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因哈特教授的叨扰
有人敲门。
“谁、谁啊？”杰恩询问的话语中夹杂着几分紧张。他才刚起床，甚至还没来得及洗漱，这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取决于谁要见他。有些人早已习惯了他穿连体睡衣的样子，而有些人——例如皮拉的母亲——则不然。此外，他也不想带着晨起的慵懒面对皮拉的母亲。而且……好吧，主要是尼可丝夫人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外就意味着麻烦。让他这么想的部分原因是，尼可丝夫人自昨晚起就没对他说过什么，但她的眼神所传达的内容远比语言有力。
这是令他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原因之一。在他的脑海中，这个眼神与其它更令人愉悦、更令人难眠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一双生动绿瞳中的光芒，和记忆中嘴唇轻贴他脸颊的触感。
“今晚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杰恩。”
“是我，余晖。”门外传来答案。“知道么，不管是在寒风还是在其他地方，把一位淑女晾在门外都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一个比杰恩·亚克更勇敢的人可能会反问‘余晖烁烁什么时候变成一位淑女了’。但杰恩没有这种特殊的莽撞勇气，余晖也看过他准备睡觉时会穿的衣服。所以他踩着兔子拖鞋穿过客房，打开门。
余晖也穿着睡衣，不过她在这之上披了一件朴素的深色帽衫。
“早。”
“早上好。”杰恩不确定地回答。“你起得……真早。”
“我要说点事，”余晖说。“能进去吗？”
“呃……当然，当然可以。”杰恩说着，退到客房内，给余晖让开道路。他的房间和余晖几乎一模一样——在整栋房子的同一层，同一条走廊上，布局和面积基本一致——只是有些细节上的变化，比如墙上的挂毯不同。余晖径直走了进来，赤着脚踏过地板，走到通往阳台的窗帘前。杰恩在她身后关上门。
“昨晚挺不错的，不是吗？”她问。
“应该吧，”杰恩表示同意。“至少露比玩得很开心。”
余晖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看我们都玩得很开心，只是最后方式略有不同。露比和我各交了一个新朋友，而你……”她眯起眼睛。
杰恩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而我……什么？”
“这得你来告诉我了，不是么？”余晖的口气瞬间变得冰冷。“昨晚发生了什么？”
杰恩没有说话。他不确定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真的，只不过……只不过，在什么都没发生的同时，又感觉发生了一件重要的大事。他坐到床上，感受着床垫在他身下产生的轻微晃动。“皮拉……她很孤单。”他轻轻开口。
余晖双臂抱胸。“孤单？按照皮拉自己的说法，她一直都独来独往。”
“是，没错，但我以前以为那是个……比喻，”杰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在宴会上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余晖复述着这个词。“这根本没道理，那些马屁精哪去了？我知道她很难交朋友，但她可是皮拉·尼可丝！只要看看街上的人对她有什么反应就知道了。”
“我知道，”杰恩回答。“但是……我觉得街上的人和……唔，和皮拉妈妈一样在宫殿里的人肯定是不同的。”他抬起头来，看见余晖的脸上写满诧异。这反而让杰恩感到惊讶，余晖明明那么老于世故，处理人际关系的经验远比他多。他原以为她能明白这一点，她应该能明白皮拉的境遇，但显然，她没有。“你……你长大的宫里不是这样的吗？”
“恰恰相反，”余晖说。“如果你处在皮拉的位置上，你身边就少不了马屁精。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身边有一个，那她肯定不想有更多，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那时候没围着皮拉转，我确实有点意外。就我的经验来看，佞臣从来不会疏远你，同时也想让你顺他们的意。她当时是独自一人吗？”
“对，”杰恩点点头。“她看起来很……我不能让她那个样子。皮拉……她理应获得更好的待遇。”
余晖看着他，表情难以捉摸，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你的想法呢？”
“拜托，余晖，你知道我的想法。”杰恩说。
“不，我不知道。”余晖语调平静。“除非你告诉我。”
杰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余晖要这样？
“那……那是皮拉！”他叫了出来。“她那么慷慨、真诚、善良，而且……她值得拥有更好的待遇。就像她说过的……就像……你读过她送你的书了吗？”
“《寒风史诗》？”
“没错，里面有没有自始至终都最优秀的角色？”
余晖点点头。“我目前看过的内容里，大多数角色更在乎怎么成为英雄贤才——至少是让别人视其为一方人杰，比起取得胜利他们更在乎这个。在此基础上，他们时不时会互相欺瞒，互相拖累，而不是在荣誉面前成人之美。”
“这……这确实有道理。”杰恩呢喃了一句。“按照皮拉的说法，他们都必须努力成为最杰出的人，但是……如果真的有人最为杰出，比如皮拉，那——”
“那么周围所有人都会心生厌恶，因为她的存在使得他们相形见绌。”余晖出言打断，一只手捋过自己的头发。“整个城里都是和我一样小心眼的人。”
“整个城市有些夸张了，但确实能解释大部分……”杰恩声音渐低，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
“上层精英？”余晖帮他补上了这个词。
“他们的行为哪还配得上这个词？”杰恩愤愤不平地问道。“怎么会有人恨皮拉？”
“我就恨过。”余晖提醒他。
杰恩稍显畏缩。“啊。对，没错。我，嗯——”
“行了，没什么，也别担心。我知道我过去有多傻，”余晖安抚过他后，停顿了一下。“当别人拥有你想拥有的东西后，他们本身的意图就不再重要，因为每次看到他们，你就会充满嫉妒。同时，你的情绪会进一步恶化，会觉得他们不仅霸占了你的东西，还忘恩负义，没有珍惜你非常想要的东西。但其实这些情绪跟他们毫无关系。整个城市的人们——我是指普通人——都喜欢皮拉，他们的目光跟随着皮拉，就像鲜花会跟随太阳的光芒。但她的同僚们，这里大家族的子嗣们，却没有得到相同的待遇，这肯定会让一些人不爽。但别管了。”
“别管了？”
“我们没法改变他人的想法。”余晖解释道。“而且我更想知道你们两个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看到她独自一人，你忍受不了这种场面，所以你过去了。”
“是的，”杰恩没有否认。“她看起来是那么……那么悲伤，你知道吗？”
余晖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皮拉……她身上确实有种贵族式的忧郁气息。”
杰恩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没有要余晖解释，而是继续说：“我觉得我必须陪着她，我必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告诉了我很多。”
余晖点了点头。“然后呢？”
“我……”杰恩拘谨地笑了一下。“现在听起来有点蠢，但是……我当时提议带她去个地方。”
“哪里？”
“我……还没想那么多，然后她妈妈出现了，我们就回来了。”他犹豫了，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补充上最后一点。
“什么？”余晖问道。“你是不是还有没说的？”
杰恩略微低头，微笑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她和我道晚安，还吻了我，”他说。“就在她房间门口。”
余晖眉头高挑。“真的？”
“亲在脸上了，”杰恩赶忙补充。“但还是……”
他感觉到——而不是看到——余晖坐到了他身旁。“你对皮拉有什么看法？”她问。“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皮拉……皮拉……”杰恩犹豫着，思索着，想理顺自己脑中的思绪。“皮拉很优秀，”他坦言道。“她是一个……我……我很荣幸能在她的生活中留下痕迹。但她值得拥有比我更好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拜托，看看周围吧，”杰恩说。“她是个公主。像她这样的女生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余晖长叹一口气。“你问得好啊，”她在低吼，听上去像是对某件事感到非常烦躁。“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余晖逼问道。
“我会陪着她，这算吗？”
余晖翻了个白眼。“我真受不了了。”她暗暗嘟囔着，看着杰恩。“听着，杰恩……你认为，在一般情况下，我是那种会把自己拉低到和疾电阿绅一个德行的人吗？”
“呃……”杰恩迟疑了一下。“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他看起来是个挺不错的人。”
“他配不上我，这不是在开玩笑。”余晖不容置否地宣告道。“然而……我和他过去之所以交往，看的不是能力和地位是否匹配，让我和他走到一起的力量更加虚无缥缈，反复无常。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不要因为你觉得自己比她差就踟蹰不前，感情是不看这些的。”她站了起来。“此外，我非常确定尼可丝夫人今天一定会找你说话，所以我们再来练习一下礼节。”
杰恩一下子跳起来。“你确定？你觉得她会和我说话？”
“我相当确定。”
杰恩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我要说什么？”
“那得看情况。”余晖说。
“什么情况？”
“看你想做什么，”余晖回答。“你是想让我探探尼可丝夫人的口风，看看她同不同意你和她女儿约会？还是想让我帮你解释一下你昨晚很无辜？”
“第一条还有什么意义吗？”杰恩问道。“皮拉要离开了……留在这里。重点是，当假期结束时，我们会回到信标，而皮拉会留下。”
“只要我还能说上话就不会，”余晖说。“说不定你去说点什么，也能改变现状。”
杰恩皱起眉头。“你想让我跟她说不要走？”
“我觉得，如果你去劝说她和我们在一起，那她就不会留在这。”
杰恩摇摇头。“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不是我的选择，”杰恩回答。“这是皮拉的事，如果我要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只会让她后悔，而不是高兴。我不会让她难过的。”
“你也知道，她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好，我们是一个团队。”余晖说。
“这始终是她的选择。”
“那又怎么样？这是作为朋友的义务，难道帮助你的朋友做出正确选择不是份内事吗？”余晖双手交握，扶在脑后。“皮拉是个杰出的战士，”她说。“她有许多优点。但她也非常天真、过于敏感、倍受庇护，以及其他一堆小毛病，这意味着她还不能单独行动。她需要这个团队，就像这个团队需要她一样。她的善良之心需要人去引导。”
杰恩微微困惑。“那人不是你吗？”
“比起我她更信任你，你的话更有分量。”余晖说。
“那我就更要小心我对她的话了，我希望皮拉能和我们在一起，这比一切都重要。但是……我不能妨碍她实现梦想，你也不应该这样。”
余晖咬着牙关，挤出一丝叹息。“我真希望我还留着你的成绩单，这样我就能勒索你了。”
“你把它们弄丢了？”
“没有，我在一次错误的良心发现里把它们烧了，”余晖承认。“总而言之，如果你决定好要对尼可丝夫人说什么了，就来我房间，我帮你参谋。”
“哦对，”杰恩点头同意。“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但不客气。”余晖轻哼了一声，穿过房间，走到门外。
她关门用的力气大得没有必要。
杰恩看着房门，片刻之后，他整个人塌了下去。
“杰恩？”
杰恩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到露比就站在通往窗台的拱门外，正拉开将房间与外界分隔的窗帘向内看。
“露比！”杰恩喘着气说。“你怎么——？”
“我们俩的阳台间隔并不远，”露比解释道。“没有窗户，所以我能听到声音……”
“哦，”杰恩说。“抱歉，我不是想打扰到你，只是余晖——”
“杰恩，”露比出言打断了他，她手指交按在一起，她在看着手而不是杰恩本人。在睡衣的衬托下，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年幼，瘦小、纤细、脆弱。“杰恩，”她再次开口。“你喜欢皮拉吗？”
杰恩低头看着她。他有点想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同时，他也能想到一部分答案。“露比——”
“是这样吗？”她又问。“你喜欢皮拉吗？”
“是的，”他承认了，既是对自己承认，也是对露比承认。他一直不敢说，不敢面对，不敢……不敢让这成为现实，好像这有什么重大意义一般。但他早已着迷了。他喜欢皮拉。非常喜欢她。她……她满足了他的所有向往，不只是对异性、对伴侣的向往，还是对……一切的向往。沉重的话语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但这不重要了，”他说道。“因为她永远不会——”
“别再这样了！”露比喊了出来。“我叫你不要再那样说自己！”她深深地长吸一口气。“你不是什么失败者，杰恩。你不是一无是处，不是这样的……你很聪明，很体贴，很善良，很勇敢，而且你总会关心你身边的人，甚至对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也不离不弃，就像我刚来信标的第一天时一样。你帮了我。你……我觉得你很优秀，杰恩，如果……”露比的声音渐渐变小。“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她低垂着头，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落在身前。杰恩上前跪下来，伸出手，捧起她的下巴，让露比看向自己。她银色的眼眸中有泪水渗出，像匕首一样刺痛了他的心。“我……我觉得你也很了不起，露比。你是我的朋友，你对我很重要，我不知道没了你我该怎么办，但是……我只是……”
“没关系的，”露比轻声说。“你不用说出来。”她笑了笑。“而且我想皮拉更厉害一点。”
“是啊，”杰恩低叹道。“只是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还有卷轴板呢，”露比建议着。“你可以给她打电话，或者留言。你们可以在放假的时候见面。只是，如果你喜欢她，那……就去找她，好吗？”
“露比，”杰恩呢喃自语，想知道在整个树不子世界中，自己为何如此幸运，能受这么优秀的人喜欢。自己又何德何能，可以获得此番祝福？他将露比拉入怀中。“谢谢你……对不起。”
露比跃过两个阳台间——对猎人来说——咫尺之遥的空隙，拖沓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她在用手背抹擦着眼泪。
下一刻，余晖在剧烈的爆响与耀眼的绿色闪光中出现在房间内，让露比不禁惊叫了起来。
“你还好吗？”
露比做了一次深呼吸。“余晖？你是怎么——？”
“还记得你刚才说的不隔音问题吗？门也一样。”
“哦对，”露比轻轻地说着，神色萎靡。“所以……你都……听到了？”
余晖点点头，拉着露比走到床边，坐下。“你还好吗？”
“我很好。”露比回答得很快。
余晖轻叹了口气。“露比……摘下面具吧。”
露比眨眨眼睛：“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不用一直扮演体贴的露比·罗丝，开朗的露比·罗丝，爱笑的露比·罗丝，”余晖说。“不用在我面前硬撑，我知道那些东西有多伤人。塞拉斯蒂娅在上，我知道那些事能带来多大伤害。”她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你喜欢他，嗯？”
露比黯然沉闷地点点头。
“我从来都没想到，”余晖呢喃着。“我……我不会假装了解原因，但是……我很抱歉，最后会是在这种结果。”
“没……，”露比张开口。“没……，”却又停下了。她说不出‘没关系’这三个字，因为……因为这太难以释怀了。或许过段时间，或许很快她就能放下这一切。也许她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但是现在，刚从杰恩房间出来的此时此刻，她只能感觉到苦闷。她原以为他们能……他们可以……但他更喜欢皮拉，就过去他更喜欢蔚斯一样。
比起她，他当然更喜欢皮拉。比起她，他当然更喜欢蔚斯。她们美丽、成熟、稳重，而且还……拥有露比·罗丝所没有的一切。
她的眼睛再次渗出泪水。
露比能感觉到余晖的双臂在用力搂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搭档在紧紧地拥抱着她。
露比默默地把头靠在余晖的肩膀上。
“露比，”余晖在她耳边轻声轻语。“我很遗憾你这么快就要经历这些，我真的很遗憾。”
“余晖？”露比也同样轻声开口。
“嗯？”
“你不会告诉皮拉的，对吧？”她问道。“这不是她的错，我不想让这件事毁掉一切。”
余晖沉默了，半晌之后，她才张开嘴：“你让我自惭形秽，”她的语气温柔暖人。“如果立场互换，我不可能像你一样大度。我不会告诉她的。”
“我只希望我们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露比耳语道。“尤其是，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齐聚。”
杰恩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准备去找皮拉进行今天的训练。然而，当他刚踏出房门，就被尼可丝家中的一名女仆叫住，她似乎一直站在走廊里等他。
她眼中带怒，面色严肃。“尼可丝夫人想见您，现在。”她语气坚定。
“呃，好吧。”杰恩张张嘴。他希望自己能先洗个澡——或者换套衣服——但他恐怕没时间做这两件事了，女仆在他话音刚落时便转身离开。杰恩下意识感觉自己应该跟上她，因此，他赶紧追在女仆身后。
“那个，”他的声音里透着胆怯。“我有麻烦了吗？”
“这我无权相告。”女仆是这样说的，但她的语气似乎告诉他，她非常希望他有麻烦。
“我做错什么了吗？”杰恩又问。
女仆难以察觉地哼了一声。“这我也无权相告，亚克先生。”
杰恩明显感觉到她不太喜欢自己，他也能感觉到，任何试图说服她相信她对自己存在某种误解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应该集中精力想办法应对尼可丝夫人。而且这一次，没有余晖来为这次会面出谋划策。
他对此不报任何希望。皮拉的母亲已经把他视作垃圾了，那现在她的态度还能糟到哪去呢？
但这还是很可怕的，不是吗？
女仆把杰恩带到尼可丝夫人的书房前，为他打开门。“杰恩·亚克求见，夫人。”
尼可丝夫人坐在书桌后面，正拿着稍大一些的卷轴板阅读上面的内容。她带着一副眼镜。“谢谢你，伊里丝，”她说。“已经足够了，请进，亚克先生。”
杰恩进屋时咽了口唾沫。书房比客房稍小一点——都不用把客房内的浴室算上——墙壁由清漆木板拼接而成，在走向尼可丝夫人书桌的路上，尼可丝家族的列祖列宗肖像似乎都在墙上瞪着他。
尼可丝夫人的面前有一把剑，杰恩几乎无法把视线从它身上挪开。
杰恩倾身鞠躬。“您想见我，夫人？”他问着，声音颤抖。
尼可丝夫人摘下眼睛，把它放进眼睛盒中，合上盖子，清脆的响声在房中回荡。“亚克先生，”她开口，没有允许他坐下，即便她桌前就有一把空椅子。“请讲讲昨晚的事吧。”
杰恩的喉咙和嘴唇都干到冒烟，但腋下却大汗淋漓。“我……我看到皮拉一个人站着。我想……我想她可能需要一个朋友。”
尼可丝夫人瞪了他一眼。这太匪夷所思了，她的眼睛怎么会在和皮拉完全相同的同时，又截然不同。皮拉的眼睛温柔和煦，美丽动人。但她母亲的眼睛却冷漠、锐利、咄咄逼人。
“一个朋友？”她复述道。
“得有人，”杰恩大口大口呼吸着。“得有人能陪着她，关心她。”
尼可丝夫人的嘴角因厌恶而扭曲。“斟酌好你的言辞，亚克先生。”
杰恩眼睛睁大，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列没有制动机构的列车上。“夫人，”他努力克制——或者说想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您有没有注意到，皮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被人憎恨？”
“憎恨是个感情色彩很强烈的词，亚克先生，我会说‘埋怨’，”尼可丝夫人回答，语气不再那么愤怒，但也没有软化。
杰恩倒吸一口气。“您一直知道？”
“我的一生都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亚克先生，我很清楚我这座城市里的同僚们有何想法，有何作为。”尼可丝夫人宣告道。“我年轻时，既被人羡慕过，也曾羡慕过别人。我的目标就是让皮拉成为所有人羡慕的对象，而无需羡慕别人。看看我努力的成果吧：我的女儿是寒风王国的骄傲，是我们王国重生的新星，当她在维特节上取得胜利之时，无人能比她更有威望，更受百姓爱戴。”
“如果她参加维特节的话。”杰恩嘀咕道。
尼可丝夫人眉头轻挑。“烦请详述你何出此言，亚克先生？”
“唔，”杰恩犹豫了一下。“皮拉没有告诉您吗，夫人？”
“告诉我什么？”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该说的——”
“恰恰相反，亚克先生，在我家里，你无权拒绝我。”尼可丝夫人说道。“我是你的主人，而你是我的客人，你若是不解释清楚，恐怕在乘飞艇回家前，你要在外面自己找安身地了。”
“皮拉……皮拉得到了一个职位，在帝国卫队里，”杰恩不得不坦白。对不起，皮拉，但你妈妈太可怕了。“是特瑞贝尔·色雷斯女士邀请她的。她现在正在考虑接受。这样的话，假期结束她就会直接在寒风王国成为一名猎人，不会回信标。”
尼可丝夫人顿时怒喝了出来：“等着瞧吧！”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谢谢你，亚克先生，能告诉我这些。现在，让我回到昨晚的话题，若我再晚一点遇到你们，会发生什么？”
“唔，实际上，”杰恩回答。“我们正准备离开——”
“然后去哪里？”
“我们……还不确定。”
“为什么？”尼可丝夫人问道。
“因为……因为皮拉在宴会上并不开心，”杰恩说。“我想带她去一个能让她更舒服的地方。”
“我明白了，”尼可丝夫人琢磨低语。“你想说你关心皮拉对么，亚克先生？”
“是的，女士，”杰恩说。“我是说，是的，夫人。我非常关心她。”
“我相信你的行为和你本人看上去一样善良，甚至高贵，按照你们溪谷人的标准来说。”尼可丝夫人说。“但你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溪谷，而是寒风城，尽管你接受了一些指导——我猜，是烁烁小姐的指导——但你并不清楚我们的习俗。就像你并不清楚皮拉已经订婚了一样。”
杰恩发出了介于喘息和呜咽之间的叹声。“皮拉……皮拉订婚了？她从来没说过这个。”
“我并不知晓皮拉保持沉默的原因，但事实是她已经订婚了，对象是寒风王国中血脉传承仅次于色雷斯家族和尼可丝家族的富硕家主。甚至比我家更富有。在皮拉从信标毕业之后的某个时间点上，他们会成婚。”
“他是个好人吗，夫人？”杰恩问。
“请再说一遍？”
“您告诉我，他是个有钱人，而且出自和您一样尊贵的家族，但他是个好人吗？”杰恩再一次问道。“他是个善良的人吗？”
“他是整个寒风王国中最好的人，亚克先生。”尼可丝夫人宣告。“很可惜，他未能出席昨晚的宴会，但如果他参加了，我毫不怀疑他会在皮拉孤独时给予安慰。就像我确信你无意让自己的行为把皮拉拖入丑闻中。”
“当然不会，”杰恩说。“我不会做任何可能伤害皮拉的事。”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亚克先生，”尼可丝夫人看着他。“我不会责怪你的冲动之举。我只要求你今后能牢记事实。”
“我……当然，夫人。”
“就这样吧，亚克先生。”
杰恩再次鞠躬。
当他离开书房时，他感觉……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感觉才对。伤心？失望？但他有什么理由去产生这些感觉呢？他和皮拉的关系还是以前那样：搭档和朋友。她没有理由告诉他自己已经订婚了，她没有义务和他分享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他也没有义务与她分享，她没有向他承诺什么……在他关门时，那个记忆中的吻，以及她向他到晚安的眼神，不断地浮现在他脑中。但那只是一个亲在脸上的吻，一个晚安吻，一个感谢能在她身边，感谢能支持她的送给朋友的吻。如果他从中读出了什么深意，那么……那么这也是他的错，而非皮拉。
他曾对余晖说过，他将会帮助皮拉，而亚克一家从不食言。
于是，他返回自己的房间，抓起黄之死亡，前往道场去接受皮拉的训练。
她正在那里等待着，用一个魅力四射的微笑迎接着他。
“早上好，杰恩，你准备好了吗？”
如果在这个假期之后，他将再也无法看到这个笑容，那么他也不会用为什么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订婚，或者类似的问题来破坏它。她已经给予了他太多，他没有权利去要求更多。
而且说实话，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不管那个人会是谁，我只希望和他在一起能让你快乐。
“我准备好了。”说话间，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对余晖来说，这一天正常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她原以为会遇到一些比较有戏剧性的情况，她原本以为至少会遇到有一丁点戏剧性的情况。然而，当皮拉领着他们参观御花苑这个全寒风王国最大最壮美的公共公园时，气氛却仿佛与露比并不在意杰恩拒绝了自己的表白，或是杰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皮拉的感情一般。没有一丝怨念，甚至没有一丝尴尬，只是有些人——比如余晖——会因为每个人都通情达理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而感到不自在。
皮拉很开心，可能比自她和余晖相见以来的任何时刻都开心。在带领着他们走过种植色彩斑斓雏菊的花坛时，在向他们展示锦鲤往来翕忽的清潭时，她甚至会自顾自地轻哼起歌来。杰恩看起来也很高兴，至少他们的互动方式中没有——至少对余晖来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正在约会。他们没有接吻，连牵手都没有。而露比……露比已经重新戴上了她的面具，她就像刚刚得到了一只宠物幼犬一样高兴。
今天是个好日子。余晖不得不承认，御花苑非常美丽宜人。这让她再一次想起了家，想起了塞拉斯蒂娅宫殿周围的花园。花坛中色彩缤纷，树上开满盛放即落的花儿，花园中居住着数不胜数的异国鸟类，在树木与灌木丛中悠扬歌唱。这是个美丽的花园，就和余晖这几天所观察到的一样，这花苑与这座城市一样，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绚烂夺目。或许靠得太近时，一些不那么完美的地方会更明显，但归根结底，余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她更喜欢这里，而不是溪谷或者擎天，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让她想起了家。
这里的空气更加清新。不会像其他地方一样夹杂着尘埃冲入她的鼻腔。
如果非要让她选择一个居住地，她大概率会选择寒风王国。这里绝对是她毕业后要考虑的。
是的，今天是个好日子：风景优美，糖果可口，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只是余晖希望每个人不要再这么不正常的善解人意了，这太不对劲了。在阿绅伤透了她的心之后，她有一个星期没有正眼看过他，然而刚刚有过同样经历的露比，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这么……这么好？
在暮色笼罩城市之前，他们回到了尼可丝家。尼可丝夫人和他们共进晚餐，但几乎没有说话，对皮拉也是一样。没有人和她说什么，沉默是席间唯一的基调。在饭后甜点快要吃完时，一名女仆匆匆跑进装饰华丽的餐厅。
“请原谅，夫人，莱因哈特教授在门外求见。他说有非常紧急事要与您面谈。”
尼可丝夫人哼了一声。“很好，带他进来。皮拉，随我来。”
尼可丝夫人站起身，皮拉跟在她身旁，几乎同一时间，余晖也站了起来，示意杰恩和露比跟上。他们走在尼可丝夫人和皮拉之后，走在前面的两人什么也没说。如果莱因哈特教授想要单独会面，那他必然会说出来。
事实证明，他没有这个要求。实际上，在尼可丝夫人和她的客人们刚走进大厅时，他就立刻开始说话了。“希波吕忒夫人，感谢您愿意见我，”他说着，一只手放在心口，另一只手恳求般地行礼。“我有非常可怕的消息，而且十万火急。”
“什么事，莱昂？”尼可丝夫人问道。“关于什么？”
“一只戮兽出现在东边的山上，”莱因哈特教授大声说。“几个牧民全家被杀，房屋被毁，牲畜四散。”
“单独行动的戮兽？离城市这么近？”皮拉问。“你确定没有更多戮兽活动吗？”
“但愿没有，”莱因哈特教授继续说。“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在这之前，一群戮兽能靠近寒风城而不被察觉的概率很低。”
“就算只有一只戮兽，能靠近城区也有点奇怪。”杰恩嘀咕着。
莱因哈特教授没有听到，亦或他听到了杰恩的低语也没有在意。“我相信您能理解，宰相和议会希望把这件事当做紧急事项处理。所以，皮拉，我代表寒风城问你：你是否原意追猎这只凶兽，终结它的破坏？”
余晖的眉头挑得很高，几乎要消失在她的头发之后。确实，皮拉很强——甚至无人出其右——但整个寒风城里，就没有一个合格的猎人能派出去猎杀一只戮兽了？她知道目前他们的任务又多又重，但说真的，一个猎人都找不出来了？
余晖保持着沉默，只不过现实让尼可丝夫人问出了余晖正在思考的问题。
“我的女儿是个学生，正在度假，”她说。“你的猎人们在哪里？帝国卫队在哪？”
“他们分散在王国的各个地区，”莱因哈特教授回答。“有太多的戮兽聚落潜伏在这片土地上，威胁着城镇和乡村了，寒风境内的猎人正在整个阿尼玛大陆与它们交战。甚至帝国卫队也被派出去了。泰瑞贝尔夫人还没有从彼岸花回来，烁曦夫人和丽鬓（Blonn Di）夫人还在紫阳花（Ajisai），而迅步（Swift Foot）夫人还是个孩子。师生们都回家度假了。整个城市里，我再也找不出哪怕一名猎人。”
（译者注：烁曦、丽鬓、迅步均出自官方漫画友谊盛会系列。）
“所以，因为你和特瑞贝尔夫人之间的沟通失误，导致寒风城的防务出现了巨大疏漏，以至于你要跑到我家来，恳求我的女儿把寒风城和你自己从你的愚蠢行为带来的后果中解救出来？”尼可丝夫人质问道。
“我愿意，”皮拉的声音很柔和，甚至说得上是平静。“教授您可以告诉议会和宰相，我接受他们的指派。为了寒风王国，我愿意肩负起狩猎戮兽的责任。”
莱因哈特教授松了口气。“谢谢你，皮拉。我相信，对寒风王国的冠军，我们新生的骄傲来说，解决这只野兽并不难。我很想自己去，但是——”
“但你是个懦夫，不需要提醒，我很清楚，”尼可丝夫人毫不掩饰地讥讽着。“然而，你的无能似乎已经超越了我的想象，你居然把我们暴露在黑暗中，让我的女儿成为我们城市前唯一的屏障。”
“不只有她，”余晖说。“她不会单独去的。”
“的确，”莱因哈特教授说。“年轻的馨德，唯一留在学院里的学生，自愿与她同行。”
余晖皱起眉头，想知道她是不是说的不够清楚。我可不想要这么抓不住重点的戏剧化桥段。“其实我说的是，我、露比和杰恩会和皮拉一起去。”她扫了一眼杰恩，然后看了一眼露比。“你们两个听懂了，对吗？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个人要和皮拉一起去。”
“没错，我明白，”杰恩点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干坐着等皮拉回来，对吧？”
“即使是在度假，我们也依然是猎人，”露比说。“我们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皮拉。”
“谢谢你们，”皮拉热情地说道。“很抱歉我让这次休假变成了工作，不过……我很高兴有你们在我身边。”
“别担心，教授，”露比说。“我们会把握这次机会的。”
“我高兴听到你们这么说，”莱因哈特教授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向你们推荐馨德·芙小姐，她虽然年轻但技法最为熟练，而且多一个人也无妨。如果那只戮兽特别危险，你们说不定会需要第五个人。”
“我不希望因为太骄傲而拒绝别人的帮助，从而让寒风城陷入危险。”皮拉说。“余晖，你怎么看？”
“迫在眉睫的是你的城市，”余晖回答。“既然你觉得没问题，我们也不会有意见。众人拾柴火焰高，不是么？”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尼可丝夫人出言道。
“母亲？”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战斗了，”尼可丝夫人说。“你的同伴们，我根本没看到他们战斗过，我想弥补这些缺憾。”
“希波吕忒夫人——”莱因哈特教授开口。
“你想说我们寒风人不应该为保护我们的城市和土地而举起武器吗？”尼可丝夫人质问道。“我们把自己的防务全部交给了孩子，而且还是远道而来的孩子，这还不够吗？我意已决，无论是你还在宰相本人都无法说服我。”话毕，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余晖。“烁烁小姐，我相信应该由你来指挥。”
“的确，夫人，”余晖说着，因出于对尼可丝夫人没有夺走她队长一职的感激而低头。“教授，您能告诉馨德在天亮前十分钟来这里和我们会合，并安排一架飞艇待命吗？”
“我会亲自安排妥当的，烁烁小姐。”莱因哈特教授承诺。
“谢谢您，教授，”余晖说。“我希望所有人现在都去道场检查武器装备。整备就绪就好好休息。我们黎明时分出发。”
有人敲门。
“谁、谁啊？”杰恩询问的话语中夹杂着几分紧张。他才刚起床，甚至还没来得及洗漱，这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取决于谁要见他。有些人早已习惯了他穿连体睡衣的样子，而有些人——例如皮拉的母亲——则不然。此外，他也不想带着晨起的慵懒面对皮拉的母亲。而且……好吧，主要是尼可丝夫人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外就意味着麻烦。让他这么想的部分原因是，尼可丝夫人自昨晚起就没对他说过什么，但她的眼神所传达的内容远比语言有力。
这是令他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原因之一。在他的脑海中，这个眼神与其它更令人愉悦、更令人难眠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一双生动绿瞳中的光芒，和记忆中嘴唇轻贴他脸颊的触感。
“今晚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杰恩。”
“是我，余晖。”门外传来答案。“知道么，不管是在寒风还是在其他地方，把一位淑女晾在门外都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一个比杰恩·亚克更勇敢的人可能会反问‘余晖烁烁什么时候变成一位淑女了’。但杰恩没有这种特殊的莽撞勇气，余晖也看过他准备睡觉时会穿的衣服。所以他踩着兔子拖鞋穿过客房，打开门。
余晖也穿着睡衣，不过她在这之上披了一件朴素的深色帽衫。
“早。”
“早上好。”杰恩不确定地回答。“你起得……真早。”
“我要说点事，”余晖说。“能进去吗？”
“呃……当然，当然可以。”杰恩说着，退到客房内，给余晖让开道路。他的房间和余晖几乎一模一样——在整栋房子的同一层，同一条走廊上，布局和面积基本一致——只是有些细节上的变化，比如墙上的挂毯不同。余晖径直走了进来，赤着脚踏过地板，走到通往阳台的窗帘前。杰恩在她身后关上门。
“昨晚挺不错的，不是吗？”她问。
“应该吧，”杰恩表示同意。“至少露比玩得很开心。”
余晖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看我们都玩得很开心，只是最后方式略有不同。露比和我各交了一个新朋友，而你……”她眯起眼睛。
杰恩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而我……什么？”
“这得你来告诉我了，不是么？”余晖的口气瞬间变得冰冷。“昨晚发生了什么？”
杰恩没有说话。他不确定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真的，只不过……只不过，在什么都没发生的同时，又感觉发生了一件重要的大事。他坐到床上，感受着床垫在他身下产生的轻微晃动。“皮拉……她很孤单。”他轻轻开口。
余晖双臂抱胸。“孤单？按照皮拉自己的说法，她一直都独来独往。”
“是，没错，但我以前以为那是个……比喻，”杰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在宴会上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余晖复述着这个词。“这根本没道理，那些马屁精哪去了？我知道她很难交朋友，但她可是皮拉·尼可丝！只要看看街上的人对她有什么反应就知道了。”
“我知道，”杰恩回答。“但是……我觉得街上的人和……唔，和皮拉妈妈一样在宫殿里的人肯定是不同的。”他抬起头来，看见余晖的脸上写满诧异。这反而让杰恩感到惊讶，余晖明明那么老于世故，处理人际关系的经验远比他多。他原以为她能明白这一点，她应该能明白皮拉的境遇，但显然，她没有。“你……你长大的宫里不是这样的吗？”
“恰恰相反，”余晖说。“如果你处在皮拉的位置上，你身边就少不了马屁精。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身边有一个，那她肯定不想有更多，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那时候没围着皮拉转，我确实有点意外。就我的经验来看，佞臣从来不会疏远你，同时也想让你顺他们的意。她当时是独自一人吗？”
“对，”杰恩点点头。“她看起来很……我不能让她那个样子。皮拉……她理应获得更好的待遇。”
余晖看着他，表情难以捉摸，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你的想法呢？”
“拜托，余晖，你知道我的想法。”杰恩说。
“不，我不知道。”余晖语调平静。“除非你告诉我。”
杰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余晖要这样？
“那……那是皮拉！”他叫了出来。“她那么慷慨、真诚、善良，而且……她值得拥有更好的待遇。就像她说过的……就像……你读过她送你的书了吗？”
“《寒风史诗》？”
“没错，里面有没有自始至终都最优秀的角色？”
余晖点点头。“我目前看过的内容里，大多数角色更在乎怎么成为英雄贤才——至少是让别人视其为一方人杰，比起取得胜利他们更在乎这个。在此基础上，他们时不时会互相欺瞒，互相拖累，而不是在荣誉面前成人之美。”
“这……这确实有道理。”杰恩呢喃了一句。“按照皮拉的说法，他们都必须努力成为最杰出的人，但是……如果真的有人最为杰出，比如皮拉，那——”
“那么周围所有人都会心生厌恶，因为她的存在使得他们相形见绌。”余晖出言打断，一只手捋过自己的头发。“整个城里都是和我一样小心眼的人。”
“整个城市有些夸张了，但确实能解释大部分……”杰恩声音渐低，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
“上层精英？”余晖帮他补上了这个词。
“他们的行为哪还配得上这个词？”杰恩愤愤不平地问道。“怎么会有人恨皮拉？”
“我就恨过。”余晖提醒他。
杰恩稍显畏缩。“啊。对，没错。我，嗯——”
“行了，没什么，也别担心。我知道我过去有多傻，”余晖安抚过他后，停顿了一下。“当别人拥有你想拥有的东西后，他们本身的意图就不再重要，因为每次看到他们，你就会充满嫉妒。同时，你的情绪会进一步恶化，会觉得他们不仅霸占了你的东西，还忘恩负义，没有珍惜你非常想要的东西。但其实这些情绪跟他们毫无关系。整个城市的人们——我是指普通人——都喜欢皮拉，他们的目光跟随着皮拉，就像鲜花会跟随太阳的光芒。但她的同僚们，这里大家族的子嗣们，却没有得到相同的待遇，这肯定会让一些人不爽。但别管了。”
“别管了？”
“我们没法改变他人的想法。”余晖解释道。“而且我更想知道你们两个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看到她独自一人，你忍受不了这种场面，所以你过去了。”
“是的，”杰恩没有否认。“她看起来是那么……那么悲伤，你知道吗？”
余晖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皮拉……她身上确实有种贵族式的忧郁气息。”
杰恩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没有要余晖解释，而是继续说：“我觉得我必须陪着她，我必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告诉了我很多。”
余晖点了点头。“然后呢？”
“我……”杰恩拘谨地笑了一下。“现在听起来有点蠢，但是……我当时提议带她去个地方。”
“哪里？”
“我……还没想那么多，然后她妈妈出现了，我们就回来了。”他犹豫了，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补充上最后一点。
“什么？”余晖问道。“你是不是还有没说的？”
杰恩略微低头，微笑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她和我道晚安，还吻了我，”他说。“就在她房间门口。”
余晖眉头高挑。“真的？”
“亲在脸上了，”杰恩赶忙补充。“但还是……”
他感觉到——而不是看到——余晖坐到了他身旁。“你对皮拉有什么看法？”她问。“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皮拉……皮拉……”杰恩犹豫着，思索着，想理顺自己脑中的思绪。“皮拉很优秀，”他坦言道。“她是一个……我……我很荣幸能在她的生活中留下痕迹。但她值得拥有比我更好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拜托，看看周围吧，”杰恩说。“她是个公主。像她这样的女生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余晖长叹一口气。“你问得好啊，”她在低吼，听上去像是对某件事感到非常烦躁。“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余晖逼问道。
“我会陪着她，这算吗？”
余晖翻了个白眼。“我真受不了了。”她暗暗嘟囔着，看着杰恩。“听着，杰恩……你认为，在一般情况下，我是那种会把自己拉低到和疾电阿绅一个德行的人吗？”
“呃……”杰恩迟疑了一下。“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他看起来是个挺不错的人。”
“他配不上我，这不是在开玩笑。”余晖不容置否地宣告道。“然而……我和他过去之所以交往，看的不是能力和地位是否匹配，让我和他走到一起的力量更加虚无缥缈，反复无常。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不要因为你觉得自己比她差就踟蹰不前，感情是不看这些的。”她站了起来。“此外，我非常确定尼可丝夫人今天一定会找你说话，所以我们再来练习一下礼节。”
杰恩一下子跳起来。“你确定？你觉得她会和我说话？”
“我相当确定。”
杰恩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我要说什么？”
“那得看情况。”余晖说。
“什么情况？”
“看你想做什么，”余晖回答。“你是想让我探探尼可丝夫人的口风，看看她同不同意你和她女儿约会？还是想让我帮你解释一下你昨晚很无辜？”
“第一条还有什么意义吗？”杰恩问道。“皮拉要离开了……留在这里。重点是，当假期结束时，我们会回到信标，而皮拉会留下。”
“只要我还能说上话就不会，”余晖说。“说不定你去说点什么，也能改变现状。”
杰恩皱起眉头。“你想让我跟她说不要走？”
“我觉得，如果你去劝说她和我们在一起，那她就不会留在这。”
杰恩摇摇头。“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不是我的选择，”杰恩回答。“这是皮拉的事，如果我要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只会让她后悔，而不是高兴。我不会让她难过的。”
“你也知道，她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好，我们是一个团队。”余晖说。
“这始终是她的选择。”
“那又怎么样？这是作为朋友的义务，难道帮助你的朋友做出正确选择不是份内事吗？”余晖双手交握，扶在脑后。“皮拉是个杰出的战士，”她说。“她有许多优点。但她也非常天真、过于敏感、倍受庇护，以及其他一堆小毛病，这意味着她还不能单独行动。她需要这个团队，就像这个团队需要她一样。她的善良之心需要人去引导。”
杰恩微微困惑。“那人不是你吗？”
“比起我她更信任你，你的话更有分量。”余晖说。
“那我就更要小心我对她的话了，我希望皮拉能和我们在一起，这比一切都重要。但是……我不能妨碍她实现梦想，你也不应该这样。”
余晖咬着牙关，挤出一丝叹息。“我真希望我还留着你的成绩单，这样我就能勒索你了。”
“你把它们弄丢了？”
“没有，我在一次错误的良心发现里把它们烧了，”余晖承认。“总而言之，如果你决定好要对尼可丝夫人说什么了，就来我房间，我帮你参谋。”
“哦对，”杰恩点头同意。“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但不客气。”余晖轻哼了一声，穿过房间，走到门外。
她关门用的力气大得没有必要。
杰恩看着房门，片刻之后，他整个人塌了下去。
“杰恩？”
杰恩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到露比就站在通往窗台的拱门外，正拉开将房间与外界分隔的窗帘向内看。
“露比！”杰恩喘着气说。“你怎么——？”
“我们俩的阳台间隔并不远，”露比解释道。“没有窗户，所以我能听到声音……”
“哦，”杰恩说。“抱歉，我不是想打扰到你，只是余晖——”
“杰恩，”露比出言打断了他，她手指交按在一起，她在看着手而不是杰恩本人。在睡衣的衬托下，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年幼，瘦小、纤细、脆弱。“杰恩，”她再次开口。“你喜欢皮拉吗？”
杰恩低头看着她。他有点想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同时，他也能想到一部分答案。“露比——”
“是这样吗？”她又问。“你喜欢皮拉吗？”
“是的，”他承认了，既是对自己承认，也是对露比承认。他一直不敢说，不敢面对，不敢……不敢让这成为现实，好像这有什么重大意义一般。但他早已着迷了。他喜欢皮拉。非常喜欢她。她……她满足了他的所有向往，不只是对异性、对伴侣的向往，还是对……一切的向往。沉重的话语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但这不重要了，”他说道。“因为她永远不会——”
“别再这样了！”露比喊了出来。“我叫你不要再那样说自己！”她深深地长吸一口气。“你不是什么失败者，杰恩。你不是一无是处，不是这样的……你很聪明，很体贴，很善良，很勇敢，而且你总会关心你身边的人，甚至对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也不离不弃，就像我刚来信标的第一天时一样。你帮了我。你……我觉得你很优秀，杰恩，如果……”露比的声音渐渐变小。“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她低垂着头，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落在身前。杰恩上前跪下来，伸出手，捧起她的下巴，让露比看向自己。她银色的眼眸中有泪水渗出，像匕首一样刺痛了他的心。“我……我觉得你也很了不起，露比。你是我的朋友，你对我很重要，我不知道没了你我该怎么办，但是……我只是……”
“没关系的，”露比轻声说。“你不用说出来。”她笑了笑。“而且我想皮拉更厉害一点。”
“是啊，”杰恩低叹道。“只是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还有卷轴板呢，”露比建议着。“你可以给她打电话，或者留言。你们可以在放假的时候见面。只是，如果你喜欢她，那……就去找她，好吗？”
“露比，”杰恩呢喃自语，想知道在整个树不子世界中，自己为何如此幸运，能受这么优秀的人喜欢。自己又何德何能，可以获得此番祝福？他将露比拉入怀中。“谢谢你……对不起。”
露比跃过两个阳台间——对猎人来说——咫尺之遥的空隙，拖沓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她在用手背抹擦着眼泪。
下一刻，余晖在剧烈的爆响与耀眼的绿色闪光中出现在房间内，让露比不禁惊叫了起来。
“你还好吗？”
露比做了一次深呼吸。“余晖？你是怎么——？”
“还记得你刚才说的不隔音问题吗？门也一样。”
“哦对，”露比轻轻地说着，神色萎靡。“所以……你都……听到了？”
余晖点点头，拉着露比走到床边，坐下。“你还好吗？”
“我很好。”露比回答得很快。
余晖轻叹了口气。“露比……摘下面具吧。”
露比眨眨眼睛：“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不用一直扮演体贴的露比·罗丝，开朗的露比·罗丝，爱笑的露比·罗丝，”余晖说。“不用在我面前硬撑，我知道那些东西有多伤人。塞拉斯蒂娅在上，我知道那些事能带来多大伤害。”她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你喜欢他，嗯？”
露比黯然沉闷地点点头。
“我从来都没想到，”余晖呢喃着。“我……我不会假装了解原因，但是……我很抱歉，最后会是在这种结果。”
“没……，”露比张开口。“没……，”却又停下了。她说不出‘没关系’这三个字，因为……因为这太难以释怀了。或许过段时间，或许很快她就能放下这一切。也许她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但是现在，刚从杰恩房间出来的此时此刻，她只能感觉到苦闷。她原以为他们能……他们可以……但他更喜欢皮拉，就过去他更喜欢蔚斯一样。
比起她，他当然更喜欢皮拉。比起她，他当然更喜欢蔚斯。她们美丽、成熟、稳重，而且还……拥有露比·罗丝所没有的一切。
她的眼睛再次渗出泪水。
露比能感觉到余晖的双臂在用力搂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搭档在紧紧地拥抱着她。
露比默默地把头靠在余晖的肩膀上。
“露比，”余晖在她耳边轻声轻语。“我很遗憾你这么快就要经历这些，我真的很遗憾。”
“余晖？”露比也同样轻声开口。
“嗯？”
“你不会告诉皮拉的，对吧？”她问道。“这不是她的错，我不想让这件事毁掉一切。”
余晖沉默了，半晌之后，她才张开嘴：“你让我自惭形秽，”她的语气温柔暖人。“如果立场互换，我不可能像你一样大度。我不会告诉她的。”
“我只希望我们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露比耳语道。“尤其是，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齐聚。”
杰恩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准备去找皮拉进行今天的训练。然而，当他刚踏出房门，就被尼可丝家中的一名女仆叫住，她似乎一直站在走廊里等他。
她眼中带怒，面色严肃。“尼可丝夫人想见您，现在。”她语气坚定。
“呃，好吧。”杰恩张张嘴。他希望自己能先洗个澡——或者换套衣服——但他恐怕没时间做这两件事了，女仆在他话音刚落时便转身离开。杰恩下意识感觉自己应该跟上她，因此，他赶紧追在女仆身后。
“那个，”他的声音里透着胆怯。“我有麻烦了吗？”
“这我无权相告。”女仆是这样说的，但她的语气似乎告诉他，她非常希望他有麻烦。
“我做错什么了吗？”杰恩又问。
女仆难以察觉地哼了一声。“这我也无权相告，亚克先生。”
杰恩明显感觉到她不太喜欢自己，他也能感觉到，任何试图说服她相信她对自己存在某种误解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应该集中精力想办法应对尼可丝夫人。而且这一次，没有余晖来为这次会面出谋划策。
他对此不报任何希望。皮拉的母亲已经把他视作垃圾了，那现在她的态度还能糟到哪去呢？
但这还是很可怕的，不是吗？
女仆把杰恩带到尼可丝夫人的书房前，为他打开门。“杰恩·亚克求见，夫人。”
尼可丝夫人坐在书桌后面，正拿着稍大一些的卷轴板阅读上面的内容。她带着一副眼镜。“谢谢你，伊里丝，”她说。“已经足够了，请进，亚克先生。”
杰恩进屋时咽了口唾沫。书房比客房稍小一点——都不用把客房内的浴室算上——墙壁由清漆木板拼接而成，在走向尼可丝夫人书桌的路上，尼可丝家族的列祖列宗肖像似乎都在墙上瞪着他。
尼可丝夫人的面前有一把剑，杰恩几乎无法把视线从它身上挪开。
杰恩倾身鞠躬。“您想见我，夫人？”他问着，声音颤抖。
尼可丝夫人摘下眼睛，把它放进眼睛盒中，合上盖子，清脆的响声在房中回荡。“亚克先生，”她开口，没有允许他坐下，即便她桌前就有一把空椅子。“请讲讲昨晚的事吧。”
杰恩的喉咙和嘴唇都干到冒烟，但腋下却大汗淋漓。“我……我看到皮拉一个人站着。我想……我想她可能需要一个朋友。”
尼可丝夫人瞪了他一眼。这太匪夷所思了，她的眼睛怎么会在和皮拉完全相同的同时，又截然不同。皮拉的眼睛温柔和煦，美丽动人。但她母亲的眼睛却冷漠、锐利、咄咄逼人。
“一个朋友？”她复述道。
“得有人，”杰恩大口大口呼吸着。“得有人能陪着她，关心她。”
尼可丝夫人的嘴角因厌恶而扭曲。“斟酌好你的言辞，亚克先生。”
杰恩眼睛睁大，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列没有制动机构的列车上。“夫人，”他努力克制——或者说想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您有没有注意到，皮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被人憎恨？”
“憎恨是个感情色彩很强烈的词，亚克先生，我会说‘埋怨’，”尼可丝夫人回答，语气不再那么愤怒，但也没有软化。
杰恩倒吸一口气。“您一直知道？”
“我的一生都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亚克先生，我很清楚我这座城市里的同僚们有何想法，有何作为。”尼可丝夫人宣告道。“我年轻时，既被人羡慕过，也曾羡慕过别人。我的目标就是让皮拉成为所有人羡慕的对象，而无需羡慕别人。看看我努力的成果吧：我的女儿是寒风王国的骄傲，是我们王国重生的新星，当她在维特节上取得胜利之时，无人能比她更有威望，更受百姓爱戴。”
“如果她参加维特节的话。”杰恩嘀咕道。
尼可丝夫人眉头轻挑。“烦请详述你何出此言，亚克先生？”
“唔，”杰恩犹豫了一下。“皮拉没有告诉您吗，夫人？”
“告诉我什么？”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该说的——”
“恰恰相反，亚克先生，在我家里，你无权拒绝我。”尼可丝夫人说道。“我是你的主人，而你是我的客人，你若是不解释清楚，恐怕在乘飞艇回家前，你要在外面自己找安身地了。”
“皮拉……皮拉得到了一个职位，在帝国卫队里，”杰恩不得不坦白。对不起，皮拉，但你妈妈太可怕了。“是特瑞贝尔·色雷斯女士邀请她的。她现在正在考虑接受。这样的话，假期结束她就会直接在寒风王国成为一名猎人，不会回信标。”
尼可丝夫人顿时怒喝了出来：“等着瞧吧！”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谢谢你，亚克先生，能告诉我这些。现在，让我回到昨晚的话题，若我再晚一点遇到你们，会发生什么？”
“唔，实际上，”杰恩回答。“我们正准备离开——”
“然后去哪里？”
“我们……还不确定。”
“为什么？”尼可丝夫人问道。
“因为……因为皮拉在宴会上并不开心，”杰恩说。“我想带她去一个能让她更舒服的地方。”
“我明白了，”尼可丝夫人琢磨低语。“你想说你关心皮拉对么，亚克先生？”
“是的，女士，”杰恩说。“我是说，是的，夫人。我非常关心她。”
“我相信你的行为和你本人看上去一样善良，甚至高贵，按照你们溪谷人的标准来说。”尼可丝夫人说。“但你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溪谷，而是寒风城，尽管你接受了一些指导——我猜，是烁烁小姐的指导——但你并不清楚我们的习俗。就像你并不清楚皮拉已经订婚了一样。”
杰恩发出了介于喘息和呜咽之间的叹声。“皮拉……皮拉订婚了？她从来没说过这个。”
“我并不知晓皮拉保持沉默的原因，但事实是她已经订婚了，对象是寒风王国中血脉传承仅次于色雷斯家族和尼可丝家族的富硕家主。甚至比我家更富有。在皮拉从信标毕业之后的某个时间点上，他们会成婚。”
“他是个好人吗，夫人？”杰恩问。
“请再说一遍？”
“您告诉我，他是个有钱人，而且出自和您一样尊贵的家族，但他是个好人吗？”杰恩再一次问道。“他是个善良的人吗？”
“他是整个寒风王国中最好的人，亚克先生。”尼可丝夫人宣告。“很可惜，他未能出席昨晚的宴会，但如果他参加了，我毫不怀疑他会在皮拉孤独时给予安慰。就像我确信你无意让自己的行为把皮拉拖入丑闻中。”
“当然不会，”杰恩说。“我不会做任何可能伤害皮拉的事。”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亚克先生，”尼可丝夫人看着他。“我不会责怪你的冲动之举。我只要求你今后能牢记事实。”
“我……当然，夫人。”
“就这样吧，亚克先生。”
杰恩再次鞠躬。
当他离开书房时，他感觉……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感觉才对。伤心？失望？但他有什么理由去产生这些感觉呢？他和皮拉的关系还是以前那样：搭档和朋友。她没有理由告诉他自己已经订婚了，她没有义务和他分享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他也没有义务与她分享，她没有向他承诺什么……在他关门时，那个记忆中的吻，以及她向他到晚安的眼神，不断地浮现在他脑中。但那只是一个亲在脸上的吻，一个晚安吻，一个感谢能在她身边，感谢能支持她的送给朋友的吻。如果他从中读出了什么深意，那么……那么这也是他的错，而非皮拉。
他曾对余晖说过，他将会帮助皮拉，而亚克一家从不食言。
于是，他返回自己的房间，抓起黄之死亡，前往道场去接受皮拉的训练。
她正在那里等待着，用一个魅力四射的微笑迎接着他。
“早上好，杰恩，你准备好了吗？”
如果在这个假期之后，他将再也无法看到这个笑容，那么他也不会用为什么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订婚，或者类似的问题来破坏它。她已经给予了他太多，他没有权利去要求更多。
而且说实话，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不管那个人会是谁，我只希望和他在一起能让你快乐。
“我准备好了。”说话间，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对余晖来说，这一天正常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她原以为会遇到一些比较有戏剧性的情况，她原本以为至少会遇到有一丁点戏剧性的情况。然而，当皮拉领着他们参观御花苑这个全寒风王国最大最壮美的公共公园时，气氛却仿佛与露比并不在意杰恩拒绝了自己的表白，或是杰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皮拉的感情一般。没有一丝怨念，甚至没有一丝尴尬，只是有些人——比如余晖——会因为每个人都通情达理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而感到不自在。
皮拉很开心，可能比自她和余晖相见以来的任何时刻都开心。在带领着他们走过种植色彩斑斓雏菊的花坛时，在向他们展示锦鲤往来翕忽的清潭时，她甚至会自顾自地轻哼起歌来。杰恩看起来也很高兴，至少他们的互动方式中没有——至少对余晖来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正在约会。他们没有接吻，连牵手都没有。而露比……露比已经重新戴上了她的面具，她就像刚刚得到了一只宠物幼犬一样高兴。
今天是个好日子。余晖不得不承认，御花苑非常美丽宜人。这让她再一次想起了家，想起了塞拉斯蒂娅宫殿周围的花园。花坛中色彩缤纷，树上开满盛放即落的花儿，花园中居住着数不胜数的异国鸟类，在树木与灌木丛中悠扬歌唱。这是个美丽的花园，就和余晖这几天所观察到的一样，这花苑与这座城市一样，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绚烂夺目。或许靠得太近时，一些不那么完美的地方会更明显，但归根结底，余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她更喜欢这里，而不是溪谷或者擎天，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让她想起了家。
这里的空气更加清新。不会像其他地方一样夹杂着尘埃冲入她的鼻腔。
如果非要让她选择一个居住地，她大概率会选择寒风王国。这里绝对是她毕业后要考虑的。
是的，今天是个好日子：风景优美，糖果可口，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只是余晖希望每个人不要再这么不正常的善解人意了，这太不对劲了。在阿绅伤透了她的心之后，她有一个星期没有正眼看过他，然而刚刚有过同样经历的露比，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这么……这么好？
在暮色笼罩城市之前，他们回到了尼可丝家。尼可丝夫人和他们共进晚餐，但几乎没有说话，对皮拉也是一样。没有人和她说什么，沉默是席间唯一的基调。在饭后甜点快要吃完时，一名女仆匆匆跑进装饰华丽的餐厅。
“请原谅，夫人，莱因哈特教授在门外求见。他说有非常紧急事要与您面谈。”
尼可丝夫人哼了一声。“很好，带他进来。皮拉，随我来。”
尼可丝夫人站起身，皮拉跟在她身旁，几乎同一时间，余晖也站了起来，示意杰恩和露比跟上。他们走在尼可丝夫人和皮拉之后，走在前面的两人什么也没说。如果莱因哈特教授想要单独会面，那他必然会说出来。
事实证明，他没有这个要求。实际上，在尼可丝夫人和她的客人们刚走进大厅时，他就立刻开始说话了。“希波吕忒夫人，感谢您愿意见我，”他说着，一只手放在心口，另一只手恳求般地行礼。“我有非常可怕的消息，而且十万火急。”
“什么事，莱昂？”尼可丝夫人问道。“关于什么？”
“一只戮兽出现在东边的山上，”莱因哈特教授大声说。“几个牧民全家被杀，房屋被毁，牲畜四散。”
“单独行动的戮兽？离城市这么近？”皮拉问。“你确定没有更多戮兽活动吗？”
“但愿没有，”莱因哈特教授继续说。“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在这之前，一群戮兽能靠近寒风城而不被察觉的概率很低。”
“就算只有一只戮兽，能靠近城区也有点奇怪。”杰恩嘀咕着。
莱因哈特教授没有听到，亦或他听到了杰恩的低语也没有在意。“我相信您能理解，宰相和议会希望把这件事当做紧急事项处理。所以，皮拉，我代表寒风城问你：你是否原意追猎这只凶兽，终结它的破坏？”
余晖的眉头挑得很高，几乎要消失在她的头发之后。确实，皮拉很强——甚至无人出其右——但整个寒风城里，就没有一个合格的猎人能派出去猎杀一只戮兽了？她知道目前他们的任务又多又重，但说真的，一个猎人都找不出来了？
余晖保持着沉默，只不过现实让尼可丝夫人问出了余晖正在思考的问题。
“我的女儿是个学生，正在度假，”她说。“你的猎人们在哪里？帝国卫队在哪？”
“他们分散在王国的各个地区，”莱因哈特教授回答。“有太多的戮兽聚落潜伏在这片土地上，威胁着城镇和乡村了，寒风境内的猎人正在整个阿尼玛大陆与它们交战。甚至帝国卫队也被派出去了。泰瑞贝尔夫人还没有从彼岸花回来，烁曦夫人和丽鬓（Blonn Di）夫人还在紫阳花（Ajisai），而迅步（Swift Foot）夫人还是个孩子。师生们都回家度假了。整个城市里，我再也找不出哪怕一名猎人。”
（译者注：烁曦、丽鬓、迅步均出自官方漫画友谊盛会系列。）
“所以，因为你和特瑞贝尔夫人之间的沟通失误，导致寒风城的防务出现了巨大疏漏，以至于你要跑到我家来，恳求我的女儿把寒风城和你自己从你的愚蠢行为带来的后果中解救出来？”尼可丝夫人质问道。
“我愿意，”皮拉的声音很柔和，甚至说得上是平静。“教授您可以告诉议会和宰相，我接受他们的指派。为了寒风王国，我愿意肩负起狩猎戮兽的责任。”
莱因哈特教授松了口气。“谢谢你，皮拉。我相信，对寒风王国的冠军，我们新生的骄傲来说，解决这只野兽并不难。我很想自己去，但是——”
“但你是个懦夫，不需要提醒，我很清楚，”尼可丝夫人毫不掩饰地讥讽着。“然而，你的无能似乎已经超越了我的想象，你居然把我们暴露在黑暗中，让我的女儿成为我们城市前唯一的屏障。”
“不只有她，”余晖说。“她不会单独去的。”
“的确，”莱因哈特教授说。“年轻的馨德，唯一留在学院里的学生，自愿与她同行。”
余晖皱起眉头，想知道她是不是说的不够清楚。我可不想要这么抓不住重点的戏剧化桥段。“其实我说的是，我、露比和杰恩会和皮拉一起去。”她扫了一眼杰恩，然后看了一眼露比。“你们两个听懂了，对吗？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个人要和皮拉一起去。”
“没错，我明白，”杰恩点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干坐着等皮拉回来，对吧？”
“即使是在度假，我们也依然是猎人，”露比说。“我们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皮拉。”
“谢谢你们，”皮拉热情地说道。“很抱歉我让这次休假变成了工作，不过……我很高兴有你们在我身边。”
“别担心，教授，”露比说。“我们会把握这次机会的。”
“我高兴听到你们这么说，”莱因哈特教授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向你们推荐馨德·芙小姐，她虽然年轻但技法最为熟练，而且多一个人也无妨。如果那只戮兽特别危险，你们说不定会需要第五个人。”
“我不希望因为太骄傲而拒绝别人的帮助，从而让寒风城陷入危险。”皮拉说。“余晖，你怎么看？”
“迫在眉睫的是你的城市，”余晖回答。“既然你觉得没问题，我们也不会有意见。众人拾柴火焰高，不是么？”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尼可丝夫人出言道。
“母亲？”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战斗了，”尼可丝夫人说。“你的同伴们，我根本没看到他们战斗过，我想弥补这些缺憾。”
“希波吕忒夫人——”莱因哈特教授开口。
“你想说我们寒风人不应该为保护我们的城市和土地而举起武器吗？”尼可丝夫人质问道。“我们把自己的防务全部交给了孩子，而且还是远道而来的孩子，这还不够吗？我意已决，无论是你还在宰相本人都无法说服我。”话毕，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余晖。“烁烁小姐，我相信应该由你来指挥。”
“的确，夫人，”余晖说着，因出于对尼可丝夫人没有夺走她队长一职的感激而低头。“教授，您能告诉馨德在天亮前十分钟来这里和我们会合，并安排一架飞艇待命吗？”
“我会亲自安排妥当的，烁烁小姐。”莱因哈特教授承诺。
“谢谢您，教授，”余晖说。“我希望所有人现在都去道场检查武器装备。整备就绪就好好休息。我们黎明时分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