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骄傲（上）
碎月高悬，星辰如同簇拥公主的臣子一般围绕着它，一同俯视着夜幕笼罩下的信标。
翡翠塔柔和的灯光在高空闪耀，与远处停泊台附近擎天军舰的引航灯遥相呼应。
幸好，目前没有小型飞艇在信标上空巡逻，扰乱夜晚的宁静。这就意味着坐在由男女猎人与贝奥狼共同组成的雕像下方的余晖，不会被引擎的轰鸣声打扰。今晚，不会有任何声音来打扰她。现在是周四晚上，晚餐时间早就过了，再加上是个上学日——虽然明天只用上半天课——所以周围没有人。大家都在宿舍里埋头苦学，努力完成波特教授的作业。
此时此刻，余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对手，根本不关心那些戮兽。
堀井柏霖发出了挑战。她当然选择了应战，这是她答应过的事，而她是匹言出必行的雌驹；至少，她在努力成为那样的雌驹。即便只是在三位队友面前许下过诺言，这也依旧是她的诺言，她承诺过。所以她会遵守。
尽管现在她可能有点后悔。
菲比·科穆宁不是失了智才雇柏霖的。光是那庞大的元气储量，就能让他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去击败她，尤其是她还准备用剑而非魔法与他决斗。
皮拉说得对，她不善用剑。但是话又说回来，为剑而战，却不去用剑，这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太对。如果她不用索缇莉娅战斗，又要怎么证明自己配得上它呢？
可是强行拿着索缇莉娅出战，再因自身的无能而失去它，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况且她根本不能失去这把剑。
所以她才会待在庭院里，而非留在寝室和大家在一起。
她的朋友们。那些鼓励她的人。那些她辜负了的人。
失去索缇莉娅的可能性是她在这里的其中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同时也是让她感觉肩上装着魔法日记的挎包沉重难耐的那个原因，是复仇。
柏霖不过是菲比的工具，依照她的计划行事，做她指示他做的事——也就是雇他去做的事。余晖由此产生了一个有些苦涩的想法，对柏霖来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种经历与他在信标或避风学到的东西一样，都是对猎人生活的预演。
这其中的酸苦味甚至令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毕竟，她也在接受猎人训练，皮拉、杰恩和露比同样如此。难道她们毕业后都会变成这样的人吗？成为富人和权贵的佣兵，成为他们意志的代行者，而根本不在乎其是否邪恶？
不，不，那不会是他们的命运，不会的。露比心灵太过纯洁，不会屈服于金钱的诱惑。如果未来她一次正式任务都不参加，单纯地凭借自己对危险的嗅觉巡游四方，匡扶正义，斩妖除魔，余晖丝毫不会感到惊讶。皮拉很幸运，不需要为生计卑躬屈膝——只要她的母亲没有对她的固执感到厌烦然后和她断绝关系——而杰恩若是能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并继续和她在一起，处境也差不了多少；况且，要是泰瑞·贝尔夫人会再度邀请皮拉加入皇家卫队，余晖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至于余晖自己……待价而沽不是她的未来，皮拉也一样。她们都不会选择，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尽管听起来显得有些自负，但她们都清楚，她们都是为了成就伟业而生的人。
让堀井柏霖继续留着他的臭钱吧。让他在一次又一次立场可疑的任务中牟利吧；余晖或许会走上一条更加贫穷的道路，但这条路必定会铺满荣耀。
至少，这样想能让她高兴。说起来……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啊，对了，菲比。菲比·科穆宁，她害怕在竞技场上和余晖正面交锋，所以委托了代理人。
余晖原本以为菲比本人会发起挑战，但她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她的奸诈。
余晖想要报复她……可她答应过杰恩，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她已经吸取到教训了。
这和答应云宝然后再反悔不是一回事：余晖并不怎么喜欢云宝，她自以为是，自视甚高，她曾经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逼迫过余晖。可杰恩……杰恩则不一样。杰恩是她的朋友，他以朋友的身份与她交心，劝说她走上另一条路。
她……她不想让他失望。他真的是个好男孩。
一个有着蓝眼睛的男孩，就和阿绅一样。
你可真幸运啊，皮拉。
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内心仍有一种想要报复菲比的欲望；击败她的棋子根本影响不到她，只会带给她无法得到索缇莉娅的挫败感，这对余晖来说还不够。她想要跟多。她想让她……她想警告菲比。
但她觉得，如果她真出手了，杰恩是不会理解她的。
余晖叹了口气。要维持好人对你的好感可真难啊。
要维持那些引以为傲之人的好感就更难了。
余晖掏出了她的卷轴板。不，等一下，应该是有时差的对吧？寒风比溪谷早几个小时，所以现在那边是凌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太失礼了。她得等到这里的早晨，也就是尼可丝夫人那边的下午时，才能告诉她……古老的黑剑可能易主。
“为什么你不和我说，而要和我母亲说？”皮拉从阴影中现身，沐浴着月光，碎月的光辉映衬着她的盔甲，闪闪发亮。
余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皮拉，”她轻声叫出来者的名字。“你来这干什么？”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你在这里做什么的答案更明显，你说呢？”
余晖哼了一声。“我需要点隐私。”
“哦，”皮拉面色一沉。“好吧，我可以——”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余晖连忙说道。“拜托，请留下。”
皮拉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她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下头，向前迈出一步，猩红的腰带在她腿边摆荡。
“全副武装啊，”余晖注意到了，指着她的猎服。“你觉得会有敌人来袭击我们吗？”
“但愿不会，”皮拉呢喃道，语气远比余晖的俏皮话更真诚。“如果要我举出这世界上真正称得上安全的地方，那就是这里。”
“要我说，我可不觉得我们这个世界有那么恐怖，以至于只有这个地方才能称得上安全，虽说我和你一样，希望这里会是其中之一。”余晖一边回答，一边重新坐下。“我不是真的想探讨这个问题。”
“哦，抱歉。”
“为什么道歉？”余晖问。
“唔，因为……我也不知道，”皮拉坦言。“但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原因。说实话，我确实喜欢偶尔这么穿，即使不是要上战场。这样不对吗？”
“没，”余晖当即回答道。“只是……感觉这套装备穿起来不如露比那身方便。”
皮拉笑了笑。“这倒没错。不过我不是特别喜欢穿便服，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
余晖耸了耸肩。“说实在的，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到外面来——”
“排解焦虑？”
“整理思路。”余晖坚称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在想起还有时差这回事之前，我正打算给你妈妈打电话。”
“你打算怎么和她说？”皮拉问。
“实话实说，我可能会失去她的剑。”余晖犹豫了一下。“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我……嗯……”
“说实话。”
“说实话，我真不觉得她会接受，”皮拉说道。“不过……你比我更了解她。”
“别再说了，”余晖咕哝道。“你认识了她一辈子，我才认识她几个星期。”
“我知道，”皮拉轻轻叹了口气说。“可即便如此——”
“的确，即便如此，”余晖接话道。“这挺有趣的：你羡慕我能得到你妈妈宠爱，而我羡慕你光芒四射，令周围所有人黯淡无光。如果能过上对方的日子，或许我们都会心满意足。”
皮拉眨了眨眼。“你……羡慕我吗？”她问。“还在羡慕？”
“恐怕只要你还是皮拉·尼可丝，我就永远会羡慕下去。”余晖坦言道。“难不成你不知道？抓住罗曼·托奇维克的人就是你。”
皮拉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
“但故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故事——”
“我们的生活就是由故事构成的，”余晖说道。“就算我们离开人世了，故事也会继续流传下去。奥莉薇娅到底是谁，是溪谷英勇的骑士还是一个骗子，或者她根本就没存在过，其实都不重要，因为奥莉薇娅并不存在于过去，她存在于露比的那本书里，记载在书中的故事就是她的故事。这才是她的真身，唯一的真相。所以，究竟是谁抓住了罗曼·托奇维克并不重要，因为人们会记得是皮拉·尼可丝抓住了他，这就是事实。我们所有人的传说终究会成为你的传说，我们只不过是……间章中出现在你身边的陪衬而已。”
“我们会记得你所做的一切，”皮拉争辩道。“露比，杰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记得。”
“前提是我们还活着，”余晖回答。“我刚说了，故事是我们离开人世后所留下的东西。”
“等我们都离世了，故事真的还重要吗？”
“对你来说也许不重要，但我可不是因为甘愿奉献才拿性命去冒险的，”余晖说。“更不是因为……其他肤浅的理由。”
皮拉轻轻地笑了起来，抬起带着棕色手套的手掩住嘴。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神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余晖，你……是不是很难假装——”
“我什么都没装！”余晖义正言辞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是有所隐瞒，但这是两码事。你有在假装吗？”
“没有。”皮拉听起来几乎像是其中的暗示激怒了。
“所以说嘛，”余晖说道。“这就对了。我们都有些……不方便说的事，这和我讨不讨厌你不一样。我能理解你不想要这些名望，我也知道这是你通过汗水赢来的，我能理解……”她笑了。“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美好高尚的品德，值得钦佩……甚至崇拜。”她的笑容染上了悲伤。“可是啊，我就是会忍不住憎恨阴影，嫉妒被光芒笼罩的你。”她的表情愈发局促不安。“这……对你来说是不是见怪不怪了？我就是忍不住，我是说我不想——”
“我们依然可以是朋友，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皮拉轻轻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这当然是我想要的，”余晖说。“你呢？”
皮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余晖的手。“或许，在我们相互嫉妒的同时，我们也可以相互安慰。”
余晖哼笑了一声。“是啊，应该吧。”她轻淡地说道。移开目光，她的视线逐渐朝高塔的灯光飘去。“如果……我输了，失去了你的传家宝，我提前道歉。”
“你不会真的在考虑输吧？”皮拉问道，她的语气中的调戏意味比余晖预想的还重。
她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她的同伴身上。“听你说的，如果我从来不考虑失败的可能性，那我就是个白痴。”
“你到底是谁，你把真正的余晖怎么了？”
“住口啦！”余晖叫道。“我可以承认我并非天下无敌。尤其是在真正的无敌少女面前。”
皮拉呻吟了起来。“请不要这样。”
“我认真的，”余晖宣告道。“我是说……在你面前承认我不完美很容易。我不想失去这把剑，但我无法否认我有会输的风险。”
“这只是一把剑，”皮拉安慰她道。“如果你输掉一场比赛，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
“你妈妈也一样吗？”
皮拉没有回答，这正是余晖料想中的答案。
“这是你妈妈赐予我的荣耀，”她说。“她将索缇莉娅给了我，正是这份荣誉促使我必须战斗。尼可丝夫人……”她犹豫了，支吾着，思考该如何准确描述自己和尼可丝夫人的关系。“如果我懦弱到不敢接受柏霖的挑战，那就等于说我配不上她的信任。等于说我没资格站在你身边做你的——”
“我不需要保镖。”
“我原本想说‘战友’，”余晖郑重其事地声明道。“‘保镖’？”她轻笑了起来。“我对你妈妈说过同样的话，我不是你的家臣，皮拉夫人。”
皮拉的脸霎时通红，在月光下她脸颊的红晕清晰可见。“对不起。”
余晖微笑着。“还记得当初你和我闹矛盾吗？”她问道。“你不听指挥。和《寒风史诗》里的同名人物一样生闷气。”
“不完全一样，”皮拉辩解道。“书里的皮拉待在营帐里怄气。而我出战了，只是没按照你的指示行动。”
“结果你还赢了，”余晖嘀咕道。“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决斗吗？”
“你……侮辱了我。”皮拉回答。
“是我侮蔑了你，而你无法忍受，”余晖纠正道。“你无法忍受这种轻视，也无法追随一个不值得你效忠的领袖。就像我无法轻易地把索缇莉娅交给一个配不上它的人一样。我的荣耀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荣耀还是骄傲？”皮拉问道。
“没有骄傲，哪还有荣耀？”余晖如此反驳。“如果我们都没有对自己的骄傲，又怎么能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配得上我们，什么会为我们所不齿，什么是我们不应该屈尊去做的呢？”
“也许我们不需要去考虑这些，”皮拉建议道。“只需要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就够了。”
“即使是再善良的人，也应该有自己的骄傲，否则他们会被更骄傲的人践踏，”余晖说。“总之，我觉得我没法那么谦逊。而你和我是一类人，虽然你比我谦虚得多。”
皮拉沉默了片刻。“的确，”她承认。“否则，你当初的诽谤就不会那么困扰我。”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上方的月亮。“你读完《寒风史诗》了吗？”
“读完了，”余晖确认道。“刚读完的。”
“你对皮拉怎么看？”皮拉问道。“我是说书里的那位，我还不打算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余晖思索了一会儿。“她……没那么值得同情，”她宣称道。“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作者也不打算让人同情她，否则书里就不会那么急着提醒我们，皮拉待在营帐里纠结时，城墙前的男男女女正惨死沙场。”
（译者注：此处原型为《伊利亚特·第九卷》，阿基里斯因个人自尊被践踏而拒绝阿伽门农的出兵请求，导致大量阿凯亚人，即希腊人死于战火。）
“的确，”皮拉说。“在寒风，我们认为骄傲与荣耀神圣无比，如果你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礼遇，就算因此退出战场也无可非议。但另一方面，面对战火却袖手旁观，敌人近在眼前却转身离去，拒绝战斗，又会为人所不齿。就算实力悬殊，就算会让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也必须战斗，就像朱图尔纳最终意识到的那样。说回正题……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必须接受挑战。”
“‘英雄当聪明秀出，胆力过人，’”余晖背诵道。“‘傲然而立，不卑不亢。’”
（译者注：此处原文为Always be the best, the bravest, and hold your head up high above the others.出自《伊利亚特·第六卷》，全文为：“Always be the best, my boy, the bravest, and hold your head up high above the others. Never disgrace the generations of your fathers.”）
“说得好，”皮拉呢喃着。“你一定能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寒风人。”
余晖淡淡地笑了笑。“我的确很喜欢你家。”
“你永远都可以回来，”皮拉说。“不仅是假期，毕业后也一样。寒风王国和溪谷、擎天以及其他地方一样需要猎人。你可以在那里安家，露比也可以，如果她愿意的话；在寒风王国她可以像在任何地方一样为人类而战，而且……我们还能继续在一起。我不想失去……我们所拥有的，你们给予我的这一切。”
余晖沉默着。住在寒风王国？嗯，为什么不呢？这不是她特别会去想的事，但现在她想到了，而且她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她还能去哪呢？留在溪谷？还是回擎天？她必须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寒风和其他地方一样好，甚至比大多数地方都好。
而且皮拉说得对，这样团队还能继续待在一起。
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心动，甚至远超寒风本身的魅力。
“我也不想”她同意道。“毕竟，荒原队在毕业后都能坚持下来，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呢？但还是那句话，或许最好先别告诉露比。这四年间会发生很多事；现在做计划似乎有点……操之过急。”
皮拉点了点头。“也许你说得对，”她说道。“我可能又想太多了。”
“你已经选好婚纱了对吧？”
“才没有！”皮拉高声惊叫，面颊更红了。
“这没啥好害羞的，”余晖咧嘴一笑，向她保证。“可能是有点尴尬，但绝不至于害羞。”
“拜托，别说了，”皮拉好笑地哀求道。“这不是……我还没到那种程度，谢天谢地。至少，我是说，我觉得……在我心里，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的感想，”余晖说。“你爱你所爱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只希望他配得上你。”
“我希望我配得上他。”皮拉坚持道。
你真这么想？你，寒风王国的公主，居然在一个来自溪谷乡下的男孩面前这么自卑。余晖摇了摇头。“谢谢，”她说，“谢谢你能来。”
现在轮到皮拉微笑了。“即使是上古的英杰，在大战前夜也鲜少独自一人。”
“不过有一些确实会，”余晖指出。“比如另一个和你同名的人，寒风王国的女皇皮拉二世。”
“同名，同时也是祖先。”皮拉呢喃道。
余晖眉头一挑。“真的？”
“至少在传说中如此，”皮拉说。“我们寒风的历史起始与忒休斯建城，相传我就是他的后代，但那个时代连史书都还不存在，更谈不上准确记载了，所以谁也说不准。不过，根据传说和叙事诗，我的确是忒休斯以及他血脉中所有皇帝和女皇的后裔，包括波利忒斯（Polites），他是帕里斯（Paris）的独子，在寒风王国陷落后幸存并重建了城市，当然也包括皮拉二世。”
“但另一个皮拉和你没关系，《寒风史诗》里的那个皮拉。”
“呃，她也是我的祖先，”皮拉承认道。“她的曾曾曾曾孙女赫敏嫁给了皇帝涅俄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但是，这又都是传说……不过，按照你的说法，这并不重要，不是吗？”
（译者注：波利特斯与涅俄普托勒摩斯均出自《伊利亚特》，前者为特洛伊王子，后者为阿喀琉斯之子。）
“不是特别重要，”余晖答道。“总而言之，只要看着你战斗，人们就能看出你体内确实流淌着英雄之血。”
皮拉忽略了这句话，转而说：“你居然知道皮拉二世，这让我有点意外。”
“暮光给了我本书，里面有她的故事，”余晖解释道。“书里没说她的孩子后来怎么了；我以为——”
“由于担心最坏的事发生，她的父亲在腥红女王兵临城下前将女儿朱诺公主偷送出城，”皮拉讲解道。“她被一对善良的牧羊人夫妻抚养长大，直到她成年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为止。她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就召集乡民组织军队，收复了寒风王国。”
“那你知道腥红女王们吗？”余晖问。
皮拉微微颦眉。“只有一个腥红女王。”
余晖摇摇头。“只有一个被冠以这个名字，但还有其他跟她一样的人。我承认，我有些部分是囫囵吞看的，但寒风的皇帝和女皇们就再没有被女巫或者巫术困扰的传说了吗？”
“传说是有，”皮拉说。“还有更早前睿智的女人向其进谏的传说，你相信这些吗？你觉得这些传说……还有魔法，和你一样吗？”
“不太一样，但确实是魔法。”余晖认同道。
“或者这只是传说。”皮拉反驳道。
“既然魔法是真实的，那为什么不会有讲述它的故事呢？”余晖跟着反驳。“更合乎情理的解释难道不是这些故事里饱含了一些真相吗？”
“也许吧，”皮拉坦言。“但是……我更希望没有。”
这次轮到余晖颦起眉头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还记得我们屋顶上交心那次，你告诉我，你们那里的人相信每一个人都拥有一种天赋，一种超乎寻常的独特才能吗？”
余晖点点头。“那不仅是超乎寻常的才能，天赋可能有很多，但那种能力能让我们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是我们回馈给世界的礼物。”
“我们的天命，”皮拉犹豫着，缓缓说道。“我能回馈给世界的礼物就在这双手中。这可能只是我血脉的躁动，但我有幸能熟练运用剑、矛和枪。我是一名战士，我不想过分自夸，但我相信我是一个优秀的战士。”
“你可不只是优秀这么简单。”
“一如我所言，”皮拉说。“寒风重生的骄傲与荣耀，无敌少女，人民的暮之星。与我同名之人的二次降生。”她的笑声轻柔温和，略带苦涩。“但是哪一位同名之人呢？是那个因自身的选择英年早逝的人吗？还是那个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孤独死去的人？”
“你并不孤独，”余晖提醒她道。“你还有我们。”
“我知道，”皮拉说。“所以我很高兴，但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听起来最终只会像是我在夸耀自己，但是……我或许能和皮拉二世一样伟大，能和《寒风史诗》中的皮拉一样伟大，可如果……如果你和暮光闪闪的假设是对的，那么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我在擂台上能险胜你，可在真正的战场上……我的才能在一个充满魔法的世界里又算得上什么呢？如果有腥红女王，或者露比母亲写过的奥本那样的人存在，那么试图与她们争锋岂不是与我的祖先策马奔往阿尔戈利斯一样徒劳无功吗？我想我宁愿活在一个我可以做出贡献的世界中。”
“可以理解。”余晖低声说道。她之前从未考虑到这一点，而现在考虑到……嗯，她倾向于认同皮拉的观点。不是说她不相信魔法真实存在，而是倘若魔法不存在，或许会更好。夏默提及的力量，先知和女王们的力量……她很难拿自己真正拥有的力量和这些只在书中的读到过的力量作比较，这令余晖不禁担心，倘若她面对的是奥兹平手下的其中一位魔法师，自己很有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凭借自身的独角兽魔法，她的水平在四大学院中所有的学生中都堪称顶尖，但如果与这些树不子天角兽作对比，那么她和皮拉、云宝、布蕾克、蔚斯、阳，她们这些站在顶点的学生都不会是对手。充其量也只是二流。
这是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而且是个很不愉快的问题。
这几乎令她想放弃追寻下去了，但她的脑子不允许她放弃。不能忽视的证据是在太多了。
当然，如果她输掉了决斗，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堀井柏霖会在任何魔法力量显现之前先将她打入二流。
所以我只需要确保自己不输是吗？
“也许你说得对，”余晖假装同意，让皮拉先安下心来。“暮光看到的，夏默·罗丝写下来的，还有那些古老传说之间可能没什么联系。就算存在联系……这些力量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为什么非要现在出来困扰我们呢？”
“的确，况且我们还有更紧迫的问题。”皮拉同意道。
“你是说白牙还是柏霖？”
“都有？”皮拉说。“你应该先回宿舍，在明天决斗前好好休息一下。”
“还不行，”余晖说道。“我还有点事得处理。”
“什么事？”皮拉追问。
余晖犹豫了起来。她想要告诉皮拉真相吗？她想告诉她日记的事吗？她想告诉皮拉她的真身吗？
就最后一个问题而言，她不想，而其他问题……她有多信任她呢？
我可以把我的性命托付给她，但我所有的秘密还不行。
不过……或许我可以告诉她一部分。
“这本书，”余晖说着将日记从挎包中拿出来。“这是本……我想你可以称之为魔法书吧。嗯，它是一本魔法书；用它我就可以和……取代我的那个人说话。”
皮拉看着余晖，绿色的眼睛瞪大了些许。“你的……替代者？”
“那个实现了我不配拥有的天命的人，”余晖有些含糊地解释道。“我们相处得意外融洽。”
“通过一本书？”
“一本魔法书，是的。”
“我的天呐，”皮拉轻声惊叹着，看向余晖手中的日记。“那不就是你——”
“是的，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碰它，我害怕你会发现……唔，真相。”
皮拉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一会望着书，一会望着余晖，“我……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低声说道。“我……我能看看它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希望你别看，”余晖坦言。“这有点……私人。”
我还没准备好让你知道我不是人类。
“哦，嗯，当然，”皮拉低声说。“我不想窥探你的隐私。我该走了。”她站起身来。“不过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余晖微微一笑。“我保证。”
“那就好，”皮拉说道。“晚安，余晖烁烁。”
余晖点点头。“晚安，皮拉·尼可丝。”
她目送着她离开，看着她的马尾和腰带跟着她的脚步摆荡，月光在她的盔甲上反射，越来越小。
她目送她走远，在她彻底离开后，余晖才把注意力转回到日记上，她翻开空白的一页，开始动笔。
暮光，你在吗？现在方便聊聊吗？
她等待着，但书页上浮现的并非暮光的字迹，而是一手——或者说一蹄——更加隽永典雅的文字。
晚上好，余晖，恐怕现在不是你和暮光交流的最佳时机，不过，但愿我能够代替她给你提供些许建议。
余晖低头盯着纸张。她犹豫着，手中的笔微微颤抖。不是说她不想和塞拉斯蒂娅公主说话，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像对着暮光一样对公主坦诚。
暮光怎么看待她对她而言远不如塞拉斯蒂娅公主那样重要。
但话说回来，暮光本来也可以把这些事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
当然，公主，我很高兴能收到您的回复。我们已经太久没有交流了。不过为什么日记本在您哪里？暮光在坎特洛特吗？
不，我们都在水晶帝国和马雷塔尼亚公爵夫妇参加峰会；我们希望能与他们达成贸易协定。
都？您、暮光还有韵律都去了吗？
露娜也在。
啊哈，和一个西境小国的公爵夫妇谈判，需要四位公主全部出席吗？
虽然马雷塔尼亚的国土面积不如小马国，但它是一个骄傲的国家；四位公主出席峰会是为了向他们表示敬意。不过知晓缘由也没有让暮暮轻松一点。
她很不自在吗？
她觉得自己没有派上用场，准确来说，是意义不大；她成为了公主，但这恐怕并没有如她所想象的那样改变她的生活。
据我所知，她的生活不需要改变。
暮暮并不是对她的朋友或者小马镇有所不满，但我担心她会开始质疑为什么自己获得了翅膀与头冠，却一直没有机会借此做一些过去身为独角兽做不到的事情。
余晖忍不住笑了。您所有的学生都被急躁诅咒了，这会让您沮丧吗？我不是想拿自己的缺点去和暮光作比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余晖；我希望你不要介意，相较之下，我更同情暮暮的遭遇。
余晖保持着淡笑。没关系，公主。从您的话里，我能看出暮光的遭遇确实比我更值得同情。她已经获得了晋升——而且年纪轻轻——成就了一番值得赞颂的伟业，现在她必须问自己；‘然后呢？’这也是很多故事都没有提及过的问题：当我们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之后，我们还应该梦想什么呢？
的确。故事往往以‘从此之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做结尾，但‘从此之后’的生活仍要继续，相信我，‘从此之后’会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韵律给不出建议吗？她晋升了，而在我离开小马利亚的时候，她的天命还没有显现；她肯定能理解那种身居高位却无事可做的心情。
我们都鼓励过暮暮，提醒她，正如你所言，命运的脚步可能很慢，但它终究会在合适的时机到来。我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但我会询问韵律，看看暮暮的嫂子会给出什么建议。
我只是不确定您是否能真正理解韵律，甚至我自己也有的那种感觉。您早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天命，此后的生活都用来统治国家。您不知道在等待和焦虑中怀疑自己命中的承诺何时才能实现是种什么感受。
如果我让你认为我承诺过什么的话，我在此道歉。我并不想让一切都显得如此确定，如此牢不可破。
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对我而言，在我获得晋升——或者至少说是在我完成晋升前的伟大考验——之前的一切，只是序幕，我迄今为止的全部生活似乎都是为了迎接这个考验而进行的准备。然而这个考验不会来了。序幕一拖再拖，越来越多无关紧要、无需记忆的小角色充斥其中，他们的故事在向前发展，而我的故事却停滞不前。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了琥珀里，被囚禁在一个无法打破的茧中。我并不是说暮光也会这样——她已经实现了既定的命运——但如果她有这种感觉，我不会觉得意外。
过了一段时间，回复才徐徐浮现。你在流放中变得非常睿智了，小阳光。
余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您太仁慈了，公主，太仁慈了。也许在解决别人问题的时候我会显得聪明一点，但在对待自己的生活时，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鲁莽，这一点我的任何朋友都会承认的。
我真的很想和你的好朋友们谈谈。
余晖畏缩了一下。他们也想和您谈，但现在我恐怕还没准备好。
我不会说我完全能理解，不过既然不理解，我就不会质疑你的理由。你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给暮暮吗？或许你能够给她和韵律一样好的建议。
我的朋友皮拉认为，天命是由我们自己选择的，按她的话来说就是给她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我知道暮光没有选过自己的第一个天命，但如果她能主动去选第二个，而不是等待天命的到来，也许能缓解她的焦虑。
你说自己并不睿智，却能给出如此好的建议。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称得上好；皮拉的天命观和可爱标志的概念极为相似：我们的选择和我们的能力同样重要。可我担心皮拉所选择的天命过于遥远，哪怕她能长命百岁，也可能带着未完的梦想抱憾而终。
皮拉就是那个想拯救世界的人，对吗？
是的。即使对她这样出色的战士来说，这也是个艰巨的任务。
然而，即便未能成功，她也很可能让世界变得比过去更加美好，这样的遗产不可谓不光彩。
您才是说话最睿智的那位，公主。
那你呢，余晖？你的想法呢？你在树不子这个世界中选择自己的天命了吗？
恐怕还没有，毕竟我充满疑虑，麻烦缠身，还差点迷失了自己。
迷失了自己？怎么回事？
余晖犹豫了一下。她内心非常、非常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给塞拉斯蒂娅公主。然而，她又觉得自己必须得向某个人坦白，她不敢对皮拉或者露比说这件事。我做过很残忍而且报复心极强的事。
余晖发现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回复时失望的神情。对谁？露比？皮拉？
都不是，既不是她们，也不是杰恩和布蕾克。不是对我的朋友们，而是对一些和我同年的同学，卡丹·温彻斯特和糖糖；他们伤害了我的朋友布蕾克，用她想逃避的过去霸凌她，所以我也反过来伤害了他们。
我明白了。是布蕾克让你这么做的吗？
布蕾克永远不会拜托我做这些事；其实吧，她事后对我相当生气。我是为了她，自己一个人干的。
为什么呢？
因为布蕾克不应该被他们侮辱，我要让他们停下。
我可以告诉你你错在哪里，余晖，但我想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不会告诉我这些了。
您说得对，我知道，至少现在我知道了。杰恩让我明白了这些。他说得倒也不全对——比如他把责任归咎到我另一个朋友馨德身上，但她与此事无关——不过他确实说对了一点，在大家眼中我更像过去的自己了。这让我后怕，公主；我以为我的朋友们能让我变成更好的人，但如果我会这么轻易地滑落到过去，又怎么可能变得更好呢？
我不得不说，过去的你，不会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小阳光，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我希望您说得对，塞拉斯蒂娅公主。我真的很希望您是对的。
关心你的朋友不是错误，但他们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不应该报复针对他们的一切。
我知道，至少我会尽力记住。
不要因为一次挫折就绝望。你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旅行；在路途中蹒跚而行只能说明你和所有小马，甚至包括我和暮光闪闪一样，都有缺点。只要你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犯错，那么它就能帮你避开失败。
我的缺点就是我的骄傲，而问题在于，即便它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可我并不是很想摆脱它。
余晖，从你的话来看，比起你给他人带去的麻烦，你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微不足道。
一句温和的责备，但终究是责备，这令余晖愣住了。她……从没考虑过这一点，这种缺失加剧了她最初行为中的自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固然重要，但她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弥补。她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一句道歉。
道歉会很困难，不只是因为她的自尊心，还因为这需要她承认自己的错误，但她可以想办法补偿卡丹。也许可以帮他和天星复合。她可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她不想再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她的决斗或者她对奥兹平教授的怀疑；这对她来说似乎更加自私，会让人觉得她只是在转移注意力，不想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她不希望别人如此看待她。
您说得对，公主；我会做得更好。我会尽力弥补我的过失的。
现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可以试试看。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余晖的嘴角微微一扬。说到底，跟您说是件好事，塞拉斯蒂娅公主。暮光无法像您一样令我深感羞愧。
我也很高兴看到我的话对你依然有用，余晖。
您的话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无价之宝。但我现在得走了。已经很晚了，我得想想怎么去找卡丹。晚安，公主，请转告暮光，我祝她好运常在，荣光永驻。
晚安，愿你万事顺遂，余晖烁烁。
碎月高悬，星辰如同簇拥公主的臣子一般围绕着它，一同俯视着夜幕笼罩下的信标。
翡翠塔柔和的灯光在高空闪耀，与远处停泊台附近擎天军舰的引航灯遥相呼应。
幸好，目前没有小型飞艇在信标上空巡逻，扰乱夜晚的宁静。这就意味着坐在由男女猎人与贝奥狼共同组成的雕像下方的余晖，不会被引擎的轰鸣声打扰。今晚，不会有任何声音来打扰她。现在是周四晚上，晚餐时间早就过了，再加上是个上学日——虽然明天只用上半天课——所以周围没有人。大家都在宿舍里埋头苦学，努力完成波特教授的作业。
此时此刻，余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对手，根本不关心那些戮兽。
堀井柏霖发出了挑战。她当然选择了应战，这是她答应过的事，而她是匹言出必行的雌驹；至少，她在努力成为那样的雌驹。即便只是在三位队友面前许下过诺言，这也依旧是她的诺言，她承诺过。所以她会遵守。
尽管现在她可能有点后悔。
菲比·科穆宁不是失了智才雇柏霖的。光是那庞大的元气储量，就能让他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去击败她，尤其是她还准备用剑而非魔法与他决斗。
皮拉说得对，她不善用剑。但是话又说回来，为剑而战，却不去用剑，这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太对。如果她不用索缇莉娅战斗，又要怎么证明自己配得上它呢？
可是强行拿着索缇莉娅出战，再因自身的无能而失去它，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况且她根本不能失去这把剑。
所以她才会待在庭院里，而非留在寝室和大家在一起。
她的朋友们。那些鼓励她的人。那些她辜负了的人。
失去索缇莉娅的可能性是她在这里的其中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同时也是让她感觉肩上装着魔法日记的挎包沉重难耐的那个原因，是复仇。
柏霖不过是菲比的工具，依照她的计划行事，做她指示他做的事——也就是雇他去做的事。余晖由此产生了一个有些苦涩的想法，对柏霖来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种经历与他在信标或避风学到的东西一样，都是对猎人生活的预演。
这其中的酸苦味甚至令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毕竟，她也在接受猎人训练，皮拉、杰恩和露比同样如此。难道她们毕业后都会变成这样的人吗？成为富人和权贵的佣兵，成为他们意志的代行者，而根本不在乎其是否邪恶？
不，不，那不会是他们的命运，不会的。露比心灵太过纯洁，不会屈服于金钱的诱惑。如果未来她一次正式任务都不参加，单纯地凭借自己对危险的嗅觉巡游四方，匡扶正义，斩妖除魔，余晖丝毫不会感到惊讶。皮拉很幸运，不需要为生计卑躬屈膝——只要她的母亲没有对她的固执感到厌烦然后和她断绝关系——而杰恩若是能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并继续和她在一起，处境也差不了多少；况且，要是泰瑞·贝尔夫人会再度邀请皮拉加入皇家卫队，余晖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至于余晖自己……待价而沽不是她的未来，皮拉也一样。她们都不会选择，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尽管听起来显得有些自负，但她们都清楚，她们都是为了成就伟业而生的人。
让堀井柏霖继续留着他的臭钱吧。让他在一次又一次立场可疑的任务中牟利吧；余晖或许会走上一条更加贫穷的道路，但这条路必定会铺满荣耀。
至少，这样想能让她高兴。说起来……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啊，对了，菲比。菲比·科穆宁，她害怕在竞技场上和余晖正面交锋，所以委托了代理人。
余晖原本以为菲比本人会发起挑战，但她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她的奸诈。
余晖想要报复她……可她答应过杰恩，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她已经吸取到教训了。
这和答应云宝然后再反悔不是一回事：余晖并不怎么喜欢云宝，她自以为是，自视甚高，她曾经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逼迫过余晖。可杰恩……杰恩则不一样。杰恩是她的朋友，他以朋友的身份与她交心，劝说她走上另一条路。
她……她不想让他失望。他真的是个好男孩。
一个有着蓝眼睛的男孩，就和阿绅一样。
你可真幸运啊，皮拉。
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内心仍有一种想要报复菲比的欲望；击败她的棋子根本影响不到她，只会带给她无法得到索缇莉娅的挫败感，这对余晖来说还不够。她想要跟多。她想让她……她想警告菲比。
但她觉得，如果她真出手了，杰恩是不会理解她的。
余晖叹了口气。要维持好人对你的好感可真难啊。
要维持那些引以为傲之人的好感就更难了。
余晖掏出了她的卷轴板。不，等一下，应该是有时差的对吧？寒风比溪谷早几个小时，所以现在那边是凌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太失礼了。她得等到这里的早晨，也就是尼可丝夫人那边的下午时，才能告诉她……古老的黑剑可能易主。
“为什么你不和我说，而要和我母亲说？”皮拉从阴影中现身，沐浴着月光，碎月的光辉映衬着她的盔甲，闪闪发亮。
余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皮拉，”她轻声叫出来者的名字。“你来这干什么？”
“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你在这里做什么的答案更明显，你说呢？”
余晖哼了一声。“我需要点隐私。”
“哦，”皮拉面色一沉。“好吧，我可以——”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余晖连忙说道。“拜托，请留下。”
皮拉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她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下头，向前迈出一步，猩红的腰带在她腿边摆荡。
“全副武装啊，”余晖注意到了，指着她的猎服。“你觉得会有敌人来袭击我们吗？”
“但愿不会，”皮拉呢喃道，语气远比余晖的俏皮话更真诚。“如果要我举出这世界上真正称得上安全的地方，那就是这里。”
“要我说，我可不觉得我们这个世界有那么恐怖，以至于只有这个地方才能称得上安全，虽说我和你一样，希望这里会是其中之一。”余晖一边回答，一边重新坐下。“我不是真的想探讨这个问题。”
“哦，抱歉。”
“为什么道歉？”余晖问。
“唔，因为……我也不知道，”皮拉坦言。“但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原因。说实话，我确实喜欢偶尔这么穿，即使不是要上战场。这样不对吗？”
“没，”余晖当即回答道。“只是……感觉这套装备穿起来不如露比那身方便。”
皮拉笑了笑。“这倒没错。不过我不是特别喜欢穿便服，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
余晖耸了耸肩。“说实在的，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到外面来——”
“排解焦虑？”
“整理思路。”余晖坚称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在想起还有时差这回事之前，我正打算给你妈妈打电话。”
“你打算怎么和她说？”皮拉问。
“实话实说，我可能会失去她的剑。”余晖犹豫了一下。“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我……嗯……”
“说实话。”
“说实话，我真不觉得她会接受，”皮拉说道。“不过……你比我更了解她。”
“别再说了，”余晖咕哝道。“你认识了她一辈子，我才认识她几个星期。”
“我知道，”皮拉轻轻叹了口气说。“可即便如此——”
“的确，即便如此，”余晖接话道。“这挺有趣的：你羡慕我能得到你妈妈宠爱，而我羡慕你光芒四射，令周围所有人黯淡无光。如果能过上对方的日子，或许我们都会心满意足。”
皮拉眨了眨眼。“你……羡慕我吗？”她问。“还在羡慕？”
“恐怕只要你还是皮拉·尼可丝，我就永远会羡慕下去。”余晖坦言道。“难不成你不知道？抓住罗曼·托奇维克的人就是你。”
皮拉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
“但故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故事——”
“我们的生活就是由故事构成的，”余晖说道。“就算我们离开人世了，故事也会继续流传下去。奥莉薇娅到底是谁，是溪谷英勇的骑士还是一个骗子，或者她根本就没存在过，其实都不重要，因为奥莉薇娅并不存在于过去，她存在于露比的那本书里，记载在书中的故事就是她的故事。这才是她的真身，唯一的真相。所以，究竟是谁抓住了罗曼·托奇维克并不重要，因为人们会记得是皮拉·尼可丝抓住了他，这就是事实。我们所有人的传说终究会成为你的传说，我们只不过是……间章中出现在你身边的陪衬而已。”
“我们会记得你所做的一切，”皮拉争辩道。“露比，杰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记得。”
“前提是我们还活着，”余晖回答。“我刚说了，故事是我们离开人世后所留下的东西。”
“等我们都离世了，故事真的还重要吗？”
“对你来说也许不重要，但我可不是因为甘愿奉献才拿性命去冒险的，”余晖说。“更不是因为……其他肤浅的理由。”
皮拉轻轻地笑了起来，抬起带着棕色手套的手掩住嘴。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神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余晖，你……是不是很难假装——”
“我什么都没装！”余晖义正言辞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是有所隐瞒，但这是两码事。你有在假装吗？”
“没有。”皮拉听起来几乎像是其中的暗示激怒了。
“所以说嘛，”余晖说道。“这就对了。我们都有些……不方便说的事，这和我讨不讨厌你不一样。我能理解你不想要这些名望，我也知道这是你通过汗水赢来的，我能理解……”她笑了。“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美好高尚的品德，值得钦佩……甚至崇拜。”她的笑容染上了悲伤。“可是啊，我就是会忍不住憎恨阴影，嫉妒被光芒笼罩的你。”她的表情愈发局促不安。“这……对你来说是不是见怪不怪了？我就是忍不住，我是说我不想——”
“我们依然可以是朋友，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皮拉轻轻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这当然是我想要的，”余晖说。“你呢？”
皮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余晖的手。“或许，在我们相互嫉妒的同时，我们也可以相互安慰。”
余晖哼笑了一声。“是啊，应该吧。”她轻淡地说道。移开目光，她的视线逐渐朝高塔的灯光飘去。“如果……我输了，失去了你的传家宝，我提前道歉。”
“你不会真的在考虑输吧？”皮拉问道，她的语气中的调戏意味比余晖预想的还重。
她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她的同伴身上。“听你说的，如果我从来不考虑失败的可能性，那我就是个白痴。”
“你到底是谁，你把真正的余晖怎么了？”
“住口啦！”余晖叫道。“我可以承认我并非天下无敌。尤其是在真正的无敌少女面前。”
皮拉呻吟了起来。“请不要这样。”
“我认真的，”余晖宣告道。“我是说……在你面前承认我不完美很容易。我不想失去这把剑，但我无法否认我有会输的风险。”
“这只是一把剑，”皮拉安慰她道。“如果你输掉一场比赛，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
“你妈妈也一样吗？”
皮拉没有回答，这正是余晖料想中的答案。
“这是你妈妈赐予我的荣耀，”她说。“她将索缇莉娅给了我，正是这份荣誉促使我必须战斗。尼可丝夫人……”她犹豫了，支吾着，思考该如何准确描述自己和尼可丝夫人的关系。“如果我懦弱到不敢接受柏霖的挑战，那就等于说我配不上她的信任。等于说我没资格站在你身边做你的——”
“我不需要保镖。”
“我原本想说‘战友’，”余晖郑重其事地声明道。“‘保镖’？”她轻笑了起来。“我对你妈妈说过同样的话，我不是你的家臣，皮拉夫人。”
皮拉的脸霎时通红，在月光下她脸颊的红晕清晰可见。“对不起。”
余晖微笑着。“还记得当初你和我闹矛盾吗？”她问道。“你不听指挥。和《寒风史诗》里的同名人物一样生闷气。”
“不完全一样，”皮拉辩解道。“书里的皮拉待在营帐里怄气。而我出战了，只是没按照你的指示行动。”
“结果你还赢了，”余晖嘀咕道。“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决斗吗？”
“你……侮辱了我。”皮拉回答。
“是我侮蔑了你，而你无法忍受，”余晖纠正道。“你无法忍受这种轻视，也无法追随一个不值得你效忠的领袖。就像我无法轻易地把索缇莉娅交给一个配不上它的人一样。我的荣耀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荣耀还是骄傲？”皮拉问道。
“没有骄傲，哪还有荣耀？”余晖如此反驳。“如果我们都没有对自己的骄傲，又怎么能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配得上我们，什么会为我们所不齿，什么是我们不应该屈尊去做的呢？”
“也许我们不需要去考虑这些，”皮拉建议道。“只需要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就够了。”
“即使是再善良的人，也应该有自己的骄傲，否则他们会被更骄傲的人践踏，”余晖说。“总之，我觉得我没法那么谦逊。而你和我是一类人，虽然你比我谦虚得多。”
皮拉沉默了片刻。“的确，”她承认。“否则，你当初的诽谤就不会那么困扰我。”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上方的月亮。“你读完《寒风史诗》了吗？”
“读完了，”余晖确认道。“刚读完的。”
“你对皮拉怎么看？”皮拉问道。“我是说书里的那位，我还不打算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余晖思索了一会儿。“她……没那么值得同情，”她宣称道。“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作者也不打算让人同情她，否则书里就不会那么急着提醒我们，皮拉待在营帐里纠结时，城墙前的男男女女正惨死沙场。”
（译者注：此处原型为《伊利亚特·第九卷》，阿基里斯因个人自尊被践踏而拒绝阿伽门农的出兵请求，导致大量阿凯亚人，即希腊人死于战火。）
“的确，”皮拉说。“在寒风，我们认为骄傲与荣耀神圣无比，如果你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礼遇，就算因此退出战场也无可非议。但另一方面，面对战火却袖手旁观，敌人近在眼前却转身离去，拒绝战斗，又会为人所不齿。就算实力悬殊，就算会让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也必须战斗，就像朱图尔纳最终意识到的那样。说回正题……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必须接受挑战。”
“‘英雄当聪明秀出，胆力过人，’”余晖背诵道。“‘傲然而立，不卑不亢。’”
（译者注：此处原文为Always be the best, the bravest, and hold your head up high above the others.出自《伊利亚特·第六卷》，全文为：“Always be the best, my boy, the bravest, and hold your head up high above the others. Never disgrace the generations of your fathers.”）
“说得好，”皮拉呢喃着。“你一定能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寒风人。”
余晖淡淡地笑了笑。“我的确很喜欢你家。”
“你永远都可以回来，”皮拉说。“不仅是假期，毕业后也一样。寒风王国和溪谷、擎天以及其他地方一样需要猎人。你可以在那里安家，露比也可以，如果她愿意的话；在寒风王国她可以像在任何地方一样为人类而战，而且……我们还能继续在一起。我不想失去……我们所拥有的，你们给予我的这一切。”
余晖沉默着。住在寒风王国？嗯，为什么不呢？这不是她特别会去想的事，但现在她想到了，而且她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她还能去哪呢？留在溪谷？还是回擎天？她必须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寒风和其他地方一样好，甚至比大多数地方都好。
而且皮拉说得对，这样团队还能继续待在一起。
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心动，甚至远超寒风本身的魅力。
“我也不想”她同意道。“毕竟，荒原队在毕业后都能坚持下来，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呢？但还是那句话，或许最好先别告诉露比。这四年间会发生很多事；现在做计划似乎有点……操之过急。”
皮拉点了点头。“也许你说得对，”她说道。“我可能又想太多了。”
“你已经选好婚纱了对吧？”
“才没有！”皮拉高声惊叫，面颊更红了。
“这没啥好害羞的，”余晖咧嘴一笑，向她保证。“可能是有点尴尬，但绝不至于害羞。”
“拜托，别说了，”皮拉好笑地哀求道。“这不是……我还没到那种程度，谢天谢地。至少，我是说，我觉得……在我心里，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的感想，”余晖说。“你爱你所爱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只希望他配得上你。”
“我希望我配得上他。”皮拉坚持道。
你真这么想？你，寒风王国的公主，居然在一个来自溪谷乡下的男孩面前这么自卑。余晖摇了摇头。“谢谢，”她说，“谢谢你能来。”
现在轮到皮拉微笑了。“即使是上古的英杰，在大战前夜也鲜少独自一人。”
“不过有一些确实会，”余晖指出。“比如另一个和你同名的人，寒风王国的女皇皮拉二世。”
“同名，同时也是祖先。”皮拉呢喃道。
余晖眉头一挑。“真的？”
“至少在传说中如此，”皮拉说。“我们寒风的历史起始与忒休斯建城，相传我就是他的后代，但那个时代连史书都还不存在，更谈不上准确记载了，所以谁也说不准。不过，根据传说和叙事诗，我的确是忒休斯以及他血脉中所有皇帝和女皇的后裔，包括波利忒斯（Polites），他是帕里斯（Paris）的独子，在寒风王国陷落后幸存并重建了城市，当然也包括皮拉二世。”
“但另一个皮拉和你没关系，《寒风史诗》里的那个皮拉。”
“呃，她也是我的祖先，”皮拉承认道。“她的曾曾曾曾孙女赫敏嫁给了皇帝涅俄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但是，这又都是传说……不过，按照你的说法，这并不重要，不是吗？”
（译者注：波利特斯与涅俄普托勒摩斯均出自《伊利亚特》，前者为特洛伊王子，后者为阿喀琉斯之子。）
“不是特别重要，”余晖答道。“总而言之，只要看着你战斗，人们就能看出你体内确实流淌着英雄之血。”
皮拉忽略了这句话，转而说：“你居然知道皮拉二世，这让我有点意外。”
“暮光给了我本书，里面有她的故事，”余晖解释道。“书里没说她的孩子后来怎么了；我以为——”
“由于担心最坏的事发生，她的父亲在腥红女王兵临城下前将女儿朱诺公主偷送出城，”皮拉讲解道。“她被一对善良的牧羊人夫妻抚养长大，直到她成年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为止。她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就召集乡民组织军队，收复了寒风王国。”
“那你知道腥红女王们吗？”余晖问。
皮拉微微颦眉。“只有一个腥红女王。”
余晖摇摇头。“只有一个被冠以这个名字，但还有其他跟她一样的人。我承认，我有些部分是囫囵吞看的，但寒风的皇帝和女皇们就再没有被女巫或者巫术困扰的传说了吗？”
“传说是有，”皮拉说。“还有更早前睿智的女人向其进谏的传说，你相信这些吗？你觉得这些传说……还有魔法，和你一样吗？”
“不太一样，但确实是魔法。”余晖认同道。
“或者这只是传说。”皮拉反驳道。
“既然魔法是真实的，那为什么不会有讲述它的故事呢？”余晖跟着反驳。“更合乎情理的解释难道不是这些故事里饱含了一些真相吗？”
“也许吧，”皮拉坦言。“但是……我更希望没有。”
这次轮到余晖颦起眉头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还记得我们屋顶上交心那次，你告诉我，你们那里的人相信每一个人都拥有一种天赋，一种超乎寻常的独特才能吗？”
余晖点点头。“那不仅是超乎寻常的才能，天赋可能有很多，但那种能力能让我们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是我们回馈给世界的礼物。”
“我们的天命，”皮拉犹豫着，缓缓说道。“我能回馈给世界的礼物就在这双手中。这可能只是我血脉的躁动，但我有幸能熟练运用剑、矛和枪。我是一名战士，我不想过分自夸，但我相信我是一个优秀的战士。”
“你可不只是优秀这么简单。”
“一如我所言，”皮拉说。“寒风重生的骄傲与荣耀，无敌少女，人民的暮之星。与我同名之人的二次降生。”她的笑声轻柔温和，略带苦涩。“但是哪一位同名之人呢？是那个因自身的选择英年早逝的人吗？还是那个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孤独死去的人？”
“你并不孤独，”余晖提醒她道。“你还有我们。”
“我知道，”皮拉说。“所以我很高兴，但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听起来最终只会像是我在夸耀自己，但是……我或许能和皮拉二世一样伟大，能和《寒风史诗》中的皮拉一样伟大，可如果……如果你和暮光闪闪的假设是对的，那么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我在擂台上能险胜你，可在真正的战场上……我的才能在一个充满魔法的世界里又算得上什么呢？如果有腥红女王，或者露比母亲写过的奥本那样的人存在，那么试图与她们争锋岂不是与我的祖先策马奔往阿尔戈利斯一样徒劳无功吗？我想我宁愿活在一个我可以做出贡献的世界中。”
“可以理解。”余晖低声说道。她之前从未考虑到这一点，而现在考虑到……嗯，她倾向于认同皮拉的观点。不是说她不相信魔法真实存在，而是倘若魔法不存在，或许会更好。夏默提及的力量，先知和女王们的力量……她很难拿自己真正拥有的力量和这些只在书中的读到过的力量作比较，这令余晖不禁担心，倘若她面对的是奥兹平手下的其中一位魔法师，自己很有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凭借自身的独角兽魔法，她的水平在四大学院中所有的学生中都堪称顶尖，但如果与这些树不子天角兽作对比，那么她和皮拉、云宝、布蕾克、蔚斯、阳，她们这些站在顶点的学生都不会是对手。充其量也只是二流。
这是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而且是个很不愉快的问题。
这几乎令她想放弃追寻下去了，但她的脑子不允许她放弃。不能忽视的证据是在太多了。
当然，如果她输掉了决斗，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堀井柏霖会在任何魔法力量显现之前先将她打入二流。
所以我只需要确保自己不输是吗？
“也许你说得对，”余晖假装同意，让皮拉先安下心来。“暮光看到的，夏默·罗丝写下来的，还有那些古老传说之间可能没什么联系。就算存在联系……这些力量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为什么非要现在出来困扰我们呢？”
“的确，况且我们还有更紧迫的问题。”皮拉同意道。
“你是说白牙还是柏霖？”
“都有？”皮拉说。“你应该先回宿舍，在明天决斗前好好休息一下。”
“还不行，”余晖说道。“我还有点事得处理。”
“什么事？”皮拉追问。
余晖犹豫了起来。她想要告诉皮拉真相吗？她想告诉她日记的事吗？她想告诉皮拉她的真身吗？
就最后一个问题而言，她不想，而其他问题……她有多信任她呢？
我可以把我的性命托付给她，但我所有的秘密还不行。
不过……或许我可以告诉她一部分。
“这本书，”余晖说着将日记从挎包中拿出来。“这是本……我想你可以称之为魔法书吧。嗯，它是一本魔法书；用它我就可以和……取代我的那个人说话。”
皮拉看着余晖，绿色的眼睛瞪大了些许。“你的……替代者？”
“那个实现了我不配拥有的天命的人，”余晖有些含糊地解释道。“我们相处得意外融洽。”
“通过一本书？”
“一本魔法书，是的。”
“我的天呐，”皮拉轻声惊叹着，看向余晖手中的日记。“那不就是你——”
“是的，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碰它，我害怕你会发现……唔，真相。”
皮拉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一会望着书，一会望着余晖，“我……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低声说道。“我……我能看看它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希望你别看，”余晖坦言。“这有点……私人。”
我还没准备好让你知道我不是人类。
“哦，嗯，当然，”皮拉低声说。“我不想窥探你的隐私。我该走了。”她站起身来。“不过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余晖微微一笑。“我保证。”
“那就好，”皮拉说道。“晚安，余晖烁烁。”
余晖点点头。“晚安，皮拉·尼可丝。”
她目送着她离开，看着她的马尾和腰带跟着她的脚步摆荡，月光在她的盔甲上反射，越来越小。
她目送她走远，在她彻底离开后，余晖才把注意力转回到日记上，她翻开空白的一页，开始动笔。
暮光，你在吗？现在方便聊聊吗？
她等待着，但书页上浮现的并非暮光的字迹，而是一手——或者说一蹄——更加隽永典雅的文字。
晚上好，余晖，恐怕现在不是你和暮光交流的最佳时机，不过，但愿我能够代替她给你提供些许建议。
余晖低头盯着纸张。她犹豫着，手中的笔微微颤抖。不是说她不想和塞拉斯蒂娅公主说话，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像对着暮光一样对公主坦诚。
暮光怎么看待她对她而言远不如塞拉斯蒂娅公主那样重要。
但话说回来，暮光本来也可以把这些事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
当然，公主，我很高兴能收到您的回复。我们已经太久没有交流了。不过为什么日记本在您哪里？暮光在坎特洛特吗？
不，我们都在水晶帝国和马雷塔尼亚公爵夫妇参加峰会；我们希望能与他们达成贸易协定。
都？您、暮光还有韵律都去了吗？
露娜也在。
啊哈，和一个西境小国的公爵夫妇谈判，需要四位公主全部出席吗？
虽然马雷塔尼亚的国土面积不如小马国，但它是一个骄傲的国家；四位公主出席峰会是为了向他们表示敬意。不过知晓缘由也没有让暮暮轻松一点。
她很不自在吗？
她觉得自己没有派上用场，准确来说，是意义不大；她成为了公主，但这恐怕并没有如她所想象的那样改变她的生活。
据我所知，她的生活不需要改变。
暮暮并不是对她的朋友或者小马镇有所不满，但我担心她会开始质疑为什么自己获得了翅膀与头冠，却一直没有机会借此做一些过去身为独角兽做不到的事情。
余晖忍不住笑了。您所有的学生都被急躁诅咒了，这会让您沮丧吗？我不是想拿自己的缺点去和暮光作比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余晖；我希望你不要介意，相较之下，我更同情暮暮的遭遇。
余晖保持着淡笑。没关系，公主。从您的话里，我能看出暮光的遭遇确实比我更值得同情。她已经获得了晋升——而且年纪轻轻——成就了一番值得赞颂的伟业，现在她必须问自己；‘然后呢？’这也是很多故事都没有提及过的问题：当我们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之后，我们还应该梦想什么呢？
的确。故事往往以‘从此之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做结尾，但‘从此之后’的生活仍要继续，相信我，‘从此之后’会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韵律给不出建议吗？她晋升了，而在我离开小马利亚的时候，她的天命还没有显现；她肯定能理解那种身居高位却无事可做的心情。
我们都鼓励过暮暮，提醒她，正如你所言，命运的脚步可能很慢，但它终究会在合适的时机到来。我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但我会询问韵律，看看暮暮的嫂子会给出什么建议。
我只是不确定您是否能真正理解韵律，甚至我自己也有的那种感觉。您早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天命，此后的生活都用来统治国家。您不知道在等待和焦虑中怀疑自己命中的承诺何时才能实现是种什么感受。
如果我让你认为我承诺过什么的话，我在此道歉。我并不想让一切都显得如此确定，如此牢不可破。
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对我而言，在我获得晋升——或者至少说是在我完成晋升前的伟大考验——之前的一切，只是序幕，我迄今为止的全部生活似乎都是为了迎接这个考验而进行的准备。然而这个考验不会来了。序幕一拖再拖，越来越多无关紧要、无需记忆的小角色充斥其中，他们的故事在向前发展，而我的故事却停滞不前。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了琥珀里，被囚禁在一个无法打破的茧中。我并不是说暮光也会这样——她已经实现了既定的命运——但如果她有这种感觉，我不会觉得意外。
过了一段时间，回复才徐徐浮现。你在流放中变得非常睿智了，小阳光。
余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您太仁慈了，公主，太仁慈了。也许在解决别人问题的时候我会显得聪明一点，但在对待自己的生活时，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鲁莽，这一点我的任何朋友都会承认的。
我真的很想和你的好朋友们谈谈。
余晖畏缩了一下。他们也想和您谈，但现在我恐怕还没准备好。
我不会说我完全能理解，不过既然不理解，我就不会质疑你的理由。你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给暮暮吗？或许你能够给她和韵律一样好的建议。
我的朋友皮拉认为，天命是由我们自己选择的，按她的话来说就是给她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我知道暮光没有选过自己的第一个天命，但如果她能主动去选第二个，而不是等待天命的到来，也许能缓解她的焦虑。
你说自己并不睿智，却能给出如此好的建议。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称得上好；皮拉的天命观和可爱标志的概念极为相似：我们的选择和我们的能力同样重要。可我担心皮拉所选择的天命过于遥远，哪怕她能长命百岁，也可能带着未完的梦想抱憾而终。
皮拉就是那个想拯救世界的人，对吗？
是的。即使对她这样出色的战士来说，这也是个艰巨的任务。
然而，即便未能成功，她也很可能让世界变得比过去更加美好，这样的遗产不可谓不光彩。
您才是说话最睿智的那位，公主。
那你呢，余晖？你的想法呢？你在树不子这个世界中选择自己的天命了吗？
恐怕还没有，毕竟我充满疑虑，麻烦缠身，还差点迷失了自己。
迷失了自己？怎么回事？
余晖犹豫了一下。她内心非常、非常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给塞拉斯蒂娅公主。然而，她又觉得自己必须得向某个人坦白，她不敢对皮拉或者露比说这件事。我做过很残忍而且报复心极强的事。
余晖发现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回复时失望的神情。对谁？露比？皮拉？
都不是，既不是她们，也不是杰恩和布蕾克。不是对我的朋友们，而是对一些和我同年的同学，卡丹·温彻斯特和糖糖；他们伤害了我的朋友布蕾克，用她想逃避的过去霸凌她，所以我也反过来伤害了他们。
我明白了。是布蕾克让你这么做的吗？
布蕾克永远不会拜托我做这些事；其实吧，她事后对我相当生气。我是为了她，自己一个人干的。
为什么呢？
因为布蕾克不应该被他们侮辱，我要让他们停下。
我可以告诉你你错在哪里，余晖，但我想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不会告诉我这些了。
您说得对，我知道，至少现在我知道了。杰恩让我明白了这些。他说得倒也不全对——比如他把责任归咎到我另一个朋友馨德身上，但她与此事无关——不过他确实说对了一点，在大家眼中我更像过去的自己了。这让我后怕，公主；我以为我的朋友们能让我变成更好的人，但如果我会这么轻易地滑落到过去，又怎么可能变得更好呢？
我不得不说，过去的你，不会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小阳光，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我希望您说得对，塞拉斯蒂娅公主。我真的很希望您是对的。
关心你的朋友不是错误，但他们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不应该报复针对他们的一切。
我知道，至少我会尽力记住。
不要因为一次挫折就绝望。你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旅行；在路途中蹒跚而行只能说明你和所有小马，甚至包括我和暮光闪闪一样，都有缺点。只要你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犯错，那么它就能帮你避开失败。
我的缺点就是我的骄傲，而问题在于，即便它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可我并不是很想摆脱它。
余晖，从你的话来看，比起你给他人带去的麻烦，你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微不足道。
一句温和的责备，但终究是责备，这令余晖愣住了。她……从没考虑过这一点，这种缺失加剧了她最初行为中的自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固然重要，但她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去弥补。她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一句道歉。
道歉会很困难，不只是因为她的自尊心，还因为这需要她承认自己的错误，但她可以想办法补偿卡丹。也许可以帮他和天星复合。她可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她不想再告诉塞拉斯蒂娅公主她的决斗或者她对奥兹平教授的怀疑；这对她来说似乎更加自私，会让人觉得她只是在转移注意力，不想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她不希望别人如此看待她。
您说得对，公主；我会做得更好。我会尽力弥补我的过失的。
现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可以试试看。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
余晖的嘴角微微一扬。说到底，跟您说是件好事，塞拉斯蒂娅公主。暮光无法像您一样令我深感羞愧。
我也很高兴看到我的话对你依然有用，余晖。
您的话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无价之宝。但我现在得走了。已经很晚了，我得想想怎么去找卡丹。晚安，公主，请转告暮光，我祝她好运常在，荣光永驻。
晚安，愿你万事顺遂，余晖烁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