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
杰恩坐在中庭之外一颗扎根在通往空港道路旁的树下，轻轻地弹着自己的吉他。夏日临近，白昼渐长，这些阔叶树木也随之被绿意吞没，遮蔽了阳光。所以杰恩才坐着，背靠着凹凸不平的树皮，将吉他搁在膝头，撩动琴弦。
他的眉头并未舒展，也根本没有去听乐器发出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移动。他没有在演奏；只是在制造噪音而已。
代表思绪万千的噪音。
“杰恩。”
杰恩的手指一停，吉他缥缈的弦音跟着消失，他抬起头，皮拉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他身边，而他毫无察觉……或许是他太沉迷于思考了吧，即便她的动静与一支列队行军的擎天军团相当，他也没有注意到。皮拉站在他身后，她的影子与树叶的影子一起落在他身上。她就站在树荫外，光洁的盔甲反射着阳光，鲜红的腰带与几乎同样鲜红的马尾辫都在微风中晃动。
“皮拉，”杰恩木讷地轻声细语，“嗨。”
“嗨，”皮拉露出轻微的、带着关切的微笑，“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杰恩说道，“当然可以。”
“你不必勉强，”皮拉向他保证道，“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我可以——”
“这样就好，”杰恩回答，“我希望你在这儿。”
“谢谢。”皮拉的声音几乎无法听清，她在他身边坐下，将腰带压在身下，充当裙下的坐毯。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咫尺，但却又仿佛天各一方。他所经历的一切，还有皮拉无法帮助他的事实，就像二人之间的玻璃墙，他们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样貌，却无法以任何方式发生接触。
从二人之间逐渐蔓延出来的沉默来看，恐怕也无法交流。
“你弹得很好。”在他们毫无交流一小段时间后，皮拉开口了。
杰恩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没在弹。”他说。
“我知道，”皮拉呢喃道，“但是在火车上时……你弹得很好。”
“谢谢。”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在家里吗？”
杰恩点了点头，“我姐姐肯黛尔教我的。”一想到肯黛尔他就心生内疚，尽管不像想起其他姐妹那样内疚；他离开时肯黛尔并不在家，所以他不觉得自己有像偷偷从其他家人身边溜走一般从她身边溜走；这点区别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很重要，哪怕这样所减轻的负罪感微乎其微，“我们家里没有电视，所以得自己想办法娱乐大家。”
“真的？”皮拉问道，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了惊讶。
“嗯，”杰恩回答，“你觉得我是怎么在不知道元气、不知道维特节、不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走到今天的？”
“我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皮拉柔和地说，“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就是没关注过这些，而且也不认识关注这些的人，”杰恩开始解释起来，“我们和外界唯一的方式就是去书店；好吧，其实还有火车，不过那条线主要是往溪谷运农产品的。我想我真就是个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草包。”
皮拉没有回应。他不怪她。他不知道她能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他想要她说什么？他想要她说点什么吗？如果他想让她无言以对，那为什么还要说想让她在这里呢？
他想让她在这里；他不想让皮拉走。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她说些什么。他不知道如何打破他们之间的玻璃。
皮拉朝他伸出手，却没能触碰到他的肩膀。相反，她的手游缩了回去，紧紧握着腰间猩红色的腰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朝向对接台，“你……还好吗？”
“我很好，”杰恩下意识的说辞引来了皮拉的目光，“好吧，其实也不能全对，”他承认道，“但是我……我昨天去找古德维奇教授了。”
“啊，”皮拉的声音很轻，令他无法猜出她的想法，“我……很高兴，”她低声说，“我以为你不会去。”
“云宝黛西说我不能……太大男子主义，”杰恩说，“我需要动身去做对我最好的事情，而不是瞎胡想。”
“我懂了。”皮拉叹了口气，“云宝黛西。”她沉默了一阵儿，“我很抱歉，杰恩。”
杰恩不解地眨巴眼睛，“你很抱歉？为什么说这个？”
“我不知道！”皮拉的声音有所提高，“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你的女朋友，我爱你，但是我帮不到你！余晖可以看出你需要什么，布蕾克可以在事后开导你，云宝黛西可以让你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但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我不知道为什么，除非我……我肯定是一个糟糕的女朋友，糟糕的朋友。对不起。”
杰恩望着她，湛蓝的眼睛瞪得老大，“皮拉……这不是你的错。”
“这明显也不是你的错！”皮拉声明道，“你一直都这么痛苦，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杰恩试图用温和的语气来缓和他话中的直率，“但这仍然不能说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好朋友，那么多人里，愿意和我成为情侣的人是你。而且我想……我想这可能就是你没法帮我的原因。”
皮拉抬起头看着他，迷人的翡翠双眼中充满困惑，“我……我不明白。”
“布蕾克和我不是朋友，不是相互了解的朋友，”杰恩解释说，“我们有时候会一起相处，但我并不真的了解她，她也不了解我。云宝黛西也一样；我认识她，她人也不错，但我们并不熟。所以，她们可以用你做不到的方式与我交谈，露比也是。云宝永远不可能用和我说话方式跟暮光说话，因为她们太亲密了，就像你我一样。要说为什么你没法触动我，而她们可以的话，我想这就是最合适的答案：因为她们不像你那样了解我。因为……因为她们不像你那样在乎我的感受。”
皮拉沉默了片刻，“你……你是想说，我……太在乎你了吗？”
“我是说……我是说，你总想着照顾我，”杰恩说，“但有时候，照顾别人是帮不到他们的，如果我这么说你能懂的话。”
“我一直尽量不让你有压力，”皮拉抗议道，“让你独自去承担，可当我认为你……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杰恩向她保证。
“当我认为——当我知道——这是一场你赢不了的战斗时，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皮拉告诉他，“你不能指望我不去帮你。你不能让我以“让你试试自己的实力”为名看着你受伤甚至是去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拜托……恐怕你得让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我不明白，”皮拉恳求道，“我在乎你，这是坏事吗？”
“当然不是，”杰恩说，“我也在乎你，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想法。”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皮拉问。
杰恩看着她鲜活的绿眼睛，“我是说……我是说，你不用总想着帮我解决所有问题，”他对她说，“有时候，其他人更适合帮我，这不代表你不是个好女朋友……就像余晖比我更适合帮你解决你的问题，也不代表我这个男朋友很糟吧。起码，我希望是这样。”
皮拉头饰下方的双眉微微皱起，“你觉得余晖比你更适合帮我解决问题？”
“我的意思是，她应该比我更了解你妈妈。”
“倒也是，”皮拉嘀咕道，“但这意味着她更偏向我母亲那边，而我不太喜欢。余晖……有我母亲，而你拥有我。”
杰恩的唇角向上一动，“我只是尽了全力而已。”
“你的全力再好不过了，”皮拉对他说。她笑了起来，但也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然后笑容就从她脸上消失了，“我还是很抱歉，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没能帮你。”
“这不是你需要经历的事。”
“暂时而已。”皮拉的声音很轻，还带有一丝忧郁。
杰恩沉默了，“你觉得会。”
“我没有认真想过这种事，”皮拉坦言，“但现在……这种事已经发生在你身上了；那不发生在我们其他人身上的概率能有多大呢？恐怕，除了戮兽以外，我们的未来也要和人为敌。”
“但愿不会吧。”杰恩说，“我是指，这种事发生在你，或者露比身上。哦天呐，我希望千万别让露比经历这种事。”
“我有点觉得……我认为露比可能是我们当中最能承受这种事的人，”皮拉说，“她……在她纯真而善良的内心下，她的灵魂深处如钢铁一般的坚毅；我几乎能通过外像力感觉出来。她一心想让猎人的宏愿化为现实，任何阻挠她的人都会吃苦头。”
“我知道，”杰恩说着叹了口气，“我……也有同感。但我还是不想让她经历这些。”
“我也是，”皮拉同意，“只是……在这次任务以后，这种事会更难避免。”她沉默了一两分钟，“你要再去见古德维奇教授吗？”
“对，”杰恩当即回答道，“再见一次……她告诉我，我们才刚刚开始。我明天得去找她，然后……不管她认为我需要多长时间，我都会去。”
“我明白了，”皮拉说，“我很高兴。”她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我知道我理解不了你正在经历的事情，我知道我也许没法对你说一些更超脱的人会说的话，但是……请不要忘记，你可以对我倾诉你所想的一切。”
“我不会忘的，”杰恩承诺道。他俯下身子，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使得她忍不住轻笑起来，“我……”
“别，”皮拉迅速赶在他说完前打断了他，“你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为你正在经历的事道歉。”
“或许不用，”杰恩承认。他漫无目的地拨动吉他的弦，“对，”这一次他更加坚定，又拨动了几根弦，“但这不是说我必须被这些东西束缚，让这些东西彻底占据我的全部。如果我打算留在这里，那么……那么我必须和它共生，不只是去见古德维奇教授，还要继续生活。”他站了起来，走到阳光下，转身面对皮拉，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吧。”他说。
“杰恩？”
“我是想说，我们不是说过任务结束之后要去约会吗？”
“是没错，但是——”
“那么，来吧！”杰恩大声说道，“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皮拉的眼睛——还有整张脸——都被灿烂的笑容照亮，她向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将手指全部放在他的掌心中，当她站起来时，他的手掌顺势包裹住了它们，“我很愿意。”她说道。
杰恩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一些了，因为我不知道要去哪。”
皮拉用空闲的那只手掩住了嘴，笑了起来，“我相信，只要一到溪谷，我们就会知道的……希望如此，哪怕没有，我们也可以有一个……观光约会？”
“你是说我们就在街上闲逛，想着待会该去哪，但实际上哪都不用去？”杰恩问道。
“是的，这正是我的意思，”皮拉的唇间又逸出一阵笑声，“我们不是要去溪谷了？”
“嗯，第一次约会我有点想去溪谷海滩那儿， 不过溪谷市应该更安全。”杰恩说道，这个糟糕的笑话能平稳着陆让他松了口气。他开始朝对接平台走去，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拎着吉他，“我应该先把这个放回宿舍。”
“你可以直接带着。”皮拉建议。
“那恐怕不少地方都不会让我们进去了，”杰恩回答，“除非你希望我们第一次约会是你看着我在街角卖唱。”
皮拉脸上的笑容表明，她觉得这个点子不算坏，“你确实弹得很好。”
“谢谢，但是我不觉得唱歌卖艺能有多浪漫，”杰恩说完停顿了一会儿，“难不成你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你需要钱，如果是这样，我有个比这——”
“不，我不需要钱。”皮拉说，他们一起——手牵着手——沿着小路朝中庭以及校园走去，“虽然……有时我觉得，也许我需要。”
杰恩没想明白，“你觉得你需要钱？是想……进一步提高日常花销？”
“我的日常开支已经很大了，”皮拉摇了摇头，“你若是比较过我和余晖的洗发香波……我得承认我已经习惯用奢侈品了。”
“说得有理，”杰恩说，“余晖用便宜货的原因从来不是谦虚；如果她买得起贵牌子，我敢打赌她一定会买。”
“我也是，”皮拉轻轻地说，“只是，唔……我不能再……我离开家是为了摆脱我母亲的……影响，那继续花她的钱不是很虚伪吗？”
杰恩稍作沉默，“那不都是你家里的钱吗？”
“而我母亲是一家之主，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区别微乎其微。”
“我的意思是，你母亲没有去赚这笔钱，”杰恩说，“她是从……你家的钱都是从哪来的？”
“我们的收入来源于土地，大部分是，”皮拉说，“虽然也有股票和证券，以及阿尼玛东部的部分矿场——开采金属，并非尘晶——的收益。”
“所以她只用坐在桌子后面，让钱滚滚来。”
“我母亲有在管理投资项目。”
“好吧，但说到底这都是你家的地，”杰恩说，“你没有从你妈妈那里拿钱；你花的钱既是你的也是她的。话说你参加的锦标赛呢，你有没有获得奖金？”
“有现金激励，”皮拉说，“还有赞助之类的。”
“那这些钱最后会去哪？”
“进了……进了家庭账户。”皮拉回答。
“瞧？你花的都是自己的钱，你没有朝别人伸手，”杰恩阐明，“况且，如果你真的决定断掉开支，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假设倾诉需要保养，而你却付不起钱了怎么办？假设它坏了呢？你可能……你可能会在野外遇到危险，即使你妈妈和你之间有不少矛盾，但我相信她也绝不希望我说的这些事发生。我也不希望你为了证明立场而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她甚至不能去找份兼职维持生计，因为信标明令禁止学生在学院上课期间——或任何时间里——做兼职。这条校规就在“不准伪造成绩单”前面。
“你的语气真像余晖，”皮拉说，“她也想让我继续领生活费。”
“余晖很聪明的。”
“但有时也很自私。”
“如果关心你是自私的话，那我再自私不过了，”杰恩说，“你妈妈没有想和你断绝关系吧？”
“嗯。”
“如果她想的话，她也可以做到，对吧？”
“对，只是——”
“那么既然她都不在乎，你为什么还要在乎呢？”
“因为我……我想让她知道，我是认真的，”皮拉解释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杰恩捏了捏她的手让她放心，“她能不能理解不重要；我们会让她明白的，我们一起。我们会让她看到我们是……”
皮拉在等着他说完，所以在他卡壳后，才开始表现出疑惑，“杰恩？你还好吗？”
“你……你在说你爱我吗？在这里，在树下。”
皮拉看着他，随着他的注视，她的脸开始变红，“我……我，唔，我，嗯……就是说，我……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吗？”
杰恩犹犹豫豫，“也许有点。”
“对不起！”皮拉叫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转过头不去看他，“我猜，你没法现在就忘掉刚才的话吧？”
“我拿不准，”杰恩承认，“不过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我可以假装已经忘了。”
“我也不知道，”皮拉语无伦次地说道，“但是……如果你能试一下，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我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杰恩问。
皮拉的脸仍然像腰带一样红，但是已经能够凝聚出笑容了，“谢谢。”她说这话时还喘着气，语气听起来有点怅然若失。这个词准确吗？就好像，悲伤，但又不悲伤，确切地说，是不忧郁，而是……‘怅然若失’这个词必须是正确的，因为他想不出还能什么词能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他没说过‘我爱你’？可是，他们甚至都没有出去约会呢，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她？她怎么知道她爱他？她爱他吗，还是说她只是说错话了？
她怎么可能爱上我呢？我是说，我还没有深爱上她。她很美，她很善良，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但是我没有……
我已经爱上她了吗？
他试图想象在这里和自己一起的是蔚斯，等他把吉他放好后就去约会，但是……他做不到。在他刚到信标的时候，这是他最美好的梦想，可现在，他就是想象不出来。他唯一能想象出来的人是皮拉。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
为什么这一切总是这么复杂？
“那么，”皮拉听起来有点急于改变话题，“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去哪里，呃，约会？”
“还是没有头绪。”
等到空客把他们送到空港之后，他们依然没有想法，在溪谷的街道上漫步也没有让他们产生灵感。皮拉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而杰恩发现，越是散步，他心中的自责就越来越少。他的身边是皮拉，他在和自己所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手牵手走在溪谷中。皮拉只想留在他身边，而他……他也只想待在她身边。他们不需要一个盛大的约会，至少现在不需要；杰恩知道，在某个时候，他必须想出一些令人难忘的、浪漫的、对得起皮拉的点子，但现在……现在，他们身边有彼此，这就足够了。
就现在而言。
不过，最终，四处游荡也变得累人了，杰恩四下寻找可以坐下来聊聊天，最好能再吃点好东西的地方。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街道中间一家别致的冰淇淋咖啡馆上，店面的招牌像一头牛，上面写着A&P。另一个牌子形状像手，一根手指朝下指向门口。
“你想吃冰淇淋吗？”杰恩看向皮拉问道。
皮拉笑了，这一路上，她的眼睛乃至整张脸都明媚不已，“听起来很不错。”她说。
有个流浪汉坐在咖啡馆橱窗附近，腿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身边躺着一只杂种小狗，“赏点钱吧，先生们？”他乞求道，“给点零钱，让我有地方过夜吧。”
“给你，”杰恩停在原地，往口袋里摸了摸；他掏出一张小面值的锂恩卡，丢到那人伸出来的、沧桑的、饱经风霜的手中，“拿好。”
“谢谢你，先生，老天保佑。祝你有美好到一天。”
他们走过那人，推开由一半玻璃一半蓝漆木头制成的店门，步入咖啡馆。店另一头的墙壁被牛占据了，壁画上全是飞翔的牛或者仰卧在云上的牛，杰恩不得不承认，他觉得这些装潢都有点奇怪，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地方很迷恋自家产品的源头：用粉笔写着价目表的牌子是牛的形状，装冰淇淋的瓦楞纸箱有着黑白色块，上面还印着牛头。只有他们进来时左边的墙——与右边的柜台相对——没有以牛为主题，而是以溪谷天际线的剪影为荣，画着柔和的午后阳光。
楼梯通往地下室，那里肯定更多的桌椅，因为这里的空间比较局促，只有左边沿墙的一排桌子和窗口的一张桌子。商店的右手边——也就是杰恩和皮拉的右手边——则全是柜台，玻璃橱柜下方的冰柜里放着几十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还有馅饼和蛋糕。茶叶、咖啡和冰淇淋机坐在靠墙的木柜上面，旁边是装满各种点心和糖果的玻璃罐子。
在柜台后面工作的人有一张令他意外的熟悉的脸。
“米兰达？”杰恩诧异地问道。
她抬起了头，杰恩毫不怀疑这就是老家阿尔巴隆加的米兰达·威尔斯（Miranda Wells）。她个头不高，但也不像露比或诺拉那么矮，差不多和潘妮、布蕾克一样高，她身材苗条，手臂纤细，手掌小而白，出身自农业镇的她一直有在刻意避免让手变得粗糙。她有一头棕发，夹在后脑勺处以免碍事，她的眼睛是水蓝色的，此刻也瞪得老大。
（译者注：Miranda Wells仅在RWBY正剧中的一句台词中被提到过。）
“杰恩？”她倒吸一口气，“杰恩·亚克？”
“呃，对。”杰恩说。遇到一个来自家乡的人——一个在冰淇淋咖啡馆的柜台后面当员工的家乡人——这……这着实远超他今天来到溪谷时的预期。说实话，他没想过……从来没想过，尽管现在他想到了，如果说他能在溪谷遇见来自阿尔巴隆加的谁，那就只有米兰达·威尔斯，那个和他一样想离开的人了。只不过，他没想到她……换句话说，他没有想到会遇见她，现在他遇到了……而他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这样。他们年少时是朋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嗯……
“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杰恩·亚克，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人会想！”
“那个，”他开口时希望皮拉没有注意到自己声线中的颤抖，“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儿做什么？”米兰达复述了一遍，“那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我，”杰恩说，“我是信标。我是说我在信标！”他连忙纠正自己，“我在信标上学。我是个预备役猎人。”
米兰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信标……你做到了？你真的离开了？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出发去信标了？”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惊讶的圆，“我从没想到你真的会……”
“杰恩，”皮拉开口了，不管她是不是想在米兰达说完‘我从没想到你真的会行动起来’这句话之前刻意打断她，他都很感激，“你不打算向你的朋友介绍我吗？”
“对，抱歉，”杰恩说，“皮拉，这是我的老乡米兰达·威尔斯；米兰达，这位是皮拉·尼可丝，我的……我的女朋友。”这个词他说的非常糟糕——他把所有的重音用在了所有错误的地方，所以这个词就像从他嘴里滚落的波浪一般——不过，说出这个词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好。
如果米兰达的眼睛再瞪大一点，那么她就要在冰激凌里找眼球了，她看着犹如雕像般完美的皮拉，“哇，”她说道，“我是说……哇，哇！说真的你居然还有女朋友，而且，哇！你怎么这么走运？”
“就我个人而言，”皮拉的语气被突然出现的寒霜冻结，她的双手环住杰恩的手臂，“我才是幸运儿。”
米兰达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阵。当她再次开口时，明显冷静了不少，“我刚才的样子真是婊气十足，对吧？”
“有点招人烦，没错。”皮拉小声地同意。
“对不起，”米兰达说，“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小时候，我们时常会一起逛书店，杰恩总说要离开那个小村庄，去信标成为英雄，我只是……我想我从来没把你说的话当真。我不觉得你有能力离开你的父母和姐妹。但显然，我不该怀疑你，因为你做到了。祝贺你！恭喜，我为我所说的话道歉。我过去所有说过的话。”她稍微眯起眼睛，“说起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这里，还是专程过来朝我显摆你的超辣女友的？”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这儿，”杰恩向她保证，“而且我永远不会让你做那种事。”这话是他朝皮拉保证的。
皮拉笑了笑，“杰恩，我知道；你不需要说出来。”
“但是你呢？”杰恩问米兰达，“你在这做什么？我是指，你在这里工作，但是——”
“我在这是为了赚学费，我家里可没给我报销任何费用，”米兰达回答，“我在王国学院攻读文学。”
“这太好了！”杰恩说，“你总是喜欢书。”
“而你一直想成为英雄。”米兰达说，“看来我们俩的梦想都要成真了。”
“嗯……也许吧。”杰恩呢喃自语。
米兰达稍微皱了皱眉，但没有继续追问；相反，她转向皮拉，“那么，皮拉，你也是信标的学生吗？我的意思是，这身校服在说是的，但我觉得今天我做假设的次数太多了。”
“我也是，没错，”皮拉说，“我和杰恩是搭档，也是……嗯，你知道的。”
米兰达笑了笑，“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在哪见过你。”
在南瓜皮特上。杰恩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他不想提起这件事让皮拉尴尬。
可即使他不说，皮拉的脸也开始发红了，“我，呃也许我是大众脸？”
“不，”米兰达说，“不可能，你绝对没有，相信我。我会想起来的，记忆会来找我。不过现在，我知道这会儿我们不忙，我也很想好好聊聊，但店长随时可能上来看看情况，更何况，我猜，你们来这里是因为饿了，所以你们也许该点些东西。”
“对，听起来很好，”杰恩点头，“有什么推荐吗？”
“全都值得推荐，杰恩；我在这上班呢，”米兰达笑着对他说，“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心头好，我推荐奶昔。”
“嗯，我更想吃点热的东西。”杰恩说。
“两份热巧克力加全部小料？”米兰达建议。
杰恩看了眼皮拉。她唇角抽动，露出笑容，“我可以放纵一次。”她说。
“你不会后悔的，”米兰达对他们保证，“还有吃的，不妨试试圣代？”
“你是在推荐菜单上最贵的甜品吗？”皮拉问。
“杰恩不想在约会时吝啬，对吧杰恩？”米兰达问。
皮拉笑了笑，“我要一份苹果派，草莓和香草冰淇淋各一勺。”
“我也是，不过我的冰淇淋全要巧克力味的。”杰恩说。
“马上就好。”米兰达边说边收款，然后转身忙着处理他们的订单了。
热巧克力上的所有装饰都被一勺漂浮在杯中的香草冰淇淋覆盖，与棉花糖和米兰达已经放进去的巧克力炸弹一起慢慢融化，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层生奶油。难怪皮拉说她只能吃一次；如果她经常吃的话，这种东西会毁掉她的比赛状态，但话又说回来，它看起来确实很美味。馅饼也是如此，还有放在旁边的冰淇淋。
杰恩把托盘端到窗边的桌上，也许地下室还有其他顾客，不过他们可以自己上楼来点单。
坐下时，皮拉脸上就一直挂着笑意，“所以，”她说，“这就是你差点要娶的女孩。”
杰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父母想让我娶的女孩，”他纠正她说，“我从来没……她从来没……我们从来没想过那些事。”他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准确点说是想喝；他入口的大部分都是奶油，“我们都有各自的梦想。”
皮拉点了点头，“希望我没有做的太过分；只是她那样评论你的时候……我无法袖手旁观。”
“没事的。”杰恩对她说。
“不，不能这么说，”皮拉回答，“你……配得上更好的人。”
“她只是看到我很惊讶，仅此而已，”杰恩说，“小时候，我们很亲密。就像她给你说的那样，我们曾经一起在书店里闲逛；其他人都认为我们在里头花那么多时间有点怪，但对我们来说，那里是我们的避风港，我们可以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度过时光。那里比我们的现实生活更美好。在那里我们可以成为想成为的人，没人会对我们说‘不’或者‘你不能’。
“过去我们一直在畅想要如何离开，去做我们要做的事，看到我们将会看到的风景。我猜……米兰达不相信我真的会那么做。”
“那她实际上并不了解你。”皮拉说。
杰恩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皮拉对他说，“有人……能做到这些的人不是突然出现在信标当中的。他一直都会在那儿，等待着发光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我……”她犹豫了一会儿，“在她说你们的梦想都将成真时，你没有回答。”
杰恩利用这个空档，吃了些馅饼和冰淇淋，暂时没有回答。皮拉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每个动作，“我的梦想……不包括最近的一些事。”
“对此我很遗憾。”皮拉说着伸出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没事的。”杰恩说。
“杰恩。”皮拉有些责备地开口，一想到他希望她相信这句话，她的绿眼睛中就会产生一丝最温和的愠怒。
杰恩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很明显，这样不好，但是……我想我只是……你也知道，我没有……我有点天真，这你已经知道了。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猎人会遭遇什么，会面对什么。但是那件事一直在冲击我，一次又一次，就像……这和漫画里的不一样，是吗？”
“对，”皮拉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充满悔意，“恐怕很不一样。”犹豫中，她低头看了看冰淇淋，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
你应该先吃一点，杰恩提议，“不然你的派就要塌了。”
皮拉发出极其温和的笑声，她把勺子插进馅饼，将馅饼和冰淇淋送进嘴里，“嗯！”她感叹道，“真好吃。”
“对吧？”杰恩说，“我们能找到这里真的很幸运。”
“太对了。”皮拉同意。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更加庄重，“杰恩……这……这还是你的梦想吗？留在信标，成为一名猎人，和我们在一起。这是你想要的吗？”
杰恩吃了些许冰淇淋，喝了点热巧克力。浑浊的液体依旧非常烫，令他舌头发麻。他又吃了些冰淇淋。说实话，他不是在拖延，他只是在……慢慢来，“我不打算离开，”他轻声说，“我不打算离开你。”
皮拉的眉头在闪亮的头饰下方皱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等着他说完。
“古德维奇教授问我有没有想走，”他承认，“她说，不是所有人……有些人会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这条路，这不丢人。如果我认为这条路不适合我，也不用感到羞耻。”
皮拉看着杰恩的眼睛，然而，她依然保持着平静，让他说出他想说的一切。
“但是我……我一直在想本妮·黑雯的那面墙，你还记得吗？”杰恩说，“那面墙上，有多少人……已经不在了呢？一想到那种事会落在你或者露比甚至是余晖头上，我就……我知道我在战斗中根本比不上你们三个当中任何一人，我知道说得好像我可以保护你们——保护你们当中任何一人——都是傲慢至极，但如果你们出了任何意外，而我却不在那里，我就……它会吞噬我的内心，直到什么都不剩，我只知道会这样。”
“这就是你要留下来的原因吗？”皮拉问道，她的声音中有一股代表难以认同的暗流，“出于对我、对我们的义务？”
“你觉得这样还不够。”杰恩呢喃道。
“我没有资格说你的理由是否充分；只要对你而言充分，那就足够了，”皮拉说，“但我不想成为那个原因……你说如果我出事，但你可曾想过如果你出了意外，令你赴汤蹈火的唯一原因是我，而我却让你陷入绝境，我会怎么想？”
“我……我还没想过，”杰恩回答，“不过你这么说……我确实有点自私。”
“不，不能这么说，况且你不是故意的，”皮拉纠正道，“换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世上最无私的行为，但是……我希望你和我们并肩战斗，是因为你愿意战斗，而非把这视作一种义务。我相信露比和……我相信露比也会这么说。不，这对余晖很不公平；她也会这么说的，我敢肯定。”
“但你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认为自己该这么做吗？”杰恩问，“作为尼可丝家族的继承人，寒风王国的骄傲？你在这里不也是因为你把这些视作你应该做的事吗？”
皮拉看着他，“一针见血啊，亚克先生。”她承认道，声音中有一丝俏皮，“但并非所有事都这样。诚然，为了不愧对我的出身和本领，我应当如此，但……但这是个谎言，而且是让我深感自豪的谎言。在好几个世代前，君权就已经崩溃了，英雄时代更是在那以前便已消失，那晚我在皇宫中对你说过的寒风价值观，人们的行为往往与之相左。倘若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虚荣的竞标赛中，没人会觉得不妥；如果我只出席上流社交活动，依靠继承于家族的财富和土地收入生活，没人会提出异议。事实上，有些人可能更希望我这么做，尤其是选择后者；因为这样会大大降低我对公众的影响力。那个会要求我为出身特权阶级负起责任，发誓保护的寒风王国已经不在了，假设那时它存在过的话。虽然我希望看到寒风能重现辉煌……但将这些作为动机，只是因为我选择让它们主导我，选择以这种古老的方式生活。我选择为人类的事业献身，正如我选择将心交给你一样。如果没有以自己的意愿遵循传统，恐怕我现在已经向母亲屈服，承诺嫁给图尔努斯·鲁图勒斯了。
“但是我没有。我和你在一起，我在这里，是因为……因为我选择在这里。因为我选择去做一些重要的事。因为我选择去做一些会对这个树不子世界产生影响的事情。”她笑了笑，仿佛自我解嘲，“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喜欢把义务挂在嘴边，而非居功自傲了。”
杰恩咧嘴笑了起来，“我知道那些不太了解你的人是怎么回事了，”他说道，“但我也知道，你是真心为了这个世界还有生活在这世上的每个人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是你的想法：为了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正是如此，”皮拉说，“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杰恩？”
“我想要你。”他说。
“我很荣幸，”皮拉的脸颊有点发红，“但你知道我的意思。”
杰恩没有回答。他没有用一个简单的答案搪塞皮拉。他想要什么？不幻想做英雄，再也不幻想了。那个梦想如今看起来很幼稚，很天真，那是个不知道阿尔巴隆加以外的世界——以及猎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的梦想。可是……这不也是余晖的梦想吗？她比他更了解这个世界，或者说看上去比他更了解；她的梦想与他有何相异？不就是她的说辞更加自负一些吗？就这一点而言，露比和她又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她走了另一条路，用一种更加无私的方式谈论这些罢了，除此之外呢？露比谈及过拯救他人，这也是他所想的。所以，也许想这么做是没有错的，只要他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以及他应当满足的要求就可以。
“你还记得古德维奇教授在机舱里的讲话吗？”他问。
“记得，”皮拉回答，“不过……我不确定……露比有没有说过——”
“听到她说话之后，我才开始产生疑问。”杰恩对她说，“我听到……嗯，我听到了和平年代那段话。你觉得这是我的问题，还是她说的确实奇怪？是世界突然就变得危险了，还是和平年代从来没有那么和平过？”
“和平是由猎人们维系的，”皮拉喃喃道，“但我认为这段时间以来确实变得有些黑暗了。”
杰恩点了点头。这话听起来很对，“我想帮忙，”他说，“即便我不能像我原以为的那样做很多事情，我也想尽全力。这样足够吗？”
皮拉点起头来，笑了笑，“我想这就够了。”她说。
余下的用餐时间陷入了舒适的、温馨的沉默，两人都像关注对方一样关注面前的佳肴，都想着在冰淇淋彻底融化成盘中的液体前将其吃完。当用餐完毕，杯中还剩一些热巧克力时，皮拉突然问他：“杰恩，你能教我做饭吗？”
杰恩惊讶地眨了眨眼，“‘做饭’？为什么？”
“我想学。”
“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想自己做这些，”皮拉解释道，“而且还因为……”她犹犹豫豫地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还因为我想向你学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一点也不，”杰恩说道，“我只是有点意外，仅此而已，但没问题。”他大方地笑了起来，“能教你一些东西，换换口味也不错。”
皮拉也抬起手掩着嘴，笑了起来。
“那么，”杰恩继续说，“你想学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认为我应该从哪着手？”
他们在喝完热巧克力时讨论起了这个话题，直到准备起身离开时还在讨论，但当他们准备出门时，米兰达叫住了她，“皮拉，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皮拉，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皮拉停了下来。杰恩几乎走到门口，一只手伸向连接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的木条，他也停下来，半转身朝着那个……他的老乡。
皮拉还不习惯将她称为杰恩的朋友，甚至在她的观念里也是如此。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看待米兰达·威尔斯；杰恩可能会对她要说的话，还有她过去对他说过的话一笑了之，但皮拉意识到自己还没准备好这么慷慨。如果他在成长过程中一直都在忍受周围人的这种态度，也难怪他的自信会化为齑粉。难怪他会很难相信自己和自己的潜力。他能来到信标，简直是个奇迹，更别说成为一个如此优秀的青年了。而他就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值得成为一名猎人，他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奉献给树不子，如果米兰达·威尔斯——还有其他人——都看不出来，那么她就是有眼无珠。
然而，不论她对威尔斯小姐有什么看法，都不能在杰恩面前失态；她不想让杰恩难堪，也不想让任何坏消息传回他的家乡，让人以为他在和错误的人交往，因此，她轻快地、稍微有点僵硬地穿过咖啡馆，来到米兰达所站的柜台前，里离楼梯不远。
米兰达看着皮拉的眼睛，好一阵子才开口：“你不太喜欢我，对吧？”
“我还不了解你。”皮拉用以往优良的诚实回答。
米兰达给了她一个了然的微笑，“但你确实在乎杰恩吧？”
“非常在乎，没错。”皮拉对她说。
“那就好，”米兰达说，“他需要……他应该有一个在乎他的人。”她停顿了一下，“我有点担心你不是，”她承认，“我原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你知道吗？你假装喜欢他，假装和他约会，然后……这一切都会变成一个骗局，而你的朋友们……会欺负他或者嘲笑他什么的。”
皮拉的语气明显变冷了，“我不知道哪个女孩会这么残忍，”她说，“我不会，更不可能这样对待杰恩。”
“我知道，”米兰达说，“所以我才说嘛，我很担心，毕竟谁知道你们外国女孩会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溪谷人？”皮拉问。
“哦，外国人也指代溪谷人，”米兰达解释说，“家乡以外的任何人都是外国人。反正我爸一直都这么说。但重点是，我一开始很担心，因为你是，嗯，因为——”
“因为你认为我这种人不会想和杰恩交往？”皮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你错了。”
米兰达勉强笑了一下，“你现在明显是想给我点颜色，让我知道你不是装的；如果你不在乎他，也不会这么生气。”
“我确实在乎，非常在乎，”皮拉几乎要失去耐心了，“说回正题，你想说什么？”
“听着，我对之前的事很抱歉，”米兰达说，“一个文学系的学生应该知道语言的威力，而我的行为很糟糕。只是……我也关心杰恩，即使我看起来好像不关心。我只是……他还好吗，在那所学院里撑得住吗？我同学都说那里很艰苦。”
“我们是为了人类对抗邪恶与黑暗而受训的卫士，”皮拉宣称，“我们的训练和那份重任一样严苛。”
米兰达皱起眉头，“我不觉得他能行，”她承认，“而且我也厌倦了听他说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你低估他了，”皮拉告诉她，“他比你所知的还要有勇气。”
“他的勇气不是事，”米兰达回答，“重点是……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善良也友好……即使人们对他很严厉，甚至是刻薄，他也没有失去这些品质。我以为一个猎人必须少一点童真，多一点……魄力。”
皮拉摇了摇头，“对我而言，我认为一个猎人再糟糕也不能失去善良，在善良的推动下，他才会帮助和保护他人。”
米兰达的笑容变得更加了然，“你真的喜欢他对吗？”
皮拉犹豫了一会儿，“我爱他。”她低声说。
米兰达挑起眉毛，“都到爱了？”
“你不相信我们生活可以在一瞬间改变吗？”
“在书里，当然，但是在现实中不会，”米兰达说，“他怎么样了。”
皮拉眨了眨眼睛，“他……我们上次任务之后，他有点儿累。”
“你打算帮他渡过难关吗？”
“如果我可以的话，”皮拉说，“如果他愿意让我帮忙的话。”
米兰达点点头，“那你相信他能缓过来吗？”
“我相信，”皮拉说，“这一点毫无疑问。”
“你恐怕是第一个相信他的人，”米兰达嘀咕道，“他能有你真的很幸运。”
“是我很幸运能有他。”
“是啊，”米兰达回答，“是啊，当然了。”她和善地点点头，“我想他给你说过，我们乡亲们……”
“嗯，”皮拉轻轻地说，“对，他有提到过。你……这是——？”
“吃醋了？没有，”米兰达迅速说，“你要替我担心吗？也没必要。只是如果你像我一样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的话，你会发现男人们……都挺让人失望的。”
“我能不能说，问题在于你没遇到合适的人呢？”皮拉说。
“可能吧，”米兰达没有反驳，“当然……我以为杰恩只是在吹牛而已。我以为他最终会和其他人预想的一样，在老家度过一生，况且，我甚至以为就算那样他都过不好，所以他只是个糟糕透顶的选择。但是搬到大城市来以后，我渐渐意识到，他……”她顿了顿，转而说：“照顾好他，好吗？”
皮拉看了一眼杰恩，他在耐心地等待她说完，随后她将视线移回到米兰达身上，“我们会互相照顾的。”
杰恩坐在中庭之外一颗扎根在通往空港道路旁的树下，轻轻地弹着自己的吉他。夏日临近，白昼渐长，这些阔叶树木也随之被绿意吞没，遮蔽了阳光。所以杰恩才坐着，背靠着凹凸不平的树皮，将吉他搁在膝头，撩动琴弦。
他的眉头并未舒展，也根本没有去听乐器发出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移动。他没有在演奏；只是在制造噪音而已。
代表思绪万千的噪音。
“杰恩。”
杰恩的手指一停，吉他缥缈的弦音跟着消失，他抬起头，皮拉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他身边，而他毫无察觉……或许是他太沉迷于思考了吧，即便她的动静与一支列队行军的擎天军团相当，他也没有注意到。皮拉站在他身后，她的影子与树叶的影子一起落在他身上。她就站在树荫外，光洁的盔甲反射着阳光，鲜红的腰带与几乎同样鲜红的马尾辫都在微风中晃动。
“皮拉，”杰恩木讷地轻声细语，“嗨。”
“嗨，”皮拉露出轻微的、带着关切的微笑，“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杰恩说道，“当然可以。”
“你不必勉强，”皮拉向他保证道，“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我可以——”
“这样就好，”杰恩回答，“我希望你在这儿。”
“谢谢。”皮拉的声音几乎无法听清，她在他身边坐下，将腰带压在身下，充当裙下的坐毯。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咫尺，但却又仿佛天各一方。他所经历的一切，还有皮拉无法帮助他的事实，就像二人之间的玻璃墙，他们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样貌，却无法以任何方式发生接触。
从二人之间逐渐蔓延出来的沉默来看，恐怕也无法交流。
“你弹得很好。”在他们毫无交流一小段时间后，皮拉开口了。
杰恩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没在弹。”他说。
“我知道，”皮拉呢喃道，“但是在火车上时……你弹得很好。”
“谢谢。”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在家里吗？”
杰恩点了点头，“我姐姐肯黛尔教我的。”一想到肯黛尔他就心生内疚，尽管不像想起其他姐妹那样内疚；他离开时肯黛尔并不在家，所以他不觉得自己有像偷偷从其他家人身边溜走一般从她身边溜走；这点区别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很重要，哪怕这样所减轻的负罪感微乎其微，“我们家里没有电视，所以得自己想办法娱乐大家。”
“真的？”皮拉问道，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了惊讶。
“嗯，”杰恩回答，“你觉得我是怎么在不知道元气、不知道维特节、不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走到今天的？”
“我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皮拉柔和地说，“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就是没关注过这些，而且也不认识关注这些的人，”杰恩开始解释起来，“我们和外界唯一的方式就是去书店；好吧，其实还有火车，不过那条线主要是往溪谷运农产品的。我想我真就是个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草包。”
皮拉没有回应。他不怪她。他不知道她能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他想要她说什么？他想要她说点什么吗？如果他想让她无言以对，那为什么还要说想让她在这里呢？
他想让她在这里；他不想让皮拉走。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她说些什么。他不知道如何打破他们之间的玻璃。
皮拉朝他伸出手，却没能触碰到他的肩膀。相反，她的手游缩了回去，紧紧握着腰间猩红色的腰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朝向对接台，“你……还好吗？”
“我很好，”杰恩下意识的说辞引来了皮拉的目光，“好吧，其实也不能全对，”他承认道，“但是我……我昨天去找古德维奇教授了。”
“啊，”皮拉的声音很轻，令他无法猜出她的想法，“我……很高兴，”她低声说，“我以为你不会去。”
“云宝黛西说我不能……太大男子主义，”杰恩说，“我需要动身去做对我最好的事情，而不是瞎胡想。”
“我懂了。”皮拉叹了口气，“云宝黛西。”她沉默了一阵儿，“我很抱歉，杰恩。”
杰恩不解地眨巴眼睛，“你很抱歉？为什么说这个？”
“我不知道！”皮拉的声音有所提高，“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你的女朋友，我爱你，但是我帮不到你！余晖可以看出你需要什么，布蕾克可以在事后开导你，云宝黛西可以让你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但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我不知道为什么，除非我……我肯定是一个糟糕的女朋友，糟糕的朋友。对不起。”
杰恩望着她，湛蓝的眼睛瞪得老大，“皮拉……这不是你的错。”
“这明显也不是你的错！”皮拉声明道，“你一直都这么痛苦，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杰恩试图用温和的语气来缓和他话中的直率，“但这仍然不能说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好朋友，那么多人里，愿意和我成为情侣的人是你。而且我想……我想这可能就是你没法帮我的原因。”
皮拉抬起头看着他，迷人的翡翠双眼中充满困惑，“我……我不明白。”
“布蕾克和我不是朋友，不是相互了解的朋友，”杰恩解释说，“我们有时候会一起相处，但我并不真的了解她，她也不了解我。云宝黛西也一样；我认识她，她人也不错，但我们并不熟。所以，她们可以用你做不到的方式与我交谈，露比也是。云宝永远不可能用和我说话方式跟暮光说话，因为她们太亲密了，就像你我一样。要说为什么你没法触动我，而她们可以的话，我想这就是最合适的答案：因为她们不像你那样了解我。因为……因为她们不像你那样在乎我的感受。”
皮拉沉默了片刻，“你……你是想说，我……太在乎你了吗？”
“我是说……我是说，你总想着照顾我，”杰恩说，“但有时候，照顾别人是帮不到他们的，如果我这么说你能懂的话。”
“我一直尽量不让你有压力，”皮拉抗议道，“让你独自去承担，可当我认为你……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杰恩向她保证。
“当我认为——当我知道——这是一场你赢不了的战斗时，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皮拉告诉他，“你不能指望我不去帮你。你不能让我以“让你试试自己的实力”为名看着你受伤甚至是去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拜托……恐怕你得让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我不明白，”皮拉恳求道，“我在乎你，这是坏事吗？”
“当然不是，”杰恩说，“我也在乎你，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想法。”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皮拉问。
杰恩看着她鲜活的绿眼睛，“我是说……我是说，你不用总想着帮我解决所有问题，”他对她说，“有时候，其他人更适合帮我，这不代表你不是个好女朋友……就像余晖比我更适合帮你解决你的问题，也不代表我这个男朋友很糟吧。起码，我希望是这样。”
皮拉头饰下方的双眉微微皱起，“你觉得余晖比你更适合帮我解决问题？”
“我的意思是，她应该比我更了解你妈妈。”
“倒也是，”皮拉嘀咕道，“但这意味着她更偏向我母亲那边，而我不太喜欢。余晖……有我母亲，而你拥有我。”
杰恩的唇角向上一动，“我只是尽了全力而已。”
“你的全力再好不过了，”皮拉对他说。她笑了起来，但也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然后笑容就从她脸上消失了，“我还是很抱歉，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没能帮你。”
“这不是你需要经历的事。”
“暂时而已。”皮拉的声音很轻，还带有一丝忧郁。
杰恩沉默了，“你觉得会。”
“我没有认真想过这种事，”皮拉坦言，“但现在……这种事已经发生在你身上了；那不发生在我们其他人身上的概率能有多大呢？恐怕，除了戮兽以外，我们的未来也要和人为敌。”
“但愿不会吧。”杰恩说，“我是指，这种事发生在你，或者露比身上。哦天呐，我希望千万别让露比经历这种事。”
“我有点觉得……我认为露比可能是我们当中最能承受这种事的人，”皮拉说，“她……在她纯真而善良的内心下，她的灵魂深处如钢铁一般的坚毅；我几乎能通过外像力感觉出来。她一心想让猎人的宏愿化为现实，任何阻挠她的人都会吃苦头。”
“我知道，”杰恩说着叹了口气，“我……也有同感。但我还是不想让她经历这些。”
“我也是，”皮拉同意，“只是……在这次任务以后，这种事会更难避免。”她沉默了一两分钟，“你要再去见古德维奇教授吗？”
“对，”杰恩当即回答道，“再见一次……她告诉我，我们才刚刚开始。我明天得去找她，然后……不管她认为我需要多长时间，我都会去。”
“我明白了，”皮拉说，“我很高兴。”她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我知道我理解不了你正在经历的事情，我知道我也许没法对你说一些更超脱的人会说的话，但是……请不要忘记，你可以对我倾诉你所想的一切。”
“我不会忘的，”杰恩承诺道。他俯下身子，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使得她忍不住轻笑起来，“我……”
“别，”皮拉迅速赶在他说完前打断了他，“你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为你正在经历的事道歉。”
“或许不用，”杰恩承认。他漫无目的地拨动吉他的弦，“对，”这一次他更加坚定，又拨动了几根弦，“但这不是说我必须被这些东西束缚，让这些东西彻底占据我的全部。如果我打算留在这里，那么……那么我必须和它共生，不只是去见古德维奇教授，还要继续生活。”他站了起来，走到阳光下，转身面对皮拉，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吧。”他说。
“杰恩？”
“我是想说，我们不是说过任务结束之后要去约会吗？”
“是没错，但是——”
“那么，来吧！”杰恩大声说道，“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皮拉的眼睛——还有整张脸——都被灿烂的笑容照亮，她向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将手指全部放在他的掌心中，当她站起来时，他的手掌顺势包裹住了它们，“我很愿意。”她说道。
杰恩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一些了，因为我不知道要去哪。”
皮拉用空闲的那只手掩住了嘴，笑了起来，“我相信，只要一到溪谷，我们就会知道的……希望如此，哪怕没有，我们也可以有一个……观光约会？”
“你是说我们就在街上闲逛，想着待会该去哪，但实际上哪都不用去？”杰恩问道。
“是的，这正是我的意思，”皮拉的唇间又逸出一阵笑声，“我们不是要去溪谷了？”
“嗯，第一次约会我有点想去溪谷海滩那儿， 不过溪谷市应该更安全。”杰恩说道，这个糟糕的笑话能平稳着陆让他松了口气。他开始朝对接平台走去，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拎着吉他，“我应该先把这个放回宿舍。”
“你可以直接带着。”皮拉建议。
“那恐怕不少地方都不会让我们进去了，”杰恩回答，“除非你希望我们第一次约会是你看着我在街角卖唱。”
皮拉脸上的笑容表明，她觉得这个点子不算坏，“你确实弹得很好。”
“谢谢，但是我不觉得唱歌卖艺能有多浪漫，”杰恩说完停顿了一会儿，“难不成你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你需要钱，如果是这样，我有个比这——”
“不，我不需要钱。”皮拉说，他们一起——手牵着手——沿着小路朝中庭以及校园走去，“虽然……有时我觉得，也许我需要。”
杰恩没想明白，“你觉得你需要钱？是想……进一步提高日常花销？”
“我的日常开支已经很大了，”皮拉摇了摇头，“你若是比较过我和余晖的洗发香波……我得承认我已经习惯用奢侈品了。”
“说得有理，”杰恩说，“余晖用便宜货的原因从来不是谦虚；如果她买得起贵牌子，我敢打赌她一定会买。”
“我也是，”皮拉轻轻地说，“只是，唔……我不能再……我离开家是为了摆脱我母亲的……影响，那继续花她的钱不是很虚伪吗？”
杰恩稍作沉默，“那不都是你家里的钱吗？”
“而我母亲是一家之主，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区别微乎其微。”
“我的意思是，你母亲没有去赚这笔钱，”杰恩说，“她是从……你家的钱都是从哪来的？”
“我们的收入来源于土地，大部分是，”皮拉说，“虽然也有股票和证券，以及阿尼玛东部的部分矿场——开采金属，并非尘晶——的收益。”
“所以她只用坐在桌子后面，让钱滚滚来。”
“我母亲有在管理投资项目。”
“好吧，但说到底这都是你家的地，”杰恩说，“你没有从你妈妈那里拿钱；你花的钱既是你的也是她的。话说你参加的锦标赛呢，你有没有获得奖金？”
“有现金激励，”皮拉说，“还有赞助之类的。”
“那这些钱最后会去哪？”
“进了……进了家庭账户。”皮拉回答。
“瞧？你花的都是自己的钱，你没有朝别人伸手，”杰恩阐明，“况且，如果你真的决定断掉开支，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假设倾诉需要保养，而你却付不起钱了怎么办？假设它坏了呢？你可能……你可能会在野外遇到危险，即使你妈妈和你之间有不少矛盾，但我相信她也绝不希望我说的这些事发生。我也不希望你为了证明立场而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她甚至不能去找份兼职维持生计，因为信标明令禁止学生在学院上课期间——或任何时间里——做兼职。这条校规就在“不准伪造成绩单”前面。
“你的语气真像余晖，”皮拉说，“她也想让我继续领生活费。”
“余晖很聪明的。”
“但有时也很自私。”
“如果关心你是自私的话，那我再自私不过了，”杰恩说，“你妈妈没有想和你断绝关系吧？”
“嗯。”
“如果她想的话，她也可以做到，对吧？”
“对，只是——”
“那么既然她都不在乎，你为什么还要在乎呢？”
“因为我……我想让她知道，我是认真的，”皮拉解释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杰恩捏了捏她的手让她放心，“她能不能理解不重要；我们会让她明白的，我们一起。我们会让她看到我们是……”
皮拉在等着他说完，所以在他卡壳后，才开始表现出疑惑，“杰恩？你还好吗？”
“你……你在说你爱我吗？在这里，在树下。”
皮拉看着他，随着他的注视，她的脸开始变红，“我……我，唔，我，嗯……就是说，我……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吗？”
杰恩犹犹豫豫，“也许有点。”
“对不起！”皮拉叫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转过头不去看他，“我猜，你没法现在就忘掉刚才的话吧？”
“我拿不准，”杰恩承认，“不过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我可以假装已经忘了。”
“我也不知道，”皮拉语无伦次地说道，“但是……如果你能试一下，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我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杰恩问。
皮拉的脸仍然像腰带一样红，但是已经能够凝聚出笑容了，“谢谢。”她说这话时还喘着气，语气听起来有点怅然若失。这个词准确吗？就好像，悲伤，但又不悲伤，确切地说，是不忧郁，而是……‘怅然若失’这个词必须是正确的，因为他想不出还能什么词能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他没说过‘我爱你’？可是，他们甚至都没有出去约会呢，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她？她怎么知道她爱他？她爱他吗，还是说她只是说错话了？
她怎么可能爱上我呢？我是说，我还没有深爱上她。她很美，她很善良，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但是我没有……
我已经爱上她了吗？
他试图想象在这里和自己一起的是蔚斯，等他把吉他放好后就去约会，但是……他做不到。在他刚到信标的时候，这是他最美好的梦想，可现在，他就是想象不出来。他唯一能想象出来的人是皮拉。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
为什么这一切总是这么复杂？
“那么，”皮拉听起来有点急于改变话题，“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去哪里，呃，约会？”
“还是没有头绪。”
等到空客把他们送到空港之后，他们依然没有想法，在溪谷的街道上漫步也没有让他们产生灵感。皮拉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而杰恩发现，越是散步，他心中的自责就越来越少。他的身边是皮拉，他在和自己所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手牵手走在溪谷中。皮拉只想留在他身边，而他……他也只想待在她身边。他们不需要一个盛大的约会，至少现在不需要；杰恩知道，在某个时候，他必须想出一些令人难忘的、浪漫的、对得起皮拉的点子，但现在……现在，他们身边有彼此，这就足够了。
就现在而言。
不过，最终，四处游荡也变得累人了，杰恩四下寻找可以坐下来聊聊天，最好能再吃点好东西的地方。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街道中间一家别致的冰淇淋咖啡馆上，店面的招牌像一头牛，上面写着A&P。另一个牌子形状像手，一根手指朝下指向门口。
“你想吃冰淇淋吗？”杰恩看向皮拉问道。
皮拉笑了，这一路上，她的眼睛乃至整张脸都明媚不已，“听起来很不错。”她说。
有个流浪汉坐在咖啡馆橱窗附近，腿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身边躺着一只杂种小狗，“赏点钱吧，先生们？”他乞求道，“给点零钱，让我有地方过夜吧。”
“给你，”杰恩停在原地，往口袋里摸了摸；他掏出一张小面值的锂恩卡，丢到那人伸出来的、沧桑的、饱经风霜的手中，“拿好。”
“谢谢你，先生，老天保佑。祝你有美好到一天。”
他们走过那人，推开由一半玻璃一半蓝漆木头制成的店门，步入咖啡馆。店另一头的墙壁被牛占据了，壁画上全是飞翔的牛或者仰卧在云上的牛，杰恩不得不承认，他觉得这些装潢都有点奇怪，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地方很迷恋自家产品的源头：用粉笔写着价目表的牌子是牛的形状，装冰淇淋的瓦楞纸箱有着黑白色块，上面还印着牛头。只有他们进来时左边的墙——与右边的柜台相对——没有以牛为主题，而是以溪谷天际线的剪影为荣，画着柔和的午后阳光。
楼梯通往地下室，那里肯定更多的桌椅，因为这里的空间比较局促，只有左边沿墙的一排桌子和窗口的一张桌子。商店的右手边——也就是杰恩和皮拉的右手边——则全是柜台，玻璃橱柜下方的冰柜里放着几十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还有馅饼和蛋糕。茶叶、咖啡和冰淇淋机坐在靠墙的木柜上面，旁边是装满各种点心和糖果的玻璃罐子。
在柜台后面工作的人有一张令他意外的熟悉的脸。
“米兰达？”杰恩诧异地问道。
她抬起了头，杰恩毫不怀疑这就是老家阿尔巴隆加的米兰达·威尔斯（Miranda Wells）。她个头不高，但也不像露比或诺拉那么矮，差不多和潘妮、布蕾克一样高，她身材苗条，手臂纤细，手掌小而白，出身自农业镇的她一直有在刻意避免让手变得粗糙。她有一头棕发，夹在后脑勺处以免碍事，她的眼睛是水蓝色的，此刻也瞪得老大。
（译者注：Miranda Wells仅在RWBY正剧中的一句台词中被提到过。）
“杰恩？”她倒吸一口气，“杰恩·亚克？”
“呃，对。”杰恩说。遇到一个来自家乡的人——一个在冰淇淋咖啡馆的柜台后面当员工的家乡人——这……这着实远超他今天来到溪谷时的预期。说实话，他没想过……从来没想过，尽管现在他想到了，如果说他能在溪谷遇见来自阿尔巴隆加的谁，那就只有米兰达·威尔斯，那个和他一样想离开的人了。只不过，他没想到她……换句话说，他没有想到会遇见她，现在他遇到了……而他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这样。他们年少时是朋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嗯……
“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杰恩·亚克，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人会想！”
“那个，”他开口时希望皮拉没有注意到自己声线中的颤抖，“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儿做什么？”米兰达复述了一遍，“那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我，”杰恩说，“我是信标。我是说我在信标！”他连忙纠正自己，“我在信标上学。我是个预备役猎人。”
米兰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信标……你做到了？你真的离开了？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出发去信标了？”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惊讶的圆，“我从没想到你真的会……”
“杰恩，”皮拉开口了，不管她是不是想在米兰达说完‘我从没想到你真的会行动起来’这句话之前刻意打断她，他都很感激，“你不打算向你的朋友介绍我吗？”
“对，抱歉，”杰恩说，“皮拉，这是我的老乡米兰达·威尔斯；米兰达，这位是皮拉·尼可丝，我的……我的女朋友。”这个词他说的非常糟糕——他把所有的重音用在了所有错误的地方，所以这个词就像从他嘴里滚落的波浪一般——不过，说出这个词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好。
如果米兰达的眼睛再瞪大一点，那么她就要在冰激凌里找眼球了，她看着犹如雕像般完美的皮拉，“哇，”她说道，“我是说……哇，哇！说真的你居然还有女朋友，而且，哇！你怎么这么走运？”
“就我个人而言，”皮拉的语气被突然出现的寒霜冻结，她的双手环住杰恩的手臂，“我才是幸运儿。”
米兰达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阵。当她再次开口时，明显冷静了不少，“我刚才的样子真是婊气十足，对吧？”
“有点招人烦，没错。”皮拉小声地同意。
“对不起，”米兰达说，“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小时候，我们时常会一起逛书店，杰恩总说要离开那个小村庄，去信标成为英雄，我只是……我想我从来没把你说的话当真。我不觉得你有能力离开你的父母和姐妹。但显然，我不该怀疑你，因为你做到了。祝贺你！恭喜，我为我所说的话道歉。我过去所有说过的话。”她稍微眯起眼睛，“说起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这里，还是专程过来朝我显摆你的超辣女友的？”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这儿，”杰恩向她保证，“而且我永远不会让你做那种事。”这话是他朝皮拉保证的。
皮拉笑了笑，“杰恩，我知道；你不需要说出来。”
“但是你呢？”杰恩问米兰达，“你在这做什么？我是指，你在这里工作，但是——”
“我在这是为了赚学费，我家里可没给我报销任何费用，”米兰达回答，“我在王国学院攻读文学。”
“这太好了！”杰恩说，“你总是喜欢书。”
“而你一直想成为英雄。”米兰达说，“看来我们俩的梦想都要成真了。”
“嗯……也许吧。”杰恩呢喃自语。
米兰达稍微皱了皱眉，但没有继续追问；相反，她转向皮拉，“那么，皮拉，你也是信标的学生吗？我的意思是，这身校服在说是的，但我觉得今天我做假设的次数太多了。”
“我也是，没错，”皮拉说，“我和杰恩是搭档，也是……嗯，你知道的。”
米兰达笑了笑，“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在哪见过你。”
在南瓜皮特上。杰恩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他不想提起这件事让皮拉尴尬。
可即使他不说，皮拉的脸也开始发红了，“我，呃也许我是大众脸？”
“不，”米兰达说，“不可能，你绝对没有，相信我。我会想起来的，记忆会来找我。不过现在，我知道这会儿我们不忙，我也很想好好聊聊，但店长随时可能上来看看情况，更何况，我猜，你们来这里是因为饿了，所以你们也许该点些东西。”
“对，听起来很好，”杰恩点头，“有什么推荐吗？”
“全都值得推荐，杰恩；我在这上班呢，”米兰达笑着对他说，“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心头好，我推荐奶昔。”
“嗯，我更想吃点热的东西。”杰恩说。
“两份热巧克力加全部小料？”米兰达建议。
杰恩看了眼皮拉。她唇角抽动，露出笑容，“我可以放纵一次。”她说。
“你不会后悔的，”米兰达对他们保证，“还有吃的，不妨试试圣代？”
“你是在推荐菜单上最贵的甜品吗？”皮拉问。
“杰恩不想在约会时吝啬，对吧杰恩？”米兰达问。
皮拉笑了笑，“我要一份苹果派，草莓和香草冰淇淋各一勺。”
“我也是，不过我的冰淇淋全要巧克力味的。”杰恩说。
“马上就好。”米兰达边说边收款，然后转身忙着处理他们的订单了。
热巧克力上的所有装饰都被一勺漂浮在杯中的香草冰淇淋覆盖，与棉花糖和米兰达已经放进去的巧克力炸弹一起慢慢融化，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层生奶油。难怪皮拉说她只能吃一次；如果她经常吃的话，这种东西会毁掉她的比赛状态，但话又说回来，它看起来确实很美味。馅饼也是如此，还有放在旁边的冰淇淋。
杰恩把托盘端到窗边的桌上，也许地下室还有其他顾客，不过他们可以自己上楼来点单。
坐下时，皮拉脸上就一直挂着笑意，“所以，”她说，“这就是你差点要娶的女孩。”
杰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父母想让我娶的女孩，”他纠正她说，“我从来没……她从来没……我们从来没想过那些事。”他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准确点说是想喝；他入口的大部分都是奶油，“我们都有各自的梦想。”
皮拉点了点头，“希望我没有做的太过分；只是她那样评论你的时候……我无法袖手旁观。”
“没事的。”杰恩对她说。
“不，不能这么说，”皮拉回答，“你……配得上更好的人。”
“她只是看到我很惊讶，仅此而已，”杰恩说，“小时候，我们很亲密。就像她给你说的那样，我们曾经一起在书店里闲逛；其他人都认为我们在里头花那么多时间有点怪，但对我们来说，那里是我们的避风港，我们可以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度过时光。那里比我们的现实生活更美好。在那里我们可以成为想成为的人，没人会对我们说‘不’或者‘你不能’。
“过去我们一直在畅想要如何离开，去做我们要做的事，看到我们将会看到的风景。我猜……米兰达不相信我真的会那么做。”
“那她实际上并不了解你。”皮拉说。
杰恩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皮拉对他说，“有人……能做到这些的人不是突然出现在信标当中的。他一直都会在那儿，等待着发光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我……”她犹豫了一会儿，“在她说你们的梦想都将成真时，你没有回答。”
杰恩利用这个空档，吃了些馅饼和冰淇淋，暂时没有回答。皮拉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每个动作，“我的梦想……不包括最近的一些事。”
“对此我很遗憾。”皮拉说着伸出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没事的。”杰恩说。
“杰恩。”皮拉有些责备地开口，一想到他希望她相信这句话，她的绿眼睛中就会产生一丝最温和的愠怒。
杰恩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很明显，这样不好，但是……我想我只是……你也知道，我没有……我有点天真，这你已经知道了。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猎人会遭遇什么，会面对什么。但是那件事一直在冲击我，一次又一次，就像……这和漫画里的不一样，是吗？”
“对，”皮拉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充满悔意，“恐怕很不一样。”犹豫中，她低头看了看冰淇淋，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
你应该先吃一点，杰恩提议，“不然你的派就要塌了。”
皮拉发出极其温和的笑声，她把勺子插进馅饼，将馅饼和冰淇淋送进嘴里，“嗯！”她感叹道，“真好吃。”
“对吧？”杰恩说，“我们能找到这里真的很幸运。”
“太对了。”皮拉同意。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更加庄重，“杰恩……这……这还是你的梦想吗？留在信标，成为一名猎人，和我们在一起。这是你想要的吗？”
杰恩吃了些许冰淇淋，喝了点热巧克力。浑浊的液体依旧非常烫，令他舌头发麻。他又吃了些冰淇淋。说实话，他不是在拖延，他只是在……慢慢来，“我不打算离开，”他轻声说，“我不打算离开你。”
皮拉的眉头在闪亮的头饰下方皱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等着他说完。
“古德维奇教授问我有没有想走，”他承认，“她说，不是所有人……有些人会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这条路，这不丢人。如果我认为这条路不适合我，也不用感到羞耻。”
皮拉看着杰恩的眼睛，然而，她依然保持着平静，让他说出他想说的一切。
“但是我……我一直在想本妮·黑雯的那面墙，你还记得吗？”杰恩说，“那面墙上，有多少人……已经不在了呢？一想到那种事会落在你或者露比甚至是余晖头上，我就……我知道我在战斗中根本比不上你们三个当中任何一人，我知道说得好像我可以保护你们——保护你们当中任何一人——都是傲慢至极，但如果你们出了任何意外，而我却不在那里，我就……它会吞噬我的内心，直到什么都不剩，我只知道会这样。”
“这就是你要留下来的原因吗？”皮拉问道，她的声音中有一股代表难以认同的暗流，“出于对我、对我们的义务？”
“你觉得这样还不够。”杰恩呢喃道。
“我没有资格说你的理由是否充分；只要对你而言充分，那就足够了，”皮拉说，“但我不想成为那个原因……你说如果我出事，但你可曾想过如果你出了意外，令你赴汤蹈火的唯一原因是我，而我却让你陷入绝境，我会怎么想？”
“我……我还没想过，”杰恩回答，“不过你这么说……我确实有点自私。”
“不，不能这么说，况且你不是故意的，”皮拉纠正道，“换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世上最无私的行为，但是……我希望你和我们并肩战斗，是因为你愿意战斗，而非把这视作一种义务。我相信露比和……我相信露比也会这么说。不，这对余晖很不公平；她也会这么说的，我敢肯定。”
“但你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认为自己该这么做吗？”杰恩问，“作为尼可丝家族的继承人，寒风王国的骄傲？你在这里不也是因为你把这些视作你应该做的事吗？”
皮拉看着他，“一针见血啊，亚克先生。”她承认道，声音中有一丝俏皮，“但并非所有事都这样。诚然，为了不愧对我的出身和本领，我应当如此，但……但这是个谎言，而且是让我深感自豪的谎言。在好几个世代前，君权就已经崩溃了，英雄时代更是在那以前便已消失，那晚我在皇宫中对你说过的寒风价值观，人们的行为往往与之相左。倘若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虚荣的竞标赛中，没人会觉得不妥；如果我只出席上流社交活动，依靠继承于家族的财富和土地收入生活，没人会提出异议。事实上，有些人可能更希望我这么做，尤其是选择后者；因为这样会大大降低我对公众的影响力。那个会要求我为出身特权阶级负起责任，发誓保护的寒风王国已经不在了，假设那时它存在过的话。虽然我希望看到寒风能重现辉煌……但将这些作为动机，只是因为我选择让它们主导我，选择以这种古老的方式生活。我选择为人类的事业献身，正如我选择将心交给你一样。如果没有以自己的意愿遵循传统，恐怕我现在已经向母亲屈服，承诺嫁给图尔努斯·鲁图勒斯了。
“但是我没有。我和你在一起，我在这里，是因为……因为我选择在这里。因为我选择去做一些重要的事。因为我选择去做一些会对这个树不子世界产生影响的事情。”她笑了笑，仿佛自我解嘲，“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喜欢把义务挂在嘴边，而非居功自傲了。”
杰恩咧嘴笑了起来，“我知道那些不太了解你的人是怎么回事了，”他说道，“但我也知道，你是真心为了这个世界还有生活在这世上的每个人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是你的想法：为了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正是如此，”皮拉说，“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杰恩？”
“我想要你。”他说。
“我很荣幸，”皮拉的脸颊有点发红，“但你知道我的意思。”
杰恩没有回答。他没有用一个简单的答案搪塞皮拉。他想要什么？不幻想做英雄，再也不幻想了。那个梦想如今看起来很幼稚，很天真，那是个不知道阿尔巴隆加以外的世界——以及猎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的梦想。可是……这不也是余晖的梦想吗？她比他更了解这个世界，或者说看上去比他更了解；她的梦想与他有何相异？不就是她的说辞更加自负一些吗？就这一点而言，露比和她又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她走了另一条路，用一种更加无私的方式谈论这些罢了，除此之外呢？露比谈及过拯救他人，这也是他所想的。所以，也许想这么做是没有错的，只要他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以及他应当满足的要求就可以。
“你还记得古德维奇教授在机舱里的讲话吗？”他问。
“记得，”皮拉回答，“不过……我不确定……露比有没有说过——”
“听到她说话之后，我才开始产生疑问。”杰恩对她说，“我听到……嗯，我听到了和平年代那段话。你觉得这是我的问题，还是她说的确实奇怪？是世界突然就变得危险了，还是和平年代从来没有那么和平过？”
“和平是由猎人们维系的，”皮拉喃喃道，“但我认为这段时间以来确实变得有些黑暗了。”
杰恩点了点头。这话听起来很对，“我想帮忙，”他说，“即便我不能像我原以为的那样做很多事情，我也想尽全力。这样足够吗？”
皮拉点起头来，笑了笑，“我想这就够了。”她说。
余下的用餐时间陷入了舒适的、温馨的沉默，两人都像关注对方一样关注面前的佳肴，都想着在冰淇淋彻底融化成盘中的液体前将其吃完。当用餐完毕，杯中还剩一些热巧克力时，皮拉突然问他：“杰恩，你能教我做饭吗？”
杰恩惊讶地眨了眨眼，“‘做饭’？为什么？”
“我想学。”
“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想自己做这些，”皮拉解释道，“而且还因为……”她犹犹豫豫地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还因为我想向你学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一点也不，”杰恩说道，“我只是有点意外，仅此而已，但没问题。”他大方地笑了起来，“能教你一些东西，换换口味也不错。”
皮拉也抬起手掩着嘴，笑了起来。
“那么，”杰恩继续说，“你想学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认为我应该从哪着手？”
他们在喝完热巧克力时讨论起了这个话题，直到准备起身离开时还在讨论，但当他们准备出门时，米兰达叫住了她，“皮拉，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皮拉，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皮拉停了下来。杰恩几乎走到门口，一只手伸向连接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的木条，他也停下来，半转身朝着那个……他的老乡。
皮拉还不习惯将她称为杰恩的朋友，甚至在她的观念里也是如此。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看待米兰达·威尔斯；杰恩可能会对她要说的话，还有她过去对他说过的话一笑了之，但皮拉意识到自己还没准备好这么慷慨。如果他在成长过程中一直都在忍受周围人的这种态度，也难怪他的自信会化为齑粉。难怪他会很难相信自己和自己的潜力。他能来到信标，简直是个奇迹，更别说成为一个如此优秀的青年了。而他就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值得成为一名猎人，他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奉献给树不子，如果米兰达·威尔斯——还有其他人——都看不出来，那么她就是有眼无珠。
然而，不论她对威尔斯小姐有什么看法，都不能在杰恩面前失态；她不想让杰恩难堪，也不想让任何坏消息传回他的家乡，让人以为他在和错误的人交往，因此，她轻快地、稍微有点僵硬地穿过咖啡馆，来到米兰达所站的柜台前，里离楼梯不远。
米兰达看着皮拉的眼睛，好一阵子才开口：“你不太喜欢我，对吧？”
“我还不了解你。”皮拉用以往优良的诚实回答。
米兰达给了她一个了然的微笑，“但你确实在乎杰恩吧？”
“非常在乎，没错。”皮拉对她说。
“那就好，”米兰达说，“他需要……他应该有一个在乎他的人。”她停顿了一下，“我有点担心你不是，”她承认，“我原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你知道吗？你假装喜欢他，假装和他约会，然后……这一切都会变成一个骗局，而你的朋友们……会欺负他或者嘲笑他什么的。”
皮拉的语气明显变冷了，“我不知道哪个女孩会这么残忍，”她说，“我不会，更不可能这样对待杰恩。”
“我知道，”米兰达说，“所以我才说嘛，我很担心，毕竟谁知道你们外国女孩会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溪谷人？”皮拉问。
“哦，外国人也指代溪谷人，”米兰达解释说，“家乡以外的任何人都是外国人。反正我爸一直都这么说。但重点是，我一开始很担心，因为你是，嗯，因为——”
“因为你认为我这种人不会想和杰恩交往？”皮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你错了。”
米兰达勉强笑了一下，“你现在明显是想给我点颜色，让我知道你不是装的；如果你不在乎他，也不会这么生气。”
“我确实在乎，非常在乎，”皮拉几乎要失去耐心了，“说回正题，你想说什么？”
“听着，我对之前的事很抱歉，”米兰达说，“一个文学系的学生应该知道语言的威力，而我的行为很糟糕。只是……我也关心杰恩，即使我看起来好像不关心。我只是……他还好吗，在那所学院里撑得住吗？我同学都说那里很艰苦。”
“我们是为了人类对抗邪恶与黑暗而受训的卫士，”皮拉宣称，“我们的训练和那份重任一样严苛。”
米兰达皱起眉头，“我不觉得他能行，”她承认，“而且我也厌倦了听他说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你低估他了，”皮拉告诉她，“他比你所知的还要有勇气。”
“他的勇气不是事，”米兰达回答，“重点是……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善良也友好……即使人们对他很严厉，甚至是刻薄，他也没有失去这些品质。我以为一个猎人必须少一点童真，多一点……魄力。”
皮拉摇了摇头，“对我而言，我认为一个猎人再糟糕也不能失去善良，在善良的推动下，他才会帮助和保护他人。”
米兰达的笑容变得更加了然，“你真的喜欢他对吗？”
皮拉犹豫了一会儿，“我爱他。”她低声说。
米兰达挑起眉毛，“都到爱了？”
“你不相信我们生活可以在一瞬间改变吗？”
“在书里，当然，但是在现实中不会，”米兰达说，“他怎么样了。”
皮拉眨了眨眼睛，“他……我们上次任务之后，他有点儿累。”
“你打算帮他渡过难关吗？”
“如果我可以的话，”皮拉说，“如果他愿意让我帮忙的话。”
米兰达点点头，“那你相信他能缓过来吗？”
“我相信，”皮拉说，“这一点毫无疑问。”
“你恐怕是第一个相信他的人，”米兰达嘀咕道，“他能有你真的很幸运。”
“是我很幸运能有他。”
“是啊，”米兰达回答，“是啊，当然了。”她和善地点点头，“我想他给你说过，我们乡亲们……”
“嗯，”皮拉轻轻地说，“对，他有提到过。你……这是——？”
“吃醋了？没有，”米兰达迅速说，“你要替我担心吗？也没必要。只是如果你像我一样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的话，你会发现男人们……都挺让人失望的。”
“我能不能说，问题在于你没遇到合适的人呢？”皮拉说。
“可能吧，”米兰达没有反驳，“当然……我以为杰恩只是在吹牛而已。我以为他最终会和其他人预想的一样，在老家度过一生，况且，我甚至以为就算那样他都过不好，所以他只是个糟糕透顶的选择。但是搬到大城市来以后，我渐渐意识到，他……”她顿了顿，转而说：“照顾好他，好吗？”
皮拉看了一眼杰恩，他在耐心地等待她说完，随后她将视线移回到米兰达身上，“我们会互相照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