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仙泉庭院

第 46 章
4 年前
仙泉庭院
传令使身披镶有金色流苏的蓝袍,用沉重的金杖敲击地面。这个肩宽体胖的男人大声唱报来者的名字,浑厚的声音在硕大中庭里回荡。“希波吕忒·尼可丝夫人,其女皮拉·尼可丝,以及门客入场!”
‘以及门客’?余晖心想。‘门客’?把这话改成“余晖烁烁小姐、露比·罗丝小姐和杰恩·亚克先生”能憋死你吗,老兄?
终有一天,在我走进这里还有这城堡的任何一个地方时,你会敬重地唱出我的名字。
只是,现在,她不得不接受自己‘门客’的身份,因为她就跟在皮拉和她母亲身后,站在通往皇宫前殿的入口处。
皮拉——或者说是她母亲,皮拉给了余晖一套礼裙,不过余晖感觉这八成是尼可丝夫人定购了这套衣服,然后让女儿来交给自己——给了余晖一套适合这个场合的礼裙,并让一名女仆来协助她。不管这衣服是谁挑选的,余晖都认可这人的品味。礼裙上身纯白,贴身勾画出余晖的腰线,随着视线下移,三层裙摆的第一层缓慢而巧妙地染上淡绿,垂在她的臀部。第二层裙摆从浅绿渐变过渡到深靛,底端与脚踝平齐,而第三层则直接垂至地面。这三层裙摆绣在带褶的、比松石更翠一分的宽摆长裙上,裙身一侧留出了人字形开口,在方便行动的同时露出余晖修长的双腿。礼服领口齐肩,松青,正央镶嵌着一颗大块翠玉——以尼可丝家的财力,这很可能是真品——遮盖住余晖胸前的沟壑,半透明的袖子很短,从肩头垂下,落在胳膊处,衬托着她的手臂。皮拉的女仆——余晖还没有问她叫什么——为她梳了精致而复杂的盘发,就像一颗在她后脑勺升起的火球。不过,余晖摘掉了固定前额头发的发卡,让松散的头发毫无艺术感地垂在两鬓旁。她戴上了过去阿绅送给她的旧礼物:一条用绿色丝绸串起的,由五颗青玻璃制成的假翡翠项链。这条项链并不贵,与那些寒风贵族们货真价实的珠宝相比显得非常廉价,但是……在深知这一点的同时,她也很喜欢这串项链,即便她几乎没有机会戴上它。她喜欢这项链,而项链也确实很适合这套礼服。皮拉是这么说的,余晖希望她没有说谎。
露比穿着一条无肩带的红色连衣晚礼服,在红色——裙子与上装——外罩了一层黑色蕾丝,下摆带褶。她把自己的银色玫瑰饰针别在腰间,她还把一朵真的——白色的——玫瑰插在头发中,除此之外,她的头发与往日相比只有因不同梳洗方式而产生的光泽区别。她不是很习惯穿长裙,此刻,余晖正一只手扶着这位肌肤白皙的搭档,防止她被自己绊倒。
皮拉身着染上鲜活翠绿的晚礼服,与她的眼睛相呼应。上衣紧紧贴合她的身体——在腹部留有一个三角形的缝隙,正好露出一小片皮肤,而背部所露的部分更多——领口呈心形,余晖怀疑这件礼服的一字肩袖紧到皮拉恐怕没法抬高胳膊。向下看,人鱼裙略微收紧,衬托着皮拉健美的臀线。向上看,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由三块方形翡翠制成的项链,上面还嵌有闪闪发亮的钻石,而她右手腕上,一块更大的玉石坐阵在耀眼手镯中央。她的头饰,以及头饰上镶嵌在黄金中的水滴翠玉,一如既往地垂在她的额前,绚丽夺目。
与这三个女孩相比,余晖不得不承认,穿着一套溪谷风格三件套西服的杰恩算是现身说法,告诉别人什么叫‘朴实无华’了。她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他看起来非常清楚这个事实。
同样让余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套衣服剪裁很得当,比校服还要%合身,而且也在各方面都帮他些许融入了当前环境。他的头发也从一团乱麻变成了巧妙而蓬松地垂在两鬓,衬托他面容的得体发型。
好吧,到目前为止,余晖眯起眼睛应该是能看到皮拉眼中的“王子”的,至少是外形方面。
他是个好孩子,我想。有时候,这就是你想要的:一个能拥抱你的好男孩。他不需要最聪明,也不需要最强壮,他只需要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做一个好人。一个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人。一个能接受你的本性,甚至能……爱你的人。
只可惜,我曾以为阿绅也是个好男孩。
尼可丝夫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袍,下摆绣着翩飞的金色蔓叶,这件衣服略显宽松,衣摆顺着重力下垂,汇聚在她脚边,沿着地板微微散开。袖口无束,露出肘部以下的手臂,她戴着红色头纱,很薄,近乎透明,头纱垂过她的肩,向背后落去。和她的女儿一样,她也带着镶有翡翠的手镯,不过似乎她把最好的珠宝都给了皮拉,她所佩戴的闪亮珠宝明显要比那些为她女儿美貌加分的臻品小。
之前,使者领着她们穿过了通往皇宫各处的走廊,那里金红相间的墙壁上挂着古老挂毯,与上古战役和久远英杰的画作交相呼应,她们一行人来得很晚,到达正厅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寒风城中的富豪与贵族在这里闲庭信步,男人们或穿西装或着长袍,女人们穿着各色各式的晚礼服,手镯与钻石项链熠熠生光。在众多名流间,侍者们身穿宫廷制服,端着盛满酒杯与小菜的金银盘子匆匆往来。大厅中光线昏暗,火盆中明明装满了照明用的火尘,但可能是由于意外,也可能是由于那种支配着寒风王国美学的、想要显得古香古色的独特思量在作祟,这些火尘并没有充分燃烧,无法照亮整个厅堂,只能在火盆附近投下光芒。大厅的一角,管弦乐队正演奏着柔和的乐曲,声音缭绕在厅内厅外,余晖看到大厅另一头有扇门,通向露天的中庭,那里似乎聚集了更多的宾客。
因为这是一个上流阶级的宴会,所以皮拉的到来并没有惹得人们惊呼气喘,也没有急于上前合影的人群。只是如果说坎特洛特——由塞拉斯蒂娅公主统治的真正的坎特洛特——教会了余晖什么,那就是所谓名流历来心高气傲,即便是无冕公主,也不能让他们承认自己瞩目他人。但余晖能通过大厅中的窃窃私语,与人群那想要确定来者身份的匆匆一瞥,读出整个宴会厅中的话题焦点。
“希波吕忒夫人!”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向尼可丝夫人打招呼,来人在西装外穿着灰色大衣,从宴会厅边缘向她们走来。他稍稍下腰鞠躬。“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莱昂。”尼可丝夫人冷漠地回答,她的表情平静而凝重,没有对他的屈膝躬礼做出任何反应。
莱昂看了她一阵。似乎他不知道自己接近后受到这样的对待该怎么做。随后他把目光从尼可丝夫人身上移开,落向皮拉。“当然,您的女儿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他一只手伸向皮拉,而皮拉也允许他拉起自己的手,行吻礼。他轻轻抚过她的指节。“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亲爱的小姐。”
皮拉礼貌微笑着向他行礼。“我也一样,教授。”她向SAPR小队的其余三名成员伸手。“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在信标的队友。余晖烁烁、露比·罗丝和杰恩·亚克。余晖,露比,杰恩,我很荣幸地向你们介绍莱昂纳多·莱因哈特教授,寒风王国避风学院的校长。”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露比说着,一只手扶着髋部,一只手挥了挥,算是行礼了。
杰恩或多或少地照着余晖教他的方式行礼。他忘记动腿,但确实记得该怎么动手。“认识您是我的荣幸,莱因哈特教授。”
莱因哈特教授是个小人物。当余晖看到这个人时,尼可丝夫人此前对避风学院校长的轻蔑之辞如流星一般划过她的脑海。显然,她当时说的肯定不是字面意思——从体型上讲,他可是个大人物——但只需一眼,余晖就能明白为什么像尼可丝夫人这样的人会这样蔑视他。莱因哈特教授在余晖眼里就像个灰模,唯一让她有印象的是那鬓毛般的头发和络腮胡,这毛发似乎已经扩散至其他地方,影响到他包括外观在内的一切了。他看起来行将就木,在这个不算多么温暖的夜晚,他头上都遍布密汗。
像尼可丝夫人这样的贵族会鄙视莱因哈特教授这样的人很容易理解。就算现场的名流里有一半多都看不起他,余晖也毫不意外。这可能很不公平,但这就是事实:温顺之人不受世间待见,敬小慎微方能避害免灾。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居然能成为校长,他一定在这不显眼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强大的外像力。有点像皮拉,只不过不是贵族。
余晖鞠了一躬。“是的,教授,这真是莫大的荣幸。”
“啊,”莱因哈特教授说。“没错,呃,我总是很高兴见到受训中的猎人们,尤其是我老朋友奥兹平的学生。”
“我们都很高兴,教授,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像您这样技艺精湛、身经百战的猎人。”余晖回答。
“你真是能言善道,年轻的小姐,说不定比起当猎人,你更适合从政。”莱因哈特笑得有点紧张。“我想你一定很喜欢在信标学习,皮拉,至少你肯定和你的队友相处的非常好,才会邀请他们来寒风城。”
“是的教授,”皮拉说。“我相信他们会喜欢我们这座美丽城市的风景。”
“的确,这座城市远不止美丽,”莱因哈特欢快地回答。“不过,我不介意承认,我很希望我能拉拢你到避风来。有了你我们肯定能在维特节上夺冠。”
“真遗憾,这么多年过去了,避风还没能培养出能比得上我女儿的战士。”尼可丝夫人毫不留情地说道。
余晖眉头一挑。确实,近些年来维特节冠军几乎成了信标的独家名号,过去十届锦标赛中,有八次是信标学生夺冠,剩下两次冠军归了擎天学院,但她认为这一切应该都是奥兹平教授重视的结果,而不是他的同僚消极应付的报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余晖对尼可丝夫人失礼行为感到惊讶。她没有任何微妙的暗示,直接当面羞辱了莱因哈特教授。这太过反常了。
更让余晖惊讶的是,莱因哈特教授选择唾面自干。他稍显退缩。“我,呃,没错,嗯……希波吕忒夫人……”他清了清嗓子。“嗯,正如我所说,非常遗憾,皮拉,你选择了信标而不是避风,不然毫无疑问,你一定是我们学院的明星学生之一。”
“‘之一’?”尼可丝夫人的低语无人察觉。
“但碰巧的是,”莱因哈特教授继续说。“我发现了一位潜力巨大的姑娘,她非常想见见你。”他让开身子,表明一直有人站在他身后,等待着戏剧化的揭幕时刻到来。“希波吕忒夫人,皮拉,同学们,请允许我介绍避风学院最有前途的学生。馨德·芙(Cinder Fall)小姐。”
“太令人愉悦了,”馨德一边走一边轻语。她的礼服通体漆黑,上衣自肩开始急转直下,露出深邃的谷沟。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部位漏在外面,就连她的双臂都被长长的黑色手套包裹着。一条颈链系在她的喉咙下侧,与礼服同色。黑天鹅羽毛装饰着她的肩头,白羽毛发饰插在她的头发中,给原本单色的衣服增添了一抹亮影。正如余晖所看到的那样,她的眼睛如琥珀般灿金,其中一只眼睛藏在遮住半张脸的头发之后。她在微笑。“很高兴见到你,皮拉。”她的目光扫过余晖、露比和杰恩,然后继续笑。“请原谅,我很高兴见到你们所有人。当然。”
“当然。”余晖不悦呢喃。
馨德的笑容瞬间扩大:“我希望我们能聊聊——”
“之后吧,也许,”尼可丝夫人说。“现在,我相信我们挡住入口了,莱昂。”
“希波吕忒夫人。”
“来吧,皮拉。”尼可丝夫人说罢便走开,从馨德·芙与莱因哈特教授擦肩而过,让其余三人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她走进昏暗的大厅。
SAPR小队跟随她走了一阵,穿过身着礼服、西装和长袍的名流身边,直到最后,尼可丝夫人身边出现了一个老人,他肩膀宽阔,留着长长的灰色胡子,编成辫子的头发早已齐腰。他穿着绿中镶紫的长袍,头顶金冠。
“尼可丝夫人,”他的声音低沉洪亮。“很高兴您能加入我们,还带着您的女儿。皮拉小姐,你的出现令这座城市蓬荜生辉。”
皮拉弯腰行礼。“谢谢您,阁下,与您相比我不足为道。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
“很抱歉,孩子,但我还有很多要事亟待处理。尼可丝夫人,我可以和您私下谈谈吗?”
“当然,阁下,”尼可丝夫人说。“抱歉,皮拉,孩子们。”
余晖低下头。“再会了,夫人。”
直到她们看着尼可丝夫人走远,余晖才问皮拉:“那是谁?”
“那位是狄俄墨得斯·色雷斯大人,王国宰相,”皮拉说。“那天来找我的是他长女。”
“啊,对了,就是那个想把你带走的人。”余晖嘀咕。
“余晖。”露比责备地叫她。
“怎么?”余晖反问。“我希望皮拉能和我们在一起。”
“我也希望皮拉能留下,”露比说着,向皮拉短暂地笑了一下。“但是如果皮拉想为寒风王国做很重要的事,那么……那么我们应该支持我们的朋友。我会想念你的,但我同时也会祝你好运。”
皮拉飞快地眨了眨眼。“我……我还没打算说再见,露比。”她小声说。“也就是说……我还没下决定。说不定我还会回信标。”
“真的是这样?”余晖问。
“余晖,别说了,”杰恩说。“这件事我们都有着自己的看法,但先不要纠缠皮拉了,至少不在今晚,不在这里。我们只要……试着享受一下宴会,好吗?”
余晖犹豫了一阵。然后用食指和拇指轻揉自己的鼻梁。“抱歉,我只是……我不是想在这事上胡搅蛮缠。我很抱歉。”
“我知道,”皮拉温柔地说。“我理解。”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余晖直言。
“我知道。”皮拉继续重复。
“没人想失去皮拉,”杰恩说。“但是……就像我说的,先试着享受一下这场宴会。”
“没错,我们走吧。”皮拉点点头,火盆中燃烧的尘晶发出光芒,她佩戴的头饰与颈腕处的钻石反射微光。“跟我来,我想让你们看些东西。”
她带着她们在探讨政治、贸易和王国本身的人群中穿行,进入大厅外的露天庭院。成百上千个灯笼挂在庭院上空的绳索上,在悬着月亮与无数星辰的夜空中散放自己的光芒。
在这里,有更多的与会者,更多的仆人,以及为在大厅中听不到音乐的人提供的更多乐曲,但相比比大厅门口这里人群寥寥——至少余晖感觉是这样——大概是因为这里空间更大吧。
地板由一连串马赛克拼接而成,顺时针围绕庭院,描绘着……除了占据显要位置的杀戮中的戮兽外,余晖也说不上这是在描绘什么。这似乎是某个故事,但余晖并不知晓,马赛克画也没有给她足够多的信息让她了解这画从哪开始,又在描绘何事。皮拉肯定知道,但她没有停下来讲解,而是继续带着余晖、杰恩和露比走向庭院中心的喷泉。
喷泉由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制成,四条张大嘴的鱼围绕在最高处摆出英雄姿态,只围一条腰带,拿着长矛与盾牌的男人身下。起初,余晖以为这喷泉只是暂时关闭了,因此才没有水从鱼嘴中喷出。但随后她就意识到,喷泉没水是有原因的。
这是一池……余晖能想到的最好的词是“死水”:漆黑,静止,有些地方还堆积着淤泥。这不自然的东西让人看了就很不舒服。
有这样一个喷泉存在于此,已经让人很费解了,但它居然还被四个余晖刚来那天在街上看到的武装戍卫保护着,这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你想让我们看这个?”当戍卫让开路时,杰恩不确定地问道。
皮拉在距离死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黑色的静止水面,脸上写满忧郁。“我知道现在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它最初并不是这样。”
余晖抿起双唇,走到皮拉身旁停下。不管这喷泉有什么特别之处,显然它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一次大扫除。“这是什么?”
“寒风王国的心脏,”皮拉轻轻地说道。“当我们最早的先祖爬到山顶时,他们发现了这眼泉水,清澈、新鲜、美丽而沁人心脾,他们认为这是个预兆,预示着他们要在这里建城。于是他们围绕着它建立起了城市,后来,又在它周围建起了皇宫,喷泉也是那时一同建造的。”
余晖皱起眉。清澈、新鲜、美丽,可不是拿来形容眼前所见之物的词汇,她更不会去喝一口,看看这水是不是还沁人心脾。
“曾几何时有一段传说,”皮拉继续说。“称这眼泉水可以治愈百病,抚平伤痛。”
“我……如果你要我喝,我百分之百要拒绝。”露比说。
“我不会的。”皮拉哀伤地喃喃自语。
杰恩也困惑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它怎么会从那样变成……这样?”
“皇帝在大战之后放弃了他的王冠,”皮拉说。“在他摘冠的那一刻起……泉水便不再流动,渐渐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据说,在下一位皇帝坐上寒风的御座之前,这眼泉水永远都不会再次喷涌,也不再适合饮用。”
余晖轻笑起来。“它在等你,不是吗?”
皮拉看向余晖,面颊发红。“我已经说过了,就算有人需要继承王位,那也是我母亲。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所希望的天命。”
“然而不管怎样这听上去都像是你的命运。”余晖说。
“我不相信命运无法改变。”
“如果命运真的存在,而且无法改变,我们希望它能相信我们,不管我们对它的看法如何。”余晖说着笑了起来。“你可以去当皇后,然后让我当您的大宰相之类的。”
皮拉慢慢地摇了摇头。“现在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了。”
“皮拉,”杰恩说。“为什么还有人在守护这潭喷泉?”
“因为他们仍然希望,有一天泉水会再次涌现。”这不是皮拉,而是馨德·芙丝绒般的声音,她穿着带羽毛的漆黑礼服向她们飘来。“人类,毕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物种,不是吗?面对苦难时希望着美好,面对死亡时希望着生命,这是在最黑暗的时刻支撑着我们个人甚至是整个物种活下去的美德。”她笑了笑。“请原谅,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当然没有,”皮拉很快说道。“只是我不太能认同你的观点。”
“关于希望吗?”馨德问。“为什么,如果没有希望,我们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不是希望怂恿我们去思考,去冒险,去争取比我们现在拥有的更多更好的一切的吗?”
“我认同你的大部分观点,”皮拉柔和地说道。“但在当下场合里,我认为警卫们更多的是坚持传统,而不是怀揣希望。我不觉得有人希望帝制回归。”
“也许他们应该希望,即使他们不愿意,”馨德回答。“我很清楚,就算只学了一学期历史,也能看出寒风王国自伟大战争以来一直在走下坡路,你不同意吗?”
“没错,”皮拉应允。“但这是因为战争中的损失,而不是帝制的结束,你不同意吗?”
“我认为这和权力在哪,谁来掌权以及如果他们不配掌权那应该由谁来有很大关系,”馨德直戳了当。“寒风、曼特和真空的国王跪在溪谷国王面前,向他献上了自己的王冠。他本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成为统御所有国家的帝皇……但是,他却选择将所有的冠冕,包括自己的皇冠,扔进垃圾桶。将四个王国的统治权交给了微不足道的软弱之人。这世界被分成四块,每一块都在那些不配做领主的人手中,这正常吗?”
“不正常。”余晖说。
馨德一直紧盯着皮拉,但现在她朝余晖看了一眼,将头稍稍转向她,保持着原来的微笑。“你同意我的观点……余晖,对吗?”
“余晖烁烁,没错。”余晖说着,盘起双臂。“我同意你的看法。权柄应该握在最优秀的人手中,而不是最受欢迎的人。”
“我很高兴能听到这样的话,很少有人会同意我,”馨德说。“有些人在表达反对意见时也很粗鲁。”
“我一点也不意外。”杰恩嘟囔道。
“在这种荒诞的制度下,你不会感到不安吗?”馨德继续发问。“为什么,大多数议员连元气都没有解放。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人,明明拥有普通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与天赋,却要对那些各方面都比我们差的人卑躬屈膝?皮拉,作为队长,你肯定同意我的观点吧。强者天生就是领袖,而那些弱者应该感恩戴德地追随。”
“恐怕你搞错了,我不是队长。”皮拉纠正她。“余晖才是。”
馨德沉默了一会,她那条可以看到的眉毛轻轻挑起。
余晖在盯着她,克制着自己渐增的恼火。
别生气,这只是一个任何人都会犯的错误。别生气,别嚷嚷。别让她看出来你很不高兴。
这一切你早就心如止水了。
只是,当那个使她需要克制自己保持冷静的人对着她讪笑时,这种冷静就极难再保持了。余晖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耳朵平贴在头顶。
馨德脸上的笑容表明,她非常了解余晖的感受。“我很抱歉,真的,我只是自然而然地以为,嗯,毕竟她是皮拉·尼可丝。”
“没事。”余晖咬牙切齿地说。
“所以……余晖,杰恩,皮拉,露比,”馨德喃喃道。“我承认,我猜不出队名。”
“蓝宝石。”余晖说道。
“啊,这我就明白了,”馨德说。“P不发音,有点作弊了,你不觉得吗?不过,我的队名其实也有点作弊。”
“愿闻其详?”余晖问。
“柑橘(Clementine),”馨德说。“C-L-E-M,这个词的其余部分就请自行想象了。”她微笑着。“L、E和M都回家度假了,和其他人一样。”
“所以你是队长?”
“当然,”馨德回答。“我是最强的。”
“我一直认为,”余晖说。“理想的领袖应当聪慧而强大。”
“那你认为自己达到标准了吗?”
余晖轻舔嘴唇。“我在努力。”
馨德轻笑着:“我希望能有机会见识。皮拉,我有些希望你能来避风,让我有机会拉拢你。但我更高兴你选择了信标。我们两队很可能在竞技场里面对面。那肯定很有趣。”
皮拉笑得有点勉强。“我总是希望能与优秀的对手相互切磋,只是……我想最终你得不到这个机会。”
“为什么?”馨德问。“你应该不是在说伟大的皮拉·尼可丝,不败少女,寒风王国的冠军,不想参加树不子最大的锦标赛吧?”
“错过确实很可惜,”皮拉承认。“但我已经收到了一份来自帝国卫队的邀请。”
馨德眉头一挑。“对于你我的同龄人来说,这是巨大的殊荣,我想你的家族一直期望的。不过,这依旧非常遗憾。我相信不少人都希望看到你在竞技场上取得胜利。”
“有比竞技更重要的事。”露比小声说。
馨德低头看了她一眼。“也许吧,但如果没人知道你有多强大……也无所谓吗?”
“是的,”露比坦荡地说。“你的强大取决于你的行为,而不是你的名声。”
馨德嗤笑了一声:“这是种……非常无私的观点。”
“而我们的露比就是个非常无私的人。”余晖说。
“很明显,”馨德回答。“皮拉,我想没有什么能让你放弃信标的理由吧?我很期待在竞技场里面对你。”
“等你输了,就不是这种话了。”余晖说。
馨德笑容如龙一般热切。“我不会假装知晓自己的天命,但我向你们保证,向你们所有人,若我们真的要兵戎相见,我将毫无保留。”
在这迷人的声音消散后,馨德转身离开,飘进了宴会旋涡深处。
“我……不太喜欢她。”露比说。
“在我看来,她挺不错。”余晖回答。
“是啊,”杰恩勉强挤出话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余晖扭头看他。“有话直说。”
“她就像你……而且缺少……嗯……总而言之,”杰恩结结巴巴地说。“现在怎么办?”
余晖眯着眼睛看他。“我们应该分开,”她说道。“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很害怕所以要躲在皮拉身后。”
“如果我们宁愿躲在皮拉身后呢?”杰恩问。
余晖叹了口气。“我们得分开。我们需要证明,在这里我们也可能昂首挺胸。”
“为什么?”露比询问道。
皮拉母亲在观察我们,如果我们做的不够好,那就算皮拉拒绝帝国卫队也没用了,因为无论如何尼可丝夫人都会逼她转学到避风。余晖并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而且说实话,现在告诉他们已经太迟了。“相信我,好吗?”她劝道。“这可能不太有趣,但非常必要。所以……祝你们好运。”
 


 
露比没看出她们聚在一起能有什么问题。确实,她们看上去可能是有点紧张,但那又怎样?露比就是有些紧张。她不断地环顾四周,寻找着每一个可能是猎人的来宾,否则她根本不知道该和人聊什么,但她找不出来。她甚至连莱因哈特教授都看不到。现在,她可能已经与几十个猎人擦肩而过了,因为她完全无法分辨,因为他们都和她一样,打扮得体,而且没有在穿着这些愚蠢的奇装异服时——像她一样——表现的那么不舒服,她更怀疑这宴会中到底有没有猎人。
这种想法来源于此前的新闻报道,所有猎人均已出城去与聚集在村庄外围的戮兽群作战了——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举办宴会?——另一方面是因为……嗯,这里所有人都没有那种猎人的气质。
她并未站在有利位置,也没有去肆意观察别人的余裕,她必须全神贯注才不会被裙子下摆绊倒。穿着一条完全拖在地上的裙子唯一好处是她不用“踩高跷”——她可以在裙子下面穿平底鞋,而且没人知道——事实上她也就是这么做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两次。
若不是从未有人注意她,她现在肯定尴尬至极。这里没人在意她,露比·罗丝对寒风城的人来说微不足道。
至少她还没有做出会让皮拉难堪的惹眼举动。
“罗丝小姐……对吗?”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露比不由得惊叫起来,险些摔倒——这裙子蠢爆了!——当她转过身来,才发现那人是莱因哈特教授,他脸上带着些许关切,站在她身边。
“喔,没错,教授。”露比的嗓音因惊讶而变得又高又尖。“露比·罗丝,随时为您效劳。”
“果然,”说完,莱因哈特教授迟疑了一下。“莫非,你是夏默·罗丝的女儿?”
“呃,对,”露比喏喏地说。“没错,我是。”
“我懂了,”莱因哈特温柔道。“真是可怕的不幸。你……有你母亲的眼睛。”
“是的,教授,我知道。”露比有些不舒服地低语。
莱因哈特教授清了清嗓子。“请见谅,不过你好像比其他同学还年轻。”
露比低头看向她的衣摆,在身前揉搓双手。“我……我只有十五岁。”
“‘十五岁’?你肯定天赋异鼎。你期待维特节吗?”
“当然,”露比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热情。“就算我们不能参赛,我也确定会有很多乐趣的。”
“啊,没错,世界这么大,怎么会不给你参与的机会呢?”莱因哈特问道。“我没有要冒犯你其他同伴的意思,不过皮拉——”
“可能不会出现在赛场上,”馨德从人群走出,站在莱因哈特教授身旁。“她得到了一个合适的职位,就在寒风王国里。”
“合适的职位?”莱因哈特教授琢磨道。“但那是……谁要——?”
“当然是宰相的女儿,”馨德说。“我说的对吗,露比?”
“是的,”露比平静地说。“至少,我听说是这样。”
“我……好吧,”莱因哈特说。“真是……非常可惜。我知道很多人——很不幸,也包括那些不看好避风学院的人在内——都想看见皮拉代表寒风王国参加维特节。”
“我也是其中之一。”馨德补充道。
“这确实很可惜,但是……我只希望不管皮拉做出什么决定,都能开心。”露比说着,心中略带失落。
“你的感情很丰富,罗丝小姐。”莱因哈特教授说。
“没错,”馨德悄言。“教授,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可以,芙小姐,请原谅,罗丝小姐。”
看着他们走入熙攘的人群,露比回过头来,朝之前的方向走去——结果被裙摆绊倒,当场摔了出去。
直接摔向另一个碰巧路过的女孩。
露比惊慌大叫。另一个女孩转过身来,看见露比冲她扑来,瞪大了蓝眼睛。
然后她消失了。
露比穿过她刚才所在的虚空,脸朝下摔在庭院的地板上。她的元气保护了她的身体没让她受伤。
只不过,元气没法保护她的尊严。
希望之后没人会比刚才更在意她。
“你还好吗?”
露比抬起头。是她差点撞上的女孩,那个她本该撞上的女孩站在她身边,伸出一只手。她看起来和露比差不多大,有一张温柔的脸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她的眼睛周围涂了大量眼影,与她长长黑发中一抹蓝相呼应,使眼睛看着更大。她黑色的小裙子上系着细腰带,黑色绒皮手套覆盖了她大部分胳膊,高筒靴几乎碰上了她的大腿。她戴的珍珠项链中央镶嵌了一块蓝宝石,手腕上有着同样款式的手镯,更多的蓝宝石集中在她的耳坠上,在黑发间闪闪发亮。
露比轻轻搭上她的手。“谢谢,”她说。“我很好。”在另一个女孩把她扶起来时,露比问:“你是怎么一下子让开的?”
“噢,那个吗?那是我的外像力!”女孩欢快地告诉她。“我可以变成一团雾,穿过各种东西。或者让人们穿过我。你看。”她消失了,不消片刻又出现在露比身后。“很酷对吧!”
“是啊,太酷了。”露比点点头。
“我就知道,我不久前才获得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这样玩。”女孩说完,又消失了,只不过这次她出现在原地。“啊!”
“别再这样了!”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
“你又不是我妈!”把露比扶起来的女孩喊了回去。她再次向露比伸出手,笑得很灿烂。“朱图尔纳·鲁图勒斯(Juturna Rutulus),你呢?”
(译者注:Juturna是古罗马的泉水女神,《埃涅阿斯记》中为图尔努斯的妹妹。)
露比看着朱图尔纳伸出的手。“露比·罗丝……你说你姓鲁图勒斯是吗?”
“没错,”朱图尔纳说。“让我猜猜,你听说过我哥哥的公司?”
实际上,露比记起的是皮拉之前提到过的前寒风警察局长的名字,他被自己手下的警官杀害了……但她现在不想提这个。就和每个人都记得她母亲一样,她有些感动,但同时,她不喜欢人们和莱因哈特教授刚才那样见她总要说一次。有时……有时她希望人们不要老在意这些。所以她说:“对,是啊。唔,我是该鞠躬还是该怎么——?”
“嘁,我才不会让你鞠躬呢,你显然不是本地人。”朱图尔纳轻轻松松地说。
露比哀嚎了一声。“有那么明显吗?”
“那当然,你刚才被自己的裙子绊倒了,”朱图尔纳对她说。“你从哪来,为什么要参加有史以来最无聊的宴会?”
“呃……我朋友的妈妈带我来的。”露比坦言。
“她是想惩罚你么?”
“我不知道,可能吧?”露比猜测道。“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嘿,如果你觉得这地方那么糟,为什么也会来?”
朱图尔纳两眼一翻。“我哥——顺便一提,他平时都不让我参加这种聚会呢——他去出差了,所以,我义姐对我说,我必须和她一起来,因为她不能单独出席,而我又必须——”
“扩大交际圈?”露比补上一句。
“没错!”朱图尔纳大叫。“要我说,我才不需要交际圈呢,我有他们两个。事实上,我就不需要这样,我没有其他好朋友又不代表我不会交往。”
露比咯咯笑了起来。“她听起来就像我姐。她总是唠叨我要我多交朋友……虽然,我得说,我交到朋友后觉得她说的没错。”
朱图尔纳耸耸肩:“也许吧,但拜托,谁会来这种贵族宴会上交朋友?扩展人脉,有可能,但是……嘿,你想不想把这里炸了,然后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不该——”露比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她的朋友。
朱图尔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哦,来吧!会很有意思的!我们可以去夜总会!我听说那有个新玩意叫快活丸(Joy),而且——”
(译者注:Joy出自游戏《少数幸运儿(We Happy Few)》,故沿用译名快活丸。)
“不行。”
有人大步流星,面色严肃地向这里走来,惊得朱图尔纳大叫起来。来者是名弗纳女性,皮肤比露比·罗丝还要白,发丝如雪——而且长及大腿——瞳色赤红,仿佛她的虹膜之后就是涌动的血液。如果说蔚斯是染成雪白,那这个女人就是抽干了颜色,仅剩苍白。她的脸上涂了少许色彩——面颊是柔和的嫩粉,嘴唇是微醺的暗红,眼睛上方是少许的烟灰——以弥补。不过这样的妆容几乎是在强调其他部位没有一丝颜色。一对狐耳从头发中露出,蓬松的尾巴在她身后来回扫荡。她身上的旗袍亮红,上面点缀着白色山茶花。她的五官很柔和,但她当走到她们面前时,表情非常严肃。
“你们不能离开这里,”她宣布道。“你们也绝不能去那些低级场所,更不能去碰那里的任何东西。”
朱图尔纳叹息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横了?”
“自你哥哥把他在这世上最珍重的宝贝妹妹交给我照顾时开始,”这名女性对她说完,转头看向露比,低头致意。“卡米拉·沃尔西(Camilla Volsci),竭诚为您服务。”
(译者注:此名出自《埃涅阿斯纪》中图尔努斯的盟友:沃尔西的卡米拉(Camilla of the Volsci))
“露比·罗丝,很高兴见到你。”
“诚然,”卡米拉说。“请不要纵容朱图尔纳夫人的任何坏习惯。我发过誓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露比想起了皮拉说过的有关鲁图勒斯勋爵的另一件事:她的女儿杀死了每一个与他的死有关的人。卡米拉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人……但是……皮拉看上去也不完全像个决斗冠军。露比很清楚外表不能决定内在,因为她自己看上去也不像信标学院的准猎人。“别担心,我也觉得应该留在这里,如果我走了,我的朋友会担心的。”她能想到如果她跑到别处去余晖会有多生气,但她不太愿意去想象,发现她在寒风王国度假期间嗑药,阳、余晖和皮拉——甚至还有杰恩——会有多生气。
“这是明智之举,罗丝小姐。”卡米拉说道。“朱图尔纳,我很抱歉,但图尔努斯给我留下一份名单要我一一交流,现在我还要找很多人。”
“没事,”朱图尔纳向她保证。“我和露比还要再玩一会儿呢。”她搂着露比的肩膀。
“很好,”卡米拉彬彬有礼地说道。“罗丝小姐。”她转身离开。
露比看向朱图尔纳:“唔……你的外像力能让你隐形,还能穿过障碍。”
“没错。”
“那么,只要你想,不是随时都能离开吗?”
“是啊,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一个人哪有意思啊?”朱图尔纳问。“嘿,你玩游戏吗?我打赌你玩,你这个表情我一眼就懂。”
“哎对,我玩。”
“都玩什么类型的?”
“基本都是格斗游戏。”
“我不是特别喜欢格斗游戏,”朱图尔纳说。“哦,你有男朋友了吗?”
“还没。”露比不太能跟上这急转的话题。
“有你喜欢的男生吗?还是说你喜欢女生?”
“嗯,算有吧?”露比喃喃道。
“啊,这是什么语气?难不成那人喜欢别人?”
“应该吧,”露比说。“我是说,他以前喜欢,但现在……不知道。这和游戏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有一大堆恋爱养成向游戏,如果你喜欢,可以拿来做练习?要是不好这口我还有乙女游戏呢。”
“呃……不了,谢谢。”露比抱歉道。
“那你有没有玩过《战争部落(Warring Tribes)》?”
(译者注:结合后文玩法,原型应是手游《部落冲突:皇室战争》)
“没有。”
“那你一定要试试看。你可以用我的卷轴板。”朱图尔纳说着,从肩头的小黑包里掏出她的卷轴板。
“你确定?在贵族宴会上玩手游合适吗?”露比看着非常不确定。
朱图尔纳对着她笑:“露比,我可是姓鲁图勒斯的,当然可以逃过任何事。”她抬手捏了捏露比的脸。“当你和我在一起时,你也可以。”
 


 
“快!”朱图尔纳趴在露比肩上大喊。“快,把箭塔竖起来!”
“但我——”
“别吝啬了,现在不行。箭塔,部队,冲!快,红队要打败你了!”
“我在做了!”
“赶紧!赶紧!”
皮拉在稍远距离外看着露比和朱图尔纳·鲁图勒斯。至少这里还是有人很开心的。虽然开心的方式有点别致。
她非常想过去加入她们,但她对游戏一无所知,也不想碍事。
就算她懂游戏,可能也不会去打扰。没有她,露比看起来也能过得很好。
所以,皮拉独自站着,从远处看着她们。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度过这种场合下的大部分时间的,从远处观察。就像她的母亲现在可能在做的一样,虽然皮拉看不到她。但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皮拉也要保持尼可丝家族一贯的,寒风王国冠军应有的姿态。
偶尔,会有人靠近她,稍稍说几句话,表达对她将要踏上维特节擂台上的期待。皮拉想知道,如果——或者诚实地面对自己,承认——自己的责任需要她留在寒风王国时,他们会多失望。
当这份责任把她从她的朋友们身边拉走时。
皮拉看着露比,唇间逸出一丝叹息。
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像她的队友,她的朋友一样对待她。
若是寒风王国的局势能稳定下来,那她将义无反顾地回到信标,毫不犹豫。为了有机会作为SAPR小队的皮拉·尼可丝度过未来的三年半时光,她愿意付出一切,任何荣耀都不会让她产生动摇。
她愿意舍弃一切…….除了她心底的那份责任。
除非余晖是对的,我应该信标磨练技巧,提升自我,而不是去扮演一个我还没有准备好的角色。
啊,余晖,如果我能相信你的建议没有任何私心,就不会这样纠结了。
“皮拉夫人。”
皮拉目光稍转,卡米拉·沃尔西自左侧走来。“卡米拉。”她轻轻地说。
卡米拉顺着皮拉的眼神看向正在玩耍的朱图尔纳和露比。“您认识那个女孩吗?”
“她是我的队友,也是我的朋友。”
“啊,”卡米拉礼貌地轻叹。“她的性格好吗?”
“最好了。”
“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卡米拉犹豫了一下。“您把您的队友带到寒风王国来了?”
“我想让朋友们看看我的家乡。”
“这不太明智。”
“正如我所意识到的那样。”皮拉声线染上一丝忧愁。
在瞬息之间,卡米拉眉头皱了一下。“图尔努斯让我代他转达歉意,他有要务在身,无法在这里亲自见您。”
皮拉叹了口气。“请告诉图尔努斯,他没必要道歉。”
卡米拉深深呼吸一口。“您错怪他了,皮拉夫人。他是个好人。寒风王国最好的人。”
“然而,我的个人情感不是这样说的。”皮拉毫不退让。
“您能想到谁能让您更快乐吗?”卡米拉问。“我想象不到。”
我能,只是他不这样想我。“我不爱他,”皮拉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卡米拉嘴角下沉了。“您真残忍,居然这样拒绝一颗善心。”
那你为什么不嫁给他。皮拉不客气地想着。“我不愿残忍,但……我也不会屈服妥协。至少在这一点上不会。”
“我明白了,”卡米拉冷冷地说。“请见谅,皮拉夫人,我还有……其他事要代表少主去做。”
“当然,”皮拉礼貌而淡漠。“别让我耽误你。”
卡米拉鞠了一躬,然后离开。
再一次,皮拉独身一人。
 


 
我怎么不记得上流宴会有这么让人反感。余晖边想边穿过大厅。她又进去了,但只在那里待了一会,她就再次渴望起庭院里的新鲜空气。这里没人想叫住她,没人拦着她,根本没人想对她说话。她只是个来自擎天和溪谷的王国之外的弗纳人,没有家族,没有财富。为什么这些人对她有话说?
同样,她确信,她不记得坎特洛特的宴会有这么糟糕。当然,她在坎特洛特的情况也不会这么糟糕:她无父无母,但她不仅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麾下学子,还是整个宫廷的宠儿,她被遗弃在皇宫门外还是个婴儿,是公主收留了她,抚养她长大。这让小马们期待得到她的青睐,获得她的友谊,以此来获得公主同样的青睐。这对任何小马来说都不是好事,虽然余晖在意识到这些小马对她本身没有任何兴趣前,就不认为友谊有任何意义。但在她得出这个结论后,她对交朋友的兴趣就彻底降到冰点。然而,她依然受那些自以为可以通过余晖接近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小马们容忍,甚至纵容。
然后,当然,请不要忽视塞拉斯蒂娅公主对小马利亚的影响。无论坎特洛特有多少缺点,无论有多少小马说贵族的沉闷与傲慢玷污了这座闪亮的都城,让它不像理所应当的那样理想,无论现实与余晖脑中那座光辉永驻的遥远城市有多大差距,都不能忘却一点,塞拉斯蒂娅公主已经尽其所能让这座城市温良和谐了。
在力量与智慧中取得平衡。余晖感觉自己很难反对馨德的观点,最适合管理一方土地的,理应是一个拥有领导之力,统御之智,受百姓爱戴的君主,而不是只剩政治野望的贵族议会。塞拉斯蒂娅公主就是这样一位理想主君:她为小马利亚带来的繁荣和她广受的敬重都证明了她的统治正确无误,她的影响深远仁厚。
这影响正是寒风王国所缺少的。可能余晖在这里的位置也是如此。她在这里什么都不算,这不过是皮拉·尼可丝的附属品,在这个宴会里,小队领袖意味着微不足道。她不过是个弗纳人,而对于弗纳人……他们不会与其交流。
尽管如此,余晖依旧昂首挺胸,腰背直立。在擎天王国,她忍受过比冷漠更糟糕的对待,再者,她有些想知道,尼可丝夫人把她带到这里来,是不是想看看她面对这种待遇会作何反应。也许皮拉的母亲以为她会因此发脾气或者殴打别人。
好吧,如果她这么想,那余晖就要让她知道她大错特错了。仅仅是她——或多或少有点——想大闹一番,并不代表她就会这么做。她有足够的自制力去渡过难关,而且会矜持自重。
尤其最初要求分开是她的主意。露比和杰恩都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主意,但余晖已经……说服他们接受她的想法了。他们看起来很害怕,挤在一起,就像是躲在皮拉身后一样。所以,余晖才坚持要他们分头行动,至少要尝试着融入这里。他们可能不会享受,但他们能——余晖认为可以——表现出尼可丝夫人所期待的姿态。这是一次考验,虽然别人可能会认为,有特瑞贝尔·色雷斯的提议在前,试图打动皮拉的母亲是种徒劳,然而,余晖从不放弃希望。如果她不能说服皮拉留在队里,那么她就会采取秘密战术,将皮拉的母亲拉为盟友,让她……劝说自己的女儿改变主意。余晖非常肯定,尼可丝夫人希望看到皮拉出现在维特节的比赛中。
这是最后一搏,尤其是皮拉对余晖做这样的事有意见。但为了皮拉,这是余晖会采用的最后手段。
这意味着要在这群目中无人的贵族中不卑不亢,给尼可丝夫人留下深刻印象。
“你好像并不享受。”
当馨德·芙从庭院边缘一根柱子后现身时,余晖挑挑眉毛。“芙小姐——”
“叫我馨德,拜托,”馨德主张道。“作为猎人学院的学生,我们在这里不是平等的吗?”
“很好,馨德。比我更偏激的人恐怕会认为你在跟踪我们。”
馨德在笑。“些许只是我比你还不享受,而你却是这里最有趣的人。”
“我受宠若惊。”
“别这样,这宴会太无聊了。”
她们两个互相对视了一会,近乎完全相同的笑容在她们脸上掠过。
“别太灰心,余晖,”馨德说。“也没人愿意和我说话,别把这些放在心上。”
“我没有。”
馨德笑容瞬间扩大。“正如你所言,我相信你。”
“听起来不太像。”
“请你一定要原谅我,”馨德冷笑一声。“我发现你比看上去的更容易读懂。”
余晖双臂交叠。“是这样吗?那么为什么呢?”
“首先,你是少数认同我关于强者统治的人之一,”馨德点明。“其次,你让我想到了我自己。我认为你很像我,余晖烁烁。”
“不,我没有。”
“我说错了吗?”
“对,我独一无二,是你像我。”
馨德哼了一声。“很好,余晖。这正是我在同样立场下会说的话。”
“你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了?”余晖问道。“我是说这个宴会。”
馨德点点头。“我原本想扮成戮兽来,但莱因哈特教授不允许。”
“我印象里从没听说有人会扮成戮兽参加宴会。”
“那就考虑一下吧,”馨德敦促着。“墙外的世界越来越黑暗,戮兽在这片土地上四处游荡,农场与村庄里的无名氏们在恐惧中颤抖。然而,在这里,他们以为自己在城墙内就会很安全,受到财富与特权保护,精英们寻欢作乐,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如果那大厅中突然出现了死神,把宰相和他所有的客人都打倒在地,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除了一个事实,你知道的,我们也是他的客人,更不用说我的朋友了。”
“当然,我不希望你、我和她们出任何事,不是么?”馨德笑着承认。“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吧,我来之前就想到了,但我还是来了,因为这里能看到伟大的皮拉·尼可丝。可惜结果让我很失望。”
“如果你想看她战斗,那你可能来错地方了。”余晖干巴巴地说。
“我相信她就和全国上下所描述的那样强,”馨德连忙说道,但不是很有诚意。“我说的是……嗯,她很无趣,你说呢?”
“不,”余晖的声音染上了擎天凛冬的寒意。“我不认为。”
馨德眉毛微扬。“不吗?”
“对,听好,我是团队的领袖,这意味着我不会对外人说我队友的坏话。我也不会容忍外人说我队友的坏话。我相信你能理解,毕竟我们都是队长,又这么相似。”
馨德安静了一阵,沉默不语。“我要好好忏悔一下。”
“需要这么夸张吗?”
“是的,”馨德承认。“我其实知道皮拉不是队长。每个人都知道皮拉不是队长,媒体几乎毫不掩饰他们对此的失望。当然,我也知道上学期初你的小队在码头上与白牙交战。我承认,我……想看看你对这种明显的误解作何反应。”
余晖盯着她看。馨德似乎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然后?”余晖问。
馨德一副天真无邪:“然后……什么?”
“我作何反应?”
馨德笑了笑。“你的自制力非常强。我猜你可能早就有过类似的经历了。你来自擎天?”
“我想我是一个可能来自任何地方有些受辱经历的弗纳人,”余晖回答。“但是,没错,我是来自擎天。”
馨德点点头。“担任皮拉·尼可丝的队长,是什么感觉?”
“非常棒,”余晖说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可以坐在高处,让她把我所有的事都做了。我在战场上连手指都不用动。”
馨德也在笑。“你在开玩笑,但人们在这么想,你不烦躁吗?你被拴在了她的战车上为她争取荣誉,不论你做什么,好处都属于她而不是你。”
“的确如此,”余晖说。“曾几何时。”
“那现在呢?”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露比看上去年轻到不像信标的学生。”
馨德耸耸肩。“有些人天生丽质。而我呢,总有人说我看着没那么年轻。”
余晖眉头微颦。“你看着确实不像十七岁,我承认。但这是好事。”
“哦?”
“你看着并不老,”余晖对她说。“只是更成熟,年长。”
“妩媚?”馨德带着好笑的语气问道。
余晖想了想。“当然,”她耸耸肩。“怎么会没有呢?”
馨德一只手放在心口。“这就是为什么要谢谢你,余晖烁烁。你很了解如何让一个女孩感觉自己很特别。”她冷笑着。“不过,我想,露比不是那种有幸保持年轻貌美的人。”
“对,她本身就很年轻,”余晖说。“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馨德重复道。“而且还是信标的学生?”
“她很优秀。”
“天哪,你已经很不幸了,不是吗?”
“毫无疑问,我拥有整个信标最好的小队,”余晖宣言道。“事实上,我还能比现在更进一步。我将拥有四大学院中最好的小队,只要我能留着皮拉——而且我能留住——那么我就可以在维特节上证明这一点。我哪里不幸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得到任何认可?”馨德提了一点。
“呵,我会坚持本心的,”余晖笑着说。“等着瞧吧。”
“作为一个和两个天才困在一起的人,你非常有自信。”
“如果你更了解我,你就会知道,我有的是资格自信。”
“自信到,即便摆脱皮拉会让你受益,你也要把皮拉留在队里,”馨德玩味地说。“自信到,你会带队同白牙交战。”
余晖不自觉地晃了晃。“那次……我们最后赢了。”
馨德笑了笑。“哦,当然了。你看到机会了,你冒险了,得到回报了。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跳进那样一个战场里。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侠士吗?”
余晖暗暗笑了起来。“我不这么想,”她说。“我只是认为……”她思索了一下,不愿泄露布蕾克的秘密。“那样应该挺有趣的。”
“真的吗?”馨德问道。在余晖回答前,馨德闭上了眼睛,低下头。“晚上好,又见面了,尼可丝夫人。”
余晖回头,看见尼可丝夫人正从后面走来。“夫人,晚上好。”
尼可丝夫人向她俩点头致意。“请原谅我们,芙小姐。我和我的客人有些事要说。”
馨德鞠了一躬。“当然了,夫人。余晖,下次见。”
“你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余晖说。
“我认为会有的。而且,我非常确定。”
她退了一步,在余晖转身面向招待她的主人时离开。
尼可丝夫人俯视着余晖,这位妇人的表情非常严肃,但同时也带着同情。“我应当为把你带到这里来而道歉。这期间你过得并不愉快。”
“无意冒犯您,夫人,我想问,这难道不是您本意吗?”
“我的本意是在宴会中观察你的言行,”尼可丝夫人说。“如果你要成为我女儿的搭档,那就必须,至少,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下让她蒙羞。”
“我很担心,夫人,我的种族已经让她蒙羞了。”余晖冷冷地反击。
尼可丝夫人闭上了眼睛,片刻。
“对于这一疏忽,我必须请求你原谅。我忘记了,这里并非所有人都赞同我对弗纳人的看法。”
“恕我冒昧,尼可丝夫人,您对弗纳人的看法是什么?”
“我的看法是,你们当中也有和我们一样伟大的战士。”
一同走过庭院,余晖双手在背后紧紧交扣。“敢问我通过您的测试了吗,夫人?”
“你通过了,暂时的。”尼可丝夫人说。“现在,你想离开这里吗?”
余晖迟疑了,想知道这是否又是一次测试。“我很乐意留下,夫人,如果您高兴的话。”
尼可丝夫人笑得很淡。“不是任何事都是考验,烁烁小姐,你可以说实话。”
“那么实话是,我想我的队友很乐意离开,夫人。”
“那就让我们去找到罗丝小姐、亚克先生和我女儿,然后离开。”
“如您所愿,夫人。”
现在没有什么能比离开这里更让她高兴的了。
 


 
杰恩愿意——嗯,非常愿意——承认自己不善社交,这点毫无疑问。他的父亲曾经对他说过,淑女都喜欢有自信的男人,而这一点在蔚斯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是吗?他的母亲曾试图给他建议,或者至少是鼓励,但他不得不说,这种鼓励并没有什么理论依据。他的姐妹们也曾试图给他建议。没有一个成功。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吧,不,才没有什么好吧,但他可以接受现实,他不是一个聚会中的灵魂人物。
他当然可以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不配成为这个特定宴会的中心。毕竟,他只是杰恩·亚克,信标的一年级生。为什么这些寒风王国的富豪和贵族,会有话要对他说呢?他站在阴暗狭小的拱廊下,暗尝不甘,他几乎和壁画融为一体,而且今晚的剩余时间都将如此。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只要他能熬过这个夜晚,不让皮拉难堪,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自她在森林里救他一命之后,她一直对他很好。她把他放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聆听他的秘密,包容他对她毫无道理的骄傲……她对他有着近乎无尽的耐心,而他,嗯,如果回报她的仁慈和慷慨的方式,是让她因自己凄惨的社交技巧而难堪,那他自己也忍受不了自己。
如果……如果他必然会失去她——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求她别走——那他希望,她对他最后的记忆不会是因他而当众出丑。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看见人群分散穿过庭院,他看见皮拉站在那里,看起来和他一样尴尬,她略微低头,眼神低垂,杰恩感到惊奇,甚至是惊讶。他可以理解为什么每人不愿意和自己打交道,但她可是皮拉·尼可丝,如果这还不够,那还有她妈妈这个城里的大人物在。
那么,为什么像她这么优秀……这么漂亮的人却孤零零地站在那?这简直是……呃,他不确定自己要找到词是什么,但他肯定这绝对是冒犯了什么!
杰恩穿过庭院,绕开那些沉迷于谈话的人群,向着被他挡住去路的仆人道歉,直到他站在她身前。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他轻轻地说出她的名字。
“皮拉?”
她抬起头来,绮丽的绿瞳中瞬间写满震惊,而后被安心取代。“杰恩?你怎么在这?”
“唔,我看到你一个人,而且我也没别的事要做。”话音刚落,杰恩就后悔了。干得好,太好了,你个白痴。你想让她以为你很无聊才来找她的吗?
皮拉从他身上移开目光。“我很抱歉,”她说。“我真的非常自私。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自私’?”杰恩难以置信地问。“你?”
“我把你们带到这里,”皮拉解释着。“是我让你们来的,即便……你们不喜欢,这都是我的错。”
“你没有邀请我们参加宴会,是你妈妈邀请的。”杰恩说。“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故意做这种事。你邀请我们到你美丽城市中美丽的家做客,这……这对我来说意义很大,真的。至于这里发生的事,就今晚而言……你不能把整个世界都压到自己肩上。皮拉。你不需要为所有的事负责。”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尝试回忆余晖教过他的在这种场合下该说的话。
“现在听可能会尴尬,如果你说错了那就会更尴尬,但如果你说对了,那就和写诗一样。会顺着音韵顺流而出。”
这一切都万无一失,除了他从来就没了解过音韵。“我的意思是,呃,非常抱歉,夫人,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向您保证,这一切——”
“杰恩,别说了。”皮拉以往常的音调笑着说。
杰恩腼腆地笑了笑。“这么糟啊?”
“没有,”皮拉带上歉意微笑。“嗯,是的,但是……你不用去扮演别人。对我来说不用。”她犹豫了一下。“你总是会做你自己,唔,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之一。”
杰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塞进口袋,低头看着鞋子。“我……呃,我没什么特别的,我的意思是……我还能是谁呢?”
皮拉一时语塞。当她再次开口时,杰恩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因焦虑而颤抖。“我感觉我这一生都在假装别人,躲在面具后面……杰恩,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拿掉不败少女的神秘感,”皮拉说。“如果你拿掉我的荣誉,我的技能……最后有剩下什么吗?皮拉·尼可丝只是个影子吗?”
“才不是!”杰恩大声强调着,几乎要喊出来了。有几个人在看着他,瞪着他。但在这个问题前,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不想让皮拉难堪,但听上去现在,皮拉更需要他的帮助,而不是需要他给自己留一个好印象。“皮拉·尼可丝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善良、最无私的人。皮拉·尼可丝看见了那个怀揣梦想的白痴,那个家伙的梦想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在所有人都把那个失败者甩开的时候,是你……你同情我。不止如此,你还信任我。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所以现在我相信你,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没关系。你拥有的不仅仅是奖杯,皮拉。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杰恩,我……”皮拉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再度睁开,直视着他。“谢谢你,”她说。“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说这些的人。我很庆幸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有你相伴,如果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很抱歉。这就是我邀请你来这里的原因,我……我想与你分享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即便这不是最好的方法。我只是,不想孤身一人。”
杰恩犹豫着,挣扎着想要给如此认真、如此发自内心的声明一个适当的回应。他看着皮拉的眼睛。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她的眼睛这么美丽?“我……我也很高兴能在你的生活中出现,皮拉,不论你想让我待多久。只是我……我有点困惑。”
“因为什么?”
“为什么像你明明这么优秀,在我过来时却这么孤独?”
说错话了。看着皮拉脸上的快乐瞬间消失时,杰恩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对不起,”杰恩说。“我不是故意要……我只是想……我只是……”
“没关系。”皮拉轻轻地说。
“不,别这样,如果我让你不高兴了,”杰恩说。“我绝对不会故意这样做……现在肯定不会了。我只是……感觉你身边一直都有粉丝,但这里……他们不都认得你吗?我只是以为,这些人会缠着你或者,或者什么的。”
皮拉没有回头。她仍然背对着他,她转过脸,杰恩能隐约看到她的面部轮廓。长长的火红马尾辫垂在她背后。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很安静。他不得不仔细去听她说的话。“‘永为巅峰,吾儿,至勇者,当昂首挺胸,超然于同济。’”
杰恩不解:“我没明白。”
“是《寒风史诗》,”皮拉解释道。“数代人都在这种精神的熏陶下长大。”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杰恩回答。“你是最优秀的,也是我认识最勇敢的人。如果说有谁应该昂首挺胸,那就是你。”
“也许吧,”皮拉说。“每个人都被敦促着去追求伟大,但太过伟大却十分危险。我们确实应该像花朵一样追逐太阳的光辉,但如果其中一朵长得太高……那么其他人都会被阴影遮蔽。人们会因此而恐惧……憎恨。”
“‘憎恨’?”杰恩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词,任何人,居然任何人都可能憎恨皮拉,这……太匪夷所思,太荒唐了。“人们恨你只是因为……因为你太优秀了,让他们看起来不够好,是这样吗?这太疯狂了,他们都疯了!”他的惊呼再次引来周围人指责的目光,但他不在乎,完全不在乎。这些人应该承受的可远不止是听他叫唤几句这么简单。他们理应听他大呼小叫,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皮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杰恩很少有灵光一现的时刻,但现在他脑子里有了一道灵光。“我们离开这。”
“杰恩?”皮拉回头看向他开口问道。
“我们……去其他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杰恩说。“我们离开这里,离这些人远点。难道你真的想留在这里,独自一人,被这样对待?”
皮拉笑了。“我并不孤独,杰恩。你就在这里。而且我觉得……当我和你在一起时,其他事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在这里,我就可以……谢谢你,杰恩。”
“为什么?”
“因为在我独自一人时,”皮拉说。“你看到了我。”
“皮拉。”杰恩轻轻道出他的名字。
“皮拉!”尼可丝夫人的声音如划破空气的鞭子。杰恩转过身来,看见皮拉的妈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俩。余晖站在她的右后方,表情难以捉摸。露比站在左边,满脸困惑。
“母亲——”皮拉开口。
“我们要走了,”尼可丝夫人直言。她面色凝重,没有继续说话。相反,她转过身去,开始往外走,其他人别无选择,只能跟在她身后。
 


 
回家的路上,尼可丝夫人没有对皮拉、杰恩——或者余晖和露比——说哪怕一句话,甚至回到屋内也一言不发。她径直回房,无视了所有人。
杰恩看起来很紧张,但这并没有阻止他送皮拉回自己的房间。
他送她去了她的房间!或许是皮拉想得太多了——毕竟他们通常都睡在一个房间里——但同样的这感觉……这种感觉美妙至极。
“我……我希望我没做错事。”杰恩有些心虚。
“我……不知道我母亲的想法,”皮拉承认。“但就我而言,你所做的,绝非错事。”
听了这话的杰恩似乎松了口气。他的笑容,至少,看起来相当解脱。“那个……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去别的地方。”
“这已经很好了,你能想象余晖找不到我们时会有多担心吗?”
“大概,我只是……”
“杰恩,我……今晚过得很快乐。”
杰恩讶异地眨着眼。
“真的吗?”
“真的,”皮拉说。“和你一起。”她犹豫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过于主动。但冲动在这一刻超越了理性,她倾身向前,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晚安,杰恩。”
她看着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关上门,暗暗欢喜。
靠在门上,脑海中浮现出他的面庞。
她满足地叹息着。
 


 
作者注: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就大大方方承认吧,我脑海中的寒风王国,有很大一部分源自于刚铎(gondor),这主要归功于皮拉,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小部分博罗米尔(Boromir)和一大部分伊欧玟(Eowyn)的影子。
改写说明:这里最大的变化就是让朱图尔纳和卡米拉提前登场了,希望大家不要太介意,请理性看待。还有就是这一章最后一部分内容移到下一章了。
 


 
译者注:
请不要太在意改写说明,我所呈现给大家的都是最新的,改写后的译文。还有就是刚铎,博罗米尔和伊欧玟这几个名字,想必大家都知道出处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