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注：本章于已于2023.10.8进行修订，特此感谢站内大佬@赛博毒药的鼎力相助。
楔子：SAPR
创造、破坏、知识，这些魔法的种种表征是众神给予我们的馈赠，也是那些审判者施与我们的刑枷。每一件都独居威能，每一样都无比重要。当创造出的器物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时，人们能从中发现非比寻常的美，恰如毁灭毫无价值的凡躯时，从中诞生的华彩。尤其是当这毫无意义之物属于你时，摧毁它的景象更是美不胜收。至于知识，呵……若是没有知识，再伟大的事业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这不正是你的傀儡们被你的谎言蒙蔽双眼，在无知的沼泽中狼狈挣扎，最终一败涂地的原因吗？
当然，毋须你来提醒我遗落了另一种魔法。万事万物皆以四分。冬、春、夏、秋；创造、知识、破坏，还有最重要的……选择。毕竟我们所有人，哪怕是那些从未蒙受众神恩宠、未曾从众神手中接过这些恶毒礼物的凡人们，即便不曾拥有魔法，却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力。光明之神选择拒绝将生命归还给你，创世双子选择毁灭我们伟大的国度，消灭我们的种族。正是祂们的选择，让你我二人——以及四位国王——沦为可悲、过时、不死的亡灵。而你选择起身反对我，扼杀我们可爱的女儿们。所以我的选择，是不遗馀力地摧毁你和你的造物直到世界终结，我选择将我的怒火永世燃烧，直到你偿尽每一滴血。
而其他凡人，尽管微不足道，尽管力量远不及你我，但他们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力。这是当神创造我们时，以选择之名做出的决定。祂们希望即使自己离开以后，人类依然可以继承他们的意志，自由地做出选择。甚至在众神留下的四件圣器中，居于首位的那一件，也在彰显着全人类所拥有的选择权。
但现实是何其讽刺，人类似乎不愿接受选择的权力，总是拒绝与生俱来的力量。他们盲从于所谓古代巫师的智慧，期待着能有圣女来领导他们，他们重新拥戴国王，追随将军，自愿在小旗子下成为奴隶。如此愚行是因为恐惧吗？还是因为不愿意承担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抑或是只想将选择这一重担丢给他人？也许只是他们早已习惯于对自己的力量视而不见，认为自己别无选择……只得屈服。
事实上，连我都无法理解的是，他们不仅要放弃选择，甚至还要否定自己曾经可以选择，“命运”，一个被横空捏造出来的概念。在他们的认知中，所谓“命运”，是一股监督着世界的强大力量，超脱人类感性的束缚，无情地裁定国王和帝国的未来。好啊，我当然要尽力顺遂他们的愿望，不过还是有负盛名。虽然我确实制定了计划，派出了我的代理人，但他们的失败基本都与我无关。说实话，他们遭受的苦难，面临的困境，早已在他们自己的愚蠢、傲慢、还有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执念影响下成为了定数。但他们不会从错误中汲取任何教训，因为人类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一点就已经无法改变。如果他们肯主动驱散幻境探求真相，有多少错误可以避免？但他们宁愿像个巨婴一样抱着虚伪的命运不放。他们争先恐后追逐虚无缥缈的命运，背叛了那些爱着他们的人，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追求……什么呢？他们愿意在躁动的孤寂中虚度光阴，却不愿意面对一个简单的真相：生活，永远不是他们所期待的样子。
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余晖。
您无法选择？您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全小马利亚的统治者！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您无法选择的！
我希望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代表你从未理解成为公主的意义。我更担心你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
余晖站在坎特洛特战斗学院的前院中，独自一人，碎月斑驳的光辉照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嵌在闪电飞马雕像底座上，她一直默默注视着的明镜。
除了她，没人注意到这是面镜子，曾经来往的学生只会匆匆地扫一眼雕像，那健美的骏马会吸引走绝大多数目光，从而让人忽略掉下方的大理石基座。即便他们仔细观察，也只不过会注意到基座某一面特别光滑。
而余晖看到的是一条回家的路。即便现在尚且关闭，但总有一天可能会重新开启，让她回到小马利亚。
回到她抛弃的家。
一个没有任何留恋的家。
你的选择使我爱你，而我的选择，是相信你同样爱我。
一个依然在呼唤着她的家。
夜很冷，虽然坎特洛特坐落于擎天王国西部肥沃而温暖的土地上，但它仍然是北方大陆的一部分，换句话说，这里的夜晚与温暖无缘。冷风撩起余晖的夹克，令她微微发抖，迎面而来的寒气，使她不由得瑟缩。她可以回家，但不是现在。她可以等待，可以观察，等到传送门开启时，她可以悠哉游哉地回到属于小马的世界。
在小马利亚，不会有小马因为所谓出身的原因与她分手，没有小马会挑唆她的男朋友因为出身问题抛弃她。在小马利亚，没有小马会因为她“只是一只动物”而无视她的才华，在小马利亚，“小马”不是一种蔑称，而是一个她可以接受的名词，虽然谈不上骄傲，但起码不会无端遭受鄙视。
在小马利亚，她是平等的……但平等，就代表她什么都不是。
余晖皱着眉头。冒出这种想法就好像她在这个地方算是什么大人物一样。在擎天王国，弗纳人（faunus）是不可能成为大人物的。实际上，她过去的那些经历，早就证明她的生活已经糟透了。她遭受过的盘查和拘留比其他学生加起来还要多。走在街上，那些没教养的小鬼会肆意拉拽她的尾巴；人们可以轻蔑对她说“滚回动物园去”，对着她吐出更多不堪入耳的字眼。余晖当初穿过镜子，本想去追逐自己梦寐以求的荣耀，却发现，在眼下这个世界，想要生存，就要舍弃骄傲。
那光辉的天命属于我，如果你拒绝把它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
那些年少时的傲慢回忆并不能让她感觉好过。她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人，讨厌这面充当传送门的镜子，讨厌自己身上该死的尾巴和小马耳朵。为什么她没有以人类的模样从镜子里走出来？如果她是人类，凭借着她无可争辩的智慧和才华，她现在早已身居高位了。
她憎恨那些早已接受现状的弗纳人。更憎恨那个让她无路可走的家伙；那个将自己视作人类的家伙；那个被其他所有人视作人类的家伙。
余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抚雕像冰冷而光滑的底座。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回家。只要静候镜子再度重启，然后回到小马利亚，那里没有小马会因为出身而被歧视。
现在的她能就这么回去，跪在塞拉斯蒂娅的宝座前，承认自己对命运的追求全部失败，恳求公主给自己一小片容身之处完成学业吗？
绝不！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甚至有这样的想法都令她作呕，她绝不会如此折辱自己，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做，她从不卑躬屈膝。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有人类在嘲笑她、侮辱她、拘留她、威胁她、贬低她，但越是这样，越是会映出他们自己的渺小。他们可以穷尽一切下作的手段，但他们无法夺走她对自己的认知，无法夺走她的自尊，也夺不走她对自己身份的笃守。天命，那个伟大而无上荣光的天命，必将为她所有。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她度过在坎特洛特的生活，帮助她抵御承认自己的失败，抛弃眼下一切的诱惑。
她有一个天命，虽然在擎天王国无迹可寻，但它必然存在于这个“树不子”世界（world of Remnant）上。她只需要固守本心，牢记自己是余晖烁烁，是自诞生之日起就注定要成就伟业的余晖烁烁。溪谷王国会有所不同，信标学院会有所不同。在那里，她会找到自己正在追寻的那个东西。
“我不会回去的。”她面对着镜子，对着闪电飞马雕像和映在镜面之上破碎的月亮轻声低语，“我不会失败，我的天命就在这里，而我会牢牢抓住它。”
然后，您会承认自己错了。
我希望这不是你给我的答案，但我知道，你是余晖烁烁，想必这是你的最终答案。
余晖拿起倚在雕像底座上的不屈骄阳（Sol Invictus），背包搭在另一边的肩膀上。
“在做道别吗？”
来者的声音令余晖一时出神。向后看去，站在她身后的人不是她的前导师，不是公主，而是坎特洛特战斗学院的塞拉斯蒂娅校长，若是忽略掉一些表面细节，她简直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在这个世界的分身。起初，在余晖为逃离塞拉斯蒂娅公主而穿过镜子，却发现又有个塞拉斯蒂娅时，这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令她怀疑自己其实并未来到另一个世界，而是掉入了某种由自己记忆碎片编织出来的梦境。不过不久她就摆脱了这个想法——这个世界纷繁而又复杂，不可能仅靠记忆创造出来——但其他塞拉斯蒂娅的存在的确很让人困惑，困惑到足以让她对此做出的一切解释都显得无力。
但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从坎特洛特毕业了；她很怀疑今后还会不会见到校长。
她也不希望再见。
“算是吧。”余晖回答。
塞拉斯蒂娅校长微微颔首：“我认为你在信标学院会发展得更好。奥兹平（Ozpin）教授……很擅长发掘出学生最优秀的一面。”
“我也觉得在那里我会过得很好。”
而且是靠我自己的本事，与什么奥兹平教授的教导无关。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不论如何，我都认为你选择信标学院是正确的。”塞拉斯蒂娅校长顿了顿，“我担心擎天学院不适合你。”
“我同意，”余晖回答得非常果断，“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信标。”
塞拉斯蒂娅校长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在学校里过得并不开心，余晖，”短暂地停顿后，她再度开口：“对此我非常抱歉。我希望你——不只是在信标学院，还有你的人生道路中——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快乐的地方。”她又停顿了，“再见，余晖烁烁。”
余晖点了点头，这点客气在风中更显冷淡，“再见，塞拉斯蒂娅校长。”她移开了视线，唯有院中的脚步声告诉她校长离开了。
我会在这世上找到属于我的位置，余晖凝视着雕像和镜子。就像我找到自己的天命一样。
她最后一次回望自己回家的路，转身离开，向着码头走去。
我们不妨将命运比作拐杖。而这区区一根看不见的拐杖，居然让他们以为自己有了它，就能靠羸弱的双腿支撑起自己。但现实并非如此，他们拒绝面对现实，拒绝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拒绝为自己的困境承担责任。相反，他们依然把自己的命运与梦想奉为圭臬。何其傲慢。他们的存在从不特别。没有任何所谓的天意指引他们走上通往权力、财富或是荣耀的光荣之路。没有任何存在注定高贵。此间生灵，皆是尘埃。
杰恩·亚克（Jaune Arc）借助手电光走出自己的房间，如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
他必须加快速度，他的爸爸黎明时分便将看见字条，然后就会发现黄之死亡（Crocea Mors）从壁炉架上消失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不算偷。拿自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能算偷吗？它属于家族的每一个成员，而他作为这个家族的成员，当然有资格拿走它。
没错，这确实没什么说服力，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是他需要武器，况且家里其他人也没有使用武器的需求，不是吗？从高祖父那一代起，这把剑就一直蒙尘至今。
脚下一块地板突然嘎吱作响，杰恩僵住了，他现在正好在肯黛尔（kendal）的房间外面，她历来睡得很浅，要是她醒了，开门逮到准备偷溜出去的他，那么……
为什么她偏偏要在今天回家睡觉？
他僵硬地站在走廊中，一动不动，就像镇子上给他高祖父立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好在无论肯黛尔还是芮文（River），她们的床都摆在各自房间里远离走廊的一端，噪音并没有惊醒她们。
杰恩硬憋住长吁一口气的冲动，继续前进。
青子（Aoko）的房门是开的，她还醒着。所幸她背对着房门，自然也背对着他，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米白色的屏幕上显示着文字，她金色的长发杂乱无章地垂在腰后，似乎她打出生起就没剪过头发。
杰恩尽可能安静地挪动步子，但青子头都没回就说：“嘿，杰恩，你在干什么？”
杰恩停下了，压着嗓子，“你怎么——”
“我能从屏幕上看见你的倒影。”青子同样很小声，低到杰恩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哦，对。”杰恩喃喃，“我……就是想去拿点零食。”
“真好，顺便帮我带包泡芙？”
杰恩不由得微笑，“行啊，”他说。这当然是一个谎言——他不会再冒险回到楼上了——不过比起今晚他要做的事，对姐妹撒谎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更何况，青子恐怕转头功夫就会忘了这茬，“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和擎天王国的女孩聊天。”青子说，“嗯，她说她住在坎特洛特，那应该在擎天王国境内。反正我觉得在，不说这个，这姑娘对机器人技术有些很有趣的想法。”
“呃，”杰恩并不能完全理解青子说的话。当青子敲击键盘时，他开口了，“嘿，青子……我爱你们。”
“嗯哼。”青子哼了两声，继续专注地打字。
杰恩摇摇头，没有再搭话。他轻身下楼，谢天谢地，地板不再用尖叫声欢送他了，他走进客厅，剑鞘中的黄之死亡正卧在壁炉上方纹样华丽的铸铁剑架上，静静等待。
他的手微微颤抖——他可以对所有人撒谎，但无法对自己撒谎——这就是偷窃，但他别无选择。如果没有武器，他就没法进入信标学院学习如何成为猎人，他没有钱去买武器，更没有能力和技术去复制一把黄之死亡。确实，它已经能算作文物了，但是剑总归还是剑，对吧？取人不能以貌，剑也一样。
箭已上弦，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他伪造了成绩单，藏起了奥兹平教授的录取通知书，在无微不至的母亲和五个爱管闲事的姐妹面前保守住了秘密。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如果他现在不走，就再没有机会走了。
而且他必须走，如果他没有离开这里，那他从小以来唯一的梦想就将和他挥手作别。自他六岁拿到第一本《我的猎人学院》漫画起，这个种子便已经埋下了，他想成为故事中的英雄，想成为拯救所有人的骑士，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就像父亲一样，像爷爷一样，像每一个亚克家族的人一样，早在他高祖父那时起，亚克这个姓氏就是英雄的代称，现在轮到他走上前人的道路了。他母亲不希望自己家的宝贝孩子在无名之地拼命，但没关系。父亲和肯黛尔认为他太羸弱了，肯定没法通过猎人学院的训练，更不可能成为职业猎人，但没关系。斯凯（Sky）和露裘（Rouge）认为猎人纯属扯淡，这个宁静的小镇不需要猎人，但这一切都没关系。
他知道自己正在追求什么。
这是属于他的生活，不属于父母，不属于斯凯或者露裘或者肯黛尔或者薇尔莉特（Violet）。
这是属于他的生活，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无论他人如何评说，他都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
毕竟，漫画里那些英雄好像都还挺轻松的。
杰恩轻轻地将黄之死亡抬离剑架，绑在腰带上。他确实是在偷窃，但至少它能物尽其用。
他能成为猎人，他会成为猎人，这是他的梦想。
这是他的命运。
走出家门的一瞬，杰恩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要跻身进有史以来最伟大猎人的行列。
他留下了一张字条，向家人们解释了前因后果。他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或许他们会冲进信标学院把自己绑回家......或者不会，因为他们还没那么关心他。
他们中的一些人一心逃离所谓的命运，心中只有对它的厌恶，渴望摆脱它对自己生活的影响，却没有意识到其对命运的信念本身就是对自己的束缚。他们无法远离不存在的东西。毕竟，只要他们还能将自己所遭遇的麻烦和不幸粗暴地归咎于外力，他们就永远不用面对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现实：他们遭受的一切苦难的根源，都只是他们自己的弱小无能。
皮拉·尼可丝（Pyrrha Nikos）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走的很慢，仿佛脚上缠着千钧重担。她低着头，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和自己拖行的双脚。全然无视了墙上那些祖先的画像，大理石基座上的古董花瓶，挂在门与门之间华美的挂毯。
楼下，餐厅里客人还在寻找她，不断地念叨着她的名字，皮拉无视了他们，她不想回到那里，她逃到这里就是为了摆脱他们。
看看这些聚集在楼下的宾客吧：古老而自傲的寒风王国贵族们，声名鹊起的新贵商人们、律师们，宰相和他的女儿们，寒风王国的议员们，所有人都聚集在楼下，向一个幻影表示祝贺，但他们既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幻影之下那个真实的人，这层幻影如同盔甲，在接下所有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时，也防御住了对她的蔑视。
还是离开吧。这里的寂寞让她感觉更舒服一点，在楼下，她是焦点，却无人真正记挂。
她希望信标学院会有所不同，也许在溪谷王国，“天才少女”的名声尚未人尽皆知，尼可丝这个姓氏和“无冕公主”的评价尚且一文不值。也许在溪谷王国的信标学院里，她不是什么冠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年级学生皮拉·尼可丝。
至少那里还可以供她幻想。
至少或许她真的可以这样。
皮拉走进她的房间，发现一个名叫伊里丝（Iris）的女仆，正将一个手提箱放在床上。当听到皮拉走进房间的脚步声时，她惊讶地抬起头。
“哦，对不起，小姐，我不知道宴会已经结束了。”
“那个，唔，”皮拉犹豫了一下，思索着她需要说什么，“嗯，你看见……”
伊里丝轻笑，“我明白的，小姐。”
皮拉眨眨眼，“你明白？”
伊里丝点点头，“小姐，您前往溪谷王国所需要的一切都打包好了。”
“谢谢。”皮拉轻声道谢，尽管她可以自己打包，各种意义上，她都希望自己来做，因为这意味着能带什么去信标决定权在她，而不是她母亲。
不过，那与伊里丝无关，皮拉对她笑了笑，并让出一条出门的路。
伊里丝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现在轮到女仆来组织语言了，“我……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僭越，小姐，但我代表我们所有人……祝您在信标学院一切顺利。”
皮拉的笑容灿烂了几分，但也只有几分，“谢谢你，伊里丝。”她说，“谢谢你们。”
伊里丝点点头，然后向皮拉鞠躬道别，“晚安，小姐。”
“晚安。”皮拉回答道。她将门关上，倚靠在门上轻轻叹息。对仆人来说她是尊贵的小姐。对蜂拥而至观看她比赛的人民来说她是天才的少女。对她的母亲来说，她是一柄利刃，是实现一代人梦想的终极兵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皮拉·尼可丝并不是作为人而存在的，没有人了解她，没有人关心她，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天才少女而已。相比之下，少女的愿望并不重要。
皮拉径直穿过房间，忽略掉床上收拾整齐的手提箱，轻盈地踏过木质地板，走到墙边的奖杯柜前。那些重要的奖杯，比如她参加寒风王国锦标赛的奖杯，都不在这里：它们陈列于大厅之中，专供她的母亲向所有来宾炫耀，骄傲地对他们叙述女儿的绝伦才干。相比之下那些不足夸耀的奖杯，她童年时获得的奖杯，或者不出名的比赛奖杯，都放在这里。她母亲希望摆在这里的奖杯，能激励她继续前进，不要动摇自己的决心。
但那太迟了，母亲。
皮拉的目光掠过大部分奖杯，最终落在了橱柜角落里一尊不起眼的小雕像上。那是一个铜制的芭蕾舞者雕像，双脚交叉，高举双手。这是她五岁时赢得的奖杯，代表着她在初级芭蕾舞比赛中获得了第三名。第二天，母亲告诉她，她不需要在学习芭蕾了，那不值得她为此付出精力，她需要集中精神准备更多的战斗训练。对于尼可丝家来说，第三名绝不光彩。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哭了，她喜爱芭蕾，远胜过喜爱战斗。
作为舞者她并不入流，但至少起舞的那一刻她可以很开心。也许，只是也许，只要她坚持跳舞，皮拉·尼可丝就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那不可能，命运对她说不可能，她的天命与舞蹈无缘。
况且，一个平凡的舞蹈家，不可能承载起尼可丝这个姓氏，以及这个姓氏背后所代表的权力与义务。她是尼可丝家族的一员，是人民的英雄，就算她生来无法踏上战场，也要成为人民以及整个寒风王国的表率。
皮拉闭上眼睛，低头祈祷，希望只属于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无数现实都在告诉她：她将会成为这一世代中最伟大的战士之一，甚至没有之一。但除了成为战士，她永远没有其他选择。
既然如此，她就会成为人们眼中最伟大的战士，她将保护人民不受黑暗侵蚀。这就是她将为之献身的命运……虽然不能说是全心全意，但至少，她的大部分心意都在于此。
而她内心中最后的那一部分，依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一隅。
皮拉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一定是她的母亲，一定是的，其他人不会不敲门就进来。
“你错过了自己的饯行会。”
“我知道，”皮拉答道，“但没有主角，对这个宴会也没什么影响。”
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评论我，我也不用和他们相处。
有一刻，她以为母亲会命令她返回大厅，但最后尼可丝夫人只是问：“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皮拉说，“谢谢您让人帮我把行李收拾好。母亲。帮了我大忙。”
“我依然对你的决定深表怀疑。我承认，莱因哈特（Lionheart）教授是个才不配位的小丑，他的无能已经折损了避风学院声誉。但是你这么出色，就算不去任何一流学府，你在二流学校也一样会大放异彩。若不是因为维特节（Vytal Festival），我会说你根本不需要去猎人学院就已然功成名就，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不惜跨越半个世界也要去信标，溪谷王国有什么荣誉是寒风王国给不了你的？”
那里能给我没有荣誉傍身的生活。“恕我直言，母亲，您不知道并不代表溪谷王国没有可取之处。”
“看着我，孩子。”
皮拉转过身面对着她的母亲，尼可丝夫人站在门口，似乎有意要阻挡进出的道路。
“你以为我看不透你吗？”尼可丝夫人厉声呵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很感激——”
“你从未感激过。”尼可丝夫人说道，“我会时刻关注你，如果我发现你的表现有失水准，我会直接把你带回来。”
“我想，您的‘水准’是指全优。”
“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其他结果吗？”
那是只属于我的结果。“不，母亲。”
尼可丝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希望那能实现什么？那有什么在等你吗？”
“我只是……”皮拉犹豫了一下，“我希望与朋友一起度过快乐的四年，就像普通人——”
“你不普通，”尼可丝夫人厉声打断她，“你是寒风王国治下尼可丝家族的子嗣，你是奥德修斯三世（Odysseus the Third）、开拓者朱诺（Juno the Reclaimer）、皮拉二世以及所有古老国君的后裔。你承载着尼可丝家从古至今的一切荣誉，你的血脉见证着王国的兴衰，你是天才少女，是自伟大战争（The Great War）以来从未有过的神童。我不会允许你为了他人，为了朋友而黯淡。燃烧的光芒，无论多么短暂，都是荣耀所在。”
“我们因此永世长存。”皮拉喃喃着补上最后一句。
“没错，”尼可丝夫人说，“皮拉·尼可丝可能会被遗忘，但不败少女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但我不想成为不败少女，我只想成为皮拉。
不败的少女，早就败在了这场抗争之中。
然后是更单纯，更渺小，更真诚的灵魂，坚信着你为他们开辟出的道路。诚然，他们不怨恨自己的出身，不被质疑所困扰，不被无数成就所带来的空虚淹没。但是，他们依然会迷失自我，依然会感到孤单，依然会沉溺于伤痛之中。而且，他们被你缭乱的谎言蒙蔽了双眼，无法看到这世界的真相，也做不出改变世界的抉择。
玫瑰，终究只是柔弱的花朵，无力抵御严寒。
露比·罗丝（Ruby Ross）肃立在母亲的墓前。
夏默·罗丝（Summer Ross）没有被葬在这里。没人知道她葬身何处，甚至没人......露比驱散脑中这不快的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刻有玫瑰标记的白色岩石上。
夏默·罗丝（Summer Ross）
我将落瓣化香冢（Thus Kindly I Scatter）
“嗨，妈妈。”露比对着寒气轻声言语。天空飘洒着雪花，红色兜帽与她的头发共同遮住了她的脸。若是有人此刻从旁看去，也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露比犹豫了一下，抓紧了她的裙摆，“我……我只是来见见你。因为……我感觉好久没来了，而且今年发生了点事。
“阳（yang）今年就从信号学院毕业了，她很快就会去信标。她说她打算回家度假——前提是没有哪支擎天或是寒风王国的超酷团队邀请她一起去玩的话。不论如何，我们再见面就很难了。我不知道爸爸会有什么反应，他说一切都会变好的，我知道这不代表我们再也见不了面，或者是我们就此失去她了，只是……爸爸非常需要她。
“我俩都需要她。我……真的非常替她高兴，但是……我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夏默·罗丝离开时露比还是个婴儿，她对母亲的记忆又少又模糊。阳记得更多，她常常说母亲是一个“武能战场杀怪物，文能厅堂烤饼干”的超级妈妈。但就她自己而言，如果撇开阳向她讲述这些故事不谈，露比只记得零星的片段与回响：一声温柔的呼唤，一双轻柔的、怀抱着她的手臂，一闪而过的银色双眸。
“她真的为我俩付出很多。前几天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不过还没下雪，我……我差点自己撞到树上了。”露比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怎么着，钻出来好大一只熊，然后阳三两下就把它拿下了！哇哦！那场面真的是！她非常了不起，又坚强又勇敢，什么都不怕。还一直陪着我，尽管她当时有充足的时间提醒我走错方向了。
“妈妈，我真的记不清你的很多事，但是我想……我想阳正在以你为目标，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那代表你一定更厉害。我知道你肯定会以她为荣的，我也想让你以我为荣，因为当我十七岁的时候，我也要去信标学院，就像你们俩一样，我肯定能成为一个英勇的猎人。我想帮助别人，我想保护别人，我想让大家的世界变得更美好!
“就像阳一样，像你一样。
“我爱你，妈妈。”
露比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散落的玫瑰花瓣飘在身后，点缀着素白的大地。
所以，这些就是你的战士：因自身错误选择而迷茫孤独，因骄傲而不敢承认错误，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命运的可怜生灵。我们太了解这样的人了，我们都利用过迷茫孤单的人。可怜，但更加出色。况且，需要他们认识到世界的真相时，他们身上的变化总能超乎预料。
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不同。你把这些可怜的生灵视作工具，总想将他们禁锢起来，就是这种禁锢让他们在你掀起的劫难过后无一例外的背叛你、抛弃你。他们要么彻底放弃斗争，在悲戚的余生中苟且度日，要么来到我的身边，在我温暖的怀抱里，得到你永远不会赋予的家和目标。
你可以说我偏离正道，可以称我为邪恶的化身。你可以说我是个怪物，可即便如此，我也是一只诚实的怪物。比起你操纵周围的所有人，扭曲他们的思想，用谎言蒙蔽他们，毫不留情地压榨他们，直到不能再为你所用后被你摒弃……相比这些，我真的恐怖吗？就算我最强大的敌人来到我面前，我也会为他们提供一个真诚的选择：加入我，或者死。
我们无需探讨这两个选择的相似之处，我们早已探讨了无数遍了。从未探讨的是区别，我能让他们在痛苦的挣扎中获得片刻喘息之机。爱情、家庭、力量、尊重、陪伴、真相，我可以提供这所有的一切，你又能提供什么呢，你只能给他们灌输连你自己都不屑的名为自由意志的假象，只会让他们为虚伪的命运痛哭流涕。
因此，你大可以训练自己的斗士，把他们摆上棋盘，哪怕你制造出一个圣女出来对抗我也无所谓。你可以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远离家乡的迷茫少女身上，一个充满梦想的少年身上，一个自以为是天命之子的公主身上，甚至寄托在一个单纯的灵魂上。
但最终，他们都将屈从于黑暗……屈从于我。
楔子：SAPR
创造、破坏、知识，这些魔法的种种表征是众神给予我们的馈赠，也是那些审判者施与我们的刑枷。每一件都独居威能，每一样都无比重要。当创造出的器物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时，人们能从中发现非比寻常的美，恰如毁灭毫无价值的凡躯时，从中诞生的华彩。尤其是当这毫无意义之物属于你时，摧毁它的景象更是美不胜收。至于知识，呵……若是没有知识，再伟大的事业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这不正是你的傀儡们被你的谎言蒙蔽双眼，在无知的沼泽中狼狈挣扎，最终一败涂地的原因吗？
当然，毋须你来提醒我遗落了另一种魔法。万事万物皆以四分。冬、春、夏、秋；创造、知识、破坏，还有最重要的……选择。毕竟我们所有人，哪怕是那些从未蒙受众神恩宠、未曾从众神手中接过这些恶毒礼物的凡人们，即便不曾拥有魔法，却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力。光明之神选择拒绝将生命归还给你，创世双子选择毁灭我们伟大的国度，消灭我们的种族。正是祂们的选择，让你我二人——以及四位国王——沦为可悲、过时、不死的亡灵。而你选择起身反对我，扼杀我们可爱的女儿们。所以我的选择，是不遗馀力地摧毁你和你的造物直到世界终结，我选择将我的怒火永世燃烧，直到你偿尽每一滴血。
而其他凡人，尽管微不足道，尽管力量远不及你我，但他们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力。这是当神创造我们时，以选择之名做出的决定。祂们希望即使自己离开以后，人类依然可以继承他们的意志，自由地做出选择。甚至在众神留下的四件圣器中，居于首位的那一件，也在彰显着全人类所拥有的选择权。
但现实是何其讽刺，人类似乎不愿接受选择的权力，总是拒绝与生俱来的力量。他们盲从于所谓古代巫师的智慧，期待着能有圣女来领导他们，他们重新拥戴国王，追随将军，自愿在小旗子下成为奴隶。如此愚行是因为恐惧吗？还是因为不愿意承担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抑或是只想将选择这一重担丢给他人？也许只是他们早已习惯于对自己的力量视而不见，认为自己别无选择……只得屈服。
事实上，连我都无法理解的是，他们不仅要放弃选择，甚至还要否定自己曾经可以选择，“命运”，一个被横空捏造出来的概念。在他们的认知中，所谓“命运”，是一股监督着世界的强大力量，超脱人类感性的束缚，无情地裁定国王和帝国的未来。好啊，我当然要尽力顺遂他们的愿望，不过还是有负盛名。虽然我确实制定了计划，派出了我的代理人，但他们的失败基本都与我无关。说实话，他们遭受的苦难，面临的困境，早已在他们自己的愚蠢、傲慢、还有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执念影响下成为了定数。但他们不会从错误中汲取任何教训，因为人类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一点就已经无法改变。如果他们肯主动驱散幻境探求真相，有多少错误可以避免？但他们宁愿像个巨婴一样抱着虚伪的命运不放。他们争先恐后追逐虚无缥缈的命运，背叛了那些爱着他们的人，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追求……什么呢？他们愿意在躁动的孤寂中虚度光阴，却不愿意面对一个简单的真相：生活，永远不是他们所期待的样子。
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余晖。
您无法选择？您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全小马利亚的统治者！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您无法选择的！
我希望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代表你从未理解成为公主的意义。我更担心你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
余晖站在坎特洛特战斗学院的前院中，独自一人，碎月斑驳的光辉照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嵌在闪电飞马雕像底座上，她一直默默注视着的明镜。
除了她，没人注意到这是面镜子，曾经来往的学生只会匆匆地扫一眼雕像，那健美的骏马会吸引走绝大多数目光，从而让人忽略掉下方的大理石基座。即便他们仔细观察，也只不过会注意到基座某一面特别光滑。
而余晖看到的是一条回家的路。即便现在尚且关闭，但总有一天可能会重新开启，让她回到小马利亚。
回到她抛弃的家。
一个没有任何留恋的家。
你的选择使我爱你，而我的选择，是相信你同样爱我。
一个依然在呼唤着她的家。
夜很冷，虽然坎特洛特坐落于擎天王国西部肥沃而温暖的土地上，但它仍然是北方大陆的一部分，换句话说，这里的夜晚与温暖无缘。冷风撩起余晖的夹克，令她微微发抖，迎面而来的寒气，使她不由得瑟缩。她可以回家，但不是现在。她可以等待，可以观察，等到传送门开启时，她可以悠哉游哉地回到属于小马的世界。
在小马利亚，不会有小马因为所谓出身的原因与她分手，没有小马会挑唆她的男朋友因为出身问题抛弃她。在小马利亚，没有小马会因为她“只是一只动物”而无视她的才华，在小马利亚，“小马”不是一种蔑称，而是一个她可以接受的名词，虽然谈不上骄傲，但起码不会无端遭受鄙视。
在小马利亚，她是平等的……但平等，就代表她什么都不是。
余晖皱着眉头。冒出这种想法就好像她在这个地方算是什么大人物一样。在擎天王国，弗纳人（faunus）是不可能成为大人物的。实际上，她过去的那些经历，早就证明她的生活已经糟透了。她遭受过的盘查和拘留比其他学生加起来还要多。走在街上，那些没教养的小鬼会肆意拉拽她的尾巴；人们可以轻蔑对她说“滚回动物园去”，对着她吐出更多不堪入耳的字眼。余晖当初穿过镜子，本想去追逐自己梦寐以求的荣耀，却发现，在眼下这个世界，想要生存，就要舍弃骄傲。
那光辉的天命属于我，如果你拒绝把它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
那些年少时的傲慢回忆并不能让她感觉好过。她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人，讨厌这面充当传送门的镜子，讨厌自己身上该死的尾巴和小马耳朵。为什么她没有以人类的模样从镜子里走出来？如果她是人类，凭借着她无可争辩的智慧和才华，她现在早已身居高位了。
她憎恨那些早已接受现状的弗纳人。更憎恨那个让她无路可走的家伙；那个将自己视作人类的家伙；那个被其他所有人视作人类的家伙。
余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抚雕像冰冷而光滑的底座。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回家。只要静候镜子再度重启，然后回到小马利亚，那里没有小马会因为出身而被歧视。
现在的她能就这么回去，跪在塞拉斯蒂娅的宝座前，承认自己对命运的追求全部失败，恳求公主给自己一小片容身之处完成学业吗？
绝不！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甚至有这样的想法都令她作呕，她绝不会如此折辱自己，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做，她从不卑躬屈膝。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有人类在嘲笑她、侮辱她、拘留她、威胁她、贬低她，但越是这样，越是会映出他们自己的渺小。他们可以穷尽一切下作的手段，但他们无法夺走她对自己的认知，无法夺走她的自尊，也夺不走她对自己身份的笃守。天命，那个伟大而无上荣光的天命，必将为她所有。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她度过在坎特洛特的生活，帮助她抵御承认自己的失败，抛弃眼下一切的诱惑。
她有一个天命，虽然在擎天王国无迹可寻，但它必然存在于这个“树不子”世界（world of Remnant）上。她只需要固守本心，牢记自己是余晖烁烁，是自诞生之日起就注定要成就伟业的余晖烁烁。溪谷王国会有所不同，信标学院会有所不同。在那里，她会找到自己正在追寻的那个东西。
“我不会回去的。”她面对着镜子，对着闪电飞马雕像和映在镜面之上破碎的月亮轻声低语，“我不会失败，我的天命就在这里，而我会牢牢抓住它。”
然后，您会承认自己错了。
我希望这不是你给我的答案，但我知道，你是余晖烁烁，想必这是你的最终答案。
余晖拿起倚在雕像底座上的不屈骄阳（Sol Invictus），背包搭在另一边的肩膀上。
“在做道别吗？”
来者的声音令余晖一时出神。向后看去，站在她身后的人不是她的前导师，不是公主，而是坎特洛特战斗学院的塞拉斯蒂娅校长，若是忽略掉一些表面细节，她简直就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在这个世界的分身。起初，在余晖为逃离塞拉斯蒂娅公主而穿过镜子，却发现又有个塞拉斯蒂娅时，这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令她怀疑自己其实并未来到另一个世界，而是掉入了某种由自己记忆碎片编织出来的梦境。不过不久她就摆脱了这个想法——这个世界纷繁而又复杂，不可能仅靠记忆创造出来——但其他塞拉斯蒂娅的存在的确很让人困惑，困惑到足以让她对此做出的一切解释都显得无力。
但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从坎特洛特毕业了；她很怀疑今后还会不会见到校长。
她也不希望再见。
“算是吧。”余晖回答。
塞拉斯蒂娅校长微微颔首：“我认为你在信标学院会发展得更好。奥兹平（Ozpin）教授……很擅长发掘出学生最优秀的一面。”
“我也觉得在那里我会过得很好。”
而且是靠我自己的本事，与什么奥兹平教授的教导无关。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不论如何，我都认为你选择信标学院是正确的。”塞拉斯蒂娅校长顿了顿，“我担心擎天学院不适合你。”
“我同意，”余晖回答得非常果断，“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信标。”
塞拉斯蒂娅校长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在学校里过得并不开心，余晖，”短暂地停顿后，她再度开口：“对此我非常抱歉。我希望你——不只是在信标学院，还有你的人生道路中——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快乐的地方。”她又停顿了，“再见，余晖烁烁。”
余晖点了点头，这点客气在风中更显冷淡，“再见，塞拉斯蒂娅校长。”她移开了视线，唯有院中的脚步声告诉她校长离开了。
我会在这世上找到属于我的位置，余晖凝视着雕像和镜子。就像我找到自己的天命一样。
她最后一次回望自己回家的路，转身离开，向着码头走去。
我们不妨将命运比作拐杖。而这区区一根看不见的拐杖，居然让他们以为自己有了它，就能靠羸弱的双腿支撑起自己。但现实并非如此，他们拒绝面对现实，拒绝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拒绝为自己的困境承担责任。相反，他们依然把自己的命运与梦想奉为圭臬。何其傲慢。他们的存在从不特别。没有任何所谓的天意指引他们走上通往权力、财富或是荣耀的光荣之路。没有任何存在注定高贵。此间生灵，皆是尘埃。
杰恩·亚克（Jaune Arc）借助手电光走出自己的房间，如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
他必须加快速度，他的爸爸黎明时分便将看见字条，然后就会发现黄之死亡（Crocea Mors）从壁炉架上消失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不算偷。拿自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能算偷吗？它属于家族的每一个成员，而他作为这个家族的成员，当然有资格拿走它。
没错，这确实没什么说服力，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是他需要武器，况且家里其他人也没有使用武器的需求，不是吗？从高祖父那一代起，这把剑就一直蒙尘至今。
脚下一块地板突然嘎吱作响，杰恩僵住了，他现在正好在肯黛尔（kendal）的房间外面，她历来睡得很浅，要是她醒了，开门逮到准备偷溜出去的他，那么……
为什么她偏偏要在今天回家睡觉？
他僵硬地站在走廊中，一动不动，就像镇子上给他高祖父立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好在无论肯黛尔还是芮文（River），她们的床都摆在各自房间里远离走廊的一端，噪音并没有惊醒她们。
杰恩硬憋住长吁一口气的冲动，继续前进。
青子（Aoko）的房门是开的，她还醒着。所幸她背对着房门，自然也背对着他，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米白色的屏幕上显示着文字，她金色的长发杂乱无章地垂在腰后，似乎她打出生起就没剪过头发。
杰恩尽可能安静地挪动步子，但青子头都没回就说：“嘿，杰恩，你在干什么？”
杰恩停下了，压着嗓子，“你怎么——”
“我能从屏幕上看见你的倒影。”青子同样很小声，低到杰恩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哦，对。”杰恩喃喃，“我……就是想去拿点零食。”
“真好，顺便帮我带包泡芙？”
杰恩不由得微笑，“行啊，”他说。这当然是一个谎言——他不会再冒险回到楼上了——不过比起今晚他要做的事，对姐妹撒谎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更何况，青子恐怕转头功夫就会忘了这茬，“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和擎天王国的女孩聊天。”青子说，“嗯，她说她住在坎特洛特，那应该在擎天王国境内。反正我觉得在，不说这个，这姑娘对机器人技术有些很有趣的想法。”
“呃，”杰恩并不能完全理解青子说的话。当青子敲击键盘时，他开口了，“嘿，青子……我爱你们。”
“嗯哼。”青子哼了两声，继续专注地打字。
杰恩摇摇头，没有再搭话。他轻身下楼，谢天谢地，地板不再用尖叫声欢送他了，他走进客厅，剑鞘中的黄之死亡正卧在壁炉上方纹样华丽的铸铁剑架上，静静等待。
他的手微微颤抖——他可以对所有人撒谎，但无法对自己撒谎——这就是偷窃，但他别无选择。如果没有武器，他就没法进入信标学院学习如何成为猎人，他没有钱去买武器，更没有能力和技术去复制一把黄之死亡。确实，它已经能算作文物了，但是剑总归还是剑，对吧？取人不能以貌，剑也一样。
箭已上弦，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他伪造了成绩单，藏起了奥兹平教授的录取通知书，在无微不至的母亲和五个爱管闲事的姐妹面前保守住了秘密。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如果他现在不走，就再没有机会走了。
而且他必须走，如果他没有离开这里，那他从小以来唯一的梦想就将和他挥手作别。自他六岁拿到第一本《我的猎人学院》漫画起，这个种子便已经埋下了，他想成为故事中的英雄，想成为拯救所有人的骑士，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就像父亲一样，像爷爷一样，像每一个亚克家族的人一样，早在他高祖父那时起，亚克这个姓氏就是英雄的代称，现在轮到他走上前人的道路了。他母亲不希望自己家的宝贝孩子在无名之地拼命，但没关系。父亲和肯黛尔认为他太羸弱了，肯定没法通过猎人学院的训练，更不可能成为职业猎人，但没关系。斯凯（Sky）和露裘（Rouge）认为猎人纯属扯淡，这个宁静的小镇不需要猎人，但这一切都没关系。
他知道自己正在追求什么。
这是属于他的生活，不属于父母，不属于斯凯或者露裘或者肯黛尔或者薇尔莉特（Violet）。
这是属于他的生活，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无论他人如何评说，他都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
毕竟，漫画里那些英雄好像都还挺轻松的。
杰恩轻轻地将黄之死亡抬离剑架，绑在腰带上。他确实是在偷窃，但至少它能物尽其用。
他能成为猎人，他会成为猎人，这是他的梦想。
这是他的命运。
走出家门的一瞬，杰恩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要跻身进有史以来最伟大猎人的行列。
他留下了一张字条，向家人们解释了前因后果。他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或许他们会冲进信标学院把自己绑回家......或者不会，因为他们还没那么关心他。
他们中的一些人一心逃离所谓的命运，心中只有对它的厌恶，渴望摆脱它对自己生活的影响，却没有意识到其对命运的信念本身就是对自己的束缚。他们无法远离不存在的东西。毕竟，只要他们还能将自己所遭遇的麻烦和不幸粗暴地归咎于外力，他们就永远不用面对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现实：他们遭受的一切苦难的根源，都只是他们自己的弱小无能。
皮拉·尼可丝（Pyrrha Nikos）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走的很慢，仿佛脚上缠着千钧重担。她低着头，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和自己拖行的双脚。全然无视了墙上那些祖先的画像，大理石基座上的古董花瓶，挂在门与门之间华美的挂毯。
楼下，餐厅里客人还在寻找她，不断地念叨着她的名字，皮拉无视了他们，她不想回到那里，她逃到这里就是为了摆脱他们。
看看这些聚集在楼下的宾客吧：古老而自傲的寒风王国贵族们，声名鹊起的新贵商人们、律师们，宰相和他的女儿们，寒风王国的议员们，所有人都聚集在楼下，向一个幻影表示祝贺，但他们既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幻影之下那个真实的人，这层幻影如同盔甲，在接下所有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时，也防御住了对她的蔑视。
还是离开吧。这里的寂寞让她感觉更舒服一点，在楼下，她是焦点，却无人真正记挂。
她希望信标学院会有所不同，也许在溪谷王国，“天才少女”的名声尚未人尽皆知，尼可丝这个姓氏和“无冕公主”的评价尚且一文不值。也许在溪谷王国的信标学院里，她不是什么冠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年级学生皮拉·尼可丝。
至少那里还可以供她幻想。
至少或许她真的可以这样。
皮拉走进她的房间，发现一个名叫伊里丝（Iris）的女仆，正将一个手提箱放在床上。当听到皮拉走进房间的脚步声时，她惊讶地抬起头。
“哦，对不起，小姐，我不知道宴会已经结束了。”
“那个，唔，”皮拉犹豫了一下，思索着她需要说什么，“嗯，你看见……”
伊里丝轻笑，“我明白的，小姐。”
皮拉眨眨眼，“你明白？”
伊里丝点点头，“小姐，您前往溪谷王国所需要的一切都打包好了。”
“谢谢。”皮拉轻声道谢，尽管她可以自己打包，各种意义上，她都希望自己来做，因为这意味着能带什么去信标决定权在她，而不是她母亲。
不过，那与伊里丝无关，皮拉对她笑了笑，并让出一条出门的路。
伊里丝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现在轮到女仆来组织语言了，“我……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僭越，小姐，但我代表我们所有人……祝您在信标学院一切顺利。”
皮拉的笑容灿烂了几分，但也只有几分，“谢谢你，伊里丝。”她说，“谢谢你们。”
伊里丝点点头，然后向皮拉鞠躬道别，“晚安，小姐。”
“晚安。”皮拉回答道。她将门关上，倚靠在门上轻轻叹息。对仆人来说她是尊贵的小姐。对蜂拥而至观看她比赛的人民来说她是天才的少女。对她的母亲来说，她是一柄利刃，是实现一代人梦想的终极兵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皮拉·尼可丝并不是作为人而存在的，没有人了解她，没有人关心她，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天才少女而已。相比之下，少女的愿望并不重要。
皮拉径直穿过房间，忽略掉床上收拾整齐的手提箱，轻盈地踏过木质地板，走到墙边的奖杯柜前。那些重要的奖杯，比如她参加寒风王国锦标赛的奖杯，都不在这里：它们陈列于大厅之中，专供她的母亲向所有来宾炫耀，骄傲地对他们叙述女儿的绝伦才干。相比之下那些不足夸耀的奖杯，她童年时获得的奖杯，或者不出名的比赛奖杯，都放在这里。她母亲希望摆在这里的奖杯，能激励她继续前进，不要动摇自己的决心。
但那太迟了，母亲。
皮拉的目光掠过大部分奖杯，最终落在了橱柜角落里一尊不起眼的小雕像上。那是一个铜制的芭蕾舞者雕像，双脚交叉，高举双手。这是她五岁时赢得的奖杯，代表着她在初级芭蕾舞比赛中获得了第三名。第二天，母亲告诉她，她不需要在学习芭蕾了，那不值得她为此付出精力，她需要集中精神准备更多的战斗训练。对于尼可丝家来说，第三名绝不光彩。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哭了，她喜爱芭蕾，远胜过喜爱战斗。
作为舞者她并不入流，但至少起舞的那一刻她可以很开心。也许，只是也许，只要她坚持跳舞，皮拉·尼可丝就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那不可能，命运对她说不可能，她的天命与舞蹈无缘。
况且，一个平凡的舞蹈家，不可能承载起尼可丝这个姓氏，以及这个姓氏背后所代表的权力与义务。她是尼可丝家族的一员，是人民的英雄，就算她生来无法踏上战场，也要成为人民以及整个寒风王国的表率。
皮拉闭上眼睛，低头祈祷，希望只属于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无数现实都在告诉她：她将会成为这一世代中最伟大的战士之一，甚至没有之一。但除了成为战士，她永远没有其他选择。
既然如此，她就会成为人们眼中最伟大的战士，她将保护人民不受黑暗侵蚀。这就是她将为之献身的命运……虽然不能说是全心全意，但至少，她的大部分心意都在于此。
而她内心中最后的那一部分，依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一隅。
皮拉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一定是她的母亲，一定是的，其他人不会不敲门就进来。
“你错过了自己的饯行会。”
“我知道，”皮拉答道，“但没有主角，对这个宴会也没什么影响。”
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评论我，我也不用和他们相处。
有一刻，她以为母亲会命令她返回大厅，但最后尼可丝夫人只是问：“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皮拉说，“谢谢您让人帮我把行李收拾好。母亲。帮了我大忙。”
“我依然对你的决定深表怀疑。我承认，莱因哈特（Lionheart）教授是个才不配位的小丑，他的无能已经折损了避风学院声誉。但是你这么出色，就算不去任何一流学府，你在二流学校也一样会大放异彩。若不是因为维特节（Vytal Festival），我会说你根本不需要去猎人学院就已然功成名就，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不惜跨越半个世界也要去信标，溪谷王国有什么荣誉是寒风王国给不了你的？”
那里能给我没有荣誉傍身的生活。“恕我直言，母亲，您不知道并不代表溪谷王国没有可取之处。”
“看着我，孩子。”
皮拉转过身面对着她的母亲，尼可丝夫人站在门口，似乎有意要阻挡进出的道路。
“你以为我看不透你吗？”尼可丝夫人厉声呵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很感激——”
“你从未感激过。”尼可丝夫人说道，“我会时刻关注你，如果我发现你的表现有失水准，我会直接把你带回来。”
“我想，您的‘水准’是指全优。”
“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其他结果吗？”
那是只属于我的结果。“不，母亲。”
尼可丝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希望那能实现什么？那有什么在等你吗？”
“我只是……”皮拉犹豫了一下，“我希望与朋友一起度过快乐的四年，就像普通人——”
“你不普通，”尼可丝夫人厉声打断她，“你是寒风王国治下尼可丝家族的子嗣，你是奥德修斯三世（Odysseus the Third）、开拓者朱诺（Juno the Reclaimer）、皮拉二世以及所有古老国君的后裔。你承载着尼可丝家从古至今的一切荣誉，你的血脉见证着王国的兴衰，你是天才少女，是自伟大战争（The Great War）以来从未有过的神童。我不会允许你为了他人，为了朋友而黯淡。燃烧的光芒，无论多么短暂，都是荣耀所在。”
“我们因此永世长存。”皮拉喃喃着补上最后一句。
“没错，”尼可丝夫人说，“皮拉·尼可丝可能会被遗忘，但不败少女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但我不想成为不败少女，我只想成为皮拉。
不败的少女，早就败在了这场抗争之中。
然后是更单纯，更渺小，更真诚的灵魂，坚信着你为他们开辟出的道路。诚然，他们不怨恨自己的出身，不被质疑所困扰，不被无数成就所带来的空虚淹没。但是，他们依然会迷失自我，依然会感到孤单，依然会沉溺于伤痛之中。而且，他们被你缭乱的谎言蒙蔽了双眼，无法看到这世界的真相，也做不出改变世界的抉择。
玫瑰，终究只是柔弱的花朵，无力抵御严寒。
露比·罗丝（Ruby Ross）肃立在母亲的墓前。
夏默·罗丝（Summer Ross）没有被葬在这里。没人知道她葬身何处，甚至没人......露比驱散脑中这不快的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刻有玫瑰标记的白色岩石上。
夏默·罗丝（Summer Ross）
我将落瓣化香冢（Thus Kindly I Scatter）
“嗨，妈妈。”露比对着寒气轻声言语。天空飘洒着雪花，红色兜帽与她的头发共同遮住了她的脸。若是有人此刻从旁看去，也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露比犹豫了一下，抓紧了她的裙摆，“我……我只是来见见你。因为……我感觉好久没来了，而且今年发生了点事。
“阳（yang）今年就从信号学院毕业了，她很快就会去信标。她说她打算回家度假——前提是没有哪支擎天或是寒风王国的超酷团队邀请她一起去玩的话。不论如何，我们再见面就很难了。我不知道爸爸会有什么反应，他说一切都会变好的，我知道这不代表我们再也见不了面，或者是我们就此失去她了，只是……爸爸非常需要她。
“我俩都需要她。我……真的非常替她高兴，但是……我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夏默·罗丝离开时露比还是个婴儿，她对母亲的记忆又少又模糊。阳记得更多，她常常说母亲是一个“武能战场杀怪物，文能厅堂烤饼干”的超级妈妈。但就她自己而言，如果撇开阳向她讲述这些故事不谈，露比只记得零星的片段与回响：一声温柔的呼唤，一双轻柔的、怀抱着她的手臂，一闪而过的银色双眸。
“她真的为我俩付出很多。前几天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不过还没下雪，我……我差点自己撞到树上了。”露比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怎么着，钻出来好大一只熊，然后阳三两下就把它拿下了！哇哦！那场面真的是！她非常了不起，又坚强又勇敢，什么都不怕。还一直陪着我，尽管她当时有充足的时间提醒我走错方向了。
“妈妈，我真的记不清你的很多事，但是我想……我想阳正在以你为目标，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那代表你一定更厉害。我知道你肯定会以她为荣的，我也想让你以我为荣，因为当我十七岁的时候，我也要去信标学院，就像你们俩一样，我肯定能成为一个英勇的猎人。我想帮助别人，我想保护别人，我想让大家的世界变得更美好!
“就像阳一样，像你一样。
“我爱你，妈妈。”
露比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散落的玫瑰花瓣飘在身后，点缀着素白的大地。
所以，这些就是你的战士：因自身错误选择而迷茫孤独，因骄傲而不敢承认错误，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命运的可怜生灵。我们太了解这样的人了，我们都利用过迷茫孤单的人。可怜，但更加出色。况且，需要他们认识到世界的真相时，他们身上的变化总能超乎预料。
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不同。你把这些可怜的生灵视作工具，总想将他们禁锢起来，就是这种禁锢让他们在你掀起的劫难过后无一例外的背叛你、抛弃你。他们要么彻底放弃斗争，在悲戚的余生中苟且度日，要么来到我的身边，在我温暖的怀抱里，得到你永远不会赋予的家和目标。
你可以说我偏离正道，可以称我为邪恶的化身。你可以说我是个怪物，可即便如此，我也是一只诚实的怪物。比起你操纵周围的所有人，扭曲他们的思想，用谎言蒙蔽他们，毫不留情地压榨他们，直到不能再为你所用后被你摒弃……相比这些，我真的恐怖吗？就算我最强大的敌人来到我面前，我也会为他们提供一个真诚的选择：加入我，或者死。
我们无需探讨这两个选择的相似之处，我们早已探讨了无数遍了。从未探讨的是区别，我能让他们在痛苦的挣扎中获得片刻喘息之机。爱情、家庭、力量、尊重、陪伴、真相，我可以提供这所有的一切，你又能提供什么呢，你只能给他们灌输连你自己都不屑的名为自由意志的假象，只会让他们为虚伪的命运痛哭流涕。
因此，你大可以训练自己的斗士，把他们摆上棋盘，哪怕你制造出一个圣女出来对抗我也无所谓。你可以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远离家乡的迷茫少女身上，一个充满梦想的少年身上，一个自以为是天命之子的公主身上，甚至寄托在一个单纯的灵魂上。
但最终，他们都将屈从于黑暗……屈从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