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注：本章已于2023.10.8进行修订，特此感谢站内大佬@赛博毒药的鼎力相助。
时无英雄
余晖烁烁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尘晶商店的玻璃柜台。向下瞥，她映在玻璃板上的倒影正与自己四目相对，似火般的长发仿佛和柜台中陈列着的鲜红的火之尘晶（Dust）融为一体。倒影满脸怒容，而在余晖看来，她发多大的火都不为过。她之所以进入这家名叫从尘至晓（From Dust 'til Dawn）的尘晶店，只是因为到溪谷（Vale）安顿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旅费中还有点小结余，而且在始业式前预先准备一点尘晶总不会有错。通常情况下，尘晶这种价格高昂的东西余晖是从来不考虑的，不过这次难得有点闲钱，再加上始业式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绝佳机会，所以她才决定稍微奢侈一把。
然而就是为了这一点火之尘晶，她已经在这里干耗了至少二十分钟了，可那个柜台后面的老店长依然在四处打转，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更可恶的是，除她以外，这地方一个顾客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她的耳朵紧紧向后贴伏，来回摆动的尾巴诉说着她与时俱增的烦躁。
我今晚是很闲没错，但我不想在这站到天亮！
余晖清清嗓子。“打扰一下！”
“我马上就来。”老店长的嗓音相当嘶哑。
“你五分钟前就是这么说的。”余晖提醒他。“十分钟前也是。”
店长咳嗽了一声，往柜台挪了一下。“听着，我要忙的事多着呢，不好意思，但是你还得等着。”
“而且我敢说如果进门的是个人类，你也是这种态度。”余晖咬牙切齿。
“嘿！”店长说。“如果你对我做买卖的方式有意见，门在那边，找别的店去。”
“是啊，毕竟这么晚了，那么多尘晶店全都开着门呢。”余晖阴阳怪气地低声嘀咕道。
她现在很想转身走人，彻底忘掉什么尘晶之类的破玩意，令她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她的骄傲和自尊。她无法容忍一个这样的家伙站在柜台后面轻侮她。
而另一方面，她确实想买些尘晶。
有人从她身后进门，碰响了迎客铃，但余晖没有回头，她选择继续和店长纠缠。直到有人在余晖身后咳嗽一声，令店长顿时惊恐地瞪圆了双眼。
“抱歉，小马驹。”这声音很刺耳，就算他不把余晖称为“小马驹”，他的腔调也让余晖后脊发毛。“你不会介意我们插队吧？我和朋友们有点急事。”
余晖的愤怒瞬间爆发，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她高声咆哮着转身：“恰恰相反，我非常介意。我已经等了半小时了，而且我不打算——”
一把沉甸甸的、棱角分明的自动手枪顶到了她头上，将她的怒气压了回去。
“还好我提前问了。”说话的人穿着素白西服，顶着一头光鲜的红发，上边还扣着圆顶礼帽，黑色的手套包裹着双手。他拿着一根雪茄，应该是刚从嘴里取下来的，另一只手玩弄着手杖，要么这手杖是他拿来装腔作势的，要么这就是他的武器，很明显这男人看着不需要拄拐。虽然说话的是他，但拿枪顶着余晖的人却不是他，五个全身黑色西装，戴着黑色软呢帽，打着红领带的肌肉壮汉们已经围住了柜台。他们胡子造型各不相同，但都带着红色墨镜。余晖最在意的是其中一个大胡子，因为他正举着手枪。
余晖讪笑起来。“衣服真不赖啊，伙计们，准备参加宴会吗？”
白衣男人笑了：“我们会举办个宴会的，不过不是现在。你可真年轻，应该还当不了猎人，可你还带着花哨的武器，所以让我猜猜......你是信标的学生。”
“准确来说，是信标的准新生。”
“恭喜你，”白衣男人说着，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我老爹一直坚信教育改变一切。”随即他的笑容消失了：“但这儿可不是教室，小鬼，我们也不是在玩游戏，所以你不会给我们惹麻烦，对吗？”
余晖脸上依然皮笑肉不笑。“对，”她说。“绝不惹麻烦。”虽然她在申请进入信标就读之前就已经挫败一些犯罪活动并引以为傲了，但她可不想在进入信标大门前就被迫卷入一场劫案，况且这店长也不值得她冒生命危险。
“真是聪明的好女孩，你一定配得上那所名校。现在请相信我，我们很快就完事，然后你可以接着购物。所以你为什么不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呢，我们相当专业，绝对又快又不会弄疼你，你一根漂亮头发都不会掉。”
余晖缓缓举起双手，高度与头顶齐平，掌心向外朝向劫匪们。她现在正处于绝佳位置，如果必要，她可以立即释放魔法，但是罪犯们不知道，余晖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举枪的男人依然对着余晖，用枪比划着。“过去。”他低声命令。余晖让开了，露出摆满尘晶的柜台，以及柜台后的店长。
“真乖。”白衣男人走到余晖刚刚站过的地方。倚靠在玻璃柜台前：“给你说个好消息，老东西，我们不要你的钱。”他对着持枪男人说了一句：“把她绑起来，其他人去拿尘晶。”
余晖看着劫匪们开始干活。店内墙壁一侧有固定好的管道，里面有这各式各样的尘晶粉末。劫匪们把工具塞进管道，从中提取尘晶，他们还把一个箱子放在柜台上，示意店长装满。
店长看向余晖，眼中满是责怨。
“别看她了！”白衣男人冷笑着。“你还幻想着那些老掉牙的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吗？那早就过时了，没人会来救你。”
同时，胡子男一直看着不屈骄阳，至少是能看见的部分。这把武器被余晖斜挎在背上，只露出少量枪管和枪托。“真不错，”他伸手去拿步枪。“你们这些猎人总是拿着最酷的东西。”
余晖后退一步，尾巴向上抽动：“只能看，不能摸，懂吗小哥？”
男人嘲笑道：“你以为老大真在乎你的死活？那——”
一发绿色的魔弹瞬间从余晖左手射出，正中这个男人的面门。他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为何，店内另一侧的某个劫匪和他同时惨叫了起来，只不过那家伙被某种尚且未知的力量扔出了商店。
趁着混乱，余晖顺势扑进中央柜台左后方，她抄起不屈骄阳，紧紧握住护木，指尖扫过刻在枪托上的太阳，那是她的可爱标记，这世间只属于她的印记。余晖解除保险，扳动击锤，调整弹巢至预击发状态。
六发子弹，五个——
余晖眼角的余光捕获到了一抹红色的靓影，又一个劫匪被扔出了商店。
四个目标。
白衣男人暴跳如雷：“你们去抓那丫头！我来对付小马！”
其实，我是独角兽。
余晖从掩体中暴起，在黑衣劫匪们冲出去对付“那丫头”的时候，余晖连开两枪。全都命中了最后边的劫匪的背部，只可惜没有把他放倒。她索性调转枪口，瞄准白衣男人开了第三枪，但那家伙身手敏捷，及时闪进了掩体，余晖这一枪在门框上打了个洞。
“要我说，”白衣男人的口气在这种场合下轻松得不自然。“等你进了信标，学到的第一课应该就是——”——男人从掩体中站起来，用手杖顶端指向余晖身后的尘晶架，——“别在尘晶店里玩火。”
靠！
余晖瞪大眼睛，那人的手杖中射出一枚火箭弹，径直朝着她身后的装满尘晶的背包飞去。她急忙伸出手，用魔力包裹住弹头。逆向护盾，这是由她自己创造出来的魔法，将原来的护盾魔法修改一下，再对着其他人施放，就可以靠防护的束缚力来抓住别人。
弹头起爆，火光被牢牢束缚在护盾之中，看来这魔法对火箭弹之类爆炸物也有效。
余晖解除了护盾，她的魔力还足够让她再施展一些更奇妙的魔法。她回过头，准备瞄准白衣男人，只不过在余晖努力避免自己被炸上天的时候，男人已经掐着店长的喉咙把他拖出柜台，当做自己的肉盾了。
“小鬼，你这些把戏还真是让我眼前一亮，”白衣男人坦言：“我想我们要道别了，除非你打算拿人质的命把我留下。”
“真诱人，不过我还没有这么堕落。”
况且，我还不想顶着店长杀手的头衔进入信标。
“你们的正义感总能让我全身而退。拜拜了，培根脑袋。”
培根？你敢说我的头发像培根？！我的头发源于凤凰涅槃的初火！有种你就放下人质再说一次培根脑袋试试！
余晖跃过柜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屈骄阳的照门牢牢锁在男人身上。
“哎呀，”他一边说一边抓着店长慢慢移向店门。“如果你不想他被拗断脖子，就别再靠近了。”
余晖站定不动，但是当男人单手笨拙地摸索着把手，打开店门，向街上退去的同时，她矫捷地跳出碎裂的橱窗。街上的现状一览无余：刚才出去的三个家伙都被放倒了，放倒他们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小姑娘，她的短发呈现出一种深暗的玫瑰红色，穿着和黑色上衣相配的短裙，暗红的斗篷几乎要垂到地上。
而她挥舞的武器是余晖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镰刀，单是柄身就有小姑娘身高的两倍长，而且很可能不止两倍。更吓人的是大部分机件都涂成了血红色。镰刀的尖端凿进柏油路面，长柄如矛一般直指白衣男人。
“你们还真是活该被逮捕。”白衣男人看着倒在地上的手下，满脸不屑。
“放开他！”少女的声音高亢而尖锐。
“放开他？好啊，小红帽，等我走了自然就放开他了。”白衣男人回答。“但是在那之前，如果你们敢动一步，”他侧身瞥着余晖，他的眼睛——那只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闪着寒光。“如果我的元气（Aura）受到一丁点损伤，那我就——”
他的视线转向红色少女，在目光从余晖身上移开的瞬间，她发动了传送。
自打余晖来到这个世界起，她就没见到第二个能使用魔法的人，因此她只会在需要爆破和防御的时候才会使用魔法，并将其伪装成自己的外像力。但是传送，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可她若不这么做就等于让这家伙逍遥法外，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为了隐藏实力而放跑一个罪犯。
机不可失。
余晖消失了，伴随着一声炸响和的刺眼的绿色闪光，她在转瞬之间出现在了白衣男人的背后，离地三尺，双手倒握着不屈骄阳。
她无声地咆哮着，用浑身力气将枪托砸向男人的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正中目标。男人发出痛苦的哀嚎，侧身踉跄，那一刻他失去了对人质的控制。
鲜红迷离，一瞬间空中飞散着玫瑰花瓣，花瓣落地如同斑驳的血迹。余晖心中一沉。他刚刚割断了店长的喉咙吗？还是说她杀死了那个白衣男人？
是那个女孩。那个穿着深红色斗篷的女孩，利用余晖调整身姿的短暂空档冲到店长面前，用纤细的胳膊搂过老人，借助店面的砖墙表面轻盈地改变方向，同时完成减速。气浪掀开了少女的兜帽，露出她微笑的面颊，她轻柔将店长安然放在地上。
余晖没有迟疑，迅速架枪，对着白衣男子连开三枪，一气呵成。男人的元气并未碎裂，但每一发子弹都精准的命中了他，使得男人哀嚎着连连后退。
子弹打光了，余晖变换不屈骄阳的形态向前冲去，准备用刺刀让他再吃点苦头。
“小心！”红色少女在此刻突然高呼。
余晖没有注意到攻击的方向，也来不及反应。她唯一感觉到的是有人狠狠踢了自己一脚，在打乱她姿态的同时，也极大的削减了她的元气。紧接着，面部突然传来的、几乎让她浑身颤抖的痛楚，让她意识到有人打中了自己的下颌。
天旋地转。唯有消失的地面告诉她，她被人打飞了出去。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路中央。
随即她听到两声尖叫，和一连串的枪声。
余晖勉强抬头，之前的白衣男子旁边出现了一个穿着紧身束腰，白色外套，脚踩高筒靴的少女，她撑着一把阳伞，脸上挂着挑衅似的蠢笑。
“一如既往的准时。”白衣男人说着向余晖和红色少女脱帽致敬。“女士们，再见了。”
“别想逃！”红衣少女大喊着挥舞镰刀，利刃击中了白色二人组，他们瞬间散成了碎片，在落地前消散于无尽夜空之中。
“哈啊？”少女抬头看向四周。“……他们逃跑了吗？”
“看来是的。”回答她的不是余晖，而是之前就出现在街边，一直观察她俩的铂金发色的中年妇女。她朝着她俩走来，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咔哒作响。远处中的警笛声愈发清晰。“幸运的话，警察就能拦住他们了。至于你们两个，需要做些解释。”
余晖在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警局里，坐在小小审讯室的桌子后面，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其他人在外面处理事务，她又得等了。
我知道那场面是有点混乱，但得了吧，那不能怪我！
她看了一眼嵌在右侧墙面上的单向玻璃，思索着是否有人在监视她。她面无表情，或者说至少尽力保持面无表情。她可不想让任何人误以为她那出闹剧吓到。
门开了，余晖立刻认出了进来的男人，那个在历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男人。这个老人身材高大，头上顶着乱蓬蓬的白发，身穿夹克，内衬则是与外衣配套的马甲，由外而内，衣物的绿逐渐鲜艳，最终收于他颈部明绿色的围巾。小小的圆框眼镜坐在他的鼻梁上。他微微倚着雕饰华丽的手杖。信标录取流程的其中一项就是和这个男人进行一场视频面试。他曾经拥有过一次可以决定余晖命运的机会，而现在他又能决定一次，他可能会收回录取通知书，然后让她离开……让她的情况比离开小马利亚时更“好”。
她准备把所有的思绪藏在自己有礼有节的说辞背后，但她有种预感，奥兹平根本不会吃这套。她希望自己只是在杞人忧天。
奥兹平教授微笑着先开口：“晚上好，烁烁小姐。你现在肯定感觉离家很远吧。”
余晖眨眼。
他什么意思？我是离小马利亚很远，但他怎么会知道，塞拉斯蒂亚在上，他到底想说什么?
“不比其他从擎天王国来信标的学生远，教授。”
“是的，确实如此。”奥兹平教授柔声说着，“他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我只希望他们来到这里时，会觉得不虚此行。”他走到桌子的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不过大多数学生，不论他们是来自擎天、寒风、溪谷，亦或是真空王国（Vacuo），都是在开学后才开始惹麻烦的。”
余晖反驳：“教授，您这话有失公允。倒不如说是麻烦惹上了我，去问另一个女孩，她会告诉您——”
“嗯，我刚刚跟那孩子聊过了。”奥兹平没让余晖说完。“还跟你……救下的那名店长聊过。我们在交流后一致认为，在劫匪进入商店后，你最初的表现有些……令人不安。”
余晖顿时感觉嘴巴发干，她舔舔嘴唇：“我在等待时机，教授。”
“是吗？”奥兹平教授的声音轻得就像耳语。但余晖有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就好像被对方压在载玻片下，用显微镜观察着。她不由得转过头去，错开视线，看向地面，这样奥兹平就没法再观察她的眼睛。
他指出关键：“你把店长置于相当危险的境地。”
“我从没说过我什么都懂，教授。”余晖依然盯着地板，没有看奥兹平。
奥兹平教授沉默了一小会儿，继续开口：“烁烁小姐，在信标学院我们训练的是猎人，这与训练战士或者单纯训练出技艺高超的普通人截然不同。成为一名猎人，就意味着就要具备人类最崇高的美德，当所有光芒都消逝的那一刻，猎人就是黑暗中的灯塔。”
我听过这种演讲，虽然内容略有不同，但我不喜欢接下来的发展。
上一次塞拉斯蒂亚公主以这种口吻说出这种话之后，她就被抛弃了。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她绝不能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就被拒之门外。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已经没有后路了。命运啊，就怜悯我这一次吧。
余晖偷偷瞄了一眼教授，似乎不敢直视他。“你......是暗示我被开除了？”
笑容重新回到奥兹平教授的脸上。“烁烁小姐，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猎人学院吗？为什么我们要将世界各地精神饱满、英勇无畏的年轻人聚集起来，训练他们成为掌握无数杀戮技巧的猎人？”
余晖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教授。”
“因为我和信标学院的创始人一样，相信猎人的美德能传授给那些愿意接受的人。”奥兹平教授解释道：“学院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我只是想简单地欢迎你一下，顺便让你明白我对你的期望。”他站起身，准备出门。“你现在自由了，我很期待你开学后的表现。祝你好运，烁烁小姐。”
露比·罗丝在警局外面等着，虽然夜空漆黑，但她依然感觉自己沐浴在光明之中。
当然这和她站在路灯下面有点关系，但还有更重要的。
她距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自从小时候她听着阳给她讲英雄大战怪物的睡前故事时起，她就梦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猎人，就像书里的主角一样，像爸爸一样，像克罗（Qrow）舅舅一样……像妈妈一样，像她最喜欢的妈妈一样。
信标就是她实现梦想的重要一步，多亏了奥兹平教授，她被提前两年破格录取了，虽然这代表她的求学路会更辛苦。但有阳在，有姐姐的帮助，露比确信她能撑过去。
她绝不退缩，无论会有多艰难，她都会成为猎人的。
她只是希望信标的同学们不会把她当成无法理喻的小鬼或者受奥兹平教授特别关照的小神童，从而疏远她。
她想去信标学院成为一名出色的猎人，不代表她想度过孤独的四年时光。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她现在非常想跑去告诉阳这个好消息，却依然要在门外等着之前并肩作战过的女孩。不只是因为想说声谢谢，她想在到达信标前多认识些朋友，这样入学后会方便一点。
警局的门开了，紧接着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是个有着小马特征的弗纳人，小马耳朵在头发中竖立，金红相间的马尾垂向地面。露比知道有些人有不止一处的动物特征，但从未亲眼见过。那女孩的头发和尾巴颜色一致，金色和红色交相呼应，这使得她看上去好似焰火。她的眼睛又大又绿，是她脸上最精致的器官，即便那挺拔的鼻梁和精雕的嘴唇也不免有些逊色。她穿着黑色夹克，领口处镶有铆钉。紫色背心上描绘着一轮烈日——半红半金，如同她的发色——下面则是一条橘色的短裙，侧摆处有一道亮紫色与明黄色的条纹。她的手上提着一支步枪，枪管下方连着刺刀。在顺着警局台阶向下走的这段时间里，她脚下的靴子在不断踩踏着石阶，发出巨大的声响。
露比从路灯的光芒下走向她，“嘿，”她说。“谢谢你帮忙。”
下来的女孩得意地笑着，左手撩动自己的头发。“不用客气，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她的语气怪怪的，露比也说不上哪里怪。明明听上去很谦虚，但同时……又充满傲气。
“虽然我们没抓住那家伙是挺遗憾的，但我们至少救下了老人，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们还阻止了——哦我的天呐！”当露比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动到手上时，她大叫了一声。
女孩被露比吓了个激灵，后退一步。“怎么了？！”
露比两眼放光。
“那是转轮步枪吗？”
“是……啊。”女孩微眯起眼睛，握枪的手翻动了一下，口中拖着长音。
“太酷了，这种武器真的很少见！弹巢是五发还是六发？”
“六发。”
“双动还是单动？”
“当然是双动。”
“然后是口径……让我猜猜…….”露比闪着星星眼研究着武器。“.223？”
“你怎么知道的？”
“我……平时就对别致的武器感兴趣。”露比又靠近了一点，用白皙的小手指着核桃木制的护木。“你为什么用木头？”
那女孩解释道：“因为我要让它重一点，这样在我需要对付戮兽的时候才够结实。而且……我喜欢经典款。”她的拇指划过雕刻在木头上的太阳——同样的太阳就印在她的衣服上。
“啊，确实，喜欢经典的人越来越少了。”露比笑着说，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肆意评价对方的武器太过时。设计虽老，但有效就好。接着，扳机护圈前的一个气瓶吸引了露比的注意力。
“这是干什么的？”
女孩在露比触碰到机关前连忙将枪拿远，“用它变形能把枪再延长一米，再配合刺刀，这样——”
“这样你就拥有了一支长矛！”露比尖叫起来。“所以要用它储气，对吗？”
“压缩气体。”
“而且我猜它有某种闭锁结构保证变形稳定。”
“那是自然。”
“太酷炫了！”露比一通连珠炮。“它叫什么名字？你自己做的吗？你用了多久了？”
“它叫不屈骄阳，我用了两年多了。我……我亲自挑选零件，然后组装的。”
“哦，”露比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我觉得还是自己设计制作零件比较好，你觉得呢？”她从背后拿出自己心爱的新月玫瑰（Crescent Rose），轻轻一按，它就如玫瑰花一般绽放开来，每一次气动的“嘶呲”，每一声机件运转的“咔哒”，在露比耳中都宛如天籁，这是她的荣耀具象而成的珍宝，是她灵魂与技巧完美融合的产物。“瞧瞧我的新月玫瑰，反器材狙击步枪，弹匣可以容纳十二发子弹……当然啦，它也是把镰刀。”
女孩挑眉。“你……所有零件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啊。所有信号学院的学生都会自己设计武器。”
“我以为信号学院培养的是猎人，没想到还培养工程师。”
“呃......不全是。我只是......对武器......有点着迷。”她再次伸出手。“我叫露比，露比·罗丝。”
女孩握手前打量了她一阵。
“余晖烁烁。”
“很高兴认识你。”露比说着把新月玫瑰收纳起来。“所以，当时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在出事前就在那了，”露比追问。“一定发生了点事吧。”
话音刚落余晖便开口：“我要把话说清楚，我不想和你，或者其他任何人讨论我当时在干什么。”
“啊，好吧。”露比蔫了，太棒了，她现在把关系搞僵了，就因为多嘴。“呃，你也是信标的学生吗？”
余晖正准备离开，回话时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还不是，过几天我要参加新生的入学典礼。”
“哦哦哦，我也是。奥兹平教授说我也可以参加，就今晚说的。”
“你是说……原本他不打算让你参加?”
“呃……我是说……”露比真希望她没有提起这茬。“我……只有……十五岁。”她在等待余晖的反应，十指交叉。
“十五岁，”余晖复述，她的嘴巴抿紧后又放松，眼中仿佛闪过什么。“那你还……真幸运。”
“就是啊。”露比欢呼。“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直是我的梦想，好吧，这一直是我梦想的一部分，因为......我从小就盼着这一天了。”
余晖凝视着露比，什么也没说。她走出警局灯光的辐射范围，走到路灯外的黑暗里。“你的梦想，嗯？”
露比点点头。“成为一名猎人，并帮助保护世界免受任何危险或怪物的侵害。”
余晖绿色的双眸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她叹了口气，声音忧郁，像一朵被寒霜冻结的花。“那我希望......你醒来后不会失望。祝你好运，露比·罗丝，我们回头见。”她迈开步伐，继续前进。
“等一下！”露比大叫。“你要去哪？”
余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露比。“回房睡觉。”
“要不这样吧。” 露比说。“我正要去找我姐姐阳，她今年也要去信标。我们可以一起去，然后，我们可以......我不确定，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余晖没有立刻回答，那一刻，露比以为她会接受提议。
“谢谢，”她说。“但我就算了，再见。”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再见，余晖烁烁。”露比回答，向余晖的方向轻轻挥手，低声细语：“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时无英雄
余晖烁烁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尘晶商店的玻璃柜台。向下瞥，她映在玻璃板上的倒影正与自己四目相对，似火般的长发仿佛和柜台中陈列着的鲜红的火之尘晶（Dust）融为一体。倒影满脸怒容，而在余晖看来，她发多大的火都不为过。她之所以进入这家名叫从尘至晓（From Dust 'til Dawn）的尘晶店，只是因为到溪谷（Vale）安顿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旅费中还有点小结余，而且在始业式前预先准备一点尘晶总不会有错。通常情况下，尘晶这种价格高昂的东西余晖是从来不考虑的，不过这次难得有点闲钱，再加上始业式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绝佳机会，所以她才决定稍微奢侈一把。
然而就是为了这一点火之尘晶，她已经在这里干耗了至少二十分钟了，可那个柜台后面的老店长依然在四处打转，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更可恶的是，除她以外，这地方一个顾客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她的耳朵紧紧向后贴伏，来回摆动的尾巴诉说着她与时俱增的烦躁。
我今晚是很闲没错，但我不想在这站到天亮！
余晖清清嗓子。“打扰一下！”
“我马上就来。”老店长的嗓音相当嘶哑。
“你五分钟前就是这么说的。”余晖提醒他。“十分钟前也是。”
店长咳嗽了一声，往柜台挪了一下。“听着，我要忙的事多着呢，不好意思，但是你还得等着。”
“而且我敢说如果进门的是个人类，你也是这种态度。”余晖咬牙切齿。
“嘿！”店长说。“如果你对我做买卖的方式有意见，门在那边，找别的店去。”
“是啊，毕竟这么晚了，那么多尘晶店全都开着门呢。”余晖阴阳怪气地低声嘀咕道。
她现在很想转身走人，彻底忘掉什么尘晶之类的破玩意，令她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她的骄傲和自尊。她无法容忍一个这样的家伙站在柜台后面轻侮她。
而另一方面，她确实想买些尘晶。
有人从她身后进门，碰响了迎客铃，但余晖没有回头，她选择继续和店长纠缠。直到有人在余晖身后咳嗽一声，令店长顿时惊恐地瞪圆了双眼。
“抱歉，小马驹。”这声音很刺耳，就算他不把余晖称为“小马驹”，他的腔调也让余晖后脊发毛。“你不会介意我们插队吧？我和朋友们有点急事。”
余晖的愤怒瞬间爆发，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她高声咆哮着转身：“恰恰相反，我非常介意。我已经等了半小时了，而且我不打算——”
一把沉甸甸的、棱角分明的自动手枪顶到了她头上，将她的怒气压了回去。
“还好我提前问了。”说话的人穿着素白西服，顶着一头光鲜的红发，上边还扣着圆顶礼帽，黑色的手套包裹着双手。他拿着一根雪茄，应该是刚从嘴里取下来的，另一只手玩弄着手杖，要么这手杖是他拿来装腔作势的，要么这就是他的武器，很明显这男人看着不需要拄拐。虽然说话的是他，但拿枪顶着余晖的人却不是他，五个全身黑色西装，戴着黑色软呢帽，打着红领带的肌肉壮汉们已经围住了柜台。他们胡子造型各不相同，但都带着红色墨镜。余晖最在意的是其中一个大胡子，因为他正举着手枪。
余晖讪笑起来。“衣服真不赖啊，伙计们，准备参加宴会吗？”
白衣男人笑了：“我们会举办个宴会的，不过不是现在。你可真年轻，应该还当不了猎人，可你还带着花哨的武器，所以让我猜猜......你是信标的学生。”
“准确来说，是信标的准新生。”
“恭喜你，”白衣男人说着，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我老爹一直坚信教育改变一切。”随即他的笑容消失了：“但这儿可不是教室，小鬼，我们也不是在玩游戏，所以你不会给我们惹麻烦，对吗？”
余晖脸上依然皮笑肉不笑。“对，”她说。“绝不惹麻烦。”虽然她在申请进入信标就读之前就已经挫败一些犯罪活动并引以为傲了，但她可不想在进入信标大门前就被迫卷入一场劫案，况且这店长也不值得她冒生命危险。
“真是聪明的好女孩，你一定配得上那所名校。现在请相信我，我们很快就完事，然后你可以接着购物。所以你为什么不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呢，我们相当专业，绝对又快又不会弄疼你，你一根漂亮头发都不会掉。”
余晖缓缓举起双手，高度与头顶齐平，掌心向外朝向劫匪们。她现在正处于绝佳位置，如果必要，她可以立即释放魔法，但是罪犯们不知道，余晖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举枪的男人依然对着余晖，用枪比划着。“过去。”他低声命令。余晖让开了，露出摆满尘晶的柜台，以及柜台后的店长。
“真乖。”白衣男人走到余晖刚刚站过的地方。倚靠在玻璃柜台前：“给你说个好消息，老东西，我们不要你的钱。”他对着持枪男人说了一句：“把她绑起来，其他人去拿尘晶。”
余晖看着劫匪们开始干活。店内墙壁一侧有固定好的管道，里面有这各式各样的尘晶粉末。劫匪们把工具塞进管道，从中提取尘晶，他们还把一个箱子放在柜台上，示意店长装满。
店长看向余晖，眼中满是责怨。
“别看她了！”白衣男人冷笑着。“你还幻想着那些老掉牙的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吗？那早就过时了，没人会来救你。”
同时，胡子男一直看着不屈骄阳，至少是能看见的部分。这把武器被余晖斜挎在背上，只露出少量枪管和枪托。“真不错，”他伸手去拿步枪。“你们这些猎人总是拿着最酷的东西。”
余晖后退一步，尾巴向上抽动：“只能看，不能摸，懂吗小哥？”
男人嘲笑道：“你以为老大真在乎你的死活？那——”
一发绿色的魔弹瞬间从余晖左手射出，正中这个男人的面门。他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为何，店内另一侧的某个劫匪和他同时惨叫了起来，只不过那家伙被某种尚且未知的力量扔出了商店。
趁着混乱，余晖顺势扑进中央柜台左后方，她抄起不屈骄阳，紧紧握住护木，指尖扫过刻在枪托上的太阳，那是她的可爱标记，这世间只属于她的印记。余晖解除保险，扳动击锤，调整弹巢至预击发状态。
六发子弹，五个——
余晖眼角的余光捕获到了一抹红色的靓影，又一个劫匪被扔出了商店。
四个目标。
白衣男人暴跳如雷：“你们去抓那丫头！我来对付小马！”
其实，我是独角兽。
余晖从掩体中暴起，在黑衣劫匪们冲出去对付“那丫头”的时候，余晖连开两枪。全都命中了最后边的劫匪的背部，只可惜没有把他放倒。她索性调转枪口，瞄准白衣男人开了第三枪，但那家伙身手敏捷，及时闪进了掩体，余晖这一枪在门框上打了个洞。
“要我说，”白衣男人的口气在这种场合下轻松得不自然。“等你进了信标，学到的第一课应该就是——”——男人从掩体中站起来，用手杖顶端指向余晖身后的尘晶架，——“别在尘晶店里玩火。”
靠！
余晖瞪大眼睛，那人的手杖中射出一枚火箭弹，径直朝着她身后的装满尘晶的背包飞去。她急忙伸出手，用魔力包裹住弹头。逆向护盾，这是由她自己创造出来的魔法，将原来的护盾魔法修改一下，再对着其他人施放，就可以靠防护的束缚力来抓住别人。
弹头起爆，火光被牢牢束缚在护盾之中，看来这魔法对火箭弹之类爆炸物也有效。
余晖解除了护盾，她的魔力还足够让她再施展一些更奇妙的魔法。她回过头，准备瞄准白衣男人，只不过在余晖努力避免自己被炸上天的时候，男人已经掐着店长的喉咙把他拖出柜台，当做自己的肉盾了。
“小鬼，你这些把戏还真是让我眼前一亮，”白衣男人坦言：“我想我们要道别了，除非你打算拿人质的命把我留下。”
“真诱人，不过我还没有这么堕落。”
况且，我还不想顶着店长杀手的头衔进入信标。
“你们的正义感总能让我全身而退。拜拜了，培根脑袋。”
培根？你敢说我的头发像培根？！我的头发源于凤凰涅槃的初火！有种你就放下人质再说一次培根脑袋试试！
余晖跃过柜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屈骄阳的照门牢牢锁在男人身上。
“哎呀，”他一边说一边抓着店长慢慢移向店门。“如果你不想他被拗断脖子，就别再靠近了。”
余晖站定不动，但是当男人单手笨拙地摸索着把手，打开店门，向街上退去的同时，她矫捷地跳出碎裂的橱窗。街上的现状一览无余：刚才出去的三个家伙都被放倒了，放倒他们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小姑娘，她的短发呈现出一种深暗的玫瑰红色，穿着和黑色上衣相配的短裙，暗红的斗篷几乎要垂到地上。
而她挥舞的武器是余晖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镰刀，单是柄身就有小姑娘身高的两倍长，而且很可能不止两倍。更吓人的是大部分机件都涂成了血红色。镰刀的尖端凿进柏油路面，长柄如矛一般直指白衣男人。
“你们还真是活该被逮捕。”白衣男人看着倒在地上的手下，满脸不屑。
“放开他！”少女的声音高亢而尖锐。
“放开他？好啊，小红帽，等我走了自然就放开他了。”白衣男人回答。“但是在那之前，如果你们敢动一步，”他侧身瞥着余晖，他的眼睛——那只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闪着寒光。“如果我的元气（Aura）受到一丁点损伤，那我就——”
他的视线转向红色少女，在目光从余晖身上移开的瞬间，她发动了传送。
自打余晖来到这个世界起，她就没见到第二个能使用魔法的人，因此她只会在需要爆破和防御的时候才会使用魔法，并将其伪装成自己的外像力。但是传送，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可她若不这么做就等于让这家伙逍遥法外，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为了隐藏实力而放跑一个罪犯。
机不可失。
余晖消失了，伴随着一声炸响和的刺眼的绿色闪光，她在转瞬之间出现在了白衣男人的背后，离地三尺，双手倒握着不屈骄阳。
她无声地咆哮着，用浑身力气将枪托砸向男人的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正中目标。男人发出痛苦的哀嚎，侧身踉跄，那一刻他失去了对人质的控制。
鲜红迷离，一瞬间空中飞散着玫瑰花瓣，花瓣落地如同斑驳的血迹。余晖心中一沉。他刚刚割断了店长的喉咙吗？还是说她杀死了那个白衣男人？
是那个女孩。那个穿着深红色斗篷的女孩，利用余晖调整身姿的短暂空档冲到店长面前，用纤细的胳膊搂过老人，借助店面的砖墙表面轻盈地改变方向，同时完成减速。气浪掀开了少女的兜帽，露出她微笑的面颊，她轻柔将店长安然放在地上。
余晖没有迟疑，迅速架枪，对着白衣男子连开三枪，一气呵成。男人的元气并未碎裂，但每一发子弹都精准的命中了他，使得男人哀嚎着连连后退。
子弹打光了，余晖变换不屈骄阳的形态向前冲去，准备用刺刀让他再吃点苦头。
“小心！”红色少女在此刻突然高呼。
余晖没有注意到攻击的方向，也来不及反应。她唯一感觉到的是有人狠狠踢了自己一脚，在打乱她姿态的同时，也极大的削减了她的元气。紧接着，面部突然传来的、几乎让她浑身颤抖的痛楚，让她意识到有人打中了自己的下颌。
天旋地转。唯有消失的地面告诉她，她被人打飞了出去。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路中央。
随即她听到两声尖叫，和一连串的枪声。
余晖勉强抬头，之前的白衣男子旁边出现了一个穿着紧身束腰，白色外套，脚踩高筒靴的少女，她撑着一把阳伞，脸上挂着挑衅似的蠢笑。
“一如既往的准时。”白衣男人说着向余晖和红色少女脱帽致敬。“女士们，再见了。”
“别想逃！”红衣少女大喊着挥舞镰刀，利刃击中了白色二人组，他们瞬间散成了碎片，在落地前消散于无尽夜空之中。
“哈啊？”少女抬头看向四周。“……他们逃跑了吗？”
“看来是的。”回答她的不是余晖，而是之前就出现在街边，一直观察她俩的铂金发色的中年妇女。她朝着她俩走来，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咔哒作响。远处中的警笛声愈发清晰。“幸运的话，警察就能拦住他们了。至于你们两个，需要做些解释。”
余晖在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警局里，坐在小小审讯室的桌子后面，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其他人在外面处理事务，她又得等了。
我知道那场面是有点混乱，但得了吧，那不能怪我！
她看了一眼嵌在右侧墙面上的单向玻璃，思索着是否有人在监视她。她面无表情，或者说至少尽力保持面无表情。她可不想让任何人误以为她那出闹剧吓到。
门开了，余晖立刻认出了进来的男人，那个在历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男人。这个老人身材高大，头上顶着乱蓬蓬的白发，身穿夹克，内衬则是与外衣配套的马甲，由外而内，衣物的绿逐渐鲜艳，最终收于他颈部明绿色的围巾。小小的圆框眼镜坐在他的鼻梁上。他微微倚着雕饰华丽的手杖。信标录取流程的其中一项就是和这个男人进行一场视频面试。他曾经拥有过一次可以决定余晖命运的机会，而现在他又能决定一次，他可能会收回录取通知书，然后让她离开……让她的情况比离开小马利亚时更“好”。
她准备把所有的思绪藏在自己有礼有节的说辞背后，但她有种预感，奥兹平根本不会吃这套。她希望自己只是在杞人忧天。
奥兹平教授微笑着先开口：“晚上好，烁烁小姐。你现在肯定感觉离家很远吧。”
余晖眨眼。
他什么意思？我是离小马利亚很远，但他怎么会知道，塞拉斯蒂亚在上，他到底想说什么?
“不比其他从擎天王国来信标的学生远，教授。”
“是的，确实如此。”奥兹平教授柔声说着，“他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我只希望他们来到这里时，会觉得不虚此行。”他走到桌子的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不过大多数学生，不论他们是来自擎天、寒风、溪谷，亦或是真空王国（Vacuo），都是在开学后才开始惹麻烦的。”
余晖反驳：“教授，您这话有失公允。倒不如说是麻烦惹上了我，去问另一个女孩，她会告诉您——”
“嗯，我刚刚跟那孩子聊过了。”奥兹平没让余晖说完。“还跟你……救下的那名店长聊过。我们在交流后一致认为，在劫匪进入商店后，你最初的表现有些……令人不安。”
余晖顿时感觉嘴巴发干，她舔舔嘴唇：“我在等待时机，教授。”
“是吗？”奥兹平教授的声音轻得就像耳语。但余晖有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就好像被对方压在载玻片下，用显微镜观察着。她不由得转过头去，错开视线，看向地面，这样奥兹平就没法再观察她的眼睛。
他指出关键：“你把店长置于相当危险的境地。”
“我从没说过我什么都懂，教授。”余晖依然盯着地板，没有看奥兹平。
奥兹平教授沉默了一小会儿，继续开口：“烁烁小姐，在信标学院我们训练的是猎人，这与训练战士或者单纯训练出技艺高超的普通人截然不同。成为一名猎人，就意味着就要具备人类最崇高的美德，当所有光芒都消逝的那一刻，猎人就是黑暗中的灯塔。”
我听过这种演讲，虽然内容略有不同，但我不喜欢接下来的发展。
上一次塞拉斯蒂亚公主以这种口吻说出这种话之后，她就被抛弃了。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她绝不能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就被拒之门外。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已经没有后路了。命运啊，就怜悯我这一次吧。
余晖偷偷瞄了一眼教授，似乎不敢直视他。“你......是暗示我被开除了？”
笑容重新回到奥兹平教授的脸上。“烁烁小姐，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猎人学院吗？为什么我们要将世界各地精神饱满、英勇无畏的年轻人聚集起来，训练他们成为掌握无数杀戮技巧的猎人？”
余晖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教授。”
“因为我和信标学院的创始人一样，相信猎人的美德能传授给那些愿意接受的人。”奥兹平教授解释道：“学院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我只是想简单地欢迎你一下，顺便让你明白我对你的期望。”他站起身，准备出门。“你现在自由了，我很期待你开学后的表现。祝你好运，烁烁小姐。”
露比·罗丝在警局外面等着，虽然夜空漆黑，但她依然感觉自己沐浴在光明之中。
当然这和她站在路灯下面有点关系，但还有更重要的。
她距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自从小时候她听着阳给她讲英雄大战怪物的睡前故事时起，她就梦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猎人，就像书里的主角一样，像爸爸一样，像克罗（Qrow）舅舅一样……像妈妈一样，像她最喜欢的妈妈一样。
信标就是她实现梦想的重要一步，多亏了奥兹平教授，她被提前两年破格录取了，虽然这代表她的求学路会更辛苦。但有阳在，有姐姐的帮助，露比确信她能撑过去。
她绝不退缩，无论会有多艰难，她都会成为猎人的。
她只是希望信标的同学们不会把她当成无法理喻的小鬼或者受奥兹平教授特别关照的小神童，从而疏远她。
她想去信标学院成为一名出色的猎人，不代表她想度过孤独的四年时光。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她现在非常想跑去告诉阳这个好消息，却依然要在门外等着之前并肩作战过的女孩。不只是因为想说声谢谢，她想在到达信标前多认识些朋友，这样入学后会方便一点。
警局的门开了，紧接着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是个有着小马特征的弗纳人，小马耳朵在头发中竖立，金红相间的马尾垂向地面。露比知道有些人有不止一处的动物特征，但从未亲眼见过。那女孩的头发和尾巴颜色一致，金色和红色交相呼应，这使得她看上去好似焰火。她的眼睛又大又绿，是她脸上最精致的器官，即便那挺拔的鼻梁和精雕的嘴唇也不免有些逊色。她穿着黑色夹克，领口处镶有铆钉。紫色背心上描绘着一轮烈日——半红半金，如同她的发色——下面则是一条橘色的短裙，侧摆处有一道亮紫色与明黄色的条纹。她的手上提着一支步枪，枪管下方连着刺刀。在顺着警局台阶向下走的这段时间里，她脚下的靴子在不断踩踏着石阶，发出巨大的声响。
露比从路灯的光芒下走向她，“嘿，”她说。“谢谢你帮忙。”
下来的女孩得意地笑着，左手撩动自己的头发。“不用客气，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她的语气怪怪的，露比也说不上哪里怪。明明听上去很谦虚，但同时……又充满傲气。
“虽然我们没抓住那家伙是挺遗憾的，但我们至少救下了老人，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们还阻止了——哦我的天呐！”当露比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动到手上时，她大叫了一声。
女孩被露比吓了个激灵，后退一步。“怎么了？！”
露比两眼放光。
“那是转轮步枪吗？”
“是……啊。”女孩微眯起眼睛，握枪的手翻动了一下，口中拖着长音。
“太酷了，这种武器真的很少见！弹巢是五发还是六发？”
“六发。”
“双动还是单动？”
“当然是双动。”
“然后是口径……让我猜猜…….”露比闪着星星眼研究着武器。“.223？”
“你怎么知道的？”
“我……平时就对别致的武器感兴趣。”露比又靠近了一点，用白皙的小手指着核桃木制的护木。“你为什么用木头？”
那女孩解释道：“因为我要让它重一点，这样在我需要对付戮兽的时候才够结实。而且……我喜欢经典款。”她的拇指划过雕刻在木头上的太阳——同样的太阳就印在她的衣服上。
“啊，确实，喜欢经典的人越来越少了。”露比笑着说，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肆意评价对方的武器太过时。设计虽老，但有效就好。接着，扳机护圈前的一个气瓶吸引了露比的注意力。
“这是干什么的？”
女孩在露比触碰到机关前连忙将枪拿远，“用它变形能把枪再延长一米，再配合刺刀，这样——”
“这样你就拥有了一支长矛！”露比尖叫起来。“所以要用它储气，对吗？”
“压缩气体。”
“而且我猜它有某种闭锁结构保证变形稳定。”
“那是自然。”
“太酷炫了！”露比一通连珠炮。“它叫什么名字？你自己做的吗？你用了多久了？”
“它叫不屈骄阳，我用了两年多了。我……我亲自挑选零件，然后组装的。”
“哦，”露比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我觉得还是自己设计制作零件比较好，你觉得呢？”她从背后拿出自己心爱的新月玫瑰（Crescent Rose），轻轻一按，它就如玫瑰花一般绽放开来，每一次气动的“嘶呲”，每一声机件运转的“咔哒”，在露比耳中都宛如天籁，这是她的荣耀具象而成的珍宝，是她灵魂与技巧完美融合的产物。“瞧瞧我的新月玫瑰，反器材狙击步枪，弹匣可以容纳十二发子弹……当然啦，它也是把镰刀。”
女孩挑眉。“你……所有零件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啊。所有信号学院的学生都会自己设计武器。”
“我以为信号学院培养的是猎人，没想到还培养工程师。”
“呃......不全是。我只是......对武器......有点着迷。”她再次伸出手。“我叫露比，露比·罗丝。”
女孩握手前打量了她一阵。
“余晖烁烁。”
“很高兴认识你。”露比说着把新月玫瑰收纳起来。“所以，当时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在出事前就在那了，”露比追问。“一定发生了点事吧。”
话音刚落余晖便开口：“我要把话说清楚，我不想和你，或者其他任何人讨论我当时在干什么。”
“啊，好吧。”露比蔫了，太棒了，她现在把关系搞僵了，就因为多嘴。“呃，你也是信标的学生吗？”
余晖正准备离开，回话时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还不是，过几天我要参加新生的入学典礼。”
“哦哦哦，我也是。奥兹平教授说我也可以参加，就今晚说的。”
“你是说……原本他不打算让你参加?”
“呃……我是说……”露比真希望她没有提起这茬。“我……只有……十五岁。”她在等待余晖的反应，十指交叉。
“十五岁，”余晖复述，她的嘴巴抿紧后又放松，眼中仿佛闪过什么。“那你还……真幸运。”
“就是啊。”露比欢呼。“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直是我的梦想，好吧，这一直是我梦想的一部分，因为......我从小就盼着这一天了。”
余晖凝视着露比，什么也没说。她走出警局灯光的辐射范围，走到路灯外的黑暗里。“你的梦想，嗯？”
露比点点头。“成为一名猎人，并帮助保护世界免受任何危险或怪物的侵害。”
余晖绿色的双眸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她叹了口气，声音忧郁，像一朵被寒霜冻结的花。“那我希望......你醒来后不会失望。祝你好运，露比·罗丝，我们回头见。”她迈开步伐，继续前进。
“等一下！”露比大叫。“你要去哪？”
余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露比。“回房睡觉。”
“要不这样吧。” 露比说。“我正要去找我姐姐阳，她今年也要去信标。我们可以一起去，然后，我们可以......我不确定，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余晖没有立刻回答，那一刻，露比以为她会接受提议。
“谢谢，”她说。“但我就算了，再见。”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再见，余晖烁烁。”露比回答，向余晖的方向轻轻挥手，低声细语：“真的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