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奥兹平与艾恩伍德

第 45 章
4 年前
奥兹平与艾恩伍德
议员米娅摩·凯登萨(Mi Amore Cadenza)——与她关系亲密的人都叫她韵律——轻盈地步入艾恩伍德将军位于擎天塔顶端宽敞、几乎空无一物的办公室,她走向办公桌,黛粉色高跟鞋轻轻敲击着深灰的地板。
将军起身迎接,韵律走近时,他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艾恩伍德将军如今的身体里起码有一半都是电子义体,这对那些认识他并和他一同工作的人——也包括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很幸运能成为其中一员的韵律——来说不算是秘密。事实上,韵律总是认为在将军身上看不到任何电子化的成分,他更像是一锤一镐从山岩中凿出来的雕像。吟游诗人总喜欢将年轻貌美的青年比喻成艺术家精心塑造的大理石像。但将军方正的面庞、宽厚的肩膀和坚实有力的身躯,让韵律想到的是更坚硬的花岗岩。就像擎天王国一样,艾恩伍德将军仿佛诞生自大地本身。
然而,当他绕过自己的办公桌,走下使他高于办公室其他地方的台阶时,举止间没有一丁点粗犷野蛮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稳。
“韵律议员,谢谢你接受我的邀请。”
“这是我的荣幸,将军。”韵律回答,她看向房间角落处一对不起眼的办公椅,眉毛微微动了动。“你的办公室里什么时候开始有椅子了?”
“自我决定不能让议员和学生士官一样站着时开始。”将军幽默地打趣着,戴着白手套的手向着椅子示意。“请坐吧。”
“谢谢你,将军。”
虽然韵律永远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话说出口,但她一直认为艾恩伍德作为军队最高统帅,始终体现着这只军队的全部优良品质:也许谈不上最聪明,或许说不上最敏捷,但永远最忠诚、最强大、最可靠。这个男人会像拥抱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拥抱他的学生,他所领导的军队也如盔甲般拥抱着、保护着整个世界。
韵律自己则是一名很有亲和力的美丽女性,有着白皙面庞和秀丽长发,她的头发被紫、粉与金三色均分,垂在她的肩膀和背后,末端微微卷曲。她的眼瞳中有一抹深邃而丰饶的紫。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上衣,樱桃粉的直筒裙,上衣外则是与裙子同色的西装外套。她的颈部有一串金色项链,正中镶着闪闪发亮的心形宝石,那是她丈夫送给她的礼物。
她坐到将军示意给她的座位上,双手抚平裙子,之后,将军在她对面坐下。
她注意到将军手里还拿着卷轴板。
“是报告吗?”她看了卷轴板一眼。
艾恩伍德将军也低头看过去,好像他都忘记自己一直把它拿在手里了。“是的,”他说。“可靠号(Reliable)的事后报告。”
“我知道了,这些军人的行动值得赞扬,将军,但我不介意在你面前承认,现在的种种迹象都让我非常担心。”自韵律记事起,擎天王国与溪谷王国之间的航线一直非常安全。但最近,这条航线开始变得危机四伏,飞行戮兽的活动已经远远超过了过去——能观测到——的最大范围。近期有一艘自溪谷出发的飞艇失踪了,鉴于其最后一次联系地面时汇报目击到了影魔鸦(Nevermore),王国方面判定该飞艇已经坠毁。另一艘飞艇在擎天巡洋舰“可靠号”收到求救信号,前去帮助它赶走影魔鸦后,才勉强没有落得同等下场。“如果王国间的客、货运变得困难重重,我们与溪谷双方都会受到影响。”
“我很清楚,这就是我把第五、第七中队从本土舰队分出去的原因。他们会分别在我们与溪谷、寒风王国的通勤航线上巡逻。有了他们提供额外保护,我们就能保障空中航线依旧畅通。”
“如果这还不够呢?”韵律问道。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考虑编队护航了。”艾恩伍德将军沉下脸。“就算重新部署整支本土舰队,也不可能保护到每一艘单独来擎天的船。”
“那只能希望你的额外舰队能够完成任务了,”韵律说。“如果真到了需要考虑护航的地步,大洋两岸都会陷入恐慌的。”
“的确,这就是为什么我把这个作为最后手段考虑。”
韵律点了点头,稍作停顿。“暮暮的朋友们很快就要去溪谷探望她还有云宝了。”她轻咬下唇。“我有点想劝她们不要去。”
“你自己说过:我们要保证王国之间的客运不断。”
“我知道,”韵律回答。“但你清楚我在担心什么。”
“相信我,我很清楚把自己在乎的人推上火线是什么感觉,”艾恩伍德将军轻声说道。“你和暮光联系了吗?”他说着,一副想转移话题的神情。
“嗯,她每隔几周就会打电话过来,但姑娘们想给她准备一个惊喜,所以我没有告诉她这些。她——她们——在溪谷似乎过得很好。”
“云宝的豪赌确实有了回报。”艾恩伍德将军说。“至少,她做对了一件事。”
尽管将军的话有些沉重,但韵律的唇角还是向上扬出了一个微笑。“你和云宝黛西就溪谷码头的事谈过了吗?”
“还没有,”将军回答。“有些包袱最好还是当面卸下。”
“别太苛责她了,”韵律劝道。“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人们通常都会这么做,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犯错。”
“当然,确实是这样。”她双腿交叉,手放在膝盖上。“那么,将军,你请我来究竟是为了谈什么?”
“我想让你支持我即将在理事会上提出的议案。”艾恩伍德将军语气很正式。“如你所知,我们将会有相当一批学生在下个学期前往溪谷,这是维特节的惯例。”
“意在象征统一,促进文化交流。”韵律轻轻点头。“我觉得银甲闪闪肯定是在避风学院学习的时候爱上角斗的。”
“我计划率领一支远征军护送他们去溪谷,并且一直在那里驻扎到节日之后,”艾恩伍德将军继续说。“我需要理事会支持我与溪谷议会接洽此事,让他们允许我的舰队进入溪谷驻扎。”
“这恐怕没那么容易,大家都知道上一次他们允许巡洋舰入港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很清楚,”艾恩伍德将军回答。“但是这一次,大家所面临的问题更严重,我相信溪谷议会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我明白了,”韵律思索了一下。“你想在会议前先拉拢我?”
“我想在进会议室之前先得到一点支持。”艾恩伍德将军说。
“你说的不无道理。”韵律回答道。“你预计远征军需要多大规模?”
“第一、第四中队,以及满编随舰连队,再加上我的旗舰。”
韵律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要从本土舰队里抽调?那还有多少中队能驻防国内?”
“四支,”艾恩伍德解释道。“国内没有受到过攻击,当前也没有潜在的威胁,本土舰队的任务是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执行其他任务。这就是一支存在舰队。我不会因为擎天没有危险就让她变得脆弱。”
(译者注:存在舰队为西方海军战术理论,可以简单理解为通过其存在本身,掣肘对手决策与行动。)
“但溪谷就有,或者说你认为那有?”韵律问道。“这个举动非比寻常,将军。”
“溪谷王国的白牙已经很猖狂了,”艾恩伍德将军坚持道。“在码头发生的事,规模……规模与你的婚礼相当,议员。”
韵律咽了口唾沫,一只手反射性地触摸她脖子上的心形蓝宝石。
我的婚礼。的确。在我生命中最幸福的夜晚之前,有一个我宁愿忘却的白天。
艾恩伍德将军也面露歉意:“很抱歉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议员。但是这恐怕不是白牙最后一次如此大规模行动。码头事件也不是个案,那只不过是溪谷市内针对尘晶的一系列抢劫活动的高潮,至今为止,溪谷仍有零星相关案件。我不知道白牙打算拿这些尘晶做什么,但我知道,等下一起事件爆发时,我们的学生将首当其冲。”
暮暮。“你认为溪谷当局控制不住这种情况吗?”韵律问。
“如果他们能,早就动手了。”
这一点很难反驳,但另一方面,他的计划还有些难以服众的地方。
“我不知道一支舰队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韵律说出自己的顾虑。“我希望你不是要提议为了打击白牙而轰炸我们的盟友。”
“当然不是,议员。”交谈至此,艾恩伍德第一次显得有点不自在。“但是,根据我们对付白牙的经验,我认为最好能保留一切必要的应对手段。而且,白牙所引起的负面情绪很可能会将戮兽吸引进溪谷市内,已经有一些令人不安的报告证明戮兽在溪谷王国较为隐蔽的地方集结了。”
“我知道,将军。”韵律说着,停顿了一下。她有种感觉,艾恩伍德将军在向她隐瞒什么。
确实,一支舰队可以在火力上碾压白牙,但舰队在溪谷市内的作用极为有限——依韵律所见,随舰连队的作用反而会更大一点。没错,艾恩伍德将军所提到的担忧合情合理,但还有些东西只有在他不得不以某种方式回答她时才会提及。
亦或者,她只是想得太多了。
归根结底,将军的提案很有道理。白牙即不会为了享受作案的快感而抢劫尘晶店,也不会为了抬高雅克·雪倪的身价而囤积尘晶。他们更不太可能——应该说是极其不可能——将尘晶从一个王国走私进另一个王国。
故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溪谷王国内的白牙即将有大动作。
这就意味着,正如艾恩伍德将军所说的,包括暮光闪闪和云宝黛西在内所有在溪谷的擎天学生——以及像蔚斯·雪倪这样到信标学习的擎天人,还有从避风、遮阳两院前往溪谷的人——都会在事件爆发时……处在现场。
更不用说所有满心欢喜前往溪谷观看比赛的游客了。韵律也打算去参加维特节的。
无视可靠的情报——或者说至少是可靠的推测——所预见的袭击,让所有人,让孩子们,都毫无防备,将会是无法原谅的失职。
“你会向孩子们讲明情况吗?”她问道。“关于他们将会踏入何等境地?”
“他们不会踏入任何境地,”艾恩伍德将军回答。“只要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他们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我希望如此,”韵律说道。“很好,将军,我愿意在会议上支持你。”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议员。”艾恩伍德将军热情回应。“我希望其他议员和溪谷议会也能这么通情达理。”
 


 
随着电话会议结束,奥兹平终于忍不住地,将头埋在双手中。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让他自己来说,他非常怀念过去的、直接对人发号施令然后看他们毫无疑义地服从自己命令的权力。
更不幸的是,在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饱受痛苦时,格琳达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我原本想问问会议进展如何,现在看来这想法有点多余了。”格琳达观察着他。
奥兹平长叹一口气,抬起头来。“我得出的结论是,只要政客们宣布他们要成立特别工作组,就代表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工作结果,而是公众形象。”
“我记得,首相确实恳切地希望解决这些案子。”
“你不会从这些人的行为方式里看到这一点的。”奥兹平教授感叹道。“比起行动他们更关心官僚主义,比起为了溪谷利益合作他们更关心维护自己的特权利益。”
“毕竟这是一个持久和平的时代,人们已经在这个时代里变得懒散了。”格琳达看着他,给了他一个狡猾的微笑。“你可以说这种情况虽然令人沮丧,但也证明了你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
奥兹平声音里漏出一点笑意,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在安慰我吗,格琳达?”
“至少聊胜于无。”
“我确实很欣慰,”奥兹平坦言。“现在更让我担心的不是白牙又有什么行动了,而是有关戮兽的消息。至少这合乎我的推断,这件事证明克罗是对的,白牙已经在为她服务了。”
格琳达面色一沉,一个皱眉毁掉了她脸上的平静。“她打算做什么?”她问。“如果戮兽正在集结,为什么它们还没进攻。”
“也许是在等待什么,”奥兹平揣测道。“或者它们就不是想进攻,而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牵制我们,让我们没法无视它们。”他本可以说更多,但他办公桌上的全息屏在这一刻亮起,闪烁着,通知他首相在联系他。
“我回避一下。”格琳达说。
“没这个必要。”奥兹平说着,按下桌上全息屏的按钮。
格琳达站到了摄像头的取景范围之外。
首相诺沃·阿里斯的脸出现在奥兹平的屏幕上。“奥兹平。”
“首相女士。”
“请告诉我,你有了一些关于抢劫案的新进展。”诺沃话语中有着藏不住的疲惫。
“街道上的警力已经增加,码头和商港都额外增添了守卫,以防有人起歹心。”奥兹平讲解道。“我认为这样可以压制白牙活动,但想要找到那些藏匿起来的主谋……我不是侦探,女士。”
“没错,但你可以让侦探行动起来。”诺沃说。“没有线索吗?给你提供码头线报的人呢?”
“很可惜,我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消息,”奥兹平说着,摆出一张毫无表情的扑克脸。“他们可能是害怕再告诉我内幕会遭到报复。”
诺沃哼了一声。“所以你要告诉我,你毫无进展。”
“我要告诉您的是,首相女士,劫案正在明显变少,”奥兹平纠正她的话。“这难道不是个值得宣传的好消息吗?”
“我宁愿不出席只会推卸责任的警务会议,”诺沃抱怨着。“但我会接受现实。”她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实际上,首相女士,还有一件事。”在她挂断之前,奥兹平打断了她。“我希望和您讨论一下最近溪谷周边部分偏僻社区的戮兽活动报告,有些内容着实让人放不下心。”
诺沃眉头一挑。“我读过这些报告,戮兽没那么让人不安。据我所知,戮兽没有攻击,只是在野外潜伏着。”
“我担心那些担惊受怕的人会忽略其中的区别,尤其是在他们已经知道戮兽正在他们村落外活动的情况下。”奥兹平带着责备的意味说道。“我们也不能确定这种乐观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不管现在戮兽按兵不动的原因是什么,我都不认为它们会永远潜伏。如果不采取一些措施,必然会出现伤亡。”
“如果这些地方觉得自己有危险,大可以雇佣猎人去保护他们。”
“唉,我担心这些社区并没有那么多钱,”奥兹平说。“首相女士,您有理由为您在城市里做出的经济改革感到骄傲,但是在农村地区,还有很多人没有尝到改革的硕果。如果国家出资,由议会派出猎人去守卫这些村镇地区——”
“我们正处在一个恐怖组织卷起的犯罪浪潮中央,而你却想让猎人离开城市,散到农村里去?”
“我认为议会的首要职责是保护人民,”奥兹平教授平静地说。“即使他们碰巧住在溪谷城市范围之外也一样。”
诺沃在屏幕中凝视了他片刻,然后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这不会受议员欢迎的。”她说。
“正确的举动并不总受欢迎,行动起来也并不容易,”奥兹平语气放缓。“但这不代表不该去做。”
“是的,谢谢你,教授。”诺沃看着他。
奥兹平笑了笑。“请原谅,首相女士,我当老师太久了,总是不自觉就进入说教模式。但我确实相信,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去做。如果我是议员,也不会想让猎人被派遣出去,但我更不会认为,一旦有村庄遭到戮兽屠杀,您的对手会对您表达出任何善意与理解。”
“对,他们当然不会。他们只想把我撕成碎片。”诺沃尖锐地说道。当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很好,我会把你的建议放进议程里,我希望能尽快通过。说到议程,我刚刚收到了擎天王国的请求,这会是下一次会议的重点。我给你发了一份,参会前你应该看看。”
“谢谢您,首相女士。”奥兹平说着,心里开始好奇擎天会对溪谷提出什么请求。
诺沃没有马上作答。
“城里有白牙,城外有戮兽。请如实地告诉我,奥兹平,维特节还能安全举办吗?”
“如果维特节只会在绝对安全的日子里举办,那这节日就不值得庆祝。”奥兹平回答。“越是危难之际,节日所象征的诸国纽带就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
“很煽情,”诺沃干巴巴地说。“但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认为,本届维特节必然会大获成功,这会让世人对溪谷留下极佳的印象。”奥兹平说。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好。”诺沃承认:“人们开始担心了,而我也未能免俗。”
“担心是很自然的反应,”奥兹平向她保证。“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必要担心。”
“好吧,我把擎天的请求发给你,让你安心工作。”诺沃说。“祝你今天过得愉快,教授。”
“您也是,首相女士。”话音刚落,屏幕便黯淡了下去。
“你确定吗?”格琳达问。
奥兹平看了她一眼。“关于什么,格琳达?”
“维特节,”格琳达说。“还有猎人。”
“关于前者,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必须照常举办。”奥兹平说道。“取消这样一个重要的节日活动只会造成恐慌。”他胳膊肘顶在桌上,十指交握。“至于你说的另一点……我非常确定,我睁着眼睛走进了她为我准备的陷阱里。”
“那为什么还——?”
“我还能怎么办呢?”奥兹平问。“这关乎生命,无辜的生命。我不能为了一些缥缈的未来利益去牺牲他们,尤其是我还有能力阻止他们消逝。当选择摆在我面前时,我必须去做正确的事,如果我的行为将会带来后果,那么……就让我去面对吧。”他的卷轴板嗡嗡作响。奥兹平从桌上拿起它,查看阿里斯转发给他的文件。
他眉头猛地挑起。
“奥兹平教授?”格琳达快步走上前去。
“噢,詹姆斯,”奥兹平长叹了一口气。“你到底在想什么?”
 


 
艾恩伍德看着屏幕中奥兹平的形象,身姿挺拔。“奥兹平,这么多年来我都在忠心为你服务,总有一天,你会信任我的。”或者我希望能有那么一天。“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相信你,”奥兹平平和地说。“但是——”
“‘但是’之前的话毫无价值。”艾恩伍德自语。
“我们正处在和平时期,詹姆斯。”奥兹平坚定道。
“白牙在溪谷逍遥法外,王国间的旅途越来越危险,戮兽正在城镇外聚集。”艾恩伍德说。“请见谅,但这听起来不怎么和平。”
“那就更不能动用武力来激化局面,那只会让情况急转直下。”奥兹平说。
“人们不瞎也不聋,奥兹(Oz),”艾恩伍德说。“他们听得到广播,看得到新闻,他们很清楚溪谷正变得越来越不安全。强有力的回应会让他们知道有人在采取措施保护他们,而我们的敌人——”
“你用战舰、军队还有机械玩具恐吓不了她。”
“也许不能,但你会发现白牙和她完全不一样,”艾恩伍德回答。“他们在擎天王国掀不起一点风浪是有原因的。”
奥兹平叹了口气。“我不希望让人们看到我们的防御工事,那只会让他们去想我们要对付什么。”
“如果他们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证明他们瞎到连自己都不关心。”艾恩伍德毫不客气地说完,深呼一口气。“我失态了。只是……我清楚你的观点,我也知道你是个诚实的人。但我的舰队和士兵不是你所以为的那种戮兽磁铁。他们都是好兵,奥兹,勇敢而且纪律严明,随时准备投身战斗,为了崇高的目标不惧牺牲。他们可以提供帮助。坦率地说,你认为他们在溪谷会散布混乱和恐慌,是在侮辱他们。”
奥兹平沉默片刻。
“如果你的部队真的惊扰市民了呢?如果他们带来了戮兽呢?”
“那么戮兽将会被我的舰队彻底消灭,”艾恩伍德自豪地直言。“没有什么因我们而来却无法消灭的东西。我想如果你愿意去看的话,你会发现溪谷会和擎天一样会因头顶的军舰而感到安心。我不是来入侵的,而是来助盟友一臂之力的。人们能意识到这种不同。”他停顿了一下。“是你把我接纳进来的,奥兹。是你让我看到了真实。其他人可能会说这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但我们处在战争之中,这一点是你教会我的。”
“这场战争中的武器是知识、理念……和操纵。”在奥兹平说出最后一个词时,听起来非常愧疚。“而不是战舰和军队。”
“能杀死你和其他人的不会是知识和理念,”艾恩伍德说。“她冲你来了,奥兹。”
“我们还不能确认这一点。”
“你还在怀疑什么。”艾恩伍德质问道。“如果克罗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就私下处理。”奥兹平坚持着。
“所以迄今为止的结果呢?”艾恩伍德呵斥完,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该这样。”
奥兹平并没有改变态度。“就没有什么能劝住你的话吗?”他问。
“我在追随着你,但我也是擎天的士兵,”艾恩伍德对他说。“不只是对你,我也要对其他人忠诚。”
“意思是说,正是为了擎天王国的利益,你才要把舰队带到大洋彼岸来?”
“意思是溪谷正在变成一个字面意思上的火药桶,我不会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把我的学生送到火药桶里面。奥兹,你真没意识到会出大事吗?你真指望我能坐在擎天看着吗?尤其是我的学生在信标参加维特节的时候?”他语气平和下来。“云宝黛西卷进码头那档事已经够糟了,一想到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我必须这么做,退一万步讲,为了她们也必须做。”
奥兹平笑了。“你很喜欢她,对吗?”
“你这样说好像我喜欢自己的学生是件坏事。”
“我不会这么说,”奥兹平回答。“但是你……说实话,詹姆斯,你在像老师收集教科书一样收集女儿。”
“好像你没有这样做似的,”艾恩伍德说。“露比·罗丝呢?那个被你提前两年拉进信标的女孩呢?”
笑意从奥兹平的脸上消失了。“罗丝小姐……精于战斗,更不用说她善良、勇敢、无畏。猎人的美德在她身上都有体现。”
“而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云宝黛西更有胆识和决心的人,”艾恩伍德说。“我们在学生身上寻找的东西不同,但不要假装我们没有注意到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有前途。”
“我可以用黛西小姐是你的爱徒来反驳你,但这有什么意义呢?”奥兹平反问着。“我不能说我对你的学生在码头上的表现而感到欣喜——正如我当时对你说的一样——但我不否认她们的擎天式的行为无可挑剔。就让我们说回你的部队在溪谷土地上造成的问题吧。”
“等他们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我相信没人对我们击落恐怖分子有意见。”艾恩伍德有点不悦。“如果有什么恐慌,那也只会和一开始被击落的恐怖分子有关。”
“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想。”奥兹平敦促道。
“我也希望我不用这样想,”艾恩伍德回答道。“但我认为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想。恐怕只有时间能告诉我们孰对孰错了。”他顿一下。“你认为你的孩子们能赢得一场战争吗,奥兹?”
奥兹平没有立即回答。
“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用参战。”
“我也是,”艾恩伍德点点头。“但我不能只给他们留下希望,我更不愿意让孩子们没有支援,独自奋战。这不是擎天的作风,我们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
“这是种值得钦佩的精神,但在这种情况下……”奥兹平话音刚落,就被一条讯息打断了。“如你所言,时间会证明一切。让我们看看议会对你的意图有什么看法吧。”
“我们拭目以待。”
 


 
奥兹平在议会中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一般情况下,他只会坐在信标的办公室内,以远程视频的方式参会。但鉴于这次会议中有一项他提出的议题,不亲自到现场就太驳其他议员的面子了。因此,他才会来到诺斯科特宫(Palace of Northcote)门前,这里过去是溪谷形同虚设的立法机构所在地,如今则是放弃帝制的溪谷真正意义上的权力中心:溪谷议会举行会议的场所。这座巴洛克式的宏伟建筑,由国王宫殿与城塞的护卫队及皇家御前侍卫(Yeomen Warders of His Majesty’s Palaces and Fortresses and Members of the Sovereign Bodyguard of the Yeomen Guard Extraordinary)——简称禁卫军(Yeomen)——所保护。这些从猎人退役下来的男女禁卫们身穿金红相间的礼仪制服,胸前印着皇室徽纹。奥兹平记得为自己带路的禁卫,他是自己散遍天下的桃李之一。
(译者注:
1、诺斯科特宫现实原型可能为威斯敏斯特宫,即英国议会大厦。
2、Yeomen Warders原型为英国皇家禁卫军仪仗卫士及伦敦塔守卫。)
禁卫领着奥兹平穿过古老宫殿的走廊,躲在天花板阴影与拱顶缝隙里的石像鬼雕像在高处俯视着他们。走进议事厅,奥兹平意识到自己还是迟到了。
议事厅内,身穿镀金的仪仗铠甲,看上去比禁卫更年轻精壮的侍卫站在房间边缘。皇家海军的浪涛将军(General Seaspray)笔挺地站在房间一角,双手背在身后。
议事厅中央有一张硕大的半圆形桌子,首相阿里斯坐在与她地位相衬的首席,双手交握于身前等待着奥兹平。她的右边坐着博雷克林·温彻斯特(Peregrine Winchester),卡丹·温彻斯特的祖父,溪谷王国首席大法官,王国最高法务官员。他年纪很大,脸上已经出现了老人斑,下巴松弛,灰发稀疏,几乎遮不住头顶。首席大法官右边坐着总理利欧·阿夸斯(Leo Aquas),王国的所有财务安排都由他负责,他与格琳达年龄相仿,有一头狮鬓般的红色头发,脸上蓄着与发型相配的山羊胡。
内政部长阿斯彭·埃莫尔德(Aspen Emerald)坐在诺沃·阿里斯的左手边。他是议会中唯一一个弗纳人议员,他的头顶有一对雄伟的鹿角,如树木开枝散叶一般生长的比他肩膀还宽。他很高,即便坐下也比其他议员高出一头,他的虹膜绿得相当病态。
内政部长左手边的座位是空的,那是奥兹平本人的位置。
“非常抱歉我迟到了,诸位议员,”奥兹平边走边开口,他的手杖轻轻敲打着地板。“我忘记每天这个时段有多堵车了。”
“毫不意外。”温彻斯特爵士淡淡表态。
“总而言之,”在其他人发话之前,诺沃率先出言。“开会吧。”
整场会议枯燥又乏味,这恰好说明了为什么奥兹平从来不愿意出席会议。关于是否应该调整火车票价的问题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会很重要,但对奥兹平来说却毫无意义,当然,这可能和他从来都不坐火车有关。在往常,他只需要通过屏幕让这些人看到自己出席就好,那时候避开他人视线处理其他工作更容易一些——没人能看到他在做什么——而且他也很清楚不会有人去关注他、意识到他根本不在乎会议内容。而现在他身处在议事厅中,被迫去听取他不感兴趣的内容。
我想有些学生每天都是这种感觉吧。
既然他们每天都得忍耐,那我应付一次也不是难事。
使他感到宽慰的是,首相义正言辞地谈到了保护溪谷人民的重要性,在座者几乎都以为这是首相自己的想法,在这番引导下,他所提出的关于由议会出资派遣猎人保卫村庄的议题无人反对,全票通过。
至少,没有任何正式的反对意见,温彻斯特大法官因此举会削弱溪谷防卫力量而感到不满——浪涛将军对此也显得有些生气,但保持了沉默——但即使是他也投了赞同票。
随后,奥兹平特别感兴趣的另一议题摆上了台面。
“擎天理事会希望我们允许他们两支中队以及随舰部队进驻溪谷,直到维特节闭幕,”诺沃宣读着议题。“擎天总帅艾恩伍德将军现在就在线等答复,连线他之前,有谁想发表意见吗?”
“我必须承认,我担心这样的武装游行会对公众舆论造成影响。”奥兹平言辞诚恳。
“而我们有些人还担心,等猎人都去了乡下,溪谷就不设防了。”温彻斯特大法官毫无感情地发言。“但是,如果那些自吹自擂的擎天干员要接替猎人——”
“自吹自擂的谁,温彻斯特爵士?”奥兹平问。“我向你保证,在信标训练的猎人们——”
“没有出现在这里,不是么,教授?”
“温彻斯特爵士,你已经提出了你的观点,”诺沃声音中带着一丝倦意。“总而言之,值得参考。我们派出猎人的原因不需要重申,但溪谷的防守力量也遭到了削弱,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擎天朋友的到来可以弥补这一不足。”
“再说,至少这一次,他们还知道先征求许可,而不是直接在我们领空开炮。”利欧·阿夸斯开玩笑道。
“浪涛将军,”诺沃说。“作为军人,你对艾恩伍德将军的申请中提到的擎天部队有何评价?”
浪涛将军个头高大,正处壮年,有一头蓝绿色的头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骄傲的军人气质。他穿着溪谷海军绿色的将官制服,黄铜纽扣擦得锃亮,肩上挂着金色饰绳,看上去就是军官们都该学习的楷模。只不过,奥兹平不记得他有什么战斗功勋。但他至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擎天部队的名声无需我多言,”他说。“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我们自己的部队难以望其项背。”
“平衡预算非常重要——”利欧开口辩解。
“众所周知,”诺沃打断了他。“请继续,将军。”
“我认为,想要与他们比肩,需要大量的财力、人力和物力。”浪潮将军说。
“如果他们决定越权呢?”阿斯彭问道。“这些擎天人信得过吗?”
“我虽然怀疑艾恩伍德将军够不够明智,议员,但我不怀疑他够不够诚信。”奥兹平郑重宣告。“我保证,他没有在外国争权夺势的心思。”
“擎天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争权夺势。”阿斯彭强硬还击。
诺沃哀叹了一声:“你对擎天的偏执会害死你的,阿斯彭。”
“当他们真露出獠牙了,这就不是偏执。”阿斯彭坚持道。“自伟大战争以来——”
“我很清楚你对擎天的看法,你也清楚我对……你所持观点的看法,”诺沃说。“有人反对我们听听艾恩伍德将军怎么说吗?”
阿斯彭单手握拳咳嗽一声。
“其他人呢?”诺沃问。“没有吗?奥兹平教授,你反对我们听取将军的意见吗?”
奥兹平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反对,首相。”
“很好。”诺沃说。“请连线艾恩伍德将军。”她向坐在角落里的议会秘书示意。
艾恩伍德出现在议事厅中央的全息图中。
“艾恩伍德将军,”诺沃说。“让你久等了,请见谅。”
“没有关系,首相女士,感谢你们愿意同我交谈。”艾恩伍德将军说。
“我们已经就你的申请交换了意见,”诺沃说。“可以简述一下你来溪谷的理由吗?”
“公开场合下,我会说这是一次旨在参加维特节的友好访问。”
“这可不是一次友好访问该携带的军力。”阿斯彭刻意让艾恩伍德将军听到了自己的嘟囔。
“我们对溪谷的盟友永远抱有最大的善意。”艾恩伍德面向他,以最大的诚意和最严肃的态度回答。
“那你们真正的原因呢?”利欧问道。
“我认为这很明显,白牙打算再在溪谷王国进行大规模行动,”艾恩伍德将军说。“这不仅会威胁到来信标参加维特节的擎天学生和公民,还与擎天不惜任何代价捍卫自由、保护盟友的国策相悖。我相信我的战舰能威慑白牙,而且我知道,如果迫不得已,舰队能保护好溪谷。”
“你确定吗,将军?”奥兹平问道。
艾恩伍德转向他。“非常确定,教授。”
“你是认为我们没能力自保吗?”阿斯彭质问。
“议员先生,我是个军人,向来有话直说,”艾恩伍德说。“而且现在,所有的情况都能说明溪谷无力对抗白牙。”
阿斯彭皱着眉头,面露愠色。但温彻斯特爵士稳重地劝住了他:“将军说的很有道理。”
“我想,你应该不打算让溪谷承担这次访问的一切开销吧?”利欧急切地问道。
“是的,议员。事实上,我会命令我的士兵,所有开销,自行处理。”艾恩伍德回答。
“谢谢你,将军,我们很快就会答复你。”诺沃说。
“谢谢你们百忙之中处理这件事,议员们。”
说罢,全息图消失。
阿斯彭咬牙切齿。“厚颜无耻——”
“如果溪谷并非不设防,我应该能睡得安稳一点。”温彻斯特爵士慢条斯理。
“如果头顶上有擎天人的舰队,我就睡不安稳了!”阿斯彭呵斥着。“在码头事件之后,大量市民都认为我们过于依赖擎天人,现在你们还要让擎天驻军,这只招来民众更多的批评声。”
“如果仅仅是因为担心我们的公众形象就置溪谷安危于不顾,那才会招来批评。”温彻斯特爵士回答。
“先生们,注意场合。”诺沃说。“奥兹平教授,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历来反对舰炮外交,”奥兹平说得直白明了。“我不相信这样能安抚民众,那只会适得其反。恕我直言,埃莫尔德议员刚刚的表现就证实了我的看法。”
“谢谢。”阿斯彭加重语气应道。
“但是,溪谷不能毫无自保能力,”利欧说。“而且我没有要侮辱自卫队和海军的意思,只是如果没有猎人……”
“最理想的状况下,擎天人只会在溪谷平淡地度过几个月,然后回家,”诺沃说。“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会庆幸他们就驻扎在这里。所有赞成擎天在溪谷驻军到维特节结束的人,投票吧。”
蓝光在诺沃、利欧和温彻斯特爵士面前亮灭一次。
“反对票呢?”诺沃问道。
奥兹平按下他面前的按钮。红光闪了一下,相同的光在阿斯彭·埃莫尔德面前闪过。
“三票赞成,两票反对,申请通过。”诺沃宣布道。“请把艾恩伍德将军再接进来。”
全息图又一次亮起。
“将军,”诺沃说。“议会已经审理通过了你的申请,我们很高兴在未来几个月内接待你的部队。”
艾恩伍德颔首示意。“我很期待,首相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