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抗法之徒（而擎天完胜）
那一刻，布蕾克想夺路而逃。如果她能闯过警察——依靠她外像力的分身，难度应该不大——那么她就可以冲到走廊然后……
然后呢？
即使她真能抵达走廊，即使一脸震惊愤怒的卡丹、满面困惑的诺拉，以及她看起来集体宕机的整个小队都阻拦不住她；即使教室内近百名学生没有一个能抓住她；即使她真能逃出这间教室，将眼前的一切抛在身后……那她到底能去哪呢？
她真的有可能逃出学院吗？即使她做到了，那又如何？她能去哪？塔克森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门外有擎天的看守；除他之外她不认识另一个能帮她离开这个国家，到真空或者其他地区重新开始的人。
她能去哪呢？她能在溪谷的偏地陋巷里潜伏，在垃圾堆里躲避警察吗？那是种什么样的生活啊，她能心安理得地把孙——把讨喜的、忠诚的、做事不经大脑的孙——拖入那种悲惨的生活中吗？就因为他几乎完全不会拒绝吗？她能乘船偷渡到困兽洲，然后狼狈回家去面对失望的双亲吗？
她到底能去哪呢？
她无处可去。
她不想离开。
她不想离开信标，她不想去别的地方，她不想抛下在这里认识的人。
她不想抛下这里结识的朋友。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离开；不是逃跑，而是和警察们一起去他们打算送她去的地方。她无法逃跑；她不能逃跑，她不会逃跑，因为即使她真的选择逃避，最终也只能流落街头……更因为当她产生那个念头时，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选择逃避——逃避困兽洲、逃避她的父母与家、逃避亚当和白牙——在一群震惊、恐惧与愤怒的脸中，她看到三张脸，其中有两个可能会帮她。
孙、余晖和云宝黛西。
孙离她最近，无论是物理意义上——无论她是否希望他站在那个特定的位置上——还是心理意义上。在她的心跌落谷底的时候，是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在没有人愿意伸手的时候，是他选择了靠近。即使在此时此刻，即使他的朋友尼普顿和队友斯卡雷特想拉住他，他依然选择了靠近，试图甩开他们的手。
余晖站在教室门前，离警察和校长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她神色紧张，双手散发出绿光。余晖可能不怎么喜欢布蕾克，布蕾克也承认，这种感觉是相互的；如果要让她选择一个词来概括余晖，最合适的形容词是“冷酷无情”。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狭小社交圈之外的人。但是余晖……尽管她总是表现得布蕾克好像一个白痴，但她却从来没有拒绝过布蕾克，她一直在布蕾克有需要的时候帮助她，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支持她。即使她并不情愿做这些，同时还爱发表大量尖酸刻薄的评论。但那很重要吗？看起来她甚至准备为了布蕾克而对抗律法，就像她过去对付云宝一样。之前那次是为了还债，但现在债务早已还清，她为什么还要帮布蕾克到这种地步？
想来她说我们之间有种亲切感的时候，是认真的。
如果布蕾克选择逃跑，那么孙和余晖应该都会帮她离开，至少是离开这里。
最后是云宝黛西。这个擎天王国的学生似乎还没想好该对布蕾克做什么，但在她洋红色的眼睛中，存在着悲伤和理解，这是布蕾克从未想到的。她表情凝重，仿佛很想做点什么，只是还不确定该怎么做。布蕾克始终认为云宝是那种享有特权的弗纳人，她并不理解整个种族到底经历过什么——像她这样与人类关系良好，在云端上待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呢？——可是看看云宝的眼神，也许她确实记得普通弗纳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不能逃，她不能给孙和余晖带去麻烦。
布蕾克站起身，在过程中她看了队友们一眼，直到看见他们的反应，她才意识这对自己有多大伤害：糖糖满面怒容，天琴呆若木鸡，还有她的搭档斯凯，那副表情近乎仇恨。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这些警察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她生命中的这一部分现在都已经落幕了。她不可能再成为普通的布蕾克·贝拉多娜。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她能再回到这里，她也只能是弗纳人布蕾克、困兽洲的布蕾克、白牙的布蕾克。
在这个地方，她将不再是独立的个体，她会成为整个族群的象征。
西耶娜说过，这正是白牙存在的意义。但白牙陷害了她——布蕾克毫不怀疑如果没有第三者，那把视频给警察的就是他们——所以她才不信任西耶娜。
如果说在这种突发的可怕情况中有一件事能安慰她的话，那就是，虽然她没有选择反击，但这些人还是做好了充分准备来防范她。
她有过进一步追求自由的想法，才会如此确信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倘若警察允许她在里面打一个电话，她必须要让余晖继续深挖白牙，他们肯定有下一步行动。确实，余晖明显不想继续，只是她昨天那么勉强，但依然愿意帮助布蕾克。无论如何；布蕾克相信——布蕾克希望——她会再帮一次，她会抱怨，但会相信布蕾克方向正确。
不过这些想法都是后话，不管“以后”二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现在都要自己面对现实。
慢慢的，她出乎意料地感到释然，长期以来埋藏在她怀中的压抑和紧张消失无踪，她已经学会了与它共存，所以才觉得这种解脱感很古怪，然而最坏的情况已然出现，她不需要再担心自己的秘密泄露了。
布蕾克解开自己头顶上的蝴蝶结。
她听到了几声惊喘，人们已经看见她的猫耳像利刃一般尖锐地穿过头发竖起。
她本想对孙说点什么，但但时间和周围的其他人不会为了他们而暂停。现实不是故事，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诉说道别，没有时间让他答应忘记自己，亦或不要忘记自己，没有时间说出那些让她自觉难为情的话语。
她从座位处一跃而下，落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面向警察和波特教授、奥兹平教授。
“我在这里，”她走到马丁内兹警督面前。“我是布蕾克·贝拉多娜。”
这一幕对云宝来说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她并不对警察顺藤摸瓜逮捕布蕾克这件事感到意外，或者说，没有那么意外，毕竟在某些人眼里杀死布蕾克已然不可能，那么用其他方式让她闭嘴再正常不过。这是步险棋；她很想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做到既向警察通风报信又没有惹火上身，同时向所有人发送这段视频的。这下子就算布蕾克能摆脱法律上的问题，也绝不可能在事情公之于众后再回到学院里……这种勇气，值得佩服。
如果走运的话，这种勇气将会敲响他们敌人的丧钟。
警察会来逮捕布蕾克理所当然。云宝讨厌自己的想法如此像……对，像布蕾克，不过她也很清楚所有警察都有同一个毛病，那就是都喜欢不分青红皂白把弗纳人关起来，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在第一次见到暮光、帮暮光摆脱困境的时候，云宝就被逮捕了。即便她只是个想帮忙的弗纳人。她很幸运，暮光闪闪与她家人的态度和警察截然不同：他们把她从看守所里保释出来，给了她一个房间，留她过夜，那个房间在之后几个月里变成了她的家，直到那年秋天他们举家搬到坎特洛特。
话说回来，真正让云宝感到意外的不是警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逮捕一个学生，而是布蕾克会如此温顺地允许他们拘押自己。当那个警督挥舞着她的小纸片时，云宝本以为布蕾克肯定会逃跑。她看起来马上就要跑了，但后来……她看了看云宝，看了看准备好协助她的孙和余晖，最终放弃了那个会给他们带去麻烦的选择。
看来在那股子固执底下，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说不定她有点像我，起码像一点点。
云宝从没想过要隐藏自己的耳朵，假扮人类；当然，有些人是这么做的，比如布蕾克在水晶预科学院的老熟人伊莉娅，她就伪装了好几年，但云宝从没想过去模仿她。那有什么意义呢？她知道自己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女孩早已接受了她和她的特征。她不需要在方糖甜点屋里假扮人类，在坎特洛特的市中心，更是如此。
有人可能会称当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为正义。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云宝可能会说，布蕾克是罪有应得。毕竟，她曾经是个白牙。但是现在……现在，云宝没那么肯定了。布蕾克有很多标签，比如前恐怖分子和执迷不悟，厌恶擎天的普通人……但她也在努力变得更好，她知道一些可以帮她们让溪谷免于恐怖袭击的情报。
况且，她要是蹲大牢就没法帮她们了，不是么？
“我相信你们肯定有很多问题，”奥兹平教授开口道，在警察把布蕾克带走时，他面色严肃，手握拐杖。“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会对眼前发生的事感到困惑与震惊。请你们保持冷静，并且记住我——和全体教师职工——都把你们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考虑。话虽如此，彼得，我看今天最好让大家回去；现在这个状况不适合学习。如果你们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只求你们记住，每个人都是自己传奇故事中的主角，请仔细思考，其他人是不是必须要成为你们故事中的反派。”
“你怎么看？”在其他学生各自起立离开的时候，夏尔问道。她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纷乱的喧嚣讨论所淹没。
我在看一个马上要蹲号子的弗纳丫头和一个有机会把她弄出来的人。“依我看，布蕾克一旦进去了，我们就没法完成艾恩伍德将军给的任务，”云宝说。“我有个点子，细节还没想好，不过……暮暮，你能找到那个把视频发出来的人吗？”
“已经在找了，”暮光回答。“如果回去用我的电脑，估计能更快。”
“好，带上潘妮一起回去。”云宝看向潘妮。“潘妮，跟暮暮一起行动，保护好她，直到我和夏尔回来。”
潘妮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云宝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我们呢？”夏尔问道。
“我们……去和余晖谈谈。”
看看笑容消失的有多快啊。余晖看着同学们脸上露出的震惊、害怕和愤怒，心想。友善是多么容易被恐惧和仇恨所取代。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塞拉斯蒂娅公主，你会不会明白我将友谊与爱拒之门外的原因？它们毫无忠诚可言。
没有忠诚，除了极个别的特例。
连你，连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所有相互分享过的美好都会被遗忘，所有幸福的记忆都将消失，剩下的只有厌恶与鄙夷。
如果布蕾克决意逃跑，那余晖会帮助她的。她已经做好了事前准备：她的计划是一旦布蕾克能出教室，她就会用护盾挡住正门，这样追兵就没法抓捕布蕾克。但布蕾克没有逃，原因余晖无从知晓。她只知道面对着所有震惊与愤怒，面对着所有消失的微笑，布蕾克决定现身。
想来倒也是她会做的事。
余晖转过身去，布蕾克卸下自己单薄的伪装，走上前来将自己交给溪谷警察。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布蕾克要在那些曾经称她为朋友的人面前，被警察押送出门。她记得那种感受，她不想看着别人也被这样对待。
而且，转过身去……就可以逃避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在国家意志和司法铁律面前，在丝毫不亚于前两者的所有偏见面前，她束手无策。
她看不到自己的小队在靠近，但他们肯定就在旁边，她能听到云宝对他们说：“嘿，朋友们，我想稍微借一下余晖，可以吗？万分感谢。”
她还没做出反应，云宝就已经挽住余晖的胳膊，拉着她走出教室，进入走廊——与大多数学生背道而驰。云宝的队友夏尔跟在她俩后面。宛如沉默的暗影。
“伙计们！”孙大叫着追赶他们，完全不理会想拉住他的尼普顿。“你们得帮帮布蕾克！我是说，你们知道她不是恐怖分子，对吧？她以前是，又不代表她现在应该受罚！”
“你真应该去当律师，”余晖呢喃道。“一定能成为法庭上最灿烂的奇葩。”
“放轻松，孙，”云宝向他保证。“我们会竭尽全力帮布蕾克脱身的。”
“你会吗？”孙问。“怎么做？”
“我还不知道呢，”云宝承认。“所以你要相信我，稍微给我们点时间，好吗？”
孙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她不是坏人，你们知道的。”
“我们知道。”余晖说。只是偶尔招人烦而已。
孙没有继续跟着她们，而是任由云宝——在夏尔的跟随下——拉着余晖越走越远。“祝你们好运！”孙喊着，逐渐退去。
云宝没有回头。“你觉得布蕾克信任你吗？”她问。
“什么？”
“这问题很简单：她信任你吗？”
余晖想了想。“我猜……应该信任？”她大胆地说。“说出来有点怪，但我觉得我可能是她最信任的人。”
“有这么奇怪吗？”夏尔在她们身后问。
余晖扭头看她。“当然，首先，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其次，也是重点，我甚至觉得她根本不喜欢我，但她确实信任我。要么，就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只是想找个能牺牲的人帮她罢了。”
云宝哼笑一声。“确实，后者的比重肯定更大。”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云宝没有回答，相反，她在继续提问：“你会帮她的，对吧？”
余晖面露不悦。“你还在乎这个？”
“想讽刺我？”
余晖冷哼了一声。“我不打算打架。我只会帮她摆脱条子（cops），就像上次摆脱你一样。”
想起这件事，云宝有点不好意思。她挠挠后脑勺。“那我估计警察不会只给你一拳。”
余晖骄傲地昂起头。“从进坎特洛特那天算起，条子已经给我找过好几次麻烦了，关一晚上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你是为了什么呢？”云宝问。“你自己说的：布蕾克甚至都不喜欢你。”
“布蕾克不喜欢任何人——也许孙除外——我能理解为什么，”余晖说。“她不需要喜欢我再信任我，既然她确实信任我……我就不能置之不理。”
云宝一时没有说话。“你真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余晖烁烁了，是吗？那时候，你才不会管这些呢。”
“谢谢你睁眼看世界了，”余晖恶狠狠地说。“说正事。”
“我们有个大体计划，”夏尔说。“应该能让贝拉多娜小姐免于羁押。”
“我们得说服将军，”云宝说。“指不定还得说服布蕾克。如果我们和她做个交易，你能让她接受吗？”
“什么样的交易？”余晖问。“光是需要说服她就已经让我心里发毛了。”
“我们路上解释，”云宝说。“现在，我要给将军打个电话。”
“等一下，”余晖一下子站住。“你想让她帮你对付白牙，是吧？”
“也是为了帮布蕾克，”云宝坚持道。“但是……对，这是为了帮我们阻止白牙，拯救溪谷。所以来吧，别延误战机。”
余晖长叹一口气，来回摇头。“听着，要是布蕾克真同意了，那才叫讽刺，她在被捕之后才做明智的决定。”
“有些人，”夏尔说道。“在走投无路之前，是没法讲道理的。”
“所以，你的绝妙计划是什么？”
奥兹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中卷轴板里投影出的突发新闻。算不上现场直播，但也差不太多。
丽莎·拉文德正在报道：“今日，信标学院内针对白牙破坏活动的调查取得了惊人进展，警方目前已逮捕了一名一年级学生布蕾克·贝拉多娜，据悉，她是白牙的成员，此前曾参与过近期抢劫雪倪尘晶集团运载火车的重大劫案。”
画面切换，镜头移到贝拉多娜小姐身上，奥兹平皱起眉头，她被抑制元气的手铐束缚着，在全国媒体无孔不入的闪光灯前，被警察带着钻进等候的车辆中。记者们争先恐后对着沉默的贝拉多娜小姐提问，在奥兹平看来，他们不过是群有记者证的暴徒。
关掉新闻，他开始给首相阿里斯打电话，怒容依旧。
只消片刻，她的形象就被投影到刚刚播放新闻的屏幕上。
“奥兹平，”她冷漠地开口。“鉴于最近的发展事态，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老了。”
“我也不得不怀疑你是否在犯糊涂，首相女士，”奥兹平回应道。“在我的学院里上演那种戏码。”
诺沃·阿里斯在屏幕另一侧盯着他。“我的天啊，”她喃喃自语。“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我的大部分学生都非常年轻，没有太多过去，”奥兹平声称。“贝拉多娜小姐是例外之一。”
“白牙成员拥有的可不只是过去。”
“前白牙成员。”奥兹平纠正道。
“白牙不是什么乡村俱乐部；你不可能随便退出，然后一走了之。”
“你看来比我更了解乡村俱乐部，首相女士。”
“别跟我耍嘴皮子，奥兹平，尤其是你在屋檐下窝藏该死的恐怖分子的时候！”诺沃痛斥道。“我女儿昨天还在你的学院里！”
“而且非常安全，贝拉多娜小姐从没有过任何可疑举动，使阿里斯小姐——或者我的任何学生——陷入危险，”奥兹平坚定不移。“我反感这种暗示，你似乎是想说，即便我知道贝拉多娜小姐会对学生们构成威胁，依然会让她留在信标之内。”奥兹平沉默片刻。“我和她面谈过，看过她的眼睛，”他语调平缓。“我相信她有资格得到救赎。”
诺沃在压抑自己的不满。“法律只允许以惩罚换取救赎。”
“如果你认为成为猎人不是一种惩罚，首相女士，那只能证明你从未真正了解过这条路。”奥兹平说。“贝拉多娜小姐很可能在服完任何假设的刑期之前就死在战斗中，”在确定诺沃能充分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后，他继续补充：“此外，还请别忘了她和困兽洲酋长的关系。”
“困兽洲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地方，”诺沃不屑一顾。“溪谷甚至不承认它是个国家，对我来说，可以告诉公众我们至少抓获了一个恐怖分子比那鬼地方的感受更重要！”
“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奥兹平低声说道。在烁烁小姐和黛西小姐的计划完成之后，公众们会说什么？
“你说什么？”诺沃质问道。
“没什么，首相女士，只是大声思考罢了。”奥兹平冷静地说道。他本可以警告她，擎天的力量即将让她颜面尽失，但平心而论，首相让他今天感到很厌烦，他也没有义务反过来讨好她。“现在，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暂时没有，”诺沃宣布道。“但我希望信标里不要再藏污纳垢，不要逼我考虑你作为信标校长的未来。”
“我充分了解了，”奥兹平说。“再见，首相女士。”
“再见，奥兹平。”诺沃说完，形象便直接消失，几秒种后，詹姆斯的电话通知声响起。
奥兹平接通，军舰中艾恩伍德将军的脸出现在刚才首相的位置上。
“所以，你的一个学生曾经是白牙。”艾恩伍德开口。
奥兹平呷了一口可可。低头看着屏幕中将军的脸。“看起来没错。”
“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也只知道黛西小姐告诉你的那些事，”奥兹平温和地回答。“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们之前没讨论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信任她，”艾恩伍德说。“如果觉得她很危险，你根本不会让她进你的学院。”
“我很高兴看到你依然如此信任我。”
“我一直都信任你，奥兹；我只希望你能同样信任我，”艾恩伍德回答。“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呵，只要烁烁小姐和黛西小姐能确保贝拉多娜小姐获释，我就能对议会施加压力，让贝拉多娜小姐重返信标。”奥兹平说。“实际上，真正的困难是出身上流的学生会表示反对。比如温彻斯特先生，他的姓氏和名声很有分量，但归根结底，议会要向投票的公民负责，只要公众舆论对他们保持过激态度，他们就不会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上。”
如果能看到烁烁小姐是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的，应该会很有趣。
詹姆斯看起来即生气又暗自觉得好笑。“对于一个自称知之甚少的人来说，你知道的真多。”
“在我这个位置上，很难不知道这么多。”奥兹平回答。“我承认，将军，我有些吃惊。你会把所有信誉押在一个前白牙成员身上。”
“云宝黛西认为值得这么做。”詹姆斯说。
“你就这么相信黛西小姐能代表你发挥你的影响力吗？”
“我愿意相信，”艾恩伍德毫不犹豫地说。“既然你愿意为了她与议会作对，想必你也同样相信贝拉多娜小姐。”
“我相信第二次机会的力量。”奥兹平说。
在他需要那么多二次机会的情况下，他怎么会不相信呢？
审讯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马丁内兹警督的搭档，尤马警探口叼烟卷，在他的一呼一吸间，烟雾遍布整个房间。如凝结在桌上的腐败肉汁，警督来回挥手，烟雾升腾仿佛击岸潮水。
尤马警探，这个张着一双藏青色眼睛的方脸男人，把烟嘴从口中拿开，对着布蕾克的脸吹了很久。她强忍咳嗽，不愿示弱。
“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在审讯时有所隐瞒或在法庭上推翻供状都将对你不利；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马丁内兹警督说。“懂了？”
布蕾克瞥了她一眼。“是的。”
“好，”尤马开口。“现在，干脆点儿，告诉我们一个白牙探子在信标干什么？你是想接近雪倪家的继承人吗？嗯？想绑架她要赎金？”
“不，”布蕾克斩钉截铁。“我已经不是白牙了——”
“但你以前是，”马丁内兹当即打断她。“录像就搁这儿摆着呢，你是不是还想说自己以前也不是白牙？”
布蕾克下巴紧绷。“我……我来信标，是为了接受训练，成为猎人。”她说道。
“理由呢？”尤马问。“我好歹也算火车抢劫方面的好手，从火车上那段视频来看，你很是有点本事。”他笑着说。“不然你以为头儿为啥要带个猎人还有整个特勤组，才敢进去抓你？”
“去你妈的，傻屌。”马丁内兹低吼了一声。她眉头拧在一起，这是在对尤马、布蕾克发脾气，还是对自我的情感宣泄，布蕾克说不上来。
“信标不培养战士，”布蕾克解释。“信标培养的是……英雄。”
“嚯，所以你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是吗？”马丁内兹问道。
“ 不，我……我想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布蕾克说。
“哦，说到底还是个赎罪故事？”马丁内兹看了眼她的搭档。“好吧，然而我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至少不是这样移。”
“也许不是，”布蕾克承认。“但我想试试。”
马丁内兹低头盯了她好一阵儿。随后坐到桌沿边上，笨拙地扭动身体，半面向布蕾克。“想做个好人？要不先从做正确的事开始，怎么样？”
“帮帮我们，也帮帮你。”尤马补充道。
布蕾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闪动。警督是个弗纳人，但……那种想法已经给她带来过麻烦了。
她有什么理由说谎呢？如果白牙正在组织行动，那必须得有人阻止他们才行，那个人不会是她……不过，也不能是这些警察。他们可能心怀正义，可能更擅长他们的工作，但这不代表他们足以应对这一挑战。
“我不想让任何人毫无意义地受伤。”布蕾克回答说。
马丁内兹眉头微颦。“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觉得我们还不够格儿。”尤马翻译道。
“哦呦，是吗？”马丁内兹恶狠狠地诘问。“听着，你这小——”
“头儿，冷静。”
“闭嘴。有个乳臭未干的鼻涕小鬼在侮辱我，所以去你妈的冷静！”
“你有孩子吗，警督？”布蕾克问。
马丁内兹眼中露出凶光。“关你屁事儿？我有两个儿子。两个人类儿子。让你不舒服了吗？”
布蕾克也皱起眉头。“你丈夫对你好吗？”
“像对待女王。”
“那就好。”布蕾克说。她也是这样想的。她从云宝黛西那里学会了一课，弗纳人在人类当中也可以很快乐，接受他们所言之事非常重要，并不是每个声称自己很快乐的同族，都在遭受错误意识的摧残。她继续说：“我不会给你任何信息让你没法回家见孩子们的。”
马丁内兹眉头越来越拧。“你是想要我把你打成猪头，然后上法庭叫唤‘警察滥用私刑’是吧？”
“头儿。”尤马大声想叫住她。
“好！我他妈现在就来满足你！”
“头儿！”尤马高喊起来。
“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招人讨厌？”
“有过。”布蕾克回答。
尤马使劲揉捏两眼间的鼻梁。“你真体贴，孩子，会替我们担心。而且我理解。我们不打算参与任何针对白牙老巢的作战行动。”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脑后。“我们就坐在局子里，让特勤组解决一切。”
马丁内兹哼了一声。“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担心一下马上要给你定的罪名。持械抢劫，加入非法组织，再加一个阻碍司法，因为你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她站起身。“你在白牙——”
“我不是白牙。”
马丁内兹没有理她。“的时候可能以为自己在解决种族矛盾，但就我而言，这个国家里唯一的种族矛盾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学不会闭嘴，所以如果你再不开口帮我们，我们就把你的过去全挖出来，你上火车前的每一件事儿都会列的清清楚楚，我会把所有关于白牙的卷宗都砸在你头上，让你牢底坐穿，你听懂没有？”
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秃头男人。“你们俩，出来。”
两位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马丁内兹开口：“警监，我们还在审讯呢。”
“不用审了，”警监说。“任务完成，出来吧。”
马丁内兹困惑不解。“警监，是不是出事了？”
“出来我再告诉你。”警监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否。
尤马耸了耸肩，掐灭自己的香烟。马丁内兹咬牙切齿无声咆哮着。如果这是某种审讯策略，那她做的很好，她看起来真的是怒火攻心。
他们走出门去，马丁内兹在最后关上了门。
布蕾克独自等待着，盯着玻璃。他们现在是不是都在那面玻璃之后，看着她，讨论用什么方式打垮她？
他们可以肆意尝试。亚当打不垮她，他们也打不垮。
如果她知道任何未来可能会发生的袭击，她会告诉他们的；如果她知道任何可以帮他们拯救百姓的事情，她会告诉他们的。但她不知道，即使她把自己全部的生活过往都告诉他们，他们也不可能为她到检察官面前求情。他们不可能为弗纳人做这些。
门开了。布蕾克讶异地眨起眼睛。
“余晖？”
她的猎人同学走了进来，刚一吸气，顿时脸色发青。
“咳，谁把发烟机弄坏了？”她连连咳嗽起来。
“余晖，你怎么——？”布蕾克突然僵住。云宝和夏尔跟在余晖身后进来了。“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唱戏。她们唱红脸，我唱白脸。”余晖说着靠到墙上。
“别听她的，今儿没人唱戏。”云宝笑嘻嘻地和夏尔坐到布蕾克对面。“我们不是警察。”
“很显然。”布蕾克说。
云宝笑容一下子变大了。“你知道刚才那俩警察为什么走了吗？”
“不知道，”布蕾克回答。“出什么事了？”
“警察现在不会来找你，”云宝说。“擎天理事会刚通过大使馆联系了他们警监，艾恩伍德将军直接跟他通话，你现在暂时由擎天保护。”
“这种保护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夏尔说。
布蕾克向后靠到椅子上。“让我猜猜，你有办法逼我接受，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你都要我帮你。”
“你可以不帮，”夏尔说道。“牢门永远向你敞开。”
“夏尔。”云宝责备地看向她。
“实话，有错吗？”夏尔反问。
“是没错，”云宝承认。“别这么直白行么。”她挥手把桌上还未散去的烟雾扫开。“和我说说白牙的情况吧。”
布蕾克面露不悦。“你们不是警察，却问同样的问题？”
云宝摇了摇头。“我是想听你加入白牙的原因。码头上那晚，我问了为什么一个对弗纳民权有意见的女孩会退出白牙，但我一直没问过为什么困兽洲的公主要加入白牙。我从来没去过困兽洲，不过我爸妈退休之后就搬过去了。他们说那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还说任何人一到那里，就不会想离开。但你离开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跑出天堂，加入恐怖组织。”
“因为天堂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余晖暗自低语。
“我没有加入白牙，我生来就是白牙。”布蕾克说。“从我学会走路时起，我就开始参加集会、游行、和平示威，从我记事起，我就能看出这全是白费力气。我们游行，我父母发表演讲，我们想四大王国的政府递交请愿书，但全都石沉大海！毫无改变！毫！无！改！变！我想要正义！”
“直到你再也无法忍受杀戮。”云宝低语道。
布蕾克皱着眉头，泄下气来。“现在……我看够了暴力和流血……一切依然毫无改变。”她闭上了眼睛。“我们想要的……我们曾经想要的只是生活的机会，选择我们自己的道路，获得每个人类都认为与生俱来的自由。后来我们开始夺走生命，从人们手里夺走这种自由，直至今日……”布蕾克眼神空洞，一时间，她的思绪穿越时空。她记得自己曾坐在西耶娜·可汗腿边，听着白牙的领袖谈起她对哥特式浪漫主义的热爱，这个布蕾克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给了她那本无助少女被阴郁贵族囚禁在幽暗城堡的故事书；她想到了亚当，想起他们谈到有朝一日战争胜利，他打算在阿尼玛建立一个欢迎所有弗纳人的新城市的美梦。他承诺在那座新城中为她建起一幢房子，共同组建一个生活在幸福与和平中的家。如今，他们所有人除了苦涩和仇恨之外，还有剩下什么吗？
“看着我。”云宝说。
布蕾克缓缓转过头来，和云宝洋红色的眼睛相视。
她们互相凝望，沉默良久。而后，云宝瞥向夏尔，点点头。
夏尔打破沉默：“贝拉多娜小姐，你听说过罪缚军团（Legion of the Damned）吗？”
布蕾克有些犹豫。这个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但她记不太清。“没有。”
“在伟大战争期间，曼特损失惨重，王国难以补充军力，”夏尔解释道。“因此，所有在曼特监狱内服刑的囚犯有了为国效力的机会：任何愿意为曼特而战的人都将无条件获得特赦，战争结束后他们将重获自由……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虽然战场险象环生，生还几率渺茫，但仍有数以万计的人抓住了第二次计划。他们被称为罪缚军团。”
“有几个幸存者？”布蕾克问道。听起来他们只是被当成了可以消耗的炮灰。
“战后统计共有六百九十三人，”夏尔说。“承诺兑现，他们重获自由，可以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只可惜赛维安军团（Servian Legions）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布蕾克说。“我确实没听过罪犯参战，但我知道大战期间，曼特和寒风兵源短缺到愿意向所有加入他们的奴隶——不论是人类还是弗纳人——承诺自由。”她哼了一声。“确实，战争结束后，奴隶制明面上是废除了。但那些抛洒热血的人都是白白牺牲的。”
“我不同意，”余晖说。“如果没有那些老兵做主心骨，人权革命肯定是以失败告终的。当初就是因为所谓的赛维安军团拒绝解除武装就地解散，才爆发的革命。”
布蕾克沉默片刻。“为什么现在上历史课。”
“就像我们说的，”云宝对她说。“现在擎天在保护你。”
夏尔掏出自己的卷轴板。“文书工作有些仓促，但都符合规定。你只需要签名。”
“然后呢？”
“然后你就是擎天部队的一员；就像罪缚军团一样，你为我们而战，我们则给你一个新的开始。”云宝说。“你帮我们在溪谷这里打击白牙，而你以前的所作所为都会消失。没有警察，没有监狱，什么都没有。你可以直接从这儿走出去，甚至直接回信标，只要他们愿意接纳你。你要做的就是在我们需要时提供帮助，其他时候……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想做的事。”
“真的？”
“真的。”云宝说。
“当一切结束之后呢？”布蕾克问。“你们会要我做别的事吗？如果我接受了，那擎天就不会把选择权留给我。”
“你现在哪也去不了，如果能让你安心的话，我向你保证，除了帮忙在溪谷对付白牙，我们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
“你保证？”
“我保证。”云宝说道。“我从不食言。我每一个承诺你都可以赌我会一直兑现下去。你觉得呢？”
布蕾克什么也没有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的，她们承诺她可以以自由之身走出这里，从今往后无需再担忧法律的威胁……但另一方面，为了这个承诺，她将成为擎天的士兵，成为军队的一部分，成为比其他任何组织——甚至比雪倪尘晶集团——更甚的，压迫同族，维护和巩固这一畸形体制的帮凶。
而她也将被迫放弃自己的自由。她不能再无束地去她想去的地方。她将被擎天的意识所绑架，被云宝黛西的意志所绑架，直到她和擎天决定扼杀她生命的那一天为止。
只有云宝黛西说过——保证过，承诺过——擎天会在她死前和她了结交易。
“我们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云宝说着站起来，夏尔也和她一样，她俩一前一后离开。余晖依旧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不看布蕾克。
“这个交易很划算。”余晖说。
“你会接受吗？”
“我不是要进监狱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余晖朝她走过去。“我知道这不是拯救你的唯一办法，布蕾克。因为它可能不是；我来不及细想。但这肯定是最简单的办法。”
布蕾克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救我？”
余晖耸耸肩，沉默。“因为……因为你想要的比这个世界愿意给你的更多，所以你不顾一切想把它握在手里。我……很佩服。我想我能理解你。”余晖靠在桌子上。“接受吧。”
“他们想要我的自由。”
“反正他们会让你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余晖说。“阻止白牙，找出真相，拯救溪谷。”
“我想自己来做。”
“你想和我一起做，但那永远不可能成功，记得吗？”余晖问道。“我们两个人，单枪匹马，对抗整个白牙？我们甚至没法靠自己干掉托奇维克和亚当。我昨天就告诉过你，只有我们还不够。我从昨天起就一直在说，你应该接受云宝黛西的帮助。”
“你没说过我应该加入擎天人的军队。”
“那就张废纸！”
“那上面是我的名字。”布蕾克语气坚决。
余晖长叹一口气，直起身子。“如果你拒绝，他们就会给你按一堆罪名。正合白牙心意。”
布蕾克微微颔首。“你也想到了。”
“显而易见，不是么？”余晖反问。“有人希望你在牢里蹲着。要我说，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让你的敌人称心如意。”
布蕾克有些犹豫。
“你想选哪边？”余晖问。“是在牢房里待着，一事无成，坐看事态越来越糟？还是想上街阻止恐怖悲剧发生？”
布蕾克合上双眼。是自由还是事业？是原则还是对擎天的厌恶？
最终，只有一个成年人的选择摆在她面前。
她点了点头。
她听到审讯室的门开了。“怎么样？”云宝问。
“我接受。”布蕾克说。“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溪谷会同意。”
“因为擎天希望这样，”夏尔说。“从古至今，擎天永远会得到它想要的东西。”
对布蕾克来说，这句话意味着令人不适的事实。她睁开眼睛，云宝在对她微笑。
“恭喜你，你即将成为树不子有史以来最强战力的一份子，”云宝安慰她。“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同时管这一天叫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深表怀疑。”
“保持耐心，”云宝告诉她。“现在，我们来给你注册，然后离开这儿。”
那一刻，布蕾克想夺路而逃。如果她能闯过警察——依靠她外像力的分身，难度应该不大——那么她就可以冲到走廊然后……
然后呢？
即使她真能抵达走廊，即使一脸震惊愤怒的卡丹、满面困惑的诺拉，以及她看起来集体宕机的整个小队都阻拦不住她；即使教室内近百名学生没有一个能抓住她；即使她真能逃出这间教室，将眼前的一切抛在身后……那她到底能去哪呢？
她真的有可能逃出学院吗？即使她做到了，那又如何？她能去哪？塔克森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门外有擎天的看守；除他之外她不认识另一个能帮她离开这个国家，到真空或者其他地区重新开始的人。
她能去哪呢？她能在溪谷的偏地陋巷里潜伏，在垃圾堆里躲避警察吗？那是种什么样的生活啊，她能心安理得地把孙——把讨喜的、忠诚的、做事不经大脑的孙——拖入那种悲惨的生活中吗？就因为他几乎完全不会拒绝吗？她能乘船偷渡到困兽洲，然后狼狈回家去面对失望的双亲吗？
她到底能去哪呢？
她无处可去。
她不想离开。
她不想离开信标，她不想去别的地方，她不想抛下在这里认识的人。
她不想抛下这里结识的朋友。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离开；不是逃跑，而是和警察们一起去他们打算送她去的地方。她无法逃跑；她不能逃跑，她不会逃跑，因为即使她真的选择逃避，最终也只能流落街头……更因为当她产生那个念头时，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选择逃避——逃避困兽洲、逃避她的父母与家、逃避亚当和白牙——在一群震惊、恐惧与愤怒的脸中，她看到三张脸，其中有两个可能会帮她。
孙、余晖和云宝黛西。
孙离她最近，无论是物理意义上——无论她是否希望他站在那个特定的位置上——还是心理意义上。在她的心跌落谷底的时候，是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在没有人愿意伸手的时候，是他选择了靠近。即使在此时此刻，即使他的朋友尼普顿和队友斯卡雷特想拉住他，他依然选择了靠近，试图甩开他们的手。
余晖站在教室门前，离警察和校长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她神色紧张，双手散发出绿光。余晖可能不怎么喜欢布蕾克，布蕾克也承认，这种感觉是相互的；如果要让她选择一个词来概括余晖，最合适的形容词是“冷酷无情”。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狭小社交圈之外的人。但是余晖……尽管她总是表现得布蕾克好像一个白痴，但她却从来没有拒绝过布蕾克，她一直在布蕾克有需要的时候帮助她，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支持她。即使她并不情愿做这些，同时还爱发表大量尖酸刻薄的评论。但那很重要吗？看起来她甚至准备为了布蕾克而对抗律法，就像她过去对付云宝一样。之前那次是为了还债，但现在债务早已还清，她为什么还要帮布蕾克到这种地步？
想来她说我们之间有种亲切感的时候，是认真的。
如果布蕾克选择逃跑，那么孙和余晖应该都会帮她离开，至少是离开这里。
最后是云宝黛西。这个擎天王国的学生似乎还没想好该对布蕾克做什么，但在她洋红色的眼睛中，存在着悲伤和理解，这是布蕾克从未想到的。她表情凝重，仿佛很想做点什么，只是还不确定该怎么做。布蕾克始终认为云宝是那种享有特权的弗纳人，她并不理解整个种族到底经历过什么——像她这样与人类关系良好，在云端上待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呢？——可是看看云宝的眼神，也许她确实记得普通弗纳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不能逃，她不能给孙和余晖带去麻烦。
布蕾克站起身，在过程中她看了队友们一眼，直到看见他们的反应，她才意识这对自己有多大伤害：糖糖满面怒容，天琴呆若木鸡，还有她的搭档斯凯，那副表情近乎仇恨。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这些警察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她生命中的这一部分现在都已经落幕了。她不可能再成为普通的布蕾克·贝拉多娜。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她能再回到这里，她也只能是弗纳人布蕾克、困兽洲的布蕾克、白牙的布蕾克。
在这个地方，她将不再是独立的个体，她会成为整个族群的象征。
西耶娜说过，这正是白牙存在的意义。但白牙陷害了她——布蕾克毫不怀疑如果没有第三者，那把视频给警察的就是他们——所以她才不信任西耶娜。
如果说在这种突发的可怕情况中有一件事能安慰她的话，那就是，虽然她没有选择反击，但这些人还是做好了充分准备来防范她。
她有过进一步追求自由的想法，才会如此确信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倘若警察允许她在里面打一个电话，她必须要让余晖继续深挖白牙，他们肯定有下一步行动。确实，余晖明显不想继续，只是她昨天那么勉强，但依然愿意帮助布蕾克。无论如何；布蕾克相信——布蕾克希望——她会再帮一次，她会抱怨，但会相信布蕾克方向正确。
不过这些想法都是后话，不管“以后”二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现在都要自己面对现实。
慢慢的，她出乎意料地感到释然，长期以来埋藏在她怀中的压抑和紧张消失无踪，她已经学会了与它共存，所以才觉得这种解脱感很古怪，然而最坏的情况已然出现，她不需要再担心自己的秘密泄露了。
布蕾克解开自己头顶上的蝴蝶结。
她听到了几声惊喘，人们已经看见她的猫耳像利刃一般尖锐地穿过头发竖起。
她本想对孙说点什么，但但时间和周围的其他人不会为了他们而暂停。现实不是故事，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诉说道别，没有时间让他答应忘记自己，亦或不要忘记自己，没有时间说出那些让她自觉难为情的话语。
她从座位处一跃而下，落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面向警察和波特教授、奥兹平教授。
“我在这里，”她走到马丁内兹警督面前。“我是布蕾克·贝拉多娜。”
这一幕对云宝来说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她并不对警察顺藤摸瓜逮捕布蕾克这件事感到意外，或者说，没有那么意外，毕竟在某些人眼里杀死布蕾克已然不可能，那么用其他方式让她闭嘴再正常不过。这是步险棋；她很想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做到既向警察通风报信又没有惹火上身，同时向所有人发送这段视频的。这下子就算布蕾克能摆脱法律上的问题，也绝不可能在事情公之于众后再回到学院里……这种勇气，值得佩服。
如果走运的话，这种勇气将会敲响他们敌人的丧钟。
警察会来逮捕布蕾克理所当然。云宝讨厌自己的想法如此像……对，像布蕾克，不过她也很清楚所有警察都有同一个毛病，那就是都喜欢不分青红皂白把弗纳人关起来，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在第一次见到暮光、帮暮光摆脱困境的时候，云宝就被逮捕了。即便她只是个想帮忙的弗纳人。她很幸运，暮光闪闪与她家人的态度和警察截然不同：他们把她从看守所里保释出来，给了她一个房间，留她过夜，那个房间在之后几个月里变成了她的家，直到那年秋天他们举家搬到坎特洛特。
话说回来，真正让云宝感到意外的不是警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逮捕一个学生，而是布蕾克会如此温顺地允许他们拘押自己。当那个警督挥舞着她的小纸片时，云宝本以为布蕾克肯定会逃跑。她看起来马上就要跑了，但后来……她看了看云宝，看了看准备好协助她的孙和余晖，最终放弃了那个会给他们带去麻烦的选择。
看来在那股子固执底下，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说不定她有点像我，起码像一点点。
云宝从没想过要隐藏自己的耳朵，假扮人类；当然，有些人是这么做的，比如布蕾克在水晶预科学院的老熟人伊莉娅，她就伪装了好几年，但云宝从没想过去模仿她。那有什么意义呢？她知道自己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女孩早已接受了她和她的特征。她不需要在方糖甜点屋里假扮人类，在坎特洛特的市中心，更是如此。
有人可能会称当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为正义。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云宝可能会说，布蕾克是罪有应得。毕竟，她曾经是个白牙。但是现在……现在，云宝没那么肯定了。布蕾克有很多标签，比如前恐怖分子和执迷不悟，厌恶擎天的普通人……但她也在努力变得更好，她知道一些可以帮她们让溪谷免于恐怖袭击的情报。
况且，她要是蹲大牢就没法帮她们了，不是么？
“我相信你们肯定有很多问题，”奥兹平教授开口道，在警察把布蕾克带走时，他面色严肃，手握拐杖。“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会对眼前发生的事感到困惑与震惊。请你们保持冷静，并且记住我——和全体教师职工——都把你们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考虑。话虽如此，彼得，我看今天最好让大家回去；现在这个状况不适合学习。如果你们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只求你们记住，每个人都是自己传奇故事中的主角，请仔细思考，其他人是不是必须要成为你们故事中的反派。”
“你怎么看？”在其他学生各自起立离开的时候，夏尔问道。她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纷乱的喧嚣讨论所淹没。
我在看一个马上要蹲号子的弗纳丫头和一个有机会把她弄出来的人。“依我看，布蕾克一旦进去了，我们就没法完成艾恩伍德将军给的任务，”云宝说。“我有个点子，细节还没想好，不过……暮暮，你能找到那个把视频发出来的人吗？”
“已经在找了，”暮光回答。“如果回去用我的电脑，估计能更快。”
“好，带上潘妮一起回去。”云宝看向潘妮。“潘妮，跟暮暮一起行动，保护好她，直到我和夏尔回来。”
潘妮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云宝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我们呢？”夏尔问道。
“我们……去和余晖谈谈。”
看看笑容消失的有多快啊。余晖看着同学们脸上露出的震惊、害怕和愤怒，心想。友善是多么容易被恐惧和仇恨所取代。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塞拉斯蒂娅公主，你会不会明白我将友谊与爱拒之门外的原因？它们毫无忠诚可言。
没有忠诚，除了极个别的特例。
连你，连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所有相互分享过的美好都会被遗忘，所有幸福的记忆都将消失，剩下的只有厌恶与鄙夷。
如果布蕾克决意逃跑，那余晖会帮助她的。她已经做好了事前准备：她的计划是一旦布蕾克能出教室，她就会用护盾挡住正门，这样追兵就没法抓捕布蕾克。但布蕾克没有逃，原因余晖无从知晓。她只知道面对着所有震惊与愤怒，面对着所有消失的微笑，布蕾克决定现身。
想来倒也是她会做的事。
余晖转过身去，布蕾克卸下自己单薄的伪装，走上前来将自己交给溪谷警察。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布蕾克要在那些曾经称她为朋友的人面前，被警察押送出门。她记得那种感受，她不想看着别人也被这样对待。
而且，转过身去……就可以逃避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在国家意志和司法铁律面前，在丝毫不亚于前两者的所有偏见面前，她束手无策。
她看不到自己的小队在靠近，但他们肯定就在旁边，她能听到云宝对他们说：“嘿，朋友们，我想稍微借一下余晖，可以吗？万分感谢。”
她还没做出反应，云宝就已经挽住余晖的胳膊，拉着她走出教室，进入走廊——与大多数学生背道而驰。云宝的队友夏尔跟在她俩后面。宛如沉默的暗影。
“伙计们！”孙大叫着追赶他们，完全不理会想拉住他的尼普顿。“你们得帮帮布蕾克！我是说，你们知道她不是恐怖分子，对吧？她以前是，又不代表她现在应该受罚！”
“你真应该去当律师，”余晖呢喃道。“一定能成为法庭上最灿烂的奇葩。”
“放轻松，孙，”云宝向他保证。“我们会竭尽全力帮布蕾克脱身的。”
“你会吗？”孙问。“怎么做？”
“我还不知道呢，”云宝承认。“所以你要相信我，稍微给我们点时间，好吗？”
孙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她不是坏人，你们知道的。”
“我们知道。”余晖说。只是偶尔招人烦而已。
孙没有继续跟着她们，而是任由云宝——在夏尔的跟随下——拉着余晖越走越远。“祝你们好运！”孙喊着，逐渐退去。
云宝没有回头。“你觉得布蕾克信任你吗？”她问。
“什么？”
“这问题很简单：她信任你吗？”
余晖想了想。“我猜……应该信任？”她大胆地说。“说出来有点怪，但我觉得我可能是她最信任的人。”
“有这么奇怪吗？”夏尔在她们身后问。
余晖扭头看她。“当然，首先，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其次，也是重点，我甚至觉得她根本不喜欢我，但她确实信任我。要么，就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只是想找个能牺牲的人帮她罢了。”
云宝哼笑一声。“确实，后者的比重肯定更大。”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云宝没有回答，相反，她在继续提问：“你会帮她的，对吧？”
余晖面露不悦。“你还在乎这个？”
“想讽刺我？”
余晖冷哼了一声。“我不打算打架。我只会帮她摆脱条子（cops），就像上次摆脱你一样。”
想起这件事，云宝有点不好意思。她挠挠后脑勺。“那我估计警察不会只给你一拳。”
余晖骄傲地昂起头。“从进坎特洛特那天算起，条子已经给我找过好几次麻烦了，关一晚上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你是为了什么呢？”云宝问。“你自己说的：布蕾克甚至都不喜欢你。”
“布蕾克不喜欢任何人——也许孙除外——我能理解为什么，”余晖说。“她不需要喜欢我再信任我，既然她确实信任我……我就不能置之不理。”
云宝一时没有说话。“你真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余晖烁烁了，是吗？那时候，你才不会管这些呢。”
“谢谢你睁眼看世界了，”余晖恶狠狠地说。“说正事。”
“我们有个大体计划，”夏尔说。“应该能让贝拉多娜小姐免于羁押。”
“我们得说服将军，”云宝说。“指不定还得说服布蕾克。如果我们和她做个交易，你能让她接受吗？”
“什么样的交易？”余晖问。“光是需要说服她就已经让我心里发毛了。”
“我们路上解释，”云宝说。“现在，我要给将军打个电话。”
“等一下，”余晖一下子站住。“你想让她帮你对付白牙，是吧？”
“也是为了帮布蕾克，”云宝坚持道。“但是……对，这是为了帮我们阻止白牙，拯救溪谷。所以来吧，别延误战机。”
余晖长叹一口气，来回摇头。“听着，要是布蕾克真同意了，那才叫讽刺，她在被捕之后才做明智的决定。”
“有些人，”夏尔说道。“在走投无路之前，是没法讲道理的。”
“所以，你的绝妙计划是什么？”
奥兹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中卷轴板里投影出的突发新闻。算不上现场直播，但也差不太多。
丽莎·拉文德正在报道：“今日，信标学院内针对白牙破坏活动的调查取得了惊人进展，警方目前已逮捕了一名一年级学生布蕾克·贝拉多娜，据悉，她是白牙的成员，此前曾参与过近期抢劫雪倪尘晶集团运载火车的重大劫案。”
画面切换，镜头移到贝拉多娜小姐身上，奥兹平皱起眉头，她被抑制元气的手铐束缚着，在全国媒体无孔不入的闪光灯前，被警察带着钻进等候的车辆中。记者们争先恐后对着沉默的贝拉多娜小姐提问，在奥兹平看来，他们不过是群有记者证的暴徒。
关掉新闻，他开始给首相阿里斯打电话，怒容依旧。
只消片刻，她的形象就被投影到刚刚播放新闻的屏幕上。
“奥兹平，”她冷漠地开口。“鉴于最近的发展事态，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老了。”
“我也不得不怀疑你是否在犯糊涂，首相女士，”奥兹平回应道。“在我的学院里上演那种戏码。”
诺沃·阿里斯在屏幕另一侧盯着他。“我的天啊，”她喃喃自语。“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我的大部分学生都非常年轻，没有太多过去，”奥兹平声称。“贝拉多娜小姐是例外之一。”
“白牙成员拥有的可不只是过去。”
“前白牙成员。”奥兹平纠正道。
“白牙不是什么乡村俱乐部；你不可能随便退出，然后一走了之。”
“你看来比我更了解乡村俱乐部，首相女士。”
“别跟我耍嘴皮子，奥兹平，尤其是你在屋檐下窝藏该死的恐怖分子的时候！”诺沃痛斥道。“我女儿昨天还在你的学院里！”
“而且非常安全，贝拉多娜小姐从没有过任何可疑举动，使阿里斯小姐——或者我的任何学生——陷入危险，”奥兹平坚定不移。“我反感这种暗示，你似乎是想说，即便我知道贝拉多娜小姐会对学生们构成威胁，依然会让她留在信标之内。”奥兹平沉默片刻。“我和她面谈过，看过她的眼睛，”他语调平缓。“我相信她有资格得到救赎。”
诺沃在压抑自己的不满。“法律只允许以惩罚换取救赎。”
“如果你认为成为猎人不是一种惩罚，首相女士，那只能证明你从未真正了解过这条路。”奥兹平说。“贝拉多娜小姐很可能在服完任何假设的刑期之前就死在战斗中，”在确定诺沃能充分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后，他继续补充：“此外，还请别忘了她和困兽洲酋长的关系。”
“困兽洲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地方，”诺沃不屑一顾。“溪谷甚至不承认它是个国家，对我来说，可以告诉公众我们至少抓获了一个恐怖分子比那鬼地方的感受更重要！”
“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奥兹平低声说道。在烁烁小姐和黛西小姐的计划完成之后，公众们会说什么？
“你说什么？”诺沃质问道。
“没什么，首相女士，只是大声思考罢了。”奥兹平冷静地说道。他本可以警告她，擎天的力量即将让她颜面尽失，但平心而论，首相让他今天感到很厌烦，他也没有义务反过来讨好她。“现在，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暂时没有，”诺沃宣布道。“但我希望信标里不要再藏污纳垢，不要逼我考虑你作为信标校长的未来。”
“我充分了解了，”奥兹平说。“再见，首相女士。”
“再见，奥兹平。”诺沃说完，形象便直接消失，几秒种后，詹姆斯的电话通知声响起。
奥兹平接通，军舰中艾恩伍德将军的脸出现在刚才首相的位置上。
“所以，你的一个学生曾经是白牙。”艾恩伍德开口。
奥兹平呷了一口可可。低头看着屏幕中将军的脸。“看起来没错。”
“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也只知道黛西小姐告诉你的那些事，”奥兹平温和地回答。“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们之前没讨论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信任她，”艾恩伍德说。“如果觉得她很危险，你根本不会让她进你的学院。”
“我很高兴看到你依然如此信任我。”
“我一直都信任你，奥兹；我只希望你能同样信任我，”艾恩伍德回答。“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呵，只要烁烁小姐和黛西小姐能确保贝拉多娜小姐获释，我就能对议会施加压力，让贝拉多娜小姐重返信标。”奥兹平说。“实际上，真正的困难是出身上流的学生会表示反对。比如温彻斯特先生，他的姓氏和名声很有分量，但归根结底，议会要向投票的公民负责，只要公众舆论对他们保持过激态度，他们就不会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上。”
如果能看到烁烁小姐是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的，应该会很有趣。
詹姆斯看起来即生气又暗自觉得好笑。“对于一个自称知之甚少的人来说，你知道的真多。”
“在我这个位置上，很难不知道这么多。”奥兹平回答。“我承认，将军，我有些吃惊。你会把所有信誉押在一个前白牙成员身上。”
“云宝黛西认为值得这么做。”詹姆斯说。
“你就这么相信黛西小姐能代表你发挥你的影响力吗？”
“我愿意相信，”艾恩伍德毫不犹豫地说。“既然你愿意为了她与议会作对，想必你也同样相信贝拉多娜小姐。”
“我相信第二次机会的力量。”奥兹平说。
在他需要那么多二次机会的情况下，他怎么会不相信呢？
审讯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马丁内兹警督的搭档，尤马警探口叼烟卷，在他的一呼一吸间，烟雾遍布整个房间。如凝结在桌上的腐败肉汁，警督来回挥手，烟雾升腾仿佛击岸潮水。
尤马警探，这个张着一双藏青色眼睛的方脸男人，把烟嘴从口中拿开，对着布蕾克的脸吹了很久。她强忍咳嗽，不愿示弱。
“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在审讯时有所隐瞒或在法庭上推翻供状都将对你不利；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马丁内兹警督说。“懂了？”
布蕾克瞥了她一眼。“是的。”
“好，”尤马开口。“现在，干脆点儿，告诉我们一个白牙探子在信标干什么？你是想接近雪倪家的继承人吗？嗯？想绑架她要赎金？”
“不，”布蕾克斩钉截铁。“我已经不是白牙了——”
“但你以前是，”马丁内兹当即打断她。“录像就搁这儿摆着呢，你是不是还想说自己以前也不是白牙？”
布蕾克下巴紧绷。“我……我来信标，是为了接受训练，成为猎人。”她说道。
“理由呢？”尤马问。“我好歹也算火车抢劫方面的好手，从火车上那段视频来看，你很是有点本事。”他笑着说。“不然你以为头儿为啥要带个猎人还有整个特勤组，才敢进去抓你？”
“去你妈的，傻屌。”马丁内兹低吼了一声。她眉头拧在一起，这是在对尤马、布蕾克发脾气，还是对自我的情感宣泄，布蕾克说不上来。
“信标不培养战士，”布蕾克解释。“信标培养的是……英雄。”
“嚯，所以你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是吗？”马丁内兹问道。
“ 不，我……我想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布蕾克说。
“哦，说到底还是个赎罪故事？”马丁内兹看了眼她的搭档。“好吧，然而我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至少不是这样移。”
“也许不是，”布蕾克承认。“但我想试试。”
马丁内兹低头盯了她好一阵儿。随后坐到桌沿边上，笨拙地扭动身体，半面向布蕾克。“想做个好人？要不先从做正确的事开始，怎么样？”
“帮帮我们，也帮帮你。”尤马补充道。
布蕾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闪动。警督是个弗纳人，但……那种想法已经给她带来过麻烦了。
她有什么理由说谎呢？如果白牙正在组织行动，那必须得有人阻止他们才行，那个人不会是她……不过，也不能是这些警察。他们可能心怀正义，可能更擅长他们的工作，但这不代表他们足以应对这一挑战。
“我不想让任何人毫无意义地受伤。”布蕾克回答说。
马丁内兹眉头微颦。“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觉得我们还不够格儿。”尤马翻译道。
“哦呦，是吗？”马丁内兹恶狠狠地诘问。“听着，你这小——”
“头儿，冷静。”
“闭嘴。有个乳臭未干的鼻涕小鬼在侮辱我，所以去你妈的冷静！”
“你有孩子吗，警督？”布蕾克问。
马丁内兹眼中露出凶光。“关你屁事儿？我有两个儿子。两个人类儿子。让你不舒服了吗？”
布蕾克也皱起眉头。“你丈夫对你好吗？”
“像对待女王。”
“那就好。”布蕾克说。她也是这样想的。她从云宝黛西那里学会了一课，弗纳人在人类当中也可以很快乐，接受他们所言之事非常重要，并不是每个声称自己很快乐的同族，都在遭受错误意识的摧残。她继续说：“我不会给你任何信息让你没法回家见孩子们的。”
马丁内兹眉头越来越拧。“你是想要我把你打成猪头，然后上法庭叫唤‘警察滥用私刑’是吧？”
“头儿。”尤马大声想叫住她。
“好！我他妈现在就来满足你！”
“头儿！”尤马高喊起来。
“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招人讨厌？”
“有过。”布蕾克回答。
尤马使劲揉捏两眼间的鼻梁。“你真体贴，孩子，会替我们担心。而且我理解。我们不打算参与任何针对白牙老巢的作战行动。”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脑后。“我们就坐在局子里，让特勤组解决一切。”
马丁内兹哼了一声。“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担心一下马上要给你定的罪名。持械抢劫，加入非法组织，再加一个阻碍司法，因为你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她站起身。“你在白牙——”
“我不是白牙。”
马丁内兹没有理她。“的时候可能以为自己在解决种族矛盾，但就我而言，这个国家里唯一的种族矛盾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学不会闭嘴，所以如果你再不开口帮我们，我们就把你的过去全挖出来，你上火车前的每一件事儿都会列的清清楚楚，我会把所有关于白牙的卷宗都砸在你头上，让你牢底坐穿，你听懂没有？”
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秃头男人。“你们俩，出来。”
两位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马丁内兹开口：“警监，我们还在审讯呢。”
“不用审了，”警监说。“任务完成，出来吧。”
马丁内兹困惑不解。“警监，是不是出事了？”
“出来我再告诉你。”警监语气平淡，但不容置否。
尤马耸了耸肩，掐灭自己的香烟。马丁内兹咬牙切齿无声咆哮着。如果这是某种审讯策略，那她做的很好，她看起来真的是怒火攻心。
他们走出门去，马丁内兹在最后关上了门。
布蕾克独自等待着，盯着玻璃。他们现在是不是都在那面玻璃之后，看着她，讨论用什么方式打垮她？
他们可以肆意尝试。亚当打不垮她，他们也打不垮。
如果她知道任何未来可能会发生的袭击，她会告诉他们的；如果她知道任何可以帮他们拯救百姓的事情，她会告诉他们的。但她不知道，即使她把自己全部的生活过往都告诉他们，他们也不可能为她到检察官面前求情。他们不可能为弗纳人做这些。
门开了。布蕾克讶异地眨起眼睛。
“余晖？”
她的猎人同学走了进来，刚一吸气，顿时脸色发青。
“咳，谁把发烟机弄坏了？”她连连咳嗽起来。
“余晖，你怎么——？”布蕾克突然僵住。云宝和夏尔跟在余晖身后进来了。“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唱戏。她们唱红脸，我唱白脸。”余晖说着靠到墙上。
“别听她的，今儿没人唱戏。”云宝笑嘻嘻地和夏尔坐到布蕾克对面。“我们不是警察。”
“很显然。”布蕾克说。
云宝笑容一下子变大了。“你知道刚才那俩警察为什么走了吗？”
“不知道，”布蕾克回答。“出什么事了？”
“警察现在不会来找你，”云宝说。“擎天理事会刚通过大使馆联系了他们警监，艾恩伍德将军直接跟他通话，你现在暂时由擎天保护。”
“这种保护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夏尔说。
布蕾克向后靠到椅子上。“让我猜猜，你有办法逼我接受，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你都要我帮你。”
“你可以不帮，”夏尔说道。“牢门永远向你敞开。”
“夏尔。”云宝责备地看向她。
“实话，有错吗？”夏尔反问。
“是没错，”云宝承认。“别这么直白行么。”她挥手把桌上还未散去的烟雾扫开。“和我说说白牙的情况吧。”
布蕾克面露不悦。“你们不是警察，却问同样的问题？”
云宝摇了摇头。“我是想听你加入白牙的原因。码头上那晚，我问了为什么一个对弗纳民权有意见的女孩会退出白牙，但我一直没问过为什么困兽洲的公主要加入白牙。我从来没去过困兽洲，不过我爸妈退休之后就搬过去了。他们说那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还说任何人一到那里，就不会想离开。但你离开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跑出天堂，加入恐怖组织。”
“因为天堂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余晖暗自低语。
“我没有加入白牙，我生来就是白牙。”布蕾克说。“从我学会走路时起，我就开始参加集会、游行、和平示威，从我记事起，我就能看出这全是白费力气。我们游行，我父母发表演讲，我们想四大王国的政府递交请愿书，但全都石沉大海！毫无改变！毫！无！改！变！我想要正义！”
“直到你再也无法忍受杀戮。”云宝低语道。
布蕾克皱着眉头，泄下气来。“现在……我看够了暴力和流血……一切依然毫无改变。”她闭上了眼睛。“我们想要的……我们曾经想要的只是生活的机会，选择我们自己的道路，获得每个人类都认为与生俱来的自由。后来我们开始夺走生命，从人们手里夺走这种自由，直至今日……”布蕾克眼神空洞，一时间，她的思绪穿越时空。她记得自己曾坐在西耶娜·可汗腿边，听着白牙的领袖谈起她对哥特式浪漫主义的热爱，这个布蕾克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给了她那本无助少女被阴郁贵族囚禁在幽暗城堡的故事书；她想到了亚当，想起他们谈到有朝一日战争胜利，他打算在阿尼玛建立一个欢迎所有弗纳人的新城市的美梦。他承诺在那座新城中为她建起一幢房子，共同组建一个生活在幸福与和平中的家。如今，他们所有人除了苦涩和仇恨之外，还有剩下什么吗？
“看着我。”云宝说。
布蕾克缓缓转过头来，和云宝洋红色的眼睛相视。
她们互相凝望，沉默良久。而后，云宝瞥向夏尔，点点头。
夏尔打破沉默：“贝拉多娜小姐，你听说过罪缚军团（Legion of the Damned）吗？”
布蕾克有些犹豫。这个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但她记不太清。“没有。”
“在伟大战争期间，曼特损失惨重，王国难以补充军力，”夏尔解释道。“因此，所有在曼特监狱内服刑的囚犯有了为国效力的机会：任何愿意为曼特而战的人都将无条件获得特赦，战争结束后他们将重获自由……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虽然战场险象环生，生还几率渺茫，但仍有数以万计的人抓住了第二次计划。他们被称为罪缚军团。”
“有几个幸存者？”布蕾克问道。听起来他们只是被当成了可以消耗的炮灰。
“战后统计共有六百九十三人，”夏尔说。“承诺兑现，他们重获自由，可以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只可惜赛维安军团（Servian Legions）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布蕾克说。“我确实没听过罪犯参战，但我知道大战期间，曼特和寒风兵源短缺到愿意向所有加入他们的奴隶——不论是人类还是弗纳人——承诺自由。”她哼了一声。“确实，战争结束后，奴隶制明面上是废除了。但那些抛洒热血的人都是白白牺牲的。”
“我不同意，”余晖说。“如果没有那些老兵做主心骨，人权革命肯定是以失败告终的。当初就是因为所谓的赛维安军团拒绝解除武装就地解散，才爆发的革命。”
布蕾克沉默片刻。“为什么现在上历史课。”
“就像我们说的，”云宝对她说。“现在擎天在保护你。”
夏尔掏出自己的卷轴板。“文书工作有些仓促，但都符合规定。你只需要签名。”
“然后呢？”
“然后你就是擎天部队的一员；就像罪缚军团一样，你为我们而战，我们则给你一个新的开始。”云宝说。“你帮我们在溪谷这里打击白牙，而你以前的所作所为都会消失。没有警察，没有监狱，什么都没有。你可以直接从这儿走出去，甚至直接回信标，只要他们愿意接纳你。你要做的就是在我们需要时提供帮助，其他时候……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想做的事。”
“真的？”
“真的。”云宝说。
“当一切结束之后呢？”布蕾克问。“你们会要我做别的事吗？如果我接受了，那擎天就不会把选择权留给我。”
“你现在哪也去不了，如果能让你安心的话，我向你保证，除了帮忙在溪谷对付白牙，我们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
“你保证？”
“我保证。”云宝说道。“我从不食言。我每一个承诺你都可以赌我会一直兑现下去。你觉得呢？”
布蕾克什么也没有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的，她们承诺她可以以自由之身走出这里，从今往后无需再担忧法律的威胁……但另一方面，为了这个承诺，她将成为擎天的士兵，成为军队的一部分，成为比其他任何组织——甚至比雪倪尘晶集团——更甚的，压迫同族，维护和巩固这一畸形体制的帮凶。
而她也将被迫放弃自己的自由。她不能再无束地去她想去的地方。她将被擎天的意识所绑架，被云宝黛西的意志所绑架，直到她和擎天决定扼杀她生命的那一天为止。
只有云宝黛西说过——保证过，承诺过——擎天会在她死前和她了结交易。
“我们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云宝说着站起来，夏尔也和她一样，她俩一前一后离开。余晖依旧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不看布蕾克。
“这个交易很划算。”余晖说。
“你会接受吗？”
“我不是要进监狱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余晖朝她走过去。“我知道这不是拯救你的唯一办法，布蕾克。因为它可能不是；我来不及细想。但这肯定是最简单的办法。”
布蕾克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救我？”
余晖耸耸肩，沉默。“因为……因为你想要的比这个世界愿意给你的更多，所以你不顾一切想把它握在手里。我……很佩服。我想我能理解你。”余晖靠在桌子上。“接受吧。”
“他们想要我的自由。”
“反正他们会让你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余晖说。“阻止白牙，找出真相，拯救溪谷。”
“我想自己来做。”
“你想和我一起做，但那永远不可能成功，记得吗？”余晖问道。“我们两个人，单枪匹马，对抗整个白牙？我们甚至没法靠自己干掉托奇维克和亚当。我昨天就告诉过你，只有我们还不够。我从昨天起就一直在说，你应该接受云宝黛西的帮助。”
“你没说过我应该加入擎天人的军队。”
“那就张废纸！”
“那上面是我的名字。”布蕾克语气坚决。
余晖长叹一口气，直起身子。“如果你拒绝，他们就会给你按一堆罪名。正合白牙心意。”
布蕾克微微颔首。“你也想到了。”
“显而易见，不是么？”余晖反问。“有人希望你在牢里蹲着。要我说，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让你的敌人称心如意。”
布蕾克有些犹豫。
“你想选哪边？”余晖问。“是在牢房里待着，一事无成，坐看事态越来越糟？还是想上街阻止恐怖悲剧发生？”
布蕾克合上双眼。是自由还是事业？是原则还是对擎天的厌恶？
最终，只有一个成年人的选择摆在她面前。
她点了点头。
她听到审讯室的门开了。“怎么样？”云宝问。
“我接受。”布蕾克说。“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溪谷会同意。”
“因为擎天希望这样，”夏尔说。“从古至今，擎天永远会得到它想要的东西。”
对布蕾克来说，这句话意味着令人不适的事实。她睁开眼睛，云宝在对她微笑。
“恭喜你，你即将成为树不子有史以来最强战力的一份子，”云宝安慰她。“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同时管这一天叫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深表怀疑。”
“保持耐心，”云宝告诉她。“现在，我们来给你注册，然后离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