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歌舞升平之年
“这么说，”馨德将双手抱在胸前，“你全都告诉他了？”
“没有，不是全部，我和他说了我都做了什么。”余晖一边纠正一边大步走向车库。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区别。”馨德嘟囔着，跟在她身后。
余晖转过身来面向她，向后退出一步，“我没告诉他你帮我骇进了天琴的卷轴板——”
“我还记得，我用了全部手段只为帮你骇进天琴的卷轴板。”
“也没告诉他，你……在我决定干掉卡丹和糖糖时也在场。”余晖没有理会馨德的话，继续补充道，因为这完全是事实，“我只是告诉他是我……全都是我干的。我承担了一切后果，但没有把你供出去。这就是区别。”
“你真伟大。”馨德干巴巴地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坦白，还是为什么我没供出你的名字？”
馨德沉默了一下，“两者都有。”
余晖耸了耸肩，“我干嘛要供出你？”
“因为我也在场？”馨德说道，“因为我帮忙了？”
“你帮忙是因为我请你来帮忙。”余晖说，“因为你是个好朋友。”她停顿了一下，“虽然更好的朋友可能会阻止我，并解释说这主意很烂。”
“那我得先相信这主意很烂才行。”馨德说。
“这主意确实烂。”余晖坚持道，“我坦白是因为我确实做错了。”
“那就别老让所谓的错事妨碍到你，”馨德直言，“难道卡丹和糖糖没有受到正义的制裁吗？”
“‘正义’？”余晖复述着这个词，“撕碎一个女孩的心算哪门子正义？”
“让她为了一时的幸福而忽视自己男人的缺陷，又算哪门子道德？”馨德反问道，“可能她现在是心碎了，但假以时日，伤疤总会愈合，她也不用再和一个立场与她完全不同的男朋友在一起了。”
余晖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她摇了摇头，“如果你看到他事后的凄惨样——”
“你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他变凄惨吗？”馨德反问道。
“是，但我不是想……如果我知道会是现在这个结果，我就不会……我后悔了，这还不行吗？”
“如果后悔是因为愚蠢，那就不行。”馨德说，“莫非你在乎爱情到了这种地步，相比起明智对待不值得去爱的人，你更愿意沉溺于盲目的爱当中？”
“也许我就是呢！”余晖顿时拔高了嗓门，“相比起明智地认识到他的不足、他的偏见、他对弗纳人的恨，钟情于阿绅要幸福得多。如果能让我回到当初的那种幸福里，我……我愿意为此把索缇莉娅让给菲比·科穆宁，毫不犹豫。哪怕来十次我都愿意。我宁愿放弃自尊和荣耀，还有尼可丝夫人对我的恩惠。如果认清一个人就必须经历这些，那不如就此挖掉我心中的眼睛，让我彻底失明吧。”
馨德盯着她，那双炽热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是认真的，”她低声说道，“你宁愿沉醉于名为爱的无知当中，也不愿认清真相？你宁愿回到过去……就为了他？疾电阿绅？”
“我相信他曾经爱过我。”余晖轻声低语道。
“你越是说这种话，就越证明自己被骗了。”馨德宣称道，“然而你宁愿继续受骗。”
“真相除了让我心痛外还给过我什么？”余晖反问。
馨德看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丝同情，“与其活在梦里，不如看清这世界的真相。”她说，“所有的梦都会结束，无论醒来时有多么痛苦，终究会有清醒的那一天。”
余晖沉默了片刻，“你……这是经验之谈吗？”
馨德过了一会才做出回答，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以这么说吧。”
“我明白了。”余晖轻声说，“抱歉，但是……你和我的经历不一样，我还是会对卡丹和天星的变故而后悔。”
“糖糖呢？”
“我不在乎糖糖，”余晖承认，“只是伤害她的时候，我也伤了卡丹。而天琴……夹在他们中间。”
“我懂了，”馨德说，“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有什么可后悔的？”
“因为我伤害了她的朋友，我伤害了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孩，这还不值得后悔吗？”
馨德耸了耸肩，“不然你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余晖说，“我应该什么都不做。”
“然后坐视布蕾克吃亏？”
“布蕾克没有请求我帮她，也不需要我帮她。”余晖说。
“难道朋友间必须开口求助才能得到帮助吗？”
“当然不是，但他们应该求助。”余晖辩解道，“都是因为我的自尊心，我自认为伤自尊了才做了那些事。”
“如果你不关心布蕾克，你的自尊心也不会受伤。”馨德指出。
“这不代表我有正当理由。”
“但也不代表你没有理由。”馨德说道，“做好事不需要多么高尚的理由。”
“这我很清楚。”
“那为什么还要找奥兹平教授坦白你所谓的罪过呢？”
“因为我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这很难理解吗？”余晖没好气地说道。
“我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你突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之前却不这么想而已？”她冷笑了一声，“是因为杰恩吗？还是皮拉？不可能是露比，她太正义了，如果她知道你的‘罪行’，肯定会搞得人尽皆知。布蕾克和云宝黛西，擎天的中坚分子，只会告诉你，你真是个野丫头，别再犯事了，而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听她们的话——”
“馨德。”余晖开始责备地警告她。
“要是他们对其认定的犯罪事实都采取这种态度，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阻止白牙。说实话，以白牙的视角来看，他们对待犯罪的态度好似对罪犯献媚，并在自己的队伍中为他们留出一席之地——”
“馨德。”余晖地吼道。
馨德笑了笑，“但这和我们的话题无关，嫌疑人到底是杰恩呢，还是皮拉呢？或者是他们两个？”余晖脸上的表情肯定暴露了答案，因为馨德接着逼问道：“是他们两个，对吧？他们是挨个找你的，还是两人一起——？”
“这有什么关系！”余晖高声怒吼起来，耳朵也同时彻底绷紧压低了下来，“是杰恩还是皮拉，或者他们两个都 找过我，这有什么关系？他们让我认清了现状。”
“或是蒙蔽了你，”馨德提出了相反的观点，“用他们虚假的道德遮蔽了你的双眼？还是说他们根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你在说什么？”
“他们威胁你了吗？恐吓你去自首的？”
“就算是皮拉也恐吓不了我。”余晖不屑地说道。
“不是用暴力，”馨德随后说道，“但他们——？”
“别说了。”余晖咬牙切齿地说。
馨德眯起了眼睛，“我越界了吗？”
“你快要惹毛我了。”余晖咆哮道，“我不需要杰恩和皮拉教我该怎么做，就像我不需要你教我做那些我承认过的事情一样！”
馨德沉默了片刻，“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你没听明白话吗？”余晖质问道，“你知道杰恩说过你对我有一些不良影响吗？”
馨德面无表情，“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一无所知。”
“我算是有点明白他什么意思了。”余晖喃喃自语，“这算什么，馨德？我已经给你说了，你很安全。不需要担心，我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你的名字。你干嘛这么想让我相信我之前做的事没有错？”
“我不过是……”馨德瞥了瞥嘴，“请见谅。”她说着，些微低下了头，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的脸前，“我……只是想了解你突然改变想法的原因，仅此而已。”
“没那么突然。”
“对我来说很突然。”
“那只是因为我们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的确，”馨德承认，“这不是你我的错，但……我应该记得的。请原谅我。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也一样。”余晖当即说道，她摆了摆手，耳朵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没事，这不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谈这件事。”
“那我就不逼你了。”馨德说，“我只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把所有的责任都缆在自己身上，而没有让我替你分担。”
余晖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是啊……阴阳怪气我？”
馨德笑了笑，“被皮拉·尼可丝这样的人说教，你真的一点也不反感吗？”
“不，”余晖斩钉截铁地回答，“一点不反感。”
“完全没有？”馨德问道，“从来不觉得烦吗？她过着最招人嫉恨的特权生活，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她从没真正得到过她想要的东西——”
“我很怀疑。”馨德打断了余晖的话，就像刚才余晖打断她一样，“她是尼可丝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是无冕公主；虽说她们算不上整个树不子最富有的家族，但依旧有足够的钱来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和大部分愿望，她生来天赋异禀，无需训练——”
“皮拉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不可能有人纯粹靠——”
“她永远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我们必须付出努力、汗水和拼搏精神——”
“皮拉非常理解我，我们都在努力成为最顶尖的人——”
“然而她却有脸——”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插嘴啊？”余晖大喊道，“说真的，馨德，你今天怎么回事？先是因为我做的事跟我吵，现在又是皮拉，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馨德反问，“难道我必须喜欢你所有的朋友吗？”
余晖吃惊地后退了一步，“你……你不喜欢我的队友？”
“不是特别喜欢。”馨德直言道，“露比……我感觉挺有个性的。杰恩比较无趣，但也没什么威胁——虽然他觉得我性格不好，让我现在想和他保持距离；显然我给他留下了糟糕的影响。”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掩住嘴。
“但是皮拉……我必须承认，对，我不喜欢皮拉·尼可丝。或者我应该说，我不喜欢大家朝她献殷勤的模样。无敌少女，无冕公主，寒风重生的骄傲与荣耀。我和她一样相貌出众，和她一样精通武艺和所有战争艺术。然而，因为我不姓尼可丝，没有能像军中点名一样报唱出名讳的先祖，所以相比之下，我什么都不是。她仿佛傲视寰宇的巨人，而我们只能匍匐在她脚下，为自己寻求丢人现眼的坟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所说的事你亲身经历过。难道这不会困扰你吗？你难道不嫉妒吗？”
“不，”余晖撒了谎，“一点都不。”她摇了摇头，“你错怪她了。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纠正你……你和她并肩对抗过漠王兽。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抛开他人的成见，看到真正的皮拉吗？”
“什么是真正的皮拉？她根本就不存在！”馨德叫道。
余晖朝她踏出一步，接着是另一步，“你大错特错了。”她的声音冰冷而尖锐，“而且你不许再这么说她。”
馨德盯着余晖，“不许吗？”
“如果你还想在我身边的话，就不许。”余晖宣布道，她的声音中带着受克制的咆哮，“我不想听到你这么说她。”
“因为你是队长？”馨德问道，“还是因为你是尼可丝的家臣？”
“因为我是她的朋友，”余晖低吼着说道，“如果你想成为我的朋友，那你就得尊重这一点。你不需要喜欢我的朋友——虽然我希望你能喜欢——但你不许在我能听到的地方说他们的坏话。”
“我知道了。”馨德低声说，“我本以为我们已经到了可以坦诚相待的地步了呢。”
“坦诚无足轻重，忠诚才至关重要。”余晖坚持道。
“我现在懂了。”馨德说完，嘴角轻轻上扬道：“那么……我该消失了吗？”
余晖犹豫了一下，向后退开，“不，如果我们能相互理解就不用。”
“恐怕我没有预想当中那样理解你啊。”馨德承认道，“但现在我足够理解了。”
“那就好。”余晖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往前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卷轴板，用它打开了车库的门。库门缓缓上升，发出嘎吱噪声，光线无声地照进了黑暗的空间，直到余晖的摩托车彻底暴露在光中。
余晖咧嘴笑了起来，双手比划成矩形框住摩托，“这就对了！她很漂亮吧？”
馨德眉头一挑，“我们就坐这车……去溪谷？”
“没错，肯定爽得不得了。”
“我们还能活着到目的地吗？”
余晖看着她，“也不许你这么评价她。”
“不好意思，难道我既不能锐评您的朋友也不能锐评这辆诡异的摩托车吗？”
“你为什么要锐评这么一件艺术品？”余晖质问道，“你瞎了吗？”
“我早已从心中挖出了双眼，因而免遭了那心碎之痛。”馨德刻意矫揉造作地说道。
余晖翻了个白牙，“快上车吧。”余晖操纵魔法拉来黑色的头盔，穿戴齐整，头盔压住了她的耳朵，浓密的秀发却垂在背后。跨上摩托时，她感觉到馨德从后面爬了上来，CLEM小队的队长双臂环抱着她的腰，紧紧地和她贴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余晖问道。
“不好说，我是不是该先写好遗嘱？”
余晖按下点火键，哼了一声。没人懂得欣赏她的工程结晶。
尽管需要忍受馨德的讥笑和害怕，余晖那展现着绝致的非对称美学的心血之作还是沿着漫长的、蜿蜒的、僻静的公路将她们带出了信标，这条公路连接着学院和市区——大部分的交通工具都走空中航线，只有少数大型补给货车走这条路，偶尔也会有像余晖、阳或者阿绅这样有车的学生会利用这条公路——穿过君王之门进入城墙内侧。
城墙沿着古城的边界建造——准确点说，是大战时期的边界，当时末代国王为了容纳从寒风和曼特逃入溪谷的流亡者和奴隶，划定了新的神圣边界——即世人所称的红线，它是溪谷抵御荒野中神出鬼没的戮兽的最佳防线。城墙建得又高又厚，材质看起来像钢铁或是别的金属，不过鉴于城墙如此之厚，余晖毫不怀疑其中也有岩石。她过去见过这些防御工事——这些防御工事没有将信标保护起来，信标学院的安危完全依靠信标崖和学生们——在今天以前，她和布蕾克从陆路而非空中进入溪谷时，她看过一次。但第二次，当她们驶过能足以容纳六辆重卡并排行驶的巨门时，它们的气势丝毫不减当初，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门楼，这个词最为恰当——它令余晖想到了比眼前这座厚重的现代建筑更古老的东西——比城墙的其他位置更宽，上方似乎设置了弹药架，可以对任何进攻城门的戮兽发起反击。两侧则是突出城墙的碉楼，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的碉楼，每座碉楼上都配备三到四台重火力武器，指向不同的方向。塔楼和碉楼是城墙驻军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在城墙上的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任何溪谷军人的影子，不过如果必要，他们有足够的空间展开阵线。
“原来税收都汇聚到这里来了。”当余晖减速通过城门时，馨德观察道。
“你是说绿线？”余晖问。
“我说的是那些不幸住在这堵墙另一边的人。”馨德申明道。
进入大门另一侧后余晖再次加速。诚然，红线不是溪谷的现代边界；她们在路上已经穿过了拥挤的住宅区：连成一线的带露台的廉租房，为了把人们像沙丁鱼般塞进去的高层筒子楼、战后流行一时的预制板房。溪谷已经发展得太过庞大，无法再龟缩于城墙之后，于是最贫苦的人口溢出到了同样高楼林立，却又狭窄逼仄的地区。交通流动量的增加也并非巧合：红线外可能有房子，但工作机会却少得可怜，因此，人们源源不断地涌向城墙内的工厂、商店和办公室，让所有生活在城墙外的人吃上饱饭。
在这些住宅区外，还有农田——比城内农业区的占地面积大得多——平房和一些庄园，甚至还有一些更像村庄而非城区外延部分的定居点。据说所有这些地方都在绿线的保护范围之内，但是——就像阳在执行任务时向大家证实的那样——绿线没有完工，并且半永久性地停工着，是议会漫无止境的预算争端中的牺牲品，最近开展的所有工程在余晖以及许多人看来只是杯水车薪。
云宝黛西说，为了加快绿线的建设速度，擎天的建筑工程营已经和溪谷的工程师们展开合作了。毫无疑问，有人会因此恼火，但余晖同样确信，生活在红线外的人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余晖继续驾车穿过溪谷的中心地带，时而行驶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时而穿行于狭窄的小巷中，在红黄相间的华丽跑车和灰蓝相间的老旧家用SUV之间来回穿梭。馨德紧紧抱着她，在余晖的带领下，她们经过霓虹闪烁的连锁商场和光线昏暗的夫妻小店，经过员工们通宵达旦，连夜加班的办公室和声色犬马，彻夜狂欢的酒吧；经过路灯通明的街道，经过漆黑一片的小巷，直到余晖在离温彻斯特公园不远的地方停下，将车停在灯柱旁。
附近的街道人头攒动，全都涌向公园的人行步道，但愿这么多人能避免她的摩托被贼惦记上。
余晖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卖汉堡薯条的快餐车，“饿了么？”她指着快餐车问馨德。
“不是特别饿。”馨德平淡地说道。
“真的？我请客。”
馨德翻了个白眼，“别老觉得我不花钱是因为我吝啬好吗。”
“等什么时候看到你掏钱结账了，我才会信。”
“你总是主动请客，这要我怎么让你相信呢？”馨德问道。
这个回答比余晖预想的要好，“我……说吧，你想要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不要。”馨德坚持道，“不过，为了不让你觉得我是个小气鬼，你干嘛不让我给你买点东西呢？”
“我不能让你请客。”余晖声明道。
“为什么不能？”
“你还什么都没有呢，我怎么能让你买单，简直荒唐。”
馨德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分享一些，这样你满意了吗？”
事实上，这令人很满意；她们从塑料泡沫盒子里买了些配蛋黄酱蘸料的薯条——皮拉看了肯定会发脾气——在街上边走边吃，馨德吃得相当细致，仿佛试图从地里挖出虫子的鸟儿。
“你很期待吗？”馨德问道。
余晖咽下了刚嚼完的薯条，“当然了，你呢？”
“哦，一样。”馨德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剧目。”
“你知道这部剧？”
馨德热切地点头道：“这部剧可谓一绝，”她火热的眼睛熠熠生辉，“一个关于国王、阴谋和血腥谋杀的故事！”她咧嘴一笑，几乎是跳着步子走到余晖身前，转头看着她，“我想不出什么样的人看到这种故事不会兴奋。反正我很兴奋。”
余晖也笑了起来，“你以前看过吗？”
“看过一次。”
“只看过一次，你就这么喜欢？”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读过多少遍剧本了。”馨德说，“我知道，作为一个优秀的寒风人，我最应该推崇的是我们自己的英雄史诗，但是……这部剧，这个关于野心的故事，它……太宏大了。等我们进去你就知道了，我保证。”
她们已经快到公园了，铁艺拱门上挂着‘园中莎翁’的横幅；绿色的气球被绳子绑在横幅上方的铁艺栅栏上，挣扎着想要飘向远方。余晖可以看到前方的舞台，搭建在公园中的木制手脚架，舞台呈圆形，台上的幕布标志着观众不能越过的界限。瓦楞纸板做的背景上画着古旧的城堡，立在舞台后缘，有作为出入口的孔洞，舞台上只有一把宝座，或是说是看似宝座的软垫椅子。但这正是戏剧的特色，不是吗？你必须发挥想象力，将纸质的背景变作城堡的城墙，把软垫椅子变成王座，把穿着艳俗戏服的演员变成国王和王后。
街上的人挤作一团，向大门走去，身穿反光夹克的工作人员又把他们分开，检查他们的票，或者把票卖给还没买票的人，而在大门的另一边，余晖可以看到更多的工作人员在发放节目单和透明雨披。
天色渐暗，太阳西沉，月亮出现在视野之中，擎天巡洋舰的领航灯在逐渐露出头顶的群星中闪耀着，但能看到星星和巡洋舰灯光的事实告诉余晖，今晚万里无云，下雨的可能性很小，不需要雨披。她和馨德——余晖已经买好了票，她们的票都在她的卷轴板里——在门前小路上驻足片刻，又享受了一些薯条，这时，余晖的注意力被一个声音吸引住了，她认出那是天星·阿里斯。
“不，我们之间没有别的事。我发现了，然后甩了他，仅此而已。”
“你真的希望我们相信你一无所知吗？这就是你希望溪谷相信的吗？”
“这是事实！”天星都快喊破音了。
“你是他的女朋友，你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这次分手不是为了让你母亲远离舆论危机吗？”
“这和我妈妈没有关系。”天星叫喊道，“求求你们，让我静静好吗？”
但那群人没有放过她。天星就在不远处，被公园的铁栅栏阻挡着，她背靠栅栏，仿佛一只被猎人的猎犬赶到悬崖边的母鹿。而记者们正如猎犬般一窝蜂地围着她，吠叫着提问，用咆哮着的相机闪光灯对准她的脸。
没有人去帮她解围，没有人做出反应。人群从旁经过，仿佛她并不存在，对她的需要充耳不闻，对她的危险视而不见。
他们不在乎，这不关他们的事。
天星原地乱转，寻找着不存在的出路；她的眼睛和嘴都张得老大，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她穿着闪亮的蓝色鱼尾裙，肩部以下的手臂都露在外面；月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余晖近乎惊讶地发现，他们逼问的话语竟没有在她手臂上留下任何淤痕。
这都是我的错。
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不是我的本意……只因为我没有想得更远一些。
余晖蠕动的内疚逐渐被愤怒取代；她紧锁眉头，大步走过去，一边将薯条扔进垃圾桶，一边推开那些满不在乎的冷漠的人群。或许他们认为这不关他们的事。好吧，等下次有戮兽翻墙而过时，或许余晖也会认为这不关她的事，若是到了那一天，他们还会如此冷静吗？
“放开她！”余晖厉声呵斥，在记者群中横冲直撞，将记者和摄影师推到一边，自己则伫立在记者和天星之间。一想到自己曾和这些禽兽合作，滋养他们，释放他们……
我既是个白痴，也是个恶棍。
“别碰她！”她大声喊道，将自我厌恶转化成对外的愤怒，她一把夺过别人手中的相机，用元气强化的手掌捏碎了镜头，“都给我滚开，你们这些人渣！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你是谁啊？”其中一人问道。
“是啊，你以为你谁啊？”
余晖抬起手，淡淡的绿光包裹着她的手掌，她用念力推着——而不是扔，她可不想因为摔断了别人的背而惹麻烦——那个说话的媒体寄生虫向后退了十几尺，他的鞋子在人行道上滑了又滑，人们四散躲避，而他被生生推到了马路上。他一边大叫，一边跑到马路另一侧，躲开直行而过的出租车。
“我是余晖烁烁，”余晖宣告道，“我已经客气地请你们滚蛋了。接下来谁想让我动粗？”
人群瞬间退散，转身离去，有些人比其他人显得更加长匆忙，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逃离现场，但所有人都离开了她们的视线。
馨德讽刺般地开始鼓掌，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谢-谢谢你，”天星低声说道。余晖转过身来看她，这才发现和谐公主一直在哭；她可以看到她脸颊上顺着睫毛流下的泪痕。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装饰发型的闪亮银饰也歪掉了，“我希望今晚大家能关注节目，但是……但是自从卡迪——自从卡丹和我……自从大家发现了那些事后，他们就……就只想问我这些。”
余晖心中一惊，仿佛被匕首刺了一刀，“这……一直都这么糟吗？”
“不总是。”天星呜咽道，“但他们知道我会来。妈妈说我应该放弃和谐公主的身份，但是我……我不想让溪谷失望。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余晖。”她伸出双臂搂住了余晖的脖子，她颤抖的身体显得轻盈而易碎，她紧紧地抱着面前的猎人，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被巨大的不幸瞬间吞没。
余晖愣住了。她不配得到天星的感激，远远不配，天星的悲伤都是她造成的。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对不起，天星。”
“‘对不起’？”天星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余晖，你为什么——”
“是我干的，”余晖说，“我听到卡丹和布蕾克在洗衣房里，我录下了他的话，是我泄露出去的，我本应——”
“什么？”天星几乎是贴着余晖的耳朵问道，她的声音很轻，“你本应做什么？”
余晖迟疑了，“不告诉任何人？”
“然后让我继续活在谎言中吗？”天星问，“让我继续以为我知道卡丹是什么人，以为他比真实的他好得多，以为他是我可以……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狼狈，但是……我很高兴能得知真相。真的。”
余晖缓缓地用双臂抱住天星，“你……你爱他吗？”
“不，”天星说，“我爱的是我脑海中的那个他，但那个人……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我妄想的幻影。”
余晖逐渐抱紧了她，“会好起来的。”她撒了个谎。
“但愿如此。”天星回答，“余晖？”
“什么事？”
“下次，在你告诉媒体前先告诉我，好吗？”
余晖轻哼了一声，“一言为定。”
天星松开余晖，余晖后退了一两步，给她留出一些空间。天星把手伸进挂在胳膊上的皮包里，拿出化妆镜，打开来检查自己，“哦，天呐！”她呢喃道。随后她抬头看了看余晖，又看了看馨德，“你们俩怎么来了？是来看演出的吗？”馨德点了点头，天星顿时打了个激灵，“很抱歉要让你们失望了，但是……很抱歉让大家失望了，只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演剧了。”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你不觉得吗？”馨德问道。
“对不起。”天星说，“可是扮演理查的女演员前几天出车祸摔断了腿，而今晚，我刚刚听说替补演员食物中毒住院了。现在没时间排练，没有理查，我们就没法上演《理查二世》。”
“听起来确实是个麻烦。”余晖附和道。
“也不一定，”馨德淡淡地开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瞥了一眼舞台上的纸质背景板和软垫椅子宝座，“我来吧。”
“你说什么？”天星问道。
“我来演理查，”馨德宣布，“我对每一句台词都了如指掌。”
“真的吗？”余晖问，“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馨德说，“毕竟演出还得继续，而我……我一直都想登台表演。”
“你是说你以前从没演过戏？”天星问。
馨德笑了笑，“我从没上过舞台，但半辈子都在演戏。”
天星盯着她，“你是什么人？”
“馨德·芙，避风学院柑橘队的队长。”
“猎人？”天星说道，“唔……我想是因为维特节吧。你确定你能行吗？就今晚，明天我就能找到其他演员了。”
“只有一晚，”馨德轻声低语，“没问题，我能做到。”
“你确定吗？”余晖问。
“相信我吧，余晖。”馨德安抚她道，“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好吧，”天星说，“快去后台换衣服吧。”
馨德夸张地鞠了一躬：“马上就去”。她轻快地说着，脸上带着相当满意的笑容，朝大门走去。
天星沉默了一会，“她能演好吗？”
“但愿吧。”余晖喃喃地回答。
天星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点什么头，“你……真的对自己做的事后悔吗？”
余晖低头看向地面，“我后悔伤了你的心。”
“那是卡丹，是他骗了我。”天星说，“你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害你被人追成这样。”
“我知道，但是……还是知道了比较好。”天星说，“天呐，你能想象如果我嫁给她，却不知道他为人的样子吗？”
“那……那会……我明白你的意思。”余晖承认。想象一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一个邪恶的人步入婚姻殿堂；想象一下，有一天你发觉与你绑在一起的那个人为了把你绑在她身边，对你隐瞒了他的邪恶和堕落。她无法相信这种感觉，她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糟的感觉了。
余晖陪着她收拾自己，重新涂抹眼影，整理头冠，看着天星做着这一切，她想起了自己的决定——内心深处的决定——要通过帮助卡丹来弥补自己造成的后果。
而且，天星就在她面前，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即便这仍不算是最好的时机。
余晖抬手挠了挠后颈，“你知道……天星……卡丹，他……他对……对你们分手这件事非常伤心。”
天星没有说“太好了”，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她用简短的语气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不想谈他。”
“抱歉，”余晖嘟囔道，“我只是……我觉得他不像录音里表现的那么坏。”
天星看着她：“他说过那些话吗？”
“说过。”
“那他就和听起来的一样坏。”天星说着，俯身去撬卡在她高跟鞋里的小石子。
余晖皱起了眉头，“难道……难道你就不能考虑在给他一次机会吗？”
天星抬起了头，“余晖！”她叫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样问我？是你发布的录音！”
“我知道，我很后悔。”余晖辩解道，“我真的很后悔，后悔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后悔把卡丹变成一具空壳。我……过去撒过谎，根本没用。我男朋友和我已经分手两年多了，我现在还没有放下。”
天星直起身来，“这……不太像安慰人。”
“你想知道真相？这就是真相。”余晖说，“这伤每天都在痛，而且从不会停。”
天星伸出手，尴尬地拍了拍余晖的肩膀，“你爱他吗？”
“我爱他，也恨他。”余晖说，“我想让他回来；又想让他受苦。我怪他，也怪我自己。每当我想起皮拉和杰恩，我就会嫉妒她，嫉妒她得到了幸福，而我……我却孤身一人。这时候我就会怀疑杰恩会伤害她，因为他是个男人，而男人伤害过我，相信我，我完全理解你听这些会觉得——”
“你感觉呢？”天星问道。
“可悲？”余晖猜测道。
“还有点吓人。”
余晖哼了一声，“是啊，听起来有点。”她承认道，“重点是……重点是我不想……不想看到你和卡丹也落得这种下场，尤其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天星坚持道，“不是你的。你们为什么分手？”
余晖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是弗纳人。”
天星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你怎么会爱上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余晖把手插进口袋，“因为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有时候……当我想到他……他和其他弗纳人没有任何矛盾的时候我就会想……我是不是还可以做些什么来挽回他。”
“我……明白了。”天星低声说，“我是说，我不明白，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事你不用多说。”余晖对她说，“但你可以说，你愿意再给卡丹一次机会。”
天星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因为你相信他说的话？”
“因为要么他在骗我，要么他就在骗信标的每一个人。”天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一个可以轻易撒谎的人。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相信，我……我认识的那个人，或者说我以为我认识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卡丹，而不是录音里的那个人。求你了，余晖，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话题？”
“可以，”余晖同意了，毕竟……这样才对，真的，对吧？“好吧，我不会再提了。”
我得想个办法，让卡丹向你证明他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谢谢你，”天星低语道，“我想……我想我现在准备好了。”
余晖一直陪在天星身边，她们穿过铁门——工作人员甚至没要求检查余晖的票——穿过舞台前聚集的人群。当天星回去进行演前检查时，余晖在后台逗留了一会。
她发现自己又孤身一人了，便把手插进口袋。她很高兴馨德的梦想能成真，别误会她的意思，但她也希望能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在这里。这里似乎只剩她了。
她的肚子在咕噜噜地怪叫，余晖后悔自己扔掉了薯条。
幸好，有些好心的老太太在人群中穿梭，售卖一些小零食，所以余晖买了一个苹果和一小盒巧克力葡萄干，她把葡萄干放进口袋留着之后再吃，现在，她一边咬着多汁脆爽的苹果，一边等待开幕。
从后台的某个地方，一支四重弦乐队——可能弦乐器比这还要多，余晖其实看不到，也分辨不清——正在演奏背景音乐。一个穿着便装的人走到舞台上，点燃了舞台边缘高处烛台上的蜡烛，这些蜡烛摆在观众碰不到的地方，随着夜幕降临，这些蜡烛成为了光明的主要来源。
人群在等待，公园里充满了嘈杂的交谈声。
最终，音乐停止了，天星从舞台后方出现；从她脸上的笑容来看，人们绝对想不到不久前她还狼狈不堪。
或许她才应该扮演理查。
天星热情地挥手致意，走到舞台前方，高跟鞋在木板上咔哒作响，“大家晚上好！欢迎你们不远万里从各个王国来到溪谷。我是天星·阿里斯，作为和谐公主，我相信第四十届维特节是宣传我们溪谷文化的绝佳窗口。所以我们才会齐聚于此，园中莎翁！这就是过去戏剧的表演形式，没有座位，没有灯光，甚至没有天花板，幸好今晚没有下雨。”她轻轻笑了几声，“今晚，我们差一点就不能演出了，因为很不幸，原本饰演理查的两位女演员都出了意外。不过幸好，我们在最后一刻找到了一位替补。她叫馨德·芙，是名猎人，今晚是她的处女秀，所以请大家对她宽容一点。她能出演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由衷地希望你们能喜欢这部剧；所有人都为此奉献了不少的努力；这是……莎士比尔的剧，还需要我说什么呢？所以，我就不多说了。欢迎大家欣赏本届维特节的，《理查二世》！”观众们齐声鼓掌，而天星趁机跳下舞台，穿过人群，站在了余晖身边。
“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吧？”天星贴着余晖的耳朵问道，这样余晖才能在掌声中听见她的声音，“因为……你能给我安全感。”
余晖轻哼了一声，“任何猎人都能给你安全感。”
“但不是每个猎人都愿意关心我。”
余晖皱了一下眉头，“也许不会，”她坦言，“但优秀的猎人都会。”
“他们没有来帮我。”
好吧……但他们会找到更好的办法，“但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我不好说，”天星回答道，“但我保证你不会惹上任何麻烦。”
余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馨德刚刚登台开始表演了。
她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但同时又完全认不出来。她佝偻着背缓步行走，一只肩膀塌陷着而另一只肩膀又很高。她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虚弱无力。她一身黑衣，唯独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黄金项链——或者说是看似黄金的链子。
可同时，她又完全是馨德。她登上舞台的步态，她燃烧着的眼睛，她嘴唇上挂着的笑容。她那双眼睛似乎在寻找余晖，她扫视观众席，注目观看的时间比正常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她向前迈步，直至走到舞台中心，被面前燃烧的蜡烛照亮。
即便这里的人比在战斗课上看她战斗的人多得多，她也似乎不在意。
至少知道我们知道，她不会在和谐角斗场紧张到动弹不得了。
馨德沉默地酝酿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坚定、清脆如铃。
“如今多年的付出已结得硕果，红日照耀着团结的溪谷。那泼洒在我们屋檐的凄冷冰雨全都化作了绚丽夺目的彩虹。现在天堂的神圣大能为我们盖上了庇护之衣。”说到这里，馨德抬手向上伸去，咧嘴笑着指向悬挂在天空，为溪谷提供保护的擎天舰队，“我们早已将伤痕累累的臂膀当做光荣的勋章，在欢庆与表演中炫耀。”馨德继续说，“当初的尖厉角鸣已变为欢庆之音。杀气腾腾的行军步伐一转而为轻歌妙舞。昨日还与我们攻伐厮杀的人啊，今天被我们揽入怀中，与他们共饮同一杯琼浆，彼此推心置腹，结为兄弟。”
馨德不屑地嗤笑着，“那面目狰狞的战神也不再横眉怒视，如今他不想在跨上征马去威吓敌人们战栗的心魄，却只在贵妇们的内室中轻弹春情逸荡的……”馨德刻意停顿，让那些心思龌龊的观众有时间思考战神可能在闺房里弹奏些什么，“五弦琴。”她淡笑着说，“可是我呢，在这脆弱的歌舞升平之年，却找不到半点赏心乐事以消磨岁月。”馨德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全场，再次落到余晖身上。她俯视着她，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人群中的女猎人，与此同时，人群鸦雀无声。馨德让他们如痴如醉，他们全身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独白。
他们在等待。她却让他们继续等待。
馨德转过身，斗篷一卷，径直走向舞台边缘。她的声音变得不再那么坚定，不再那么决绝；她的自信也消失殆尽，“爱在母亲弥留之际弃我而去，”她开口道，“她不曾爱我，唯愿爱神永远不会对我投下宠幸，她用贿赂腐蚀了懦弱的造主，令我天生一副畸形陋态，不适合调情弄爱。我残缺不堪，宛若被尖锐参差的骨刺玷污的乌萨熊。我跛跛踬踬，满叫人看不入眼，甚至路旁的狗儿见我停步，也要狂吠几声。我应该在一位仙姑的膝头寻求安宁，用欢快的饰物装饰我的身体吗？”她再次转向余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应该用花言巧语和卖弄风情来迷惑温婉的淑女吗？哈！我宁愿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身影，絮叨我的残疾。”
她叹了口气，垂下头，闭上了眼睛。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充满力量，“尘世无法为我带来欢愉，我只好将梦想的王冠视作我的天堂。只要我还存在于此，这世界就是我的地狱，直到那光彩夺目的璀璨王冠，无可置疑地，稳稳地落在我的眉间。
“可我不知如何夺得冠冕。我是伫立在崖边的侏儒，眺望天边如梦似幻的土地，唯愿我的脚步能与思想同样迅捷，跨越这苍茫深渊。
“密布的荆棘丛阻挡在我和王冠之间，撕裂荆棘以穿行，野心受挫的荆棘同样撕裂着我的皮肤，令我因未获王冠而备受煎熬。然而，我必将从这折磨中解脱出来，用血腥的利斧开辟我自己的道路！”馨德大声嘶吼，沉重地跺脚，大步向前走去，脚步声宛如雷霆的铁蹄，“我用尽醉酒诳言、毁谤和陈腐的敌意，设下圈套，唆使老友反目成仇，鼓动旧敌拔剑相向，让这和美的日子充满生死仇恨。只因我憎恨这些闲散的快活时光，所以我打定主意以歹徒自许。”她笑了，“成为宣告我憎恨之物破灭的死神。
“正因我狡猾、虚伪、奸诈，溪谷的和平不会长久，战争的狼烟再次升腾之日，”——她举起手放在蜡烛顶端，将手掌贴近火焰，却没有受伤。当然，这很容易用元气做到，但这还是让观众们发出了赞叹声——“我将踏过血与火，夺得王冠。”再一次，她停顿了一下，再一次，她看向余晖，此刻，她正向余晖走去，“我将微笑，”她说着，并用微笑来证明，“当我微笑之时，我将谋杀，伤我心者将悲痛落泪。我将比贝奥狼吞噬更多勇士。我将比弗纳之神改变更多凡人，与他不同，我将把人类变成野兽，令他们牙尖齿利，在咆哮中撕开敌人的喉咙！我将刺瞎北境铁军的双眼，笑看他们六神无主、跌跌撞撞，在失明中将刀锋对准他们的誓约挚友。我将以箭矢射穿我亲爱敌人的胸膛，在利箭脱弦之际，我会向他们提出最后一问。‘你们现在还敢嘲笑我吗？你们还敢因为我的畸形而评判我吗？你们还会叫我孽畜，野狗，恶心的侏儒，用你们的脚践踏我，踢打我吗？’”馨德的质问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大声，而现在，她停下了，声音再次回归平静，“难道我用尽这些手段，却还得不到一顶王冠吗？呸！哪怕它远在天边，我也要把它握在手中！”她抬手冲天，做出拉扯的动作。
人群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向舞台和馨德。宛若风暴将她袭来。仿佛瓢泼大雨般落在她的身上。
馨德深鞠一躬，向两边张开双臂，看向余晖。
“太……太不可思议了！”天星到喘着气，也拍起了手。
余晖同样在鼓掌，“是啊，”她说道，“是啊，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凶狠、愤怒、聪慧、野心勃勃、言辞完美，决意之中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确是个出色的演员。
这正是她天生要扮演的角色。
译者注：本章标题与独白部分直接或间接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理查三世》
“这么说，”馨德将双手抱在胸前，“你全都告诉他了？”
“没有，不是全部，我和他说了我都做了什么。”余晖一边纠正一边大步走向车库。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区别。”馨德嘟囔着，跟在她身后。
余晖转过身来面向她，向后退出一步，“我没告诉他你帮我骇进了天琴的卷轴板——”
“我还记得，我用了全部手段只为帮你骇进天琴的卷轴板。”
“也没告诉他，你……在我决定干掉卡丹和糖糖时也在场。”余晖没有理会馨德的话，继续补充道，因为这完全是事实，“我只是告诉他是我……全都是我干的。我承担了一切后果，但没有把你供出去。这就是区别。”
“你真伟大。”馨德干巴巴地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坦白，还是为什么我没供出你的名字？”
馨德沉默了一下，“两者都有。”
余晖耸了耸肩，“我干嘛要供出你？”
“因为我也在场？”馨德说道，“因为我帮忙了？”
“你帮忙是因为我请你来帮忙。”余晖说，“因为你是个好朋友。”她停顿了一下，“虽然更好的朋友可能会阻止我，并解释说这主意很烂。”
“那我得先相信这主意很烂才行。”馨德说。
“这主意确实烂。”余晖坚持道，“我坦白是因为我确实做错了。”
“那就别老让所谓的错事妨碍到你，”馨德直言，“难道卡丹和糖糖没有受到正义的制裁吗？”
“‘正义’？”余晖复述着这个词，“撕碎一个女孩的心算哪门子正义？”
“让她为了一时的幸福而忽视自己男人的缺陷，又算哪门子道德？”馨德反问道，“可能她现在是心碎了，但假以时日，伤疤总会愈合，她也不用再和一个立场与她完全不同的男朋友在一起了。”
余晖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她摇了摇头，“如果你看到他事后的凄惨样——”
“你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他变凄惨吗？”馨德反问道。
“是，但我不是想……如果我知道会是现在这个结果，我就不会……我后悔了，这还不行吗？”
“如果后悔是因为愚蠢，那就不行。”馨德说，“莫非你在乎爱情到了这种地步，相比起明智对待不值得去爱的人，你更愿意沉溺于盲目的爱当中？”
“也许我就是呢！”余晖顿时拔高了嗓门，“相比起明智地认识到他的不足、他的偏见、他对弗纳人的恨，钟情于阿绅要幸福得多。如果能让我回到当初的那种幸福里，我……我愿意为此把索缇莉娅让给菲比·科穆宁，毫不犹豫。哪怕来十次我都愿意。我宁愿放弃自尊和荣耀，还有尼可丝夫人对我的恩惠。如果认清一个人就必须经历这些，那不如就此挖掉我心中的眼睛，让我彻底失明吧。”
馨德盯着她，那双炽热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是认真的，”她低声说道，“你宁愿沉醉于名为爱的无知当中，也不愿认清真相？你宁愿回到过去……就为了他？疾电阿绅？”
“我相信他曾经爱过我。”余晖轻声低语道。
“你越是说这种话，就越证明自己被骗了。”馨德宣称道，“然而你宁愿继续受骗。”
“真相除了让我心痛外还给过我什么？”余晖反问。
馨德看她的目光中没有一丝同情，“与其活在梦里，不如看清这世界的真相。”她说，“所有的梦都会结束，无论醒来时有多么痛苦，终究会有清醒的那一天。”
余晖沉默了片刻，“你……这是经验之谈吗？”
馨德过了一会才做出回答，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以这么说吧。”
“我明白了。”余晖轻声说，“抱歉，但是……你和我的经历不一样，我还是会对卡丹和天星的变故而后悔。”
“糖糖呢？”
“我不在乎糖糖，”余晖承认，“只是伤害她的时候，我也伤了卡丹。而天琴……夹在他们中间。”
“我懂了，”馨德说，“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有什么可后悔的？”
“因为我伤害了她的朋友，我伤害了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孩，这还不值得后悔吗？”
馨德耸了耸肩，“不然你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余晖说，“我应该什么都不做。”
“然后坐视布蕾克吃亏？”
“布蕾克没有请求我帮她，也不需要我帮她。”余晖说。
“难道朋友间必须开口求助才能得到帮助吗？”
“当然不是，但他们应该求助。”余晖辩解道，“都是因为我的自尊心，我自认为伤自尊了才做了那些事。”
“如果你不关心布蕾克，你的自尊心也不会受伤。”馨德指出。
“这不代表我有正当理由。”
“但也不代表你没有理由。”馨德说道，“做好事不需要多么高尚的理由。”
“这我很清楚。”
“那为什么还要找奥兹平教授坦白你所谓的罪过呢？”
“因为我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这很难理解吗？”余晖没好气地说道。
“我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你突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之前却不这么想而已？”她冷笑了一声，“是因为杰恩吗？还是皮拉？不可能是露比，她太正义了，如果她知道你的‘罪行’，肯定会搞得人尽皆知。布蕾克和云宝黛西，擎天的中坚分子，只会告诉你，你真是个野丫头，别再犯事了，而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听她们的话——”
“馨德。”余晖开始责备地警告她。
“要是他们对其认定的犯罪事实都采取这种态度，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阻止白牙。说实话，以白牙的视角来看，他们对待犯罪的态度好似对罪犯献媚，并在自己的队伍中为他们留出一席之地——”
“馨德。”余晖地吼道。
馨德笑了笑，“但这和我们的话题无关，嫌疑人到底是杰恩呢，还是皮拉呢？或者是他们两个？”余晖脸上的表情肯定暴露了答案，因为馨德接着逼问道：“是他们两个，对吧？他们是挨个找你的，还是两人一起——？”
“这有什么关系！”余晖高声怒吼起来，耳朵也同时彻底绷紧压低了下来，“是杰恩还是皮拉，或者他们两个都 找过我，这有什么关系？他们让我认清了现状。”
“或是蒙蔽了你，”馨德提出了相反的观点，“用他们虚假的道德遮蔽了你的双眼？还是说他们根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你在说什么？”
“他们威胁你了吗？恐吓你去自首的？”
“就算是皮拉也恐吓不了我。”余晖不屑地说道。
“不是用暴力，”馨德随后说道，“但他们——？”
“别说了。”余晖咬牙切齿地说。
馨德眯起了眼睛，“我越界了吗？”
“你快要惹毛我了。”余晖咆哮道，“我不需要杰恩和皮拉教我该怎么做，就像我不需要你教我做那些我承认过的事情一样！”
馨德沉默了片刻，“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你没听明白话吗？”余晖质问道，“你知道杰恩说过你对我有一些不良影响吗？”
馨德面无表情，“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一无所知。”
“我算是有点明白他什么意思了。”余晖喃喃自语，“这算什么，馨德？我已经给你说了，你很安全。不需要担心，我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你的名字。你干嘛这么想让我相信我之前做的事没有错？”
“我不过是……”馨德瞥了瞥嘴，“请见谅。”她说着，些微低下了头，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的脸前，“我……只是想了解你突然改变想法的原因，仅此而已。”
“没那么突然。”
“对我来说很突然。”
“那只是因为我们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的确，”馨德承认，“这不是你我的错，但……我应该记得的。请原谅我。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也一样。”余晖当即说道，她摆了摆手，耳朵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没事，这不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谈这件事。”
“那我就不逼你了。”馨德说，“我只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把所有的责任都缆在自己身上，而没有让我替你分担。”
余晖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是啊……阴阳怪气我？”
馨德笑了笑，“被皮拉·尼可丝这样的人说教，你真的一点也不反感吗？”
“不，”余晖斩钉截铁地回答，“一点不反感。”
“完全没有？”馨德问道，“从来不觉得烦吗？她过着最招人嫉恨的特权生活，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她从没真正得到过她想要的东西——”
“我很怀疑。”馨德打断了余晖的话，就像刚才余晖打断她一样，“她是尼可丝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是无冕公主；虽说她们算不上整个树不子最富有的家族，但依旧有足够的钱来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和大部分愿望，她生来天赋异禀，无需训练——”
“皮拉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不可能有人纯粹靠——”
“她永远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我们必须付出努力、汗水和拼搏精神——”
“皮拉非常理解我，我们都在努力成为最顶尖的人——”
“然而她却有脸——”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插嘴啊？”余晖大喊道，“说真的，馨德，你今天怎么回事？先是因为我做的事跟我吵，现在又是皮拉，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馨德反问，“难道我必须喜欢你所有的朋友吗？”
余晖吃惊地后退了一步，“你……你不喜欢我的队友？”
“不是特别喜欢。”馨德直言道，“露比……我感觉挺有个性的。杰恩比较无趣，但也没什么威胁——虽然他觉得我性格不好，让我现在想和他保持距离；显然我给他留下了糟糕的影响。”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掩住嘴。
“但是皮拉……我必须承认，对，我不喜欢皮拉·尼可丝。或者我应该说，我不喜欢大家朝她献殷勤的模样。无敌少女，无冕公主，寒风重生的骄傲与荣耀。我和她一样相貌出众，和她一样精通武艺和所有战争艺术。然而，因为我不姓尼可丝，没有能像军中点名一样报唱出名讳的先祖，所以相比之下，我什么都不是。她仿佛傲视寰宇的巨人，而我们只能匍匐在她脚下，为自己寻求丢人现眼的坟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所说的事你亲身经历过。难道这不会困扰你吗？你难道不嫉妒吗？”
“不，”余晖撒了谎，“一点都不。”她摇了摇头，“你错怪她了。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纠正你……你和她并肩对抗过漠王兽。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抛开他人的成见，看到真正的皮拉吗？”
“什么是真正的皮拉？她根本就不存在！”馨德叫道。
余晖朝她踏出一步，接着是另一步，“你大错特错了。”她的声音冰冷而尖锐，“而且你不许再这么说她。”
馨德盯着余晖，“不许吗？”
“如果你还想在我身边的话，就不许。”余晖宣布道，她的声音中带着受克制的咆哮，“我不想听到你这么说她。”
“因为你是队长？”馨德问道，“还是因为你是尼可丝的家臣？”
“因为我是她的朋友，”余晖低吼着说道，“如果你想成为我的朋友，那你就得尊重这一点。你不需要喜欢我的朋友——虽然我希望你能喜欢——但你不许在我能听到的地方说他们的坏话。”
“我知道了。”馨德低声说，“我本以为我们已经到了可以坦诚相待的地步了呢。”
“坦诚无足轻重，忠诚才至关重要。”余晖坚持道。
“我现在懂了。”馨德说完，嘴角轻轻上扬道：“那么……我该消失了吗？”
余晖犹豫了一下，向后退开，“不，如果我们能相互理解就不用。”
“恐怕我没有预想当中那样理解你啊。”馨德承认道，“但现在我足够理解了。”
“那就好。”余晖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往前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卷轴板，用它打开了车库的门。库门缓缓上升，发出嘎吱噪声，光线无声地照进了黑暗的空间，直到余晖的摩托车彻底暴露在光中。
余晖咧嘴笑了起来，双手比划成矩形框住摩托，“这就对了！她很漂亮吧？”
馨德眉头一挑，“我们就坐这车……去溪谷？”
“没错，肯定爽得不得了。”
“我们还能活着到目的地吗？”
余晖看着她，“也不许你这么评价她。”
“不好意思，难道我既不能锐评您的朋友也不能锐评这辆诡异的摩托车吗？”
“你为什么要锐评这么一件艺术品？”余晖质问道，“你瞎了吗？”
“我早已从心中挖出了双眼，因而免遭了那心碎之痛。”馨德刻意矫揉造作地说道。
余晖翻了个白牙，“快上车吧。”余晖操纵魔法拉来黑色的头盔，穿戴齐整，头盔压住了她的耳朵，浓密的秀发却垂在背后。跨上摩托时，她感觉到馨德从后面爬了上来，CLEM小队的队长双臂环抱着她的腰，紧紧地和她贴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余晖问道。
“不好说，我是不是该先写好遗嘱？”
余晖按下点火键，哼了一声。没人懂得欣赏她的工程结晶。
尽管需要忍受馨德的讥笑和害怕，余晖那展现着绝致的非对称美学的心血之作还是沿着漫长的、蜿蜒的、僻静的公路将她们带出了信标，这条公路连接着学院和市区——大部分的交通工具都走空中航线，只有少数大型补给货车走这条路，偶尔也会有像余晖、阳或者阿绅这样有车的学生会利用这条公路——穿过君王之门进入城墙内侧。
城墙沿着古城的边界建造——准确点说，是大战时期的边界，当时末代国王为了容纳从寒风和曼特逃入溪谷的流亡者和奴隶，划定了新的神圣边界——即世人所称的红线，它是溪谷抵御荒野中神出鬼没的戮兽的最佳防线。城墙建得又高又厚，材质看起来像钢铁或是别的金属，不过鉴于城墙如此之厚，余晖毫不怀疑其中也有岩石。她过去见过这些防御工事——这些防御工事没有将信标保护起来，信标学院的安危完全依靠信标崖和学生们——在今天以前，她和布蕾克从陆路而非空中进入溪谷时，她看过一次。但第二次，当她们驶过能足以容纳六辆重卡并排行驶的巨门时，它们的气势丝毫不减当初，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门楼，这个词最为恰当——它令余晖想到了比眼前这座厚重的现代建筑更古老的东西——比城墙的其他位置更宽，上方似乎设置了弹药架，可以对任何进攻城门的戮兽发起反击。两侧则是突出城墙的碉楼，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的碉楼，每座碉楼上都配备三到四台重火力武器，指向不同的方向。塔楼和碉楼是城墙驻军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在城墙上的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任何溪谷军人的影子，不过如果必要，他们有足够的空间展开阵线。
“原来税收都汇聚到这里来了。”当余晖减速通过城门时，馨德观察道。
“你是说绿线？”余晖问。
“我说的是那些不幸住在这堵墙另一边的人。”馨德申明道。
进入大门另一侧后余晖再次加速。诚然，红线不是溪谷的现代边界；她们在路上已经穿过了拥挤的住宅区：连成一线的带露台的廉租房，为了把人们像沙丁鱼般塞进去的高层筒子楼、战后流行一时的预制板房。溪谷已经发展得太过庞大，无法再龟缩于城墙之后，于是最贫苦的人口溢出到了同样高楼林立，却又狭窄逼仄的地区。交通流动量的增加也并非巧合：红线外可能有房子，但工作机会却少得可怜，因此，人们源源不断地涌向城墙内的工厂、商店和办公室，让所有生活在城墙外的人吃上饱饭。
在这些住宅区外，还有农田——比城内农业区的占地面积大得多——平房和一些庄园，甚至还有一些更像村庄而非城区外延部分的定居点。据说所有这些地方都在绿线的保护范围之内，但是——就像阳在执行任务时向大家证实的那样——绿线没有完工，并且半永久性地停工着，是议会漫无止境的预算争端中的牺牲品，最近开展的所有工程在余晖以及许多人看来只是杯水车薪。
云宝黛西说，为了加快绿线的建设速度，擎天的建筑工程营已经和溪谷的工程师们展开合作了。毫无疑问，有人会因此恼火，但余晖同样确信，生活在红线外的人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余晖继续驾车穿过溪谷的中心地带，时而行驶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时而穿行于狭窄的小巷中，在红黄相间的华丽跑车和灰蓝相间的老旧家用SUV之间来回穿梭。馨德紧紧抱着她，在余晖的带领下，她们经过霓虹闪烁的连锁商场和光线昏暗的夫妻小店，经过员工们通宵达旦，连夜加班的办公室和声色犬马，彻夜狂欢的酒吧；经过路灯通明的街道，经过漆黑一片的小巷，直到余晖在离温彻斯特公园不远的地方停下，将车停在灯柱旁。
附近的街道人头攒动，全都涌向公园的人行步道，但愿这么多人能避免她的摩托被贼惦记上。
余晖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卖汉堡薯条的快餐车，“饿了么？”她指着快餐车问馨德。
“不是特别饿。”馨德平淡地说道。
“真的？我请客。”
馨德翻了个白眼，“别老觉得我不花钱是因为我吝啬好吗。”
“等什么时候看到你掏钱结账了，我才会信。”
“你总是主动请客，这要我怎么让你相信呢？”馨德问道。
这个回答比余晖预想的要好，“我……说吧，你想要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不要。”馨德坚持道，“不过，为了不让你觉得我是个小气鬼，你干嘛不让我给你买点东西呢？”
“我不能让你请客。”余晖声明道。
“为什么不能？”
“你还什么都没有呢，我怎么能让你买单，简直荒唐。”
馨德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分享一些，这样你满意了吗？”
事实上，这令人很满意；她们从塑料泡沫盒子里买了些配蛋黄酱蘸料的薯条——皮拉看了肯定会发脾气——在街上边走边吃，馨德吃得相当细致，仿佛试图从地里挖出虫子的鸟儿。
“你很期待吗？”馨德问道。
余晖咽下了刚嚼完的薯条，“当然了，你呢？”
“哦，一样。”馨德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剧目。”
“你知道这部剧？”
馨德热切地点头道：“这部剧可谓一绝，”她火热的眼睛熠熠生辉，“一个关于国王、阴谋和血腥谋杀的故事！”她咧嘴一笑，几乎是跳着步子走到余晖身前，转头看着她，“我想不出什么样的人看到这种故事不会兴奋。反正我很兴奋。”
余晖也笑了起来，“你以前看过吗？”
“看过一次。”
“只看过一次，你就这么喜欢？”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读过多少遍剧本了。”馨德说，“我知道，作为一个优秀的寒风人，我最应该推崇的是我们自己的英雄史诗，但是……这部剧，这个关于野心的故事，它……太宏大了。等我们进去你就知道了，我保证。”
她们已经快到公园了，铁艺拱门上挂着‘园中莎翁’的横幅；绿色的气球被绳子绑在横幅上方的铁艺栅栏上，挣扎着想要飘向远方。余晖可以看到前方的舞台，搭建在公园中的木制手脚架，舞台呈圆形，台上的幕布标志着观众不能越过的界限。瓦楞纸板做的背景上画着古旧的城堡，立在舞台后缘，有作为出入口的孔洞，舞台上只有一把宝座，或是说是看似宝座的软垫椅子。但这正是戏剧的特色，不是吗？你必须发挥想象力，将纸质的背景变作城堡的城墙，把软垫椅子变成王座，把穿着艳俗戏服的演员变成国王和王后。
街上的人挤作一团，向大门走去，身穿反光夹克的工作人员又把他们分开，检查他们的票，或者把票卖给还没买票的人，而在大门的另一边，余晖可以看到更多的工作人员在发放节目单和透明雨披。
天色渐暗，太阳西沉，月亮出现在视野之中，擎天巡洋舰的领航灯在逐渐露出头顶的群星中闪耀着，但能看到星星和巡洋舰灯光的事实告诉余晖，今晚万里无云，下雨的可能性很小，不需要雨披。她和馨德——余晖已经买好了票，她们的票都在她的卷轴板里——在门前小路上驻足片刻，又享受了一些薯条，这时，余晖的注意力被一个声音吸引住了，她认出那是天星·阿里斯。
“不，我们之间没有别的事。我发现了，然后甩了他，仅此而已。”
“你真的希望我们相信你一无所知吗？这就是你希望溪谷相信的吗？”
“这是事实！”天星都快喊破音了。
“你是他的女朋友，你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这次分手不是为了让你母亲远离舆论危机吗？”
“这和我妈妈没有关系。”天星叫喊道，“求求你们，让我静静好吗？”
但那群人没有放过她。天星就在不远处，被公园的铁栅栏阻挡着，她背靠栅栏，仿佛一只被猎人的猎犬赶到悬崖边的母鹿。而记者们正如猎犬般一窝蜂地围着她，吠叫着提问，用咆哮着的相机闪光灯对准她的脸。
没有人去帮她解围，没有人做出反应。人群从旁经过，仿佛她并不存在，对她的需要充耳不闻，对她的危险视而不见。
他们不在乎，这不关他们的事。
天星原地乱转，寻找着不存在的出路；她的眼睛和嘴都张得老大，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她穿着闪亮的蓝色鱼尾裙，肩部以下的手臂都露在外面；月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余晖近乎惊讶地发现，他们逼问的话语竟没有在她手臂上留下任何淤痕。
这都是我的错。
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不是我的本意……只因为我没有想得更远一些。
余晖蠕动的内疚逐渐被愤怒取代；她紧锁眉头，大步走过去，一边将薯条扔进垃圾桶，一边推开那些满不在乎的冷漠的人群。或许他们认为这不关他们的事。好吧，等下次有戮兽翻墙而过时，或许余晖也会认为这不关她的事，若是到了那一天，他们还会如此冷静吗？
“放开她！”余晖厉声呵斥，在记者群中横冲直撞，将记者和摄影师推到一边，自己则伫立在记者和天星之间。一想到自己曾和这些禽兽合作，滋养他们，释放他们……
我既是个白痴，也是个恶棍。
“别碰她！”她大声喊道，将自我厌恶转化成对外的愤怒，她一把夺过别人手中的相机，用元气强化的手掌捏碎了镜头，“都给我滚开，你们这些人渣！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你是谁啊？”其中一人问道。
“是啊，你以为你谁啊？”
余晖抬起手，淡淡的绿光包裹着她的手掌，她用念力推着——而不是扔，她可不想因为摔断了别人的背而惹麻烦——那个说话的媒体寄生虫向后退了十几尺，他的鞋子在人行道上滑了又滑，人们四散躲避，而他被生生推到了马路上。他一边大叫，一边跑到马路另一侧，躲开直行而过的出租车。
“我是余晖烁烁，”余晖宣告道，“我已经客气地请你们滚蛋了。接下来谁想让我动粗？”
人群瞬间退散，转身离去，有些人比其他人显得更加长匆忙，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逃离现场，但所有人都离开了她们的视线。
馨德讽刺般地开始鼓掌，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谢-谢谢你，”天星低声说道。余晖转过身来看她，这才发现和谐公主一直在哭；她可以看到她脸颊上顺着睫毛流下的泪痕。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装饰发型的闪亮银饰也歪掉了，“我希望今晚大家能关注节目，但是……但是自从卡迪——自从卡丹和我……自从大家发现了那些事后，他们就……就只想问我这些。”
余晖心中一惊，仿佛被匕首刺了一刀，“这……一直都这么糟吗？”
“不总是。”天星呜咽道，“但他们知道我会来。妈妈说我应该放弃和谐公主的身份，但是我……我不想让溪谷失望。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余晖。”她伸出双臂搂住了余晖的脖子，她颤抖的身体显得轻盈而易碎，她紧紧地抱着面前的猎人，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被巨大的不幸瞬间吞没。
余晖愣住了。她不配得到天星的感激，远远不配，天星的悲伤都是她造成的。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对不起，天星。”
“‘对不起’？”天星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余晖，你为什么——”
“是我干的，”余晖说，“我听到卡丹和布蕾克在洗衣房里，我录下了他的话，是我泄露出去的，我本应——”
“什么？”天星几乎是贴着余晖的耳朵问道，她的声音很轻，“你本应做什么？”
余晖迟疑了，“不告诉任何人？”
“然后让我继续活在谎言中吗？”天星问，“让我继续以为我知道卡丹是什么人，以为他比真实的他好得多，以为他是我可以……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狼狈，但是……我很高兴能得知真相。真的。”
余晖缓缓地用双臂抱住天星，“你……你爱他吗？”
“不，”天星说，“我爱的是我脑海中的那个他，但那个人……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我妄想的幻影。”
余晖逐渐抱紧了她，“会好起来的。”她撒了个谎。
“但愿如此。”天星回答，“余晖？”
“什么事？”
“下次，在你告诉媒体前先告诉我，好吗？”
余晖轻哼了一声，“一言为定。”
天星松开余晖，余晖后退了一两步，给她留出一些空间。天星把手伸进挂在胳膊上的皮包里，拿出化妆镜，打开来检查自己，“哦，天呐！”她呢喃道。随后她抬头看了看余晖，又看了看馨德，“你们俩怎么来了？是来看演出的吗？”馨德点了点头，天星顿时打了个激灵，“很抱歉要让你们失望了，但是……很抱歉让大家失望了，只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演剧了。”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你不觉得吗？”馨德问道。
“对不起。”天星说，“可是扮演理查的女演员前几天出车祸摔断了腿，而今晚，我刚刚听说替补演员食物中毒住院了。现在没时间排练，没有理查，我们就没法上演《理查二世》。”
“听起来确实是个麻烦。”余晖附和道。
“也不一定，”馨德淡淡地开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瞥了一眼舞台上的纸质背景板和软垫椅子宝座，“我来吧。”
“你说什么？”天星问道。
“我来演理查，”馨德宣布，“我对每一句台词都了如指掌。”
“真的吗？”余晖问，“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馨德说，“毕竟演出还得继续，而我……我一直都想登台表演。”
“你是说你以前从没演过戏？”天星问。
馨德笑了笑，“我从没上过舞台，但半辈子都在演戏。”
天星盯着她，“你是什么人？”
“馨德·芙，避风学院柑橘队的队长。”
“猎人？”天星说道，“唔……我想是因为维特节吧。你确定你能行吗？就今晚，明天我就能找到其他演员了。”
“只有一晚，”馨德轻声低语，“没问题，我能做到。”
“你确定吗？”余晖问。
“相信我吧，余晖。”馨德安抚她道，“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好吧，”天星说，“快去后台换衣服吧。”
馨德夸张地鞠了一躬：“马上就去”。她轻快地说着，脸上带着相当满意的笑容，朝大门走去。
天星沉默了一会，“她能演好吗？”
“但愿吧。”余晖喃喃地回答。
天星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点什么头，“你……真的对自己做的事后悔吗？”
余晖低头看向地面，“我后悔伤了你的心。”
“那是卡丹，是他骗了我。”天星说，“你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害你被人追成这样。”
“我知道，但是……还是知道了比较好。”天星说，“天呐，你能想象如果我嫁给她，却不知道他为人的样子吗？”
“那……那会……我明白你的意思。”余晖承认。想象一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一个邪恶的人步入婚姻殿堂；想象一下，有一天你发觉与你绑在一起的那个人为了把你绑在她身边，对你隐瞒了他的邪恶和堕落。她无法相信这种感觉，她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糟的感觉了。
余晖陪着她收拾自己，重新涂抹眼影，整理头冠，看着天星做着这一切，她想起了自己的决定——内心深处的决定——要通过帮助卡丹来弥补自己造成的后果。
而且，天星就在她面前，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即便这仍不算是最好的时机。
余晖抬手挠了挠后颈，“你知道……天星……卡丹，他……他对……对你们分手这件事非常伤心。”
天星没有说“太好了”，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她用简短的语气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不想谈他。”
“抱歉，”余晖嘟囔道，“我只是……我觉得他不像录音里表现的那么坏。”
天星看着她：“他说过那些话吗？”
“说过。”
“那他就和听起来的一样坏。”天星说着，俯身去撬卡在她高跟鞋里的小石子。
余晖皱起了眉头，“难道……难道你就不能考虑在给他一次机会吗？”
天星抬起了头，“余晖！”她叫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样问我？是你发布的录音！”
“我知道，我很后悔。”余晖辩解道，“我真的很后悔，后悔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后悔把卡丹变成一具空壳。我……过去撒过谎，根本没用。我男朋友和我已经分手两年多了，我现在还没有放下。”
天星直起身来，“这……不太像安慰人。”
“你想知道真相？这就是真相。”余晖说，“这伤每天都在痛，而且从不会停。”
天星伸出手，尴尬地拍了拍余晖的肩膀，“你爱他吗？”
“我爱他，也恨他。”余晖说，“我想让他回来；又想让他受苦。我怪他，也怪我自己。每当我想起皮拉和杰恩，我就会嫉妒她，嫉妒她得到了幸福，而我……我却孤身一人。这时候我就会怀疑杰恩会伤害她，因为他是个男人，而男人伤害过我，相信我，我完全理解你听这些会觉得——”
“你感觉呢？”天星问道。
“可悲？”余晖猜测道。
“还有点吓人。”
余晖哼了一声，“是啊，听起来有点。”她承认道，“重点是……重点是我不想……不想看到你和卡丹也落得这种下场，尤其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天星坚持道，“不是你的。你们为什么分手？”
余晖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是弗纳人。”
天星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你怎么会爱上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余晖把手插进口袋，“因为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有时候……当我想到他……他和其他弗纳人没有任何矛盾的时候我就会想……我是不是还可以做些什么来挽回他。”
“我……明白了。”天星低声说，“我是说，我不明白，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事你不用多说。”余晖对她说，“但你可以说，你愿意再给卡丹一次机会。”
天星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因为你相信他说的话？”
“因为要么他在骗我，要么他就在骗信标的每一个人。”天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一个可以轻易撒谎的人。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相信，我……我认识的那个人，或者说我以为我认识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卡丹，而不是录音里的那个人。求你了，余晖，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话题？”
“可以，”余晖同意了，毕竟……这样才对，真的，对吧？“好吧，我不会再提了。”
我得想个办法，让卡丹向你证明他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谢谢你，”天星低语道，“我想……我想我现在准备好了。”
余晖一直陪在天星身边，她们穿过铁门——工作人员甚至没要求检查余晖的票——穿过舞台前聚集的人群。当天星回去进行演前检查时，余晖在后台逗留了一会。
她发现自己又孤身一人了，便把手插进口袋。她很高兴馨德的梦想能成真，别误会她的意思，但她也希望能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在这里。这里似乎只剩她了。
她的肚子在咕噜噜地怪叫，余晖后悔自己扔掉了薯条。
幸好，有些好心的老太太在人群中穿梭，售卖一些小零食，所以余晖买了一个苹果和一小盒巧克力葡萄干，她把葡萄干放进口袋留着之后再吃，现在，她一边咬着多汁脆爽的苹果，一边等待开幕。
从后台的某个地方，一支四重弦乐队——可能弦乐器比这还要多，余晖其实看不到，也分辨不清——正在演奏背景音乐。一个穿着便装的人走到舞台上，点燃了舞台边缘高处烛台上的蜡烛，这些蜡烛摆在观众碰不到的地方，随着夜幕降临，这些蜡烛成为了光明的主要来源。
人群在等待，公园里充满了嘈杂的交谈声。
最终，音乐停止了，天星从舞台后方出现；从她脸上的笑容来看，人们绝对想不到不久前她还狼狈不堪。
或许她才应该扮演理查。
天星热情地挥手致意，走到舞台前方，高跟鞋在木板上咔哒作响，“大家晚上好！欢迎你们不远万里从各个王国来到溪谷。我是天星·阿里斯，作为和谐公主，我相信第四十届维特节是宣传我们溪谷文化的绝佳窗口。所以我们才会齐聚于此，园中莎翁！这就是过去戏剧的表演形式，没有座位，没有灯光，甚至没有天花板，幸好今晚没有下雨。”她轻轻笑了几声，“今晚，我们差一点就不能演出了，因为很不幸，原本饰演理查的两位女演员都出了意外。不过幸好，我们在最后一刻找到了一位替补。她叫馨德·芙，是名猎人，今晚是她的处女秀，所以请大家对她宽容一点。她能出演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由衷地希望你们能喜欢这部剧；所有人都为此奉献了不少的努力；这是……莎士比尔的剧，还需要我说什么呢？所以，我就不多说了。欢迎大家欣赏本届维特节的，《理查二世》！”观众们齐声鼓掌，而天星趁机跳下舞台，穿过人群，站在了余晖身边。
“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吧？”天星贴着余晖的耳朵问道，这样余晖才能在掌声中听见她的声音，“因为……你能给我安全感。”
余晖轻哼了一声，“任何猎人都能给你安全感。”
“但不是每个猎人都愿意关心我。”
余晖皱了一下眉头，“也许不会，”她坦言，“但优秀的猎人都会。”
“他们没有来帮我。”
好吧……但他们会找到更好的办法，“但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我不好说，”天星回答道，“但我保证你不会惹上任何麻烦。”
余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馨德刚刚登台开始表演了。
她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但同时又完全认不出来。她佝偻着背缓步行走，一只肩膀塌陷着而另一只肩膀又很高。她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虚弱无力。她一身黑衣，唯独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黄金项链——或者说是看似黄金的链子。
可同时，她又完全是馨德。她登上舞台的步态，她燃烧着的眼睛，她嘴唇上挂着的笑容。她那双眼睛似乎在寻找余晖，她扫视观众席，注目观看的时间比正常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她向前迈步，直至走到舞台中心，被面前燃烧的蜡烛照亮。
即便这里的人比在战斗课上看她战斗的人多得多，她也似乎不在意。
至少知道我们知道，她不会在和谐角斗场紧张到动弹不得了。
馨德沉默地酝酿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坚定、清脆如铃。
“如今多年的付出已结得硕果，红日照耀着团结的溪谷。那泼洒在我们屋檐的凄冷冰雨全都化作了绚丽夺目的彩虹。现在天堂的神圣大能为我们盖上了庇护之衣。”说到这里，馨德抬手向上伸去，咧嘴笑着指向悬挂在天空，为溪谷提供保护的擎天舰队，“我们早已将伤痕累累的臂膀当做光荣的勋章，在欢庆与表演中炫耀。”馨德继续说，“当初的尖厉角鸣已变为欢庆之音。杀气腾腾的行军步伐一转而为轻歌妙舞。昨日还与我们攻伐厮杀的人啊，今天被我们揽入怀中，与他们共饮同一杯琼浆，彼此推心置腹，结为兄弟。”
馨德不屑地嗤笑着，“那面目狰狞的战神也不再横眉怒视，如今他不想在跨上征马去威吓敌人们战栗的心魄，却只在贵妇们的内室中轻弹春情逸荡的……”馨德刻意停顿，让那些心思龌龊的观众有时间思考战神可能在闺房里弹奏些什么，“五弦琴。”她淡笑着说，“可是我呢，在这脆弱的歌舞升平之年，却找不到半点赏心乐事以消磨岁月。”馨德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全场，再次落到余晖身上。她俯视着她，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人群中的女猎人，与此同时，人群鸦雀无声。馨德让他们如痴如醉，他们全身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独白。
他们在等待。她却让他们继续等待。
馨德转过身，斗篷一卷，径直走向舞台边缘。她的声音变得不再那么坚定，不再那么决绝；她的自信也消失殆尽，“爱在母亲弥留之际弃我而去，”她开口道，“她不曾爱我，唯愿爱神永远不会对我投下宠幸，她用贿赂腐蚀了懦弱的造主，令我天生一副畸形陋态，不适合调情弄爱。我残缺不堪，宛若被尖锐参差的骨刺玷污的乌萨熊。我跛跛踬踬，满叫人看不入眼，甚至路旁的狗儿见我停步，也要狂吠几声。我应该在一位仙姑的膝头寻求安宁，用欢快的饰物装饰我的身体吗？”她再次转向余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应该用花言巧语和卖弄风情来迷惑温婉的淑女吗？哈！我宁愿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身影，絮叨我的残疾。”
她叹了口气，垂下头，闭上了眼睛。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充满力量，“尘世无法为我带来欢愉，我只好将梦想的王冠视作我的天堂。只要我还存在于此，这世界就是我的地狱，直到那光彩夺目的璀璨王冠，无可置疑地，稳稳地落在我的眉间。
“可我不知如何夺得冠冕。我是伫立在崖边的侏儒，眺望天边如梦似幻的土地，唯愿我的脚步能与思想同样迅捷，跨越这苍茫深渊。
“密布的荆棘丛阻挡在我和王冠之间，撕裂荆棘以穿行，野心受挫的荆棘同样撕裂着我的皮肤，令我因未获王冠而备受煎熬。然而，我必将从这折磨中解脱出来，用血腥的利斧开辟我自己的道路！”馨德大声嘶吼，沉重地跺脚，大步向前走去，脚步声宛如雷霆的铁蹄，“我用尽醉酒诳言、毁谤和陈腐的敌意，设下圈套，唆使老友反目成仇，鼓动旧敌拔剑相向，让这和美的日子充满生死仇恨。只因我憎恨这些闲散的快活时光，所以我打定主意以歹徒自许。”她笑了，“成为宣告我憎恨之物破灭的死神。
“正因我狡猾、虚伪、奸诈，溪谷的和平不会长久，战争的狼烟再次升腾之日，”——她举起手放在蜡烛顶端，将手掌贴近火焰，却没有受伤。当然，这很容易用元气做到，但这还是让观众们发出了赞叹声——“我将踏过血与火，夺得王冠。”再一次，她停顿了一下，再一次，她看向余晖，此刻，她正向余晖走去，“我将微笑，”她说着，并用微笑来证明，“当我微笑之时，我将谋杀，伤我心者将悲痛落泪。我将比贝奥狼吞噬更多勇士。我将比弗纳之神改变更多凡人，与他不同，我将把人类变成野兽，令他们牙尖齿利，在咆哮中撕开敌人的喉咙！我将刺瞎北境铁军的双眼，笑看他们六神无主、跌跌撞撞，在失明中将刀锋对准他们的誓约挚友。我将以箭矢射穿我亲爱敌人的胸膛，在利箭脱弦之际，我会向他们提出最后一问。‘你们现在还敢嘲笑我吗？你们还敢因为我的畸形而评判我吗？你们还会叫我孽畜，野狗，恶心的侏儒，用你们的脚践踏我，踢打我吗？’”馨德的质问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大声，而现在，她停下了，声音再次回归平静，“难道我用尽这些手段，却还得不到一顶王冠吗？呸！哪怕它远在天边，我也要把它握在手中！”她抬手冲天，做出拉扯的动作。
人群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向舞台和馨德。宛若风暴将她袭来。仿佛瓢泼大雨般落在她的身上。
馨德深鞠一躬，向两边张开双臂，看向余晖。
“太……太不可思议了！”天星到喘着气，也拍起了手。
余晖同样在鼓掌，“是啊，”她说道，“是啊，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凶狠、愤怒、聪慧、野心勃勃、言辞完美，决意之中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确是个出色的演员。
这正是她天生要扮演的角色。
译者注：本章标题与独白部分直接或间接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理查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