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认为她需要……阻止你？”
杰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轻轻地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因为……因为我……皮拉我……哦，天呐，我希望你欣赏自信的人。”
他猛然吻了下去。
她原本会震惊地喘息，但他的嘴唇盖在上面。她本想拉开距离，但……她真的不想抽身。
或许，她是根本不愿意。事实上，她在继续靠近，她的唇紧贴上去，她感受着他温暖的臂膀，她感觉……感觉树不子中的一切再也无关紧要。
“等你到的时候，我会去接你，”馨德的形象出现在余晖的卷轴板中。“第一次来避风就迷路的人太多了。”
“我估计每个学院都是这样，”余晖说。“到时候你来信标了，我一定带你好好参观参观。”
馨德在笑。“我记住了。”
“起码这是我能做的。多谢你这么快就替我们安排好了，莱因哈特教授肯定很看重你。”
“或者说我是学院里唯一的学生，他没法找别人聊天，”馨德说道。“我们就先假定是前者吧。你确定只需要住一晚吗？”
“我估计没错，”余晖说。“希望我们早上就能找到回去的航班。”
“如果找不到，欢迎你们留下来，只要你乐意。”
“我会记下的，我们避风学院里见。”
“我很期待。”说完，馨德挂断了电话。
余晖收起卷轴板，把它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她已经收拾好了，所以……
屋外有人敲门。
余晖瞥了眼那扇门。“杰恩？是你吗？”
“不，”尼可丝夫人的声音从门另一侧传进来。“我可以进去吗，烁烁小姐？”
余晖霎时挺直身子，转身面对门。她眉头微颦，犹豫着。尼可丝夫人和她的所作所为……让她不由得想起塞拉斯蒂娅公主和她欺骗自己的说辞。她和公主和解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公主让她所想的一切，所相信的一切，所知道的一切，在生活中无比确定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是虚无的假象。尼可丝夫人并没有这样欺骗自己的女儿，但对自己的孩子撒谎还是很残忍，尤其是这个孩子是皮拉时更是如此。然而，在向她告辞之前，尼可丝夫人依然是他们的主人。拒绝招待过自己的主人，实在太过失礼了。
“当然可以，快请进，夫人。”
客房的门开了，尼可丝夫人走了进来。她右手拿着一把剑，剑鞘之外只能看到黑色修长的剑柄。地板在她略僵的步履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余晖鞠躬行礼。“尼可丝夫人，您的到来令我倍感荣幸。”
尼可丝夫人吸了吸鼻子。她没有说话，而是环顾整个房间，仿佛她很不了解自己房中的陈设。“所以，你们要走了吗？”
“夫人是否认为这只是皮拉的虚张声势？”
尼可丝夫人犹豫了片刻，她的犹豫透露出她确实有所希望。“你们将要去哪？”
“感谢芙小姐的协助，我们能在避风学院内过夜，”余晖解释道。“然后明天，愿命运与运气能帮助我们，找一艘飞艇回溪谷。”
“我知道了，”尼可丝夫人回答。“我很高兴你们不会在下城区某个肮脏旅馆过夜。”
“幸好没有，夫人，”余晖说。“尽管我担心，如果馨德帮不了我们，我们的现状可能迫使我们那么做。”
尼可丝夫人微微颔首。“你们的现状？你认为我会因为这些小事切断皮拉的经济来源吗，烁烁小姐。”
余晖舔了舔嘴唇。“我的脑海里曾闪过这个想法，夫人。”
“那我就太小肚鸡肠了，你没想过吗？”
“恕我直言，夫人，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您夸大自己女儿的地位，来吓退不太受欢迎的追求者，恰恰证明了您适才的说法。”
尼可丝夫人蔑哼一声。“毫无疑问，他们会的。你认为我说的很刺耳吗，烁烁小姐？”
余晖深深吸了口气。“我认为……尽管我可能不会完全苟同，夫人您依然有权对杰恩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您没有必要欺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皮拉。”尼可丝夫人说。“诚然，她认为我一直都对她很苛刻。但我认为我对她太宽松了。换句话说，倘若没有我的默许，她会这样天真、不谙世事吗？”
“夫人您培养出了一位胜利女神，”余晖宣称。“她不论外表还是内心都是如此。我们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追求强大，但我们的敌人看到皮拉，听到她的名字就会害怕。她是我们实力的象征。”
“的确，对她能分配到的任何一个队伍来说，都是如此。”
“我们不是‘任何一个队伍’，夫人。”
“对，你不是，”尼可丝夫人回答。“我毫不怀疑，假以时日，你也会仅凭名字与形象就会被人熟知敬仰，烁烁小姐。”
“这正是我想要的，夫人，但我要谢您吉言。”
“你为何不告诉我女儿，我可能要让她做的事？”
“我没有理由，夫人；我一直相信我有能力给您留下深刻印象，而您会自己打消这个想法。”
尼可丝夫人再次看着她，似乎她能看出余晖的话里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虚张声势。
祝您好运，夫人。
尼可丝夫人笑了，或者说她嘴角几乎上扬了一点。“你确实有资格站在我女儿身边。”
“她也配得上我，夫人。”余晖以她一贯的自傲回答。
尼可丝夫人并没有理会这种傲慢。“你认为皮拉会原谅我吗？”
余晖点了点头。“我相信，夫人。皮拉有一颗大度的心，她能原谅比这更严重的罪过。”
“我希望你是对的，”尼可丝夫人说。“我不看好她的恋心，但她始终是我女儿，是我的继承人，是我家族和王国的希望。”她停顿了一下。“在你学习礼仪的家乡里，有没有关于授礼的传统？当客人要离开时，主人会送给他们礼物吗？”
余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恐怕没有，夫人。在我的家乡，主人可能会给他们许久未见的亲密朋友送礼物，但没有什么相关的习俗。”
“这是个很古老的观念，如今少有人践行。”尼可丝夫人宣称道。“不过，你是个很好的客人，我相信你会欣赏前者，利用好后者。”她拿出那把剑，剑柄黑如缟玛瑙。“这把剑曾伴随着皇帝最忠诚的护卫阿卡特斯（Achates）参加伟大战争。他在四皇之战中被溪谷国王杀死时就握着这把剑。传说他为了保护我的祖先，用剑刺向国王，他也是唯一一个伤到那位伟大战士的人。收下吧，在万不得已时保护我的女儿。”
（译者注：Achates为《埃涅阿斯纪》中主角埃涅阿斯的挚友。）
余晖双眼圆睁。她的手悬在半空，影子遮在剑身之上，她的精神同样悬在贪欲与犹豫之间。“夫人……我们只是短暂相识，您却要赠与我您的传家宝？”
“别想太多了，姑娘。这把剑并不属于我的家族，它属于我的家臣。”
“若是您要把我视作皮拉的家臣之一，那我最好还是拒绝这份礼物。”
“我把你视作我女儿的战友之一，”尼可丝夫人不紧不慢地澄清。“我把这个送给你，以示我的尊重，在你刚来我家时，我并没有给予你应有的尊重。”
余晖没有看向尼可丝夫人，她在看着手中的剑，十字剑格上有用银镶刻的、古老到余晖完全看不懂的铭文，剑柄顶端嵌着一颗光滑的玛瑙。这把大战中的遗物，这把古代武器，趁手到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她拔出剑。剑身如乌黑如夜，剑脊长直，两锷锋利。它仿佛在吸收光芒。“它……有名字吗，夫人？”
“有，”尼可丝夫人回答。“它叫索缇莉娅（Soteria），意为护御始终。”
（译者注：Soteria是希腊神话中安全与救赎，拯救，保护凡人免受伤害的女神，罗马神话中被称为Salus。）
“对于一把保镖的剑来说，这名字再合适不过了。”余晖呢喃着，收剑入鞘。“我将不辱它的荣耀，夫人，我向您发誓。”
“我也希望如此，”尼可丝夫人说着从袖子中抽出另一样东西。“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对你的日常工作有所帮助。”
在古剑之后，余晖可没有想过会出现一张信用卡，而这正是尼可丝夫人所说的“后者”。
“这里面预存了一部分，”尼可丝夫人说。“之后每个月还有购买用于护具和尘晶的拨款。我会检查账单，看你有没有把这些钱花在重要的装备上。”
余晖的眼神在卡片和妇人的脸上来回转移。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甚至称得上严厉。“夫人，我财力有限不代表我会接受施舍。”
“我不会称之为施舍。”
“那夫人怎么称呼？”
“投资，”尼可丝夫人说。“要成为娴熟的猎人，无敌少女身边可能需要有一个盾友，可以在她登上巅峰时站在她身边。你有这个潜力，烁烁小姐，你可以做得更多。我们已经讨论过你的护甲了，现在，我相信你可以利用好尘晶。
“我们很幸运，我女儿也很幸运，有古老的家族，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厚的财富，但你知道什么让我最生气吗，烁烁小姐？”
“我无法想象，夫人。”
“有无知的评论家说我女儿有所成就只因为她出生在特权阶级。”
余晖略有所思。“我想……只要给她机会，无论如何，皮拉的天赋都能让她超越众人，夫人，但是……请恕我直言，她能得到这个机会吗？”
尼可丝夫人没有直接回答。“伟大不会被环境这样卑劣的东西束缚。收下这张卡吧。拿着它，成为你所能成为的人。”
余晖从尼可丝夫人手中接过卡片。“我会的，夫人，谢谢您。”她停顿了一下。“不过，请允许我说一句，考虑到我们离开时的情况，您非常慷慨。”
“不论皮拉对我说过什么，不论她多么恨我，她依然是我的女儿。”尼可丝夫人仿佛在提醒余晖。“我的女儿，我的继承人，我的家族与王国的希望。当你看到我的时候，烁烁小姐，你是否认为我过于衰老了？”
余晖开口：“我认为夫人无疑面对着巨大的压力——”
“毋需怀疑，比起那些看起来比我健康的人，这股压力还不够大。”尼可丝夫人打断了她。“皮拉身上有这样的火焰，有这样的实力。她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我感觉到……无尽的疲倦。当时我就知道，我无法再为我的丈夫生孩子了，因为我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了皮拉。我把力量送给了寒风王国……一丝一毫也没有为自己留下。所以，她……是我的全部，烁烁小姐，然而，她却冒险踏上了猎人之路，这条路前途未卜。”她用余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
余晖皱皱眉。“请原谅，夫人，我听不懂您说的语言。”
尼可丝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人民期待她自白塔归来，却未曾再次寻得她的身影。”
“我没想到白塔已经这么古老了，夫人。”
“如今的CCT建立在白塔的废墟之上，”尼可丝夫人解释道。“烁烁小姐，我相信你能与我的女儿并肩同行，让她不必孤身奋战于敌阵……请问你，能向我保证吗？”
余晖一时间没有回答。
“我首先是皮拉的朋友与领袖，夫人。”
“倘若你有别的身份，我会很失望，”尼可丝夫人说。“但是，如果你愿意，请开导开导她。皮拉是个固执的姑娘，我希望你能让她明白事理。”
余晖合上眼睛。那时候，不管塞拉斯蒂娅对我做什么，我都开心不起来，然后当……我们和解的时候，我比以前更开心了，或许皮拉也是一样吧。“我无法保证成功，夫人……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用我的全部努力，和我所有的智慧劝导她。”
“正如我所愿，烁烁小姐，”尼可丝夫人说。“有你的话，我很欣慰。”
皮拉叹了口气，把箱子推进床下，今晚，她要在避风学院里睡觉了。“我真对不起你们，各位。”
“对不起？”余晖偏过头。“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是啊，我觉得你才是……”杰恩斟酌了一下。“那个受苦的人。”他悄悄补充道。
“这不是我预想的结束假期的方式。”皮拉轻声说。
“就算和我们预想的有点出入，”余晖说。“我们依然过得很快乐，对吗？”
“对！”露比热情洋溢。“我们即看了风景又保护了城市，这早就超出我的想象了。”
“而且如果你想要走，我们都没意见，”杰恩说。“只要你没事，这就够了。”
皮拉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着她，眼中充满关切与体贴：可爱的露比、骄傲的余晖、出色的杰恩，大家都在。
我太幸运了，她想。幸好我被解救出来，没有把他们抛在身后。我……我不知道没有他们我该怎么办。
或许她已经离开她母亲的房子了，但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她就不会孤身一人。
而且她永远都不会孤身一人。
作者的话：
好了，再有一章关于露比和阳的内容，我们这个假期故事就结束了，然后就会正式进入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