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意
这是蔚斯第一次来奥兹平教授的办公室。
时至今日，当她和卡丹、糖糖一起走出电梯——后者保持着一段距离，同时，她希望卡丹也能继续保持距离——她对其他人，比如余晖烁烁，能经常被叫到校长面前，而自己却没有得到丝毫关注，感到有些嫉妒。这种嫉妒太过小气，而且对一个雪倪而言有失身份，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对这个弗纳女孩心生了一丝妒忌：蔚斯和她一样勤勉，一样聪明，拥有和她一样变化多样的外像力，可以说在战斗方面她比另一位队长更有天赋；不管怎么说，蔚斯也都不比她差。然而，余晖烁烁却一马当先成为了新生中最天才小队的队长——不只是信标，就算在四大学院之中，在所有的新生中，恐怕都找不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小队——她很受欢迎，是一个不断扩大的团体的核心，这其中不仅包括她自己的小队，还有擎天的RSPT队和布蕾克，以及改组后的YRBN小队。她得到了老师们的青睐，被选中执行一项特殊的、周期特别长的野外任务，甚至不需要职业猎人远程监督。很显然，有人——也许是奥兹平教授本人——看中了她和她的团队。
她拥有蔚斯来到信标时渴望的一切：认可与尊重，不是因为她的姓氏，而是因为她的品德。
可悲啊，余晖能获得这所有的东西，而蔚斯却只能领导一支水平参差不齐的队伍，更准确的说，是由一好一坏两半拼合而成的队伍。在这里，她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可以依靠。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老师把她视作最爱。
是的，她嫉妒余晖烁烁，但她很清楚，这种丑陋的感情不适合展现给大众，所以，她完美地隐藏了它，就像她所做的一切那样……不。不是的，她甚至无法坦然地这样去想。如果她把一切都做的尽善尽美，那么她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作为一个队长，她失败了，而现在，她将面对失败的后果。
在其他情况下，她会很乐意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她会认为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应得的回报。
但在现在她没有这种感觉。
现在，她确切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卡丹和糖糖一起——被叫到奥兹平教授面前。她竭尽了全力，才没有把卡丹从房间边缘的窗户里扔出去。
高高的房间，冰冷的房间。真可惜，蔚斯和奥兹平教授的交流一直很有限，但他的举止和表情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他当坐在书桌后面，用严厉的眼神与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时，蔚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向前走去，坡跟鞋轻轻敲打着灰色的石质地板。卡丹和糖糖跟在后面，后者在她走出电梯时稍稍散开。
奥兹平教授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蔚斯只能做到不低头，不在他的怒火面前畏缩；她用意志强迫自己昂首挺胸；奥兹平教授不是她的父亲，无论卡丹做了什么，她都不需要那样害怕他。
如果她错了，那么……也许避风会接受她当转学生。谁知道呢，兴许他们很渴望有天赋的学生。
她非常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三位学生不约而同地走到校长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不远处，在一条无形的阻拦索前停下。他们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头顶的时钟齿轮在发出摩擦声。
蔚斯发现自己无法直面奥兹平教授的目光。她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向窗外，擎天巡洋舰缓慢而优雅地从高塔边飞过。
她真希望自己现在就在那里面。
“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温彻斯特先生。博纳旺蒂尔小姐。感谢各位的到来。”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吧？”
“是的，教授。”蔚斯说道，她现在才看着他，因为不这么做会显得很不礼貌，“我谨代表我的队员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很抱歉，紫藤萝队的一名成员给学院的声誉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影响。”
“谢谢你，雪倪小姐，但让我关心的不是信标学院的声誉。”奥兹平教授宣布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暂时少了一点——也只有一点——严厉，“诚然，这段公开的音频能为评论家们提供一两周的专栏素材——毫无疑问，在之后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里，还会有一场相互驳斥的论战——很遗憾，学校的部分校友选择在此时表达他们的不满，而不是在他们还是学生时就来找我……但是，铸就信标学院声誉的，是我们这里走出去的猎人们的素质，所以即便如此，信标的声誉也将继续维持下去。此外，与我们学生的福祉……以及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相比，学院的声誉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奥兹平教授盯着卡丹，“说到等待倾诉忧虑的学生，温彻斯特先生，我知道这不是第一起事件，而只是你一系列令人担忧的举动中最新的一起。”
“谁——？”卡丹开口问道。
“你很清楚，温彻斯特先生，检举人的名字从来不会透露给被检举人。”奥兹平教授提醒道，“在你的案例中，原因尤其明显。”
卡丹犹豫了一下，蔚斯趁着他犹豫的瞬间开口了，“卡丹，还有糖糖，”她用眼角的余光毒辣地瞪了另一个女孩一眼，补充说，“对布蕾克所说的话是不可原谅的，教授，但请允许我指出，布蕾克本人并没有向您报告这件事。”
奥兹平教授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呢，雪倪小姐？”
“因为您叫我们来是为了探讨一篇出现在八卦网刊上的报道，教授，而不是霸凌投诉。”蔚斯指出，“综上所述，布蕾克似乎不认为这件事需要上报。”
“对，”奥兹平教授应允道，“但我认为，贝拉多娜小姐作为一个弗纳人，对这里的程序正义没有我所希望的那么信任。无论如何，她的声音和温彻斯特先生和博纳旺蒂尔小姐的话语一样，都被记录在案；她显然对这次遭遇感到痛苦。而且，正如你自己所说，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是不可原谅的。”他再次将目光从蔚斯身上移开，转向那两个真正做错事的人，“因此，我将给你们一次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来解释你们自己，以及是什么促使你们对一位同学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行为。”
“她不应该是什么同学，教授。”糖糖抗议道，“我知道她是——”
“贝拉多娜小姐的过去，不论是什么，都不是问题。”奥兹平教授打断她，“我已经决定，她现在和将来都值得在这所学院拥有一席之地；这是我的权力，只有我能裁决。”
“万一她很危险呢？”卡丹问道，“天——首相的女儿有时会以和谐公主的身份来学院；万一布蕾克决定绑架她呢？如果布蕾克突然发神经怎么办？”
“我相信你不是在暗示，如果有任何一名学生有哪怕一秒钟会对他们的同学或者其他人造成伤害，我还会允许他们继续留在信标当中吧。”奥兹平教授冷冷地说，“相信我，在争吵过程中，你们的行为没有明显地升级为肢体冲突，是我还没有开除你们俩的唯一原因。”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你们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这就是你挑衅贝拉多娜小姐攻击你，从而让她被开除的关键所在。”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直到糖糖率先开口：“这不是种族问题。我们不是因为她是弗纳人就去找她，而是……”
“‘我的祖先真是太傻了，居然把你们当奴隶。他们就应该彻底抹掉你们。’”奥兹平教授读出这段话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痛苦，“请见谅，博纳旺蒂尔小姐，但这种可怕的态度显然基于种族主义的。”
“我们为了激怒她，必须得说一些极端的话，但这不代表我们真的这么想！”糖糖抗议道。
奥兹平教授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他看向卡丹，“这也是你的观点吗？温彻斯特先生？你们对任何弗纳人都没有种族仇视，而纯粹出于对贝拉多娜小姐的厌恶？”
“这……就是我们行动的原因，是的。”卡丹说，这些话尴尬地从他嘴中掉出来。就算蔚斯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身世和他对弗纳人的看法，也会知道他在撒谎，或者说没有彻底坦白。
当然，既然知道，就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彻斯特先生。”奥兹平教授平淡地说道。
卡丹犹豫了一下。他不自在地在地板上磨蹭着脚，但他似乎无法摆脱奥兹平教授的注视，也无法将其忽略。有一瞬间蔚斯想知道校长的外像力是否有某种能强行挖掘出真相的能力，但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说这里真的有什么在起作用的话，那也是校长的意志和人格力量作用在了一个二者都不具备的人身上。
卡丹扭动身子，好像脚上着火了，“我，我不……这要看情况，教授。”
奥兹平教授继续盯着他，“什么样的情况，温彻斯特先生？”
“弗纳人，”卡丹宣称，“他们有些人的行为和我们一样，这很好，我的女——首相的侄女和侄子就是弗纳人，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意见。说实话，大多数时候我都看不出来，他们的行为就像人类。但在其他时候，他们中有些人就学不会闭嘴，还有些人行为古怪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们就像是动物！那些人不能和人类走在一起。他们在败坏好人的名声！”
蔚斯咬紧牙关，希望脸上的不悦不要太明显。你老实说，在所有无知、粗鲁的话里，就只有这句话你必须要说，是不是？太可耻了！在如今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人还有这种想法？
奥兹平教授沉默不语；也许是卡丹的粗俗和愚蠢令他哑口无言了，“温彻斯特先生，你的发言实在太不可理喻了。”
“难道我们不能想自己所想吗，教授？”糖糖问道，“难道我们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吗？学校应当坚持自由原则——”
“博纳旺蒂尔小姐，如果你想不受约束地进行严肃的学术辩论，我推荐王国学院。”奥兹平教授建议道，“你们为什么来这所学院？”
“我想成为猎人，教授。”卡丹说。
“我也是。”糖糖回答。
“真的吗？”奥兹平教授尖锐地问。他将双手搁在办公桌的玻璃桌面上，“猎人的任务是保护这个世界和所有居住在其中的人：不论是人类还是弗纳人。我怎么能相信你们能承担如此重任？我怎么能相信你们会为了那些让你们不舒服的人，或者是在你们眼中不如自己道德高尚的人而战，甚至在必要时牺牲自己呢？”
“我们怎么能相信布蕾克会为了人类而战？”糖糖问道。
“我相信她会。”奥兹平教授说，“如果她近期的所做所为还不能让你们信服，我只能说这对我而言极具说服力。很遗憾，我不能对你们二位说同样的话。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应该继续留在这所学院里。”
“如果允许的话，教授。”蔚斯说着向前走了半步，“的确，卡丹和糖糖都不配成为猎人。”
“谢谢你啊。”糖糖嘟囔道。
“但是，老实说，教授……我也不配。”蔚斯轻声说道，她强行挤出了这句话，这很必要。她是一个糟糕的队长——这一点无可否认——而在此期间，她可能也证明了自己是个糟糕的猎人。然而，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队长，第一步不是放弃卡丹，而是要拯救他，忠于他，哪怕他从未忠于过她，“除了少数明显的个例之外，我也不认为新生中目前有谁配得上这一殊荣。”
奥兹平教授微微偏头，“如你所言，有少数例外，但我接受你的观点，雪倪小姐。请继续。”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教授，只是一个学年还没结束。”蔚斯提醒他，“我们还有三年多才能毕业。我承认，卡丹所表现的态度很可耻，我为我的团队中有人能随意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羞愧，但卡丹和糖糖还有三年多的时间学习如何变得更好，学习如何像为人类一样为弗纳人而战。我也还有三年多的时间来学习如何带领卡丹实现这一目标。我请求您给他们两个——给我们三个——一次学习的机会，正如我们来到这所学院时要做的那样。”
奥兹平教授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蔚斯，每一秒都慢得残忍，直到他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雪倪小姐；这是一所学院。这所学院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相信英雄是可以教育出来的。因为我们相信，猎人的价值观和他们的本领一样重要。既然这是一所学院，我就会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学会变得更好；但是，既然这是一所学院，我也会惩罚你们恶劣行径。温彻斯特先生，博纳旺蒂尔小姐，你们只能留在学院里，没有教职工允许，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
“那得多久啊，教授？！”卡丹叫道。
“直至另行通知，温彻斯特先生。”奥兹平教授以毫无同情的冰冷语气说道，“此外，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晚皮奇教授都会留堂监督你，而你，博纳旺蒂尔小姐，格林教授会负责教导你。根据他们对你们留堂期间的评价，留堂次数可能会增加。此外，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你们每周六都要去参加欧布勒克博士的敏感性训练。就这样，我建议你们回宿舍去。雪倪小姐，请留步。”
“当然可以，教授。”蔚斯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卡丹和糖糖则回到了电梯中。他们走的时候，奥兹平教授没有再说话；直到他们离开，他都一直保持着沉默。
蔚斯对此没有异议。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想想待会儿要对卡丹说什么。
以及她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奥兹平教授看着她。现在他的表情比另外两人在场时柔和了些许，“雪倪小姐，你是一位聪明的姑娘，我想部分人对这件事的看法你并非一无所知。”
蔚斯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教授。”卡丹的行为、雪倪尘晶集团的……运营方针——或者至少是声誉——以及疾电阿绅父亲的不幸变故——还有那些反弗纳人权人士借此做的文章——有些人总说，WWSR小队更适合改名叫BIGOT小队，“我……希望您不会听信流言。”
（译者注：bigot意为盲信者，固执己见的人，常用于形容不同族群或宗教信仰人士。）
“我也同样不希望，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轻声说道。
蔚斯略微皱眉。卡丹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渣滓，这是事实，但阿绅……现在一想到阿绅就很尴尬。她不觉得他对弗纳人有偏见，他似乎和云宝黛西相处得很不错，但另一方面……他说他和余晖分手的原因……难道他只是比卡丹更好地隐藏了自己的心思吗？
不，不，她不相信。她和他相处的时间足够长，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并没有对她隐瞒自己的缺点。天星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不带恶意的说，蔚斯认为自己比天星·阿里斯更善于看穿人心。
她相信阿绅；他是个好人。
“教授，怎样才能让我们证明给您看呢？”她问。
“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会是个很好的开始，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轻声说道。
“好的，教授。”蔚斯低下头，看着地板，“奥兹平教授……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队长。如果您后悔让我领导紫藤萝队，我不会有怨言，但是……我向您保证，我会做得更好。”
奥兹平教授犹豫了片刻，才露出最轻微的微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雪倪小姐。介意告诉我你要如何做到吗？”
蔚斯眨了眨眼，“我……我想我需要一些建议，”她说道，“比我更优秀的人的建议。”
奥兹平教授点了点头，“有时候，承认我们需要帮助是最难做到的事。”
尤其是当你从小就将其视作软弱的时候。
“不过，”奥兹平教授继续说，“如果我能给出建议的话，我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很奇怪，但请不要太过苛责温彻斯特先生。”
蔚斯眉头一挑，“的确，教授，这话由您来说确实很怪。”
“即便如此，雪倪小姐，一个领袖堂而皇之地认为自己比下属优秀，并以此贬低他们，很少是好事。”
“难道您不认为有些行为应该受到贬低吗，教授？”
“我认为，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得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雪倪小姐，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变得非常丑陋。”奥兹平教授回答道，“我认为，贬低会引起他人的反感，而人们很难追随一个自己反感的人。”
蔚斯思索了一下，她感觉可以理解这背后的逻辑，即使她依然认为自己比卡丹更优秀，而且有资格如此自视。
但这样看待自己并没有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队长，所以也许是时候尝试其他角度了。
即便这个前景让她有点不舒服。
“我……谨遵教诲。”蔚斯说，这是她此时唯一能说的话。
“千万要记住，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顿了顿，“你是否已经意识到，作为温彻斯特先生的队长，你也必须要对此承担责任？恐怕我们已经不能用对情况不甚了解来将整件事搪塞过去了。”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当初好好领导我的小队，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教授？”
“当然有可能。”奥兹平教授同意道，“周五下午和晚上，与波特教授一起留堂。我建议你专心听讲，虽然波特教授授课风格独特，但他确实拥有丰富的智慧。”
蔚斯认为，此时谎称自己一直很关注波特教授不太可能令校长满意，“我会的。谢谢您，教授。”
“就这样吧，雪倪小姐。”
她扭转脚跟，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电梯。值得庆幸的是，通往塔顶的电梯不止一部，她不用干等着把卡丹和糖糖送到CCT底部的电梯重新爬回来；毫无疑问，奥兹平教授不想让他已经处理完的人在他的办公室里闲待着，就像他们不想等电梯一样。
她走了进去，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钮，金属盒子将她包裹起来。
电梯开始下降，在低吟中经过了一层又一层。
蔚斯独自一人，在没有旁观者的情况下，她的双手慢慢攥紧成拳。
奥兹平教授建议她不要对卡丹太强硬，这不是因为卡丹不至于要她下狠手，只是因为如果她这样做，会令她更难指挥他。这是个好建议。明智。理性。
但太难采纳了，此刻她只想对着他倾泻怒火。
天啊，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这一切？她到底造了什么孽——奥兹平教授说每个人获得的东西都比应得的更好，但对维斯而言，结果恰恰相反——她的团队里有一个蠢货，是为了让她反思自己的德行和潜质吗？他的懒惰和不思进取已经够糟糕了，就算他幡然悔悟做出努力也一样，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本人也令人厌恶——至少可以这么说——现在，他的种族主义倾向已经完全暴露，并且有可能危害到整个团队。危害到蔚斯。
就因为他给了这么一份大礼，她就应该小心翼翼地呵护他吗？也许这会是领导他的最好方式，但这不代表蔚斯对这种未来充满期待。
他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幸的是，蔚斯非常清楚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卡丹……卡丹可能是个与她父亲有诸多共同点的人。
蔚斯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这对卡丹来说都太过分了，他至少还关心自己以外的人。他至少还关心天星。
只是现在他失去了她，多亏了他自己的莽撞。
多亏了泄露音频的人。
没人知道是谁，而音频中透露的内容，又让那些最想知道真相的人被其他事情分散了精力，根本没有时间去分析。除了布蕾克本人，那两个来解围的擎天学生也是显而易见的嫌疑人，然而，卡丹和糖糖都没有注意到她们在录音，这说明不是她们——而且，她们有什么理由打断一场被愉快录下来的对话呢？
还有一个人有重大嫌疑——至少从上次和糖糖有关的丢人的数据泄露事件中被指名道姓的角度来看有重大嫌疑——蔚斯必须要说，她不会把罪名安到余晖头上，但同时……
同时……
蔚斯在责怪她吗？或者说，虽然没有证据证明真的是她干的，但如果她有罪，蔚斯会怪她吗？一方面，她的确给蔚斯带来了麻烦；可另一方面，她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她的朋友布蕾克，这一点值得钦佩，直到你发现这可能是你能想到的对朋友最没用的帮助方式。
责怪渐渐让位给了嫉妒，蔚斯又一次陷入沉思，为什么余晖能拥有这么多，而蔚斯却那么少，而从事实上，不论从哪个合理的角度来看，蔚斯都是那个更好的人。
教授，说到“应得”，您完全想反了。
暂且假设，如果没有其他明确的嫌疑人，余晖就是罪魁祸首，那么她在公开那段音频时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可能不知道；在蔚斯看来，她在很多地方都相当短视，蔚斯很确信她除了报复卡丹以外就没想过更多。
无论她是不是有意要伤害蔚斯——目前先假设是她——蔚斯都无意效仿，寻求任何形式的报复。她不屑于做这种事……至少，她现在可以直说，卡丹是自找的。
不，她不会找另一个同学寻仇——那可真是个能让其他同学相信她不是种族主义者的好办法啊，是吧？——实际上……余晖也是她考虑交流经验的人之一，她想知道为什么同为领袖，她却比雪倪更加如鱼得水。
或者，她也可以对着另一个女孩尖叫；那样的话，她就不会那么想对着卡丹发飙了。
最糟糕的是，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她来信标的目的：当一个学生，而不是一个雪倪，摆脱她父亲的影响，不论好坏。现在，她和其他学生一样陷入了麻烦，而她的名字毫无意义。
是不是很奇妙？
电梯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CCT大厅里绿色的灯光；卡丹和糖糖不知所踪，但当蔚斯走出轿舱时，她看到温特在等待她，身姿挺拔，双手倒扣在身后。
她的表情很严厉，蔚斯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她以比平常更慢的速度朝她走去。
“温、温特？”蔚斯怯生生地问道。
温特居高临下瞪了她一眼，但马上表情就软化了，“我一听到消息就来了。”她说，“你还好吗？”
“因为觉得我遇到麻烦了？”蔚斯问道。
“我觉得可能会感激我姐姐般的肩膀。”温特温柔地纠正她，“我错了吗？”
“没有，”蔚斯回答得很快，“我只是觉得，也许……你会要我负起责任来。”
温特的笑容淡淡的，有些伤感，“学校要求队长对队员负责，”她说，“但我只是你的姐姐，所以没有义务这么做。在我看来，那个笨蛋的言行不是你的错。”
“谢谢。”蔚斯叹了口气，“至少还有人这么想。”
温特伸出一只手抚在蔚斯背上，轻轻地将她引向大门，“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蔚斯。”她宣称道，“可惜，我的职责不允许我总是留在这儿，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但既然我现在的职责允许我本人来，那我就会来。我太了解你了，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和你不赞同的观点而声讨你。”
“只是因为我姓雪倪，就有很多人不同意你的观点了。”蔚斯喃喃道。
“我们生来犯下没有父亲的罪行，”温特提醒她，“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们都不会为此承担任何代价；如果有人想用同样的手法抹黑你，那么他们只会暴露自己，而非你或者我。”两人走出高塔，来到晨光熹微的庭院。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蔚斯应该赶紧去植物学教室，但她还不想和温特道别。
如果这意味着她又要留堂，那就这样吧。
“但是，这个污点还是会跟着我。”蔚斯回答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我知道布蕾克在和你共事，而且——”
“如果艾恩伍德将军要拿我的姓氏做文章，他早就这么做了。”温特向她保证，“他的判断力很强，不会听信流言蜚语。”她停顿了一下，“也可能只是他不看溪谷的八卦小报，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蔚斯掩住嘴，发出嗤嗤的笑声，“这……也许是件好事。”她说，“白牙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罗曼·托奇维克被捕后，城里和冷港线上的抢劫就消停了。”温特告诉她，蔚斯先前通过新闻得知了其中一件事，那新闻骄傲地宣称白牙的犯罪狂潮已经被扑灭，“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们的秘密基地，也没追回他们偷走的大量尘晶和军事装备。”
“‘军事装备’？”蔚斯问道，“白牙偷走了擎天的武器？”
温特清了清嗓子，“见谅，”她说，“我忘了你不是……那是机密，你应该忘掉它。”
“我可不敢保证。”蔚斯干巴巴地说。
“那至少别告诉别人？”
“我保证保守擎天的秘密。”蔚斯信誓旦旦地说道，“虽然这让我有些担心。”
“别让别人知道，”温特嘱咐她说，“我告诉我过你，我们的部队能处理好一切，我们会的。”
“是你们的部队，还是蓝宝石和蔷霙队？”
“其中一个，至少是我们部队的一部分。”温特提醒道，“至于另一个……关键是你现在有更紧迫、更私人的事要处理。”
“嗯，”蔚斯承认，“我该怎么做？”
“你是指你的名誉还是你的团队？”
“任何一个？”蔚斯回答道，“两个都想？”
温特细长的眉毛皱了起来，若有所思，“恐怕我能给的任何领导方面的建议都不适用于现在的情况。”
“奥兹平教授说，我不应该让卡丹更有理由怨恨我。”
“我相信这对你是个好建议。”温特说，“虽然我有不同的看法。但这里毕竟不是擎天，你不能简单地学我。”
“我想也是，”蔚斯喃喃道，“那我的名誉呢？”
“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温特问道。
蔚斯犹豫了片刻，“对我……很重要。我想获得良好的评价，作为一个学生……一个独立的人。我不想被人当做女性版的、更小、更年轻的我们的父亲。”
“你有没有……？”现在轮到温特犹豫了，“你有考虑过和父亲谈谈吗？”
尽管温特的手试图推动自己，但蔚斯还是停下了，“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蔚斯问道。
“因为SDC的公关机器在整个树不子都没有对手，这你知道。”温特对她说，“如果你想让影响消失——至少是在校外——那么这可能是你最好的办法，当然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但代价呢？”蔚斯问。
温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有你才能决定这值不值当。”她平静地说，“我很抱歉，”她补充道，“这不是什么好建议，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了，否则你只能挺直腰杆，昂首挺胸，等待这一切过去。”
“这样也许更好。”蔚斯嘀咕道。但真的是这样吗？奥兹平教授说过，接下来的几周内舆论文章都有素材可写，也许她能挺过这一关，但他也提到了驳斥的文章，在这些文章中，专业反调人士大概会坚持认为，卡丹和糖糖所言所行都完全没有问题，如果你反对听到别人说人类应该实行种族灭绝，那就是你过于敏感，需要反省一下自己了。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她想起了阿绅，想起了他父亲的死被歪曲，变成阿绅所鄙视的那种人生存的养料；当她有能力阻止这种事情时，她真的能坐视同样的事再度发生在他身上吗？
奥兹平教授说过，有时最难做的事就是寻求帮助，言下之意是，尽管这很难，但的确是值得去做的好事。
但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不是吗？
对，或者至少可能不适用，但在这种情况下呢？这对她的队友和阿绅都有好处，唯一的代价是什么？唯一的代价就是她父亲对她提出的具体要求……以及她一开始提出请求时需要付出的自尊心。
对她而言，这个代价太大了，但对阿绅来说呢？恐怕没那么严重，她拒绝考虑这个选项倒显得很自私。
“你真的认为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吗？”蔚斯问姐姐。
“如果一切都失败了，他随时可以买下这些杂志，然后指挥他们写任何他喜欢的东西。”温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那可能还会让他高兴；父亲已经有段时间没购入新资产了。”她停顿了一下，“这是个建议，你不用——”
“对，”蔚斯同意道，“我不需要，但我会的。”她掏出卷轴板，“谢谢你，温特，你该走了，除非你也想和父亲谈谈。”
“不是特别想。”温特说道，“我不会走太远，以防万一。”她径直穿过广场，大步走到庭院中轻石制成的信标双斧中间。在那里，她转过身来，紧紧注视着蔚斯。
蔚斯冲她笑了笑，笑容中的欢快比她心里感觉到的要多一些，然后目光从姐姐身上移开，专注在她的卷轴板上。不经意间，她的手指已经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父亲”。
她的手在颤抖。蔚斯深深呼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内心中的嫌恶。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她的队友。这是为了阿绅。
她选择了语音，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按键。
卷轴板响了。没有人接。蔚斯发现自己希望无人接听。也许父亲正在开会，不能被打扰；也许他正在和母亲吃早饭，不想被打扰——就好像他会一样——或者他只是在努力工作，管理着树不子最赚钱的企业，没时间处理女儿和她的小事。
蔚斯发现自己希望是这样。
她的希望落空了。铃声停止；她的卷轴板显示，她的电话现在已经接通，下一刻，雅克·雪倪油腻的声音滴落在广场上。
“蔚斯，亲爱的。”雅克说，“很高兴你能打电话给我。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蔚斯闭上了眼睛。她看不到父亲，然而，即便这通电话只有声音，她还是能轻易想象出父亲在书房里，坐在他年轻的巨幅肖像画下面。她能想象出他那假笑也无法掩盖的冷漠眼神，“早上好，父亲。”她的声音平和而节制，“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
“没有，亲爱的。”雅克向她保证道，“任何事都不会打扰我和女儿说话。你还好吗？在信标过的怎么样？”
“我是我们团队的队长。”蔚斯告诉他。他可能早就知道了——毕竟这件事有段时日了——但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因为她去信标之后就再没有和他说过话。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雅克说，“等我告诉你母亲这个消息，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蔚斯发觉自己正在舔嘴唇，“您呢，父亲？”
“哦，我很高兴，但我一直都知道你能做到。你毕竟是雪倪，怎么会将就呢？”
“我……明白了。”蔚斯轻声说，“我的成绩很好，在战斗课上也名列前茅。我想说，一切都很顺利。”
“一切？”雅克问，“我听说你遇到了点麻烦。”
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了吧？蔚斯心想，“嗯……有……发生了一点事。我的一个队友说了一些……关于弗纳人的不当言论，现在，人人都在暗示我，暗示我的整个队伍，都同意他的观点，但我没有。”
“当然了，”雅克同意道，“针对家族和公司毫无根据的指控令你成了受害者，真是太遗憾了。我们所有的员工，无论是人类还是弗纳人，都是SDC大家庭的重要成员；可惜采矿是一项危险的工作，纵使本意再好，意外还是会发生。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某些心怀不满的人希望就变成乌托邦。”
“我知道，”蔚斯低声说，希望尽快摆脱SDC劳动条件的话题——哪怕只是因为她强烈怀疑父亲没有在劳动安全方面没有过什么好的本意——并解释为什么她会给他打电话，“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的队友和……”她犹豫了一下，希望他能先一步点破——或者说假装猜到——她打电话的原因。但他没有。他不会的。他会让她先开口，“我希望您能帮助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你想让我清除这些坏消息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亲爱的？”
蔚斯犹豫了一下，“是的。”她平静地说。
“就这么办，亲爱的；我马上派人。”雅克宣布。他顿了顿，“对了，我们非常期待你能回家过节。我知道你们在学期末和维特节开幕之间有一段假期。”
这就是了：代价。他会满足她的要求，作为回报，他希望她能回家过节。
这就是为什么如果这只关系到她的名誉，她就不会打电话的原因。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家，不想再回到父亲身边，不想再让父亲带着她出席派对和上流宴会……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这是为了她的队友。这是为了阿绅。
“好的，”她同意了，“我很乐意。”
“好极了。”雅克说道，“你离家后，你母亲非常想念你，我迫不及待想再次见到你了。”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蔚斯说，她声音沉闷，没有一丝热情。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雅克说，“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担心别人说什么。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这是蔚斯第一次来奥兹平教授的办公室。
时至今日，当她和卡丹、糖糖一起走出电梯——后者保持着一段距离，同时，她希望卡丹也能继续保持距离——她对其他人，比如余晖烁烁，能经常被叫到校长面前，而自己却没有得到丝毫关注，感到有些嫉妒。这种嫉妒太过小气，而且对一个雪倪而言有失身份，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对这个弗纳女孩心生了一丝妒忌：蔚斯和她一样勤勉，一样聪明，拥有和她一样变化多样的外像力，可以说在战斗方面她比另一位队长更有天赋；不管怎么说，蔚斯也都不比她差。然而，余晖烁烁却一马当先成为了新生中最天才小队的队长——不只是信标，就算在四大学院之中，在所有的新生中，恐怕都找不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小队——她很受欢迎，是一个不断扩大的团体的核心，这其中不仅包括她自己的小队，还有擎天的RSPT队和布蕾克，以及改组后的YRBN小队。她得到了老师们的青睐，被选中执行一项特殊的、周期特别长的野外任务，甚至不需要职业猎人远程监督。很显然，有人——也许是奥兹平教授本人——看中了她和她的团队。
她拥有蔚斯来到信标时渴望的一切：认可与尊重，不是因为她的姓氏，而是因为她的品德。
可悲啊，余晖能获得这所有的东西，而蔚斯却只能领导一支水平参差不齐的队伍，更准确的说，是由一好一坏两半拼合而成的队伍。在这里，她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可以依靠。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老师把她视作最爱。
是的，她嫉妒余晖烁烁，但她很清楚，这种丑陋的感情不适合展现给大众，所以，她完美地隐藏了它，就像她所做的一切那样……不。不是的，她甚至无法坦然地这样去想。如果她把一切都做的尽善尽美，那么她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作为一个队长，她失败了，而现在，她将面对失败的后果。
在其他情况下，她会很乐意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她会认为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应得的回报。
但在现在她没有这种感觉。
现在，她确切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卡丹和糖糖一起——被叫到奥兹平教授面前。她竭尽了全力，才没有把卡丹从房间边缘的窗户里扔出去。
高高的房间，冰冷的房间。真可惜，蔚斯和奥兹平教授的交流一直很有限，但他的举止和表情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他当坐在书桌后面，用严厉的眼神与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时，蔚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向前走去，坡跟鞋轻轻敲打着灰色的石质地板。卡丹和糖糖跟在后面，后者在她走出电梯时稍稍散开。
奥兹平教授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蔚斯只能做到不低头，不在他的怒火面前畏缩；她用意志强迫自己昂首挺胸；奥兹平教授不是她的父亲，无论卡丹做了什么，她都不需要那样害怕他。
如果她错了，那么……也许避风会接受她当转学生。谁知道呢，兴许他们很渴望有天赋的学生。
她非常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三位学生不约而同地走到校长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不远处，在一条无形的阻拦索前停下。他们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头顶的时钟齿轮在发出摩擦声。
蔚斯发现自己无法直面奥兹平教授的目光。她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向窗外，擎天巡洋舰缓慢而优雅地从高塔边飞过。
她真希望自己现在就在那里面。
“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温彻斯特先生。博纳旺蒂尔小姐。感谢各位的到来。”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吧？”
“是的，教授。”蔚斯说道，她现在才看着他，因为不这么做会显得很不礼貌，“我谨代表我的队员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很抱歉，紫藤萝队的一名成员给学院的声誉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影响。”
“谢谢你，雪倪小姐，但让我关心的不是信标学院的声誉。”奥兹平教授宣布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暂时少了一点——也只有一点——严厉，“诚然，这段公开的音频能为评论家们提供一两周的专栏素材——毫无疑问，在之后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里，还会有一场相互驳斥的论战——很遗憾，学校的部分校友选择在此时表达他们的不满，而不是在他们还是学生时就来找我……但是，铸就信标学院声誉的，是我们这里走出去的猎人们的素质，所以即便如此，信标的声誉也将继续维持下去。此外，与我们学生的福祉……以及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相比，学院的声誉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奥兹平教授盯着卡丹，“说到等待倾诉忧虑的学生，温彻斯特先生，我知道这不是第一起事件，而只是你一系列令人担忧的举动中最新的一起。”
“谁——？”卡丹开口问道。
“你很清楚，温彻斯特先生，检举人的名字从来不会透露给被检举人。”奥兹平教授提醒道，“在你的案例中，原因尤其明显。”
卡丹犹豫了一下，蔚斯趁着他犹豫的瞬间开口了，“卡丹，还有糖糖，”她用眼角的余光毒辣地瞪了另一个女孩一眼，补充说，“对布蕾克所说的话是不可原谅的，教授，但请允许我指出，布蕾克本人并没有向您报告这件事。”
奥兹平教授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呢，雪倪小姐？”
“因为您叫我们来是为了探讨一篇出现在八卦网刊上的报道，教授，而不是霸凌投诉。”蔚斯指出，“综上所述，布蕾克似乎不认为这件事需要上报。”
“对，”奥兹平教授应允道，“但我认为，贝拉多娜小姐作为一个弗纳人，对这里的程序正义没有我所希望的那么信任。无论如何，她的声音和温彻斯特先生和博纳旺蒂尔小姐的话语一样，都被记录在案；她显然对这次遭遇感到痛苦。而且，正如你自己所说，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是不可原谅的。”他再次将目光从蔚斯身上移开，转向那两个真正做错事的人，“因此，我将给你们一次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来解释你们自己，以及是什么促使你们对一位同学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行为。”
“她不应该是什么同学，教授。”糖糖抗议道，“我知道她是——”
“贝拉多娜小姐的过去，不论是什么，都不是问题。”奥兹平教授打断她，“我已经决定，她现在和将来都值得在这所学院拥有一席之地；这是我的权力，只有我能裁决。”
“万一她很危险呢？”卡丹问道，“天——首相的女儿有时会以和谐公主的身份来学院；万一布蕾克决定绑架她呢？如果布蕾克突然发神经怎么办？”
“我相信你不是在暗示，如果有任何一名学生有哪怕一秒钟会对他们的同学或者其他人造成伤害，我还会允许他们继续留在信标当中吧。”奥兹平教授冷冷地说，“相信我，在争吵过程中，你们的行为没有明显地升级为肢体冲突，是我还没有开除你们俩的唯一原因。”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你们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这就是你挑衅贝拉多娜小姐攻击你，从而让她被开除的关键所在。”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直到糖糖率先开口：“这不是种族问题。我们不是因为她是弗纳人就去找她，而是……”
“‘我的祖先真是太傻了，居然把你们当奴隶。他们就应该彻底抹掉你们。’”奥兹平教授读出这段话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痛苦，“请见谅，博纳旺蒂尔小姐，但这种可怕的态度显然基于种族主义的。”
“我们为了激怒她，必须得说一些极端的话，但这不代表我们真的这么想！”糖糖抗议道。
奥兹平教授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他看向卡丹，“这也是你的观点吗？温彻斯特先生？你们对任何弗纳人都没有种族仇视，而纯粹出于对贝拉多娜小姐的厌恶？”
“这……就是我们行动的原因，是的。”卡丹说，这些话尴尬地从他嘴中掉出来。就算蔚斯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身世和他对弗纳人的看法，也会知道他在撒谎，或者说没有彻底坦白。
当然，既然知道，就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彻斯特先生。”奥兹平教授平淡地说道。
卡丹犹豫了一下。他不自在地在地板上磨蹭着脚，但他似乎无法摆脱奥兹平教授的注视，也无法将其忽略。有一瞬间蔚斯想知道校长的外像力是否有某种能强行挖掘出真相的能力，但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说这里真的有什么在起作用的话，那也是校长的意志和人格力量作用在了一个二者都不具备的人身上。
卡丹扭动身子，好像脚上着火了，“我，我不……这要看情况，教授。”
奥兹平教授继续盯着他，“什么样的情况，温彻斯特先生？”
“弗纳人，”卡丹宣称，“他们有些人的行为和我们一样，这很好，我的女——首相的侄女和侄子就是弗纳人，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意见。说实话，大多数时候我都看不出来，他们的行为就像人类。但在其他时候，他们中有些人就学不会闭嘴，还有些人行为古怪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们就像是动物！那些人不能和人类走在一起。他们在败坏好人的名声！”
蔚斯咬紧牙关，希望脸上的不悦不要太明显。你老实说，在所有无知、粗鲁的话里，就只有这句话你必须要说，是不是？太可耻了！在如今这个时代，怎么会有人还有这种想法？
奥兹平教授沉默不语；也许是卡丹的粗俗和愚蠢令他哑口无言了，“温彻斯特先生，你的发言实在太不可理喻了。”
“难道我们不能想自己所想吗，教授？”糖糖问道，“难道我们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吗？学校应当坚持自由原则——”
“博纳旺蒂尔小姐，如果你想不受约束地进行严肃的学术辩论，我推荐王国学院。”奥兹平教授建议道，“你们为什么来这所学院？”
“我想成为猎人，教授。”卡丹说。
“我也是。”糖糖回答。
“真的吗？”奥兹平教授尖锐地问。他将双手搁在办公桌的玻璃桌面上，“猎人的任务是保护这个世界和所有居住在其中的人：不论是人类还是弗纳人。我怎么能相信你们能承担如此重任？我怎么能相信你们会为了那些让你们不舒服的人，或者是在你们眼中不如自己道德高尚的人而战，甚至在必要时牺牲自己呢？”
“我们怎么能相信布蕾克会为了人类而战？”糖糖问道。
“我相信她会。”奥兹平教授说，“如果她近期的所做所为还不能让你们信服，我只能说这对我而言极具说服力。很遗憾，我不能对你们二位说同样的话。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应该继续留在这所学院里。”
“如果允许的话，教授。”蔚斯说着向前走了半步，“的确，卡丹和糖糖都不配成为猎人。”
“谢谢你啊。”糖糖嘟囔道。
“但是，老实说，教授……我也不配。”蔚斯轻声说道，她强行挤出了这句话，这很必要。她是一个糟糕的队长——这一点无可否认——而在此期间，她可能也证明了自己是个糟糕的猎人。然而，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队长，第一步不是放弃卡丹，而是要拯救他，忠于他，哪怕他从未忠于过她，“除了少数明显的个例之外，我也不认为新生中目前有谁配得上这一殊荣。”
奥兹平教授微微偏头，“如你所言，有少数例外，但我接受你的观点，雪倪小姐。请继续。”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教授，只是一个学年还没结束。”蔚斯提醒他，“我们还有三年多才能毕业。我承认，卡丹所表现的态度很可耻，我为我的团队中有人能随意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羞愧，但卡丹和糖糖还有三年多的时间学习如何变得更好，学习如何像为人类一样为弗纳人而战。我也还有三年多的时间来学习如何带领卡丹实现这一目标。我请求您给他们两个——给我们三个——一次学习的机会，正如我们来到这所学院时要做的那样。”
奥兹平教授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蔚斯，每一秒都慢得残忍，直到他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雪倪小姐；这是一所学院。这所学院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相信英雄是可以教育出来的。因为我们相信，猎人的价值观和他们的本领一样重要。既然这是一所学院，我就会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学会变得更好；但是，既然这是一所学院，我也会惩罚你们恶劣行径。温彻斯特先生，博纳旺蒂尔小姐，你们只能留在学院里，没有教职工允许，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
“那得多久啊，教授？！”卡丹叫道。
“直至另行通知，温彻斯特先生。”奥兹平教授以毫无同情的冰冷语气说道，“此外，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晚皮奇教授都会留堂监督你，而你，博纳旺蒂尔小姐，格林教授会负责教导你。根据他们对你们留堂期间的评价，留堂次数可能会增加。此外，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你们每周六都要去参加欧布勒克博士的敏感性训练。就这样，我建议你们回宿舍去。雪倪小姐，请留步。”
“当然可以，教授。”蔚斯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卡丹和糖糖则回到了电梯中。他们走的时候，奥兹平教授没有再说话；直到他们离开，他都一直保持着沉默。
蔚斯对此没有异议。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想想待会儿要对卡丹说什么。
以及她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奥兹平教授看着她。现在他的表情比另外两人在场时柔和了些许，“雪倪小姐，你是一位聪明的姑娘，我想部分人对这件事的看法你并非一无所知。”
蔚斯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教授。”卡丹的行为、雪倪尘晶集团的……运营方针——或者至少是声誉——以及疾电阿绅父亲的不幸变故——还有那些反弗纳人权人士借此做的文章——有些人总说，WWSR小队更适合改名叫BIGOT小队，“我……希望您不会听信流言。”
（译者注：bigot意为盲信者，固执己见的人，常用于形容不同族群或宗教信仰人士。）
“我也同样不希望，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轻声说道。
蔚斯略微皱眉。卡丹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渣滓，这是事实，但阿绅……现在一想到阿绅就很尴尬。她不觉得他对弗纳人有偏见，他似乎和云宝黛西相处得很不错，但另一方面……他说他和余晖分手的原因……难道他只是比卡丹更好地隐藏了自己的心思吗？
不，不，她不相信。她和他相处的时间足够长，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并没有对她隐瞒自己的缺点。天星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不带恶意的说，蔚斯认为自己比天星·阿里斯更善于看穿人心。
她相信阿绅；他是个好人。
“教授，怎样才能让我们证明给您看呢？”她问。
“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会是个很好的开始，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轻声说道。
“好的，教授。”蔚斯低下头，看着地板，“奥兹平教授……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队长。如果您后悔让我领导紫藤萝队，我不会有怨言，但是……我向您保证，我会做得更好。”
奥兹平教授犹豫了片刻，才露出最轻微的微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雪倪小姐。介意告诉我你要如何做到吗？”
蔚斯眨了眨眼，“我……我想我需要一些建议，”她说道，“比我更优秀的人的建议。”
奥兹平教授点了点头，“有时候，承认我们需要帮助是最难做到的事。”
尤其是当你从小就将其视作软弱的时候。
“不过，”奥兹平教授继续说，“如果我能给出建议的话，我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很奇怪，但请不要太过苛责温彻斯特先生。”
蔚斯眉头一挑，“的确，教授，这话由您来说确实很怪。”
“即便如此，雪倪小姐，一个领袖堂而皇之地认为自己比下属优秀，并以此贬低他们，很少是好事。”
“难道您不认为有些行为应该受到贬低吗，教授？”
“我认为，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得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雪倪小姐，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变得非常丑陋。”奥兹平教授回答道，“我认为，贬低会引起他人的反感，而人们很难追随一个自己反感的人。”
蔚斯思索了一下，她感觉可以理解这背后的逻辑，即使她依然认为自己比卡丹更优秀，而且有资格如此自视。
但这样看待自己并没有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队长，所以也许是时候尝试其他角度了。
即便这个前景让她有点不舒服。
“我……谨遵教诲。”蔚斯说，这是她此时唯一能说的话。
“千万要记住，雪倪小姐。”奥兹平教授顿了顿，“你是否已经意识到，作为温彻斯特先生的队长，你也必须要对此承担责任？恐怕我们已经不能用对情况不甚了解来将整件事搪塞过去了。”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当初好好领导我的小队，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教授？”
“当然有可能。”奥兹平教授同意道，“周五下午和晚上，与波特教授一起留堂。我建议你专心听讲，虽然波特教授授课风格独特，但他确实拥有丰富的智慧。”
蔚斯认为，此时谎称自己一直很关注波特教授不太可能令校长满意，“我会的。谢谢您，教授。”
“就这样吧，雪倪小姐。”
她扭转脚跟，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电梯。值得庆幸的是，通往塔顶的电梯不止一部，她不用干等着把卡丹和糖糖送到CCT底部的电梯重新爬回来；毫无疑问，奥兹平教授不想让他已经处理完的人在他的办公室里闲待着，就像他们不想等电梯一样。
她走了进去，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钮，金属盒子将她包裹起来。
电梯开始下降，在低吟中经过了一层又一层。
蔚斯独自一人，在没有旁观者的情况下，她的双手慢慢攥紧成拳。
奥兹平教授建议她不要对卡丹太强硬，这不是因为卡丹不至于要她下狠手，只是因为如果她这样做，会令她更难指挥他。这是个好建议。明智。理性。
但太难采纳了，此刻她只想对着他倾泻怒火。
天啊，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这一切？她到底造了什么孽——奥兹平教授说每个人获得的东西都比应得的更好，但对维斯而言，结果恰恰相反——她的团队里有一个蠢货，是为了让她反思自己的德行和潜质吗？他的懒惰和不思进取已经够糟糕了，就算他幡然悔悟做出努力也一样，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本人也令人厌恶——至少可以这么说——现在，他的种族主义倾向已经完全暴露，并且有可能危害到整个团队。危害到蔚斯。
就因为他给了这么一份大礼，她就应该小心翼翼地呵护他吗？也许这会是领导他的最好方式，但这不代表蔚斯对这种未来充满期待。
他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幸的是，蔚斯非常清楚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卡丹……卡丹可能是个与她父亲有诸多共同点的人。
蔚斯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这对卡丹来说都太过分了，他至少还关心自己以外的人。他至少还关心天星。
只是现在他失去了她，多亏了他自己的莽撞。
多亏了泄露音频的人。
没人知道是谁，而音频中透露的内容，又让那些最想知道真相的人被其他事情分散了精力，根本没有时间去分析。除了布蕾克本人，那两个来解围的擎天学生也是显而易见的嫌疑人，然而，卡丹和糖糖都没有注意到她们在录音，这说明不是她们——而且，她们有什么理由打断一场被愉快录下来的对话呢？
还有一个人有重大嫌疑——至少从上次和糖糖有关的丢人的数据泄露事件中被指名道姓的角度来看有重大嫌疑——蔚斯必须要说，她不会把罪名安到余晖头上，但同时……
同时……
蔚斯在责怪她吗？或者说，虽然没有证据证明真的是她干的，但如果她有罪，蔚斯会怪她吗？一方面，她的确给蔚斯带来了麻烦；可另一方面，她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她的朋友布蕾克，这一点值得钦佩，直到你发现这可能是你能想到的对朋友最没用的帮助方式。
责怪渐渐让位给了嫉妒，蔚斯又一次陷入沉思，为什么余晖能拥有这么多，而蔚斯却那么少，而从事实上，不论从哪个合理的角度来看，蔚斯都是那个更好的人。
教授，说到“应得”，您完全想反了。
暂且假设，如果没有其他明确的嫌疑人，余晖就是罪魁祸首，那么她在公开那段音频时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可能不知道；在蔚斯看来，她在很多地方都相当短视，蔚斯很确信她除了报复卡丹以外就没想过更多。
无论她是不是有意要伤害蔚斯——目前先假设是她——蔚斯都无意效仿，寻求任何形式的报复。她不屑于做这种事……至少，她现在可以直说，卡丹是自找的。
不，她不会找另一个同学寻仇——那可真是个能让其他同学相信她不是种族主义者的好办法啊，是吧？——实际上……余晖也是她考虑交流经验的人之一，她想知道为什么同为领袖，她却比雪倪更加如鱼得水。
或者，她也可以对着另一个女孩尖叫；那样的话，她就不会那么想对着卡丹发飙了。
最糟糕的是，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她来信标的目的：当一个学生，而不是一个雪倪，摆脱她父亲的影响，不论好坏。现在，她和其他学生一样陷入了麻烦，而她的名字毫无意义。
是不是很奇妙？
电梯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CCT大厅里绿色的灯光；卡丹和糖糖不知所踪，但当蔚斯走出轿舱时，她看到温特在等待她，身姿挺拔，双手倒扣在身后。
她的表情很严厉，蔚斯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她以比平常更慢的速度朝她走去。
“温、温特？”蔚斯怯生生地问道。
温特居高临下瞪了她一眼，但马上表情就软化了，“我一听到消息就来了。”她说，“你还好吗？”
“因为觉得我遇到麻烦了？”蔚斯问道。
“我觉得可能会感激我姐姐般的肩膀。”温特温柔地纠正她，“我错了吗？”
“没有，”蔚斯回答得很快，“我只是觉得，也许……你会要我负起责任来。”
温特的笑容淡淡的，有些伤感，“学校要求队长对队员负责，”她说，“但我只是你的姐姐，所以没有义务这么做。在我看来，那个笨蛋的言行不是你的错。”
“谢谢。”蔚斯叹了口气，“至少还有人这么想。”
温特伸出一只手抚在蔚斯背上，轻轻地将她引向大门，“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蔚斯。”她宣称道，“可惜，我的职责不允许我总是留在这儿，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但既然我现在的职责允许我本人来，那我就会来。我太了解你了，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和你不赞同的观点而声讨你。”
“只是因为我姓雪倪，就有很多人不同意你的观点了。”蔚斯喃喃道。
“我们生来犯下没有父亲的罪行，”温特提醒她，“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们都不会为此承担任何代价；如果有人想用同样的手法抹黑你，那么他们只会暴露自己，而非你或者我。”两人走出高塔，来到晨光熹微的庭院。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蔚斯应该赶紧去植物学教室，但她还不想和温特道别。
如果这意味着她又要留堂，那就这样吧。
“但是，这个污点还是会跟着我。”蔚斯回答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我知道布蕾克在和你共事，而且——”
“如果艾恩伍德将军要拿我的姓氏做文章，他早就这么做了。”温特向她保证，“他的判断力很强，不会听信流言蜚语。”她停顿了一下，“也可能只是他不看溪谷的八卦小报，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蔚斯掩住嘴，发出嗤嗤的笑声，“这……也许是件好事。”她说，“白牙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罗曼·托奇维克被捕后，城里和冷港线上的抢劫就消停了。”温特告诉她，蔚斯先前通过新闻得知了其中一件事，那新闻骄傲地宣称白牙的犯罪狂潮已经被扑灭，“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们的秘密基地，也没追回他们偷走的大量尘晶和军事装备。”
“‘军事装备’？”蔚斯问道，“白牙偷走了擎天的武器？”
温特清了清嗓子，“见谅，”她说，“我忘了你不是……那是机密，你应该忘掉它。”
“我可不敢保证。”蔚斯干巴巴地说。
“那至少别告诉别人？”
“我保证保守擎天的秘密。”蔚斯信誓旦旦地说道，“虽然这让我有些担心。”
“别让别人知道，”温特嘱咐她说，“我告诉我过你，我们的部队能处理好一切，我们会的。”
“是你们的部队，还是蓝宝石和蔷霙队？”
“其中一个，至少是我们部队的一部分。”温特提醒道，“至于另一个……关键是你现在有更紧迫、更私人的事要处理。”
“嗯，”蔚斯承认，“我该怎么做？”
“你是指你的名誉还是你的团队？”
“任何一个？”蔚斯回答道，“两个都想？”
温特细长的眉毛皱了起来，若有所思，“恐怕我能给的任何领导方面的建议都不适用于现在的情况。”
“奥兹平教授说，我不应该让卡丹更有理由怨恨我。”
“我相信这对你是个好建议。”温特说，“虽然我有不同的看法。但这里毕竟不是擎天，你不能简单地学我。”
“我想也是，”蔚斯喃喃道，“那我的名誉呢？”
“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温特问道。
蔚斯犹豫了片刻，“对我……很重要。我想获得良好的评价，作为一个学生……一个独立的人。我不想被人当做女性版的、更小、更年轻的我们的父亲。”
“你有没有……？”现在轮到温特犹豫了，“你有考虑过和父亲谈谈吗？”
尽管温特的手试图推动自己，但蔚斯还是停下了，“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蔚斯问道。
“因为SDC的公关机器在整个树不子都没有对手，这你知道。”温特对她说，“如果你想让影响消失——至少是在校外——那么这可能是你最好的办法，当然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但代价呢？”蔚斯问。
温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有你才能决定这值不值当。”她平静地说，“我很抱歉，”她补充道，“这不是什么好建议，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了，否则你只能挺直腰杆，昂首挺胸，等待这一切过去。”
“这样也许更好。”蔚斯嘀咕道。但真的是这样吗？奥兹平教授说过，接下来的几周内舆论文章都有素材可写，也许她能挺过这一关，但他也提到了驳斥的文章，在这些文章中，专业反调人士大概会坚持认为，卡丹和糖糖所言所行都完全没有问题，如果你反对听到别人说人类应该实行种族灭绝，那就是你过于敏感，需要反省一下自己了。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她想起了阿绅，想起了他父亲的死被歪曲，变成阿绅所鄙视的那种人生存的养料；当她有能力阻止这种事情时，她真的能坐视同样的事再度发生在他身上吗？
奥兹平教授说过，有时最难做的事就是寻求帮助，言下之意是，尽管这很难，但的确是值得去做的好事。
但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不是吗？
对，或者至少可能不适用，但在这种情况下呢？这对她的队友和阿绅都有好处，唯一的代价是什么？唯一的代价就是她父亲对她提出的具体要求……以及她一开始提出请求时需要付出的自尊心。
对她而言，这个代价太大了，但对阿绅来说呢？恐怕没那么严重，她拒绝考虑这个选项倒显得很自私。
“你真的认为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吗？”蔚斯问姐姐。
“如果一切都失败了，他随时可以买下这些杂志，然后指挥他们写任何他喜欢的东西。”温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那可能还会让他高兴；父亲已经有段时间没购入新资产了。”她停顿了一下，“这是个建议，你不用——”
“对，”蔚斯同意道，“我不需要，但我会的。”她掏出卷轴板，“谢谢你，温特，你该走了，除非你也想和父亲谈谈。”
“不是特别想。”温特说道，“我不会走太远，以防万一。”她径直穿过广场，大步走到庭院中轻石制成的信标双斧中间。在那里，她转过身来，紧紧注视着蔚斯。
蔚斯冲她笑了笑，笑容中的欢快比她心里感觉到的要多一些，然后目光从姐姐身上移开，专注在她的卷轴板上。不经意间，她的手指已经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父亲”。
她的手在颤抖。蔚斯深深呼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内心中的嫌恶。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她的队友。这是为了阿绅。
她选择了语音，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按键。
卷轴板响了。没有人接。蔚斯发现自己希望无人接听。也许父亲正在开会，不能被打扰；也许他正在和母亲吃早饭，不想被打扰——就好像他会一样——或者他只是在努力工作，管理着树不子最赚钱的企业，没时间处理女儿和她的小事。
蔚斯发现自己希望是这样。
她的希望落空了。铃声停止；她的卷轴板显示，她的电话现在已经接通，下一刻，雅克·雪倪油腻的声音滴落在广场上。
“蔚斯，亲爱的。”雅克说，“很高兴你能打电话给我。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蔚斯闭上了眼睛。她看不到父亲，然而，即便这通电话只有声音，她还是能轻易想象出父亲在书房里，坐在他年轻的巨幅肖像画下面。她能想象出他那假笑也无法掩盖的冷漠眼神，“早上好，父亲。”她的声音平和而节制，“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
“没有，亲爱的。”雅克向她保证道，“任何事都不会打扰我和女儿说话。你还好吗？在信标过的怎么样？”
“我是我们团队的队长。”蔚斯告诉他。他可能早就知道了——毕竟这件事有段时日了——但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因为她去信标之后就再没有和他说过话。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雅克说，“等我告诉你母亲这个消息，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蔚斯发觉自己正在舔嘴唇，“您呢，父亲？”
“哦，我很高兴，但我一直都知道你能做到。你毕竟是雪倪，怎么会将就呢？”
“我……明白了。”蔚斯轻声说，“我的成绩很好，在战斗课上也名列前茅。我想说，一切都很顺利。”
“一切？”雅克问，“我听说你遇到了点麻烦。”
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了吧？蔚斯心想，“嗯……有……发生了一点事。我的一个队友说了一些……关于弗纳人的不当言论，现在，人人都在暗示我，暗示我的整个队伍，都同意他的观点，但我没有。”
“当然了，”雅克同意道，“针对家族和公司毫无根据的指控令你成了受害者，真是太遗憾了。我们所有的员工，无论是人类还是弗纳人，都是SDC大家庭的重要成员；可惜采矿是一项危险的工作，纵使本意再好，意外还是会发生。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某些心怀不满的人希望就变成乌托邦。”
“我知道，”蔚斯低声说，希望尽快摆脱SDC劳动条件的话题——哪怕只是因为她强烈怀疑父亲没有在劳动安全方面没有过什么好的本意——并解释为什么她会给他打电话，“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的队友和……”她犹豫了一下，希望他能先一步点破——或者说假装猜到——她打电话的原因。但他没有。他不会的。他会让她先开口，“我希望您能帮助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你想让我清除这些坏消息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亲爱的？”
蔚斯犹豫了一下，“是的。”她平静地说。
“就这么办，亲爱的；我马上派人。”雅克宣布。他顿了顿，“对了，我们非常期待你能回家过节。我知道你们在学期末和维特节开幕之间有一段假期。”
这就是了：代价。他会满足她的要求，作为回报，他希望她能回家过节。
这就是为什么如果这只关系到她的名誉，她就不会打电话的原因。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家，不想再回到父亲身边，不想再让父亲带着她出席派对和上流宴会……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这是为了她的队友。这是为了阿绅。
“好的，”她同意了，“我很乐意。”
“好极了。”雅克说道，“你离家后，你母亲非常想念你，我迫不及待想再次见到你了。”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蔚斯说，她声音沉闷，没有一丝热情。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雅克说，“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担心别人说什么。我会处理好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