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绮余晖
皮拉坐在寝室里，看着余晖昂首阔步，如同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进门，站在她面前。
皮拉慢慢站起来。此时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们二人，这正是皮拉想要的，她此前反应过激了，而现在她意识到她……对普通人的交流方式知之甚少。虽然余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但是在诺拉的开导下，考虑到事态可能会继续升级……皮拉决定先退一步，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如果她们能就此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那也许她们就能回到最初的状态，重新成为一支团结友爱的小队。
“余晖——”她开口。
余晖迅速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皮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断，她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余晖是打算对她说点什么吗？如果余晖又有新词来侮辱她怎么办，她还要忍受多久？
余晖没有说话，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她一直维系的高傲堡垒崩塌了。她双臂交叉，微微颔首，看上去没有往日的神采，表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柔和。
她重重地喷出鼻息，还是一阵沉默，皮拉在等待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来信标。”余晖语调平缓。“这不奇怪，我们聊得不多。”
皮拉思索了一下才发现余晖这是在提问，她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我……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如何保护世界。”
“我来这里是为了出名。”
“我懂了。”皮拉声音微弱。
余晖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仔细一想这真的很可笑：我想成为你，而你想成为我……可能想吧，我猜的。”
皮拉深呼一口气。
“余晖，我——”
“停下。”
皮拉愣愣地眨眼。
“停下？”
“对，我不会道歉，不会拥抱、亲吻，假装一切都能和好如初，你也不是这样的人，那不是……”余晖紧咬下唇，她的表情告诉皮拉她在做一个异常困难的决定。
然后她再度抬头，直视皮拉的双眼。
“皮拉·尼可丝，我要求与你决斗。”
皮拉一惊：“决斗？”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记得在寒风这是合法的。”
“是没错，但是、但是……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们不在寒风王国。”
“校规也允许，我查过了。”余晖更进一步。“我有权挑战你，以表达我的不满。况且我们彼此都需要发泄一下。”
皮拉非常犹豫，她内心中对这场战斗颇具期待，正如她告诉露比的：她只有在战斗中才能感受到自我的存在。用兵刃交流对她来说比用言语更熟练，余晖也没说错，这是寒风王国中解决矛盾的方式。但余晖不是寒风人，谁也不能保证她会像个真正的寒风人一样，在战斗结束后就能放下恩怨，认为无论胜负几何，彼此都彰显了自己的荣耀。
这让皮拉很为难：如果余晖和她决斗，那余晖不可能有丝毫胜算。余晖很强，但远不及她。
她能从决斗中获得什么呢？这不是只会让她更讨厌皮拉吗？
“我不确定——”
“嘿！不要同情我，也不要小看我。我很确定这是让你多认识我的机会，我有很多东西你都没见过。”
皮拉稍微眯起眼睛。她能相信吗？只因为一句话她就能相信，余晖，这个女孩，隐藏着一种特别强大的外像力吗？她之前在古德维奇教授的课上隐藏实力就是想在维特节上让人刮目相看吗？
当然，余晖很可能只是在吹牛，但皮拉觉得事实并非如此。实力高低在竞技场上很容易就能见分晓，在这里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如果她真的有什么隐藏的杀手锏……皮拉内心中的一部分，将竞技场看做是整个世界的那一部分自我，非常想见识一下余晖的实力，那股让她敢于挑战皮拉的力量。
让她期待的不只有言语，还有余晖的眼神，那是只属于战士的眼神，一种骄傲却不自负的眼神，一种自信而坦荡的眼神，一种切实地坚信，自己才是最后赢家的眼神。
皮拉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看过这种眼神了，即便是在自己最强劲敌阿斯兰眼中，她都看不见这种眼神。而现在她终于在余晖的眼中发现了它，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期待它。
她当然会期待，已经太久没人认真挑战她了。
她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了。
“非常好，我接受你的挑战，余晖烁烁。我期待与你在台上见面。”
“而我保证你将不虚此行。”余晖也笑了。
皮拉系好自己的最后一片胫甲，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武装，手中武器的重量令人安心。现在，她不比担心自己祸从口出，不比担心自己缺乏常识。在这里，她可以用剑倾诉，用盾聆听，观众所见即是她所言。
她站起来，看着通往竞技场的门。在她眼中，从更衣室走向竞技场的道路犹如新生降世：在黑暗中萌动，在孤独、未知的陪伴下走向光明，整个世界都在那里等待着一个人的降生，等待着为一个人鼓掌。
她穿过昏暗的走廊，心中希望她的“出生”不会被人期待，她希望她与余晖的战斗没有观众，只有露比和杰恩在守候。但这是不可能的，不仅仅是因为她们要在课堂以外的时间里才能获准使用剧场，还因为她们需要一名教授，至少是一个合格的裁判来监督。
古德维奇教授慷慨地决定担任裁判，她不是个多嘴的人，但皮拉和余晖要决斗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院。一旦事关皮拉消息总是藏不住；皮拉敢说她随便走到溪谷中一个地下角斗场都会有记者在等她。
她终于踏出走廊，站在聚光灯下，身披那副陪着她奋战多年的铠甲，看着看台上激动欢呼的人群，倾听着不绝于耳的掌声。
在过去，在她第一次登台的时候，这副景象令她欢欣鼓舞。那时她陶醉其中，就像她陶醉于战斗之中。
现在这些已经无法让她的内心产生任何波动了，自从她第一次拿到冠军至今已经很久了，对手越来越渺小，胜利越来越轻松，即便不使用外像力对手们都碰不到她。如果余晖能改变这一点……皮拉意识到她在期待余晖能伤到自己。
她希望着，可能只是虚无缥缈的希望，但尽管如此，她依然希望这能让她回忆起自己热爱战斗的原因。
余晖坐在一年级更衣室里等待，她早早就在寝室里换好了护甲。露比自始至终都跟在她后面，坐立难安。
余晖穿上夹克。
“露比，你有话要说吗？”
“我……上次团队战我很抱歉，”露比低头内疚地说。“但是杰恩被缠上了，我不能弃他不顾。”她想笑一笑缓和气氛，但那表情还不如不笑。“我知道阳很强，而且她从来不放水。”
“你姐姐……”余晖刚开口就调转话锋。阳让她有些害怕，但余晖绝对把这不会说出来，尤为重要的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报复回来了。“我当时没把话说清楚，我需要牺牲杰恩来拖住阳。”
“真的吗？可这太过分了。杰恩是不强没错，但他好歹是我们的队友。”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但杰恩不是孩子，他跟你一样大！”
余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露比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是个比喻，不是说他就是个小孩。”
“噢，就像那些阳不让我看的杂志一样？但是——”
“收！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
（译者注：原文中这段对话为：
“Sometimes a pawn has to be sacrificed to win the game.”
“But Jaune’s not a fish; he’s a person!”
It took Sunset a moment to work out what Ruby meant. “I said pawn, not prawn.”
“Oh, you mean like those magazines Yang thinks I don’t know about? But what does——?“
“No, not that either!” Sunset said. “Just forget it.”
梗在于露比将pawn（棋子）听成了prawn（虾），但是中文直译表达不出来，所以用了意译）
“好吧。”露比声音降了下去。“我只是……我很抱歉，把你和皮拉的事透露出去。我明明只告诉了阳，我以为不会有人——”
“没关系，”余晖对她的小跟班笑笑。“如果这些天你都这么内疚的话现在就停下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可是所有人都讨厌你！”
“所以呢？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会讨厌我，我也不在乎他们的看法。”
露比不解：“为什么你总是像这样？”
“像这样？”
“就像……就像你不是没有任何朋友，你是根本不想有朋友。”
余晖有些玩味地笑起来。
“我不需要那些。”然后她仿佛想起什么一样。“我也喝牛奶。”
露比的脸霎时通红。“你……你听到了？”
“对啊。”
“呃，但是我的意思是我……我是想说我不是不需要朋友，”露比结结巴巴。“我只是想说我……我、我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什么这么做？”
“好吧……我不想说得太失礼，我们对付托奇维克是一回事，可……那是皮拉。”
“没错，而我是余晖烁烁。是时候让世界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她摸摸露比的头，转身出发。
“等下，你的枪呢？”露比叫住她，手指向墙边的不屈骄阳。
余晖回头看了一眼，先看向枪，然后是露比。
“我不需要。”更准确地说，是带着枪反而会影响她。她不可能在皮拉擅长的领域打败皮拉，皮拉至今的人生都在和武器作伴，她无冕公主的名号也不是空穴来风。想要胜利，余晖烁烁需要的是只属于自己的武器，是她的头脑，魔法，是至今为止都和自己作伴的力量。这意味着她将暴露出更多的实力，但余晖确定这些风险都是值得的。她必须做些什么来证明她的实力不可小觑，她必须让一些事刻进人们的脑海，她必须要人们知道，她不比皮拉或是露比逊色，她有资格成为卫冕冠军和小小神童的领袖。
她不是，可能也永远不会是仅靠武器和元气出名的伟大猎人，即便她能发现自己的外像力，也不一定能让自己跻身知名猎人的行列。
但她是一只独角兽，是魔法师，是小马利亚有史以来仅次于塞拉斯蒂娅的最有天赋的独角兽之一。
你必须利用好你拥有的一切。
这是她曾对暮光说过的话。对余晖来说，魔法就是她的一切。自出生以来就陪伴着她，即便来到这里也不离不弃的只有魔法。
无需再对世界隐藏实力，需要隐藏实力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余晖走出更衣室，双脚立于擂台之上。
皮拉披坚执锐站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她。
古德维奇教授咳嗽一声：“烁烁小姐，你可能忘了点东西。”
“我决定不带武器战斗，教授。”余晖回答。“我有权这么做。”
古德维奇教授诧异地扬眉：“这很不寻常，烁烁小姐——”
站在古德维奇教授旁边的奥兹平教授开口：“但并非没有先例。”他喝了一口可可。“诚如你所言，你有权这么做。但是，你确定这是最好的选择吗？烁烁小姐？”
校长说话时一直看着余晖的眼睛，他的话带着些许寒意，就好像他已然看穿余晖所想，他的话语有着更深层次的意味。
基于某种余晖不知道的原因，他希望她能考虑清楚，而不是被肾上腺素冲昏头脑。但余晖此刻不想去知道原因，这是属于她的机遇，而她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皮拉身上。
“我很确定，教授。”
“很好，放手去做吧。”
在这个距离上，皮拉的表情有点难看清楚，因而也无法得知皮拉的想法。
只要你不后悔。
“双方各就各位！”
“稍等一下，教授。”皮拉说完，挺直身姿，对余晖行礼。
余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可不是课堂上的切磋，这是一场赌上双方名誉的决斗。
余晖很少笑得这么真诚，她同时向皮拉回上一礼。
皮拉点头示意，随后她进入战斗姿态，身体下沉，双腿弯曲，如捕食前的猎豹，优雅而致命。
“我准备好了。”
余晖将衣摆向后一甩，竖起衣领，双腿分立。
“我准备好了，教授。”
古德维奇教授的声音顷刻间响彻大厅。
“开始！”
皮拉如同离弦之箭，锃亮的盾牌保护着她，步伐毫无拖泥带水，她的先手引来观众的欢呼。
余晖将手交叉在胸前，莹绿色的盾牌瞬间出现在皮拉面前。
皮拉的表情毫无变化，没有停顿，没有叫喊，甚至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她干脆利落地挥剑劈向余晖的魔法护盾。
没有劈砍的实感，皮拉的剑被护盾滑开。首势失利，但皮拉没有自乱阵脚，她化剑为矛，借力重新调整姿态。
而现在皮拉的每一步都在余晖的预料之中。她咧嘴一笑，将手向外一甩，护盾在皮拉面前爆炸，皮拉被冲击波掀到空中，划出一段弧线，就像被幼童扔出去的玩偶。当皮拉摔倒地上时，人群发出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皮拉没有就此慌乱，她在落地后熟练翻滚受身，手中的长矛变成步枪，对着余晖三发连射。
余晖毫不犹豫地用传送躲开子弹，双手冲着皮拉的方向，将魔力汇聚于指尖，她一直在练习，如今她的手指早已能如独角一般操作魔力。凝聚的魔弹沿着各自的轨迹冲向皮拉，皮拉没有选择闪避，她利用盾牌挡住魔弹，任由它们在盾牌表面爆炸，靠着盾牌创造的空挡，她完成换弹，继续向余晖射击。余晖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断，一发子弹直击她的肩膀，打乱了她的重心。对余晖来说这一发子弹如同星座熊一掌拍在她身上，她踉跄摔倒。
就在后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皮拉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长矛直指余晖胸口。余晖果断传送，出现在皮拉头顶，借助重力一掌拍向皮拉，她的手被魔力包裹着，眼见这一招即将得手。
皮拉闪开了，几乎是擦着余晖的手掌，以毫厘之差躲开了这千钧一击。然而她脚下的地板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在魔力的冲击下擂台当场爆炸。皮拉能躲开攻击，但躲不开这股气浪，她利用旋身卸力，在脚尖触地的时候这股力量便为她所用。皮拉回身将盾牌砸到余晖脸上。
这次轮到余晖被扔出去了，余晖没有受身，应该说她没余力受身了，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衣服已然被汗浸透了。她必须立刻起身，否则皮拉就会——
当然啊，也不想想我在和谁交手。
当皮拉再度对她发起进攻时，这个想法划过余晖脑海，不过这无助于战局。皮拉一脚踢中余晖，紧接着是盾牌猛击，再度把余晖捶到地上，余晖身下的地板都随着碎裂。余晖驱动魔力抓起碎掉的地板向上甩到皮拉身上，这是来自这个不服输的女孩的回礼。
余晖再度传送，并在同时对自己施加了一个反重力魔法，这能让她直接悬浮起来，离地六米，她俯视皮拉。即便她现在满脸是汗，即便她的心脏跳动到快要痉挛，她依然保持着面无表情。她不敢让皮拉知晓自己没有余力了，她不敢把目光从皮拉身上移开，哪怕只是一瞬。
皮拉站在地上，对着她微笑，期待着余晖的下一次进攻。
余晖回以微笑。
尝尝这个！
余晖张开双臂，在她的周围，魔力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扭转、凝结，最终形成数以百计的螺旋光锥，每一支尖端都对准皮拉。这种间接投影消耗巨大，但试问这番光景，谁人不会铭记一生？
她淡淡地举手，如同神明立于山巅之城。下一刻，神明降下天罚，她猛地挥下，光锥化作长矛切开空气，势要将皮拉撕成碎片。
皮拉没有迟疑，她高速奔跑，踏过的每一块地板都被紧随的长矛砸烂，她就像草地中的兔子，使出浑身解数躲开老鹰的利爪。余晖拉起皮拉脚下的地板，试图让皮拉失去落脚点，但皮拉敏捷而优雅，从这一块地砖跳到另一块上，就算余晖的光矛咬得再紧，也无法真正打乱皮拉的脚步。
最后一块地砖，余晖的光矛从天而降，而皮拉选择正面迎接，她高高跳起，与最后一根光矛擦肩而过。她现在可以直接攻击余晖了，她的盾牌保护着她，她的长矛锐不可当。
余晖做出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迎头冲向皮拉，魔法推动着她极速飞向皮拉，在这短短几米中，她就如同一颗巨大的子弹命中皮拉，摧毁了皮拉的攻势，连带着将仅剩一点完整的擂台一同撕碎。
我们快结束了。
余晖和皮拉缠斗在一起，余晖举拳，但皮拉比她更快，盾牌猛击余晖头部。余晖整个人吃痛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皮拉抓住这个机会用剑攻击余晖。
余晖发动了最后一次传送。
现在余晖每呼吸一次都感觉肺部火辣辣的，她从来没有如此剧烈的消耗自己的魔力，她的魔力储量已然见底。
一决胜负吧！
她看着皮拉从正面发起冲锋。
余晖周遭挂起旋风，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在风中飘扬，这魔力的凝集，仿佛命运的垂青。她抓住右臂，不让胳膊颤抖，她的食指如矛尖指向皮拉。
“嘭！”
最后一发魔弹，伴随着空气中的炸响射向皮拉，这次皮拉没时间闪躲，这发子弹早已突破人类反应的极限，皮拉虽然想用盾牌防御，但是这威力绝非凡人所能抵挡，她的攻势被魔弹轻易化解，整个人连同魔弹一起被甩到破烂擂台的边缘。
余晖气喘吁吁。就该这么打，就只能这么打。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皮拉是不可能——
她终于有时间看向展牌，皮拉的元气还是黄色的。还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变红了，但它仍然是黄色的。
而皮拉在烟尘中再度站起。
她踏出一步，脚尖如舞者般旋转，盾牌如铁饼一样飞向余晖。
最后一招，余晖眼睁睁看着它逼近，但她已经没有魔力再进行防御了，她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只能防止盾牌砸到脸上而已。
她的背再度和地面亲吻。
钟声敲响，胜负已分。
“恭喜，尼可丝小姐。”古德维奇教授的声音响起。“你赢了。”
余晖躺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
她思考了每一种可能性，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她利用了自己的全部，使出浑身解数去战斗。她就真的低人一等吗？即便在她最擅长的领域里，她也无法打败皮拉吗？
她就真的只能……平庸吗？
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皮拉的脚步声。
她穿过破碎不堪的擂台，出现在余晖眼中。
她在笑，笑意中没有嘲弄，也不像是大仇得报。像是……看上去很亲切。
“谢谢你。”皮拉说道。
“哈？”余晖没有力气再嘲讽，她只是躺着，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
皮拉蹲下来把余晖扶起。“这是我经历过最畅快的战斗。你的外像力……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藏起来了。”
“你也不赖。”余晖在皮拉的帮助下挣扎起身。她没能赢，未来也不一定能赢，但她现在比以前更了解皮拉了。这和听别人为皮拉歌功颂德不一样。余晖能认识到，尽管她们在行为风格和处世态度上大相径庭。但她们的内心都在追求一件事：去成为自己领域中的最强，武器之于皮拉，就像魔法之于余晖。即便余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皮拉不喜欢对她的赞美，但她能理解皮拉为何追求无双武艺。
天才之间的交流，确实不需要太多语言。
这一刻，她们静静站在她们共同创造的废墟之中。大厅里没有任何人破坏这一幕。她们彼此对视，看着对方的绿色眼眸。虽然余晖不愿承认，但她确实认为皮拉的眼睛更漂亮，更清澈。
她们彼此都能感觉到立在她们中间的高墙，在此刻支离破碎。
“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开口。“你的表现令人难忘，但是我还是要说一点，如果你没有把武器留在更衣室，那在外像力用尽之后，你还能有些选择。”
余晖叹了口气。“明白了，教授。”
“不过，有如此强大的外像力傍身，很难让人责怪你自负。”奥兹平教授补充道。
“尼可丝小姐，一如既往的出色表现，你们两个都很优秀。我希望这次战斗能教你些东西。”
“是的，教授。”皮拉看了一眼余晖。“我受益匪浅。”
“快！皮拉！”露比大喊。“快！余晖！”她开始鼓掌，为场地中心的二人鼓掌。杰恩跟她一起鼓掌，很快，整个大厅的观众都在为二人鼓掌，就连两位教授也欣慰地看着她们。
余晖不敢相信，但她清楚地知道人们都在为她们鼓掌。
她闭眼感受着掌声的洗礼，她一直寻找但长期以来拒她千里的声音传入耳中，如甘露一般抚慰她的灵魂。
就是这个，这就是一切的终点。她不需要朋友，皮拉也不需要朋友……她们所需要的就是这样，被众人所爱，被众人所赞美，被众人所认可，被众人所称道。余晖能清晰地分辨出送给她的掌声与送给他人的掌声，因为只要侧耳聆听，就能感受到情感的差异。自从她在塞拉斯蒂娅的研讨会上，在坎特洛特的贵族们面前展现自己超凡的魔法天赋以来，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献给自己的掌声了。那时的她感觉自己是在为一件伟大而光荣的事情努力，时至今日，她终于再度体会到了当年的悸动。
她看向皮拉，无声地询问这种场合下的礼仪。
皮拉点点头，以无言作答。
她们手牵手，向观众鞠躬。
皮拉坐在寝室里，看着余晖昂首阔步，如同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进门，站在她面前。
皮拉慢慢站起来。此时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们二人，这正是皮拉想要的，她此前反应过激了，而现在她意识到她……对普通人的交流方式知之甚少。虽然余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但是在诺拉的开导下，考虑到事态可能会继续升级……皮拉决定先退一步，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如果她们能就此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那也许她们就能回到最初的状态，重新成为一支团结友爱的小队。
“余晖——”她开口。
余晖迅速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皮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断，她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余晖是打算对她说点什么吗？如果余晖又有新词来侮辱她怎么办，她还要忍受多久？
余晖没有说话，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她一直维系的高傲堡垒崩塌了。她双臂交叉，微微颔首，看上去没有往日的神采，表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柔和。
她重重地喷出鼻息，还是一阵沉默，皮拉在等待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来信标。”余晖语调平缓。“这不奇怪，我们聊得不多。”
皮拉思索了一下才发现余晖这是在提问，她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我……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如何保护世界。”
“我来这里是为了出名。”
“我懂了。”皮拉声音微弱。
余晖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仔细一想这真的很可笑：我想成为你，而你想成为我……可能想吧，我猜的。”
皮拉深呼一口气。
“余晖，我——”
“停下。”
皮拉愣愣地眨眼。
“停下？”
“对，我不会道歉，不会拥抱、亲吻，假装一切都能和好如初，你也不是这样的人，那不是……”余晖紧咬下唇，她的表情告诉皮拉她在做一个异常困难的决定。
然后她再度抬头，直视皮拉的双眼。
“皮拉·尼可丝，我要求与你决斗。”
皮拉一惊：“决斗？”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记得在寒风这是合法的。”
“是没错，但是、但是……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们不在寒风王国。”
“校规也允许，我查过了。”余晖更进一步。“我有权挑战你，以表达我的不满。况且我们彼此都需要发泄一下。”
皮拉非常犹豫，她内心中对这场战斗颇具期待，正如她告诉露比的：她只有在战斗中才能感受到自我的存在。用兵刃交流对她来说比用言语更熟练，余晖也没说错，这是寒风王国中解决矛盾的方式。但余晖不是寒风人，谁也不能保证她会像个真正的寒风人一样，在战斗结束后就能放下恩怨，认为无论胜负几何，彼此都彰显了自己的荣耀。
这让皮拉很为难：如果余晖和她决斗，那余晖不可能有丝毫胜算。余晖很强，但远不及她。
她能从决斗中获得什么呢？这不是只会让她更讨厌皮拉吗？
“我不确定——”
“嘿！不要同情我，也不要小看我。我很确定这是让你多认识我的机会，我有很多东西你都没见过。”
皮拉稍微眯起眼睛。她能相信吗？只因为一句话她就能相信，余晖，这个女孩，隐藏着一种特别强大的外像力吗？她之前在古德维奇教授的课上隐藏实力就是想在维特节上让人刮目相看吗？
当然，余晖很可能只是在吹牛，但皮拉觉得事实并非如此。实力高低在竞技场上很容易就能见分晓，在这里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如果她真的有什么隐藏的杀手锏……皮拉内心中的一部分，将竞技场看做是整个世界的那一部分自我，非常想见识一下余晖的实力，那股让她敢于挑战皮拉的力量。
让她期待的不只有言语，还有余晖的眼神，那是只属于战士的眼神，一种骄傲却不自负的眼神，一种自信而坦荡的眼神，一种切实地坚信，自己才是最后赢家的眼神。
皮拉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看过这种眼神了，即便是在自己最强劲敌阿斯兰眼中，她都看不见这种眼神。而现在她终于在余晖的眼中发现了它，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期待它。
她当然会期待，已经太久没人认真挑战她了。
她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了。
“非常好，我接受你的挑战，余晖烁烁。我期待与你在台上见面。”
“而我保证你将不虚此行。”余晖也笑了。
皮拉系好自己的最后一片胫甲，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武装，手中武器的重量令人安心。现在，她不比担心自己祸从口出，不比担心自己缺乏常识。在这里，她可以用剑倾诉，用盾聆听，观众所见即是她所言。
她站起来，看着通往竞技场的门。在她眼中，从更衣室走向竞技场的道路犹如新生降世：在黑暗中萌动，在孤独、未知的陪伴下走向光明，整个世界都在那里等待着一个人的降生，等待着为一个人鼓掌。
她穿过昏暗的走廊，心中希望她的“出生”不会被人期待，她希望她与余晖的战斗没有观众，只有露比和杰恩在守候。但这是不可能的，不仅仅是因为她们要在课堂以外的时间里才能获准使用剧场，还因为她们需要一名教授，至少是一个合格的裁判来监督。
古德维奇教授慷慨地决定担任裁判，她不是个多嘴的人，但皮拉和余晖要决斗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院。一旦事关皮拉消息总是藏不住；皮拉敢说她随便走到溪谷中一个地下角斗场都会有记者在等她。
她终于踏出走廊，站在聚光灯下，身披那副陪着她奋战多年的铠甲，看着看台上激动欢呼的人群，倾听着不绝于耳的掌声。
在过去，在她第一次登台的时候，这副景象令她欢欣鼓舞。那时她陶醉其中，就像她陶醉于战斗之中。
现在这些已经无法让她的内心产生任何波动了，自从她第一次拿到冠军至今已经很久了，对手越来越渺小，胜利越来越轻松，即便不使用外像力对手们都碰不到她。如果余晖能改变这一点……皮拉意识到她在期待余晖能伤到自己。
她希望着，可能只是虚无缥缈的希望，但尽管如此，她依然希望这能让她回忆起自己热爱战斗的原因。
余晖坐在一年级更衣室里等待，她早早就在寝室里换好了护甲。露比自始至终都跟在她后面，坐立难安。
余晖穿上夹克。
“露比，你有话要说吗？”
“我……上次团队战我很抱歉，”露比低头内疚地说。“但是杰恩被缠上了，我不能弃他不顾。”她想笑一笑缓和气氛，但那表情还不如不笑。“我知道阳很强，而且她从来不放水。”
“你姐姐……”余晖刚开口就调转话锋。阳让她有些害怕，但余晖绝对把这不会说出来，尤为重要的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报复回来了。“我当时没把话说清楚，我需要牺牲杰恩来拖住阳。”
“真的吗？可这太过分了。杰恩是不强没错，但他好歹是我们的队友。”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但杰恩不是孩子，他跟你一样大！”
余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露比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是个比喻，不是说他就是个小孩。”
“噢，就像那些阳不让我看的杂志一样？但是——”
“收！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
（译者注：原文中这段对话为：
“Sometimes a pawn has to be sacrificed to win the game.”
“But Jaune’s not a fish; he’s a person!”
It took Sunset a moment to work out what Ruby meant. “I said pawn, not prawn.”
“Oh, you mean like those magazines Yang thinks I don’t know about? But what does——?“
“No, not that either!” Sunset said. “Just forget it.”
梗在于露比将pawn（棋子）听成了prawn（虾），但是中文直译表达不出来，所以用了意译）
“好吧。”露比声音降了下去。“我只是……我很抱歉，把你和皮拉的事透露出去。我明明只告诉了阳，我以为不会有人——”
“没关系，”余晖对她的小跟班笑笑。“如果这些天你都这么内疚的话现在就停下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可是所有人都讨厌你！”
“所以呢？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会讨厌我，我也不在乎他们的看法。”
露比不解：“为什么你总是像这样？”
“像这样？”
“就像……就像你不是没有任何朋友，你是根本不想有朋友。”
余晖有些玩味地笑起来。
“我不需要那些。”然后她仿佛想起什么一样。“我也喝牛奶。”
露比的脸霎时通红。“你……你听到了？”
“对啊。”
“呃，但是我的意思是我……我是想说我不是不需要朋友，”露比结结巴巴。“我只是想说我……我、我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什么这么做？”
“好吧……我不想说得太失礼，我们对付托奇维克是一回事，可……那是皮拉。”
“没错，而我是余晖烁烁。是时候让世界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她摸摸露比的头，转身出发。
“等下，你的枪呢？”露比叫住她，手指向墙边的不屈骄阳。
余晖回头看了一眼，先看向枪，然后是露比。
“我不需要。”更准确地说，是带着枪反而会影响她。她不可能在皮拉擅长的领域打败皮拉，皮拉至今的人生都在和武器作伴，她无冕公主的名号也不是空穴来风。想要胜利，余晖烁烁需要的是只属于自己的武器，是她的头脑，魔法，是至今为止都和自己作伴的力量。这意味着她将暴露出更多的实力，但余晖确定这些风险都是值得的。她必须做些什么来证明她的实力不可小觑，她必须让一些事刻进人们的脑海，她必须要人们知道，她不比皮拉或是露比逊色，她有资格成为卫冕冠军和小小神童的领袖。
她不是，可能也永远不会是仅靠武器和元气出名的伟大猎人，即便她能发现自己的外像力，也不一定能让自己跻身知名猎人的行列。
但她是一只独角兽，是魔法师，是小马利亚有史以来仅次于塞拉斯蒂娅的最有天赋的独角兽之一。
你必须利用好你拥有的一切。
这是她曾对暮光说过的话。对余晖来说，魔法就是她的一切。自出生以来就陪伴着她，即便来到这里也不离不弃的只有魔法。
无需再对世界隐藏实力，需要隐藏实力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余晖走出更衣室，双脚立于擂台之上。
皮拉披坚执锐站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她。
古德维奇教授咳嗽一声：“烁烁小姐，你可能忘了点东西。”
“我决定不带武器战斗，教授。”余晖回答。“我有权这么做。”
古德维奇教授诧异地扬眉：“这很不寻常，烁烁小姐——”
站在古德维奇教授旁边的奥兹平教授开口：“但并非没有先例。”他喝了一口可可。“诚如你所言，你有权这么做。但是，你确定这是最好的选择吗？烁烁小姐？”
校长说话时一直看着余晖的眼睛，他的话带着些许寒意，就好像他已然看穿余晖所想，他的话语有着更深层次的意味。
基于某种余晖不知道的原因，他希望她能考虑清楚，而不是被肾上腺素冲昏头脑。但余晖此刻不想去知道原因，这是属于她的机遇，而她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皮拉身上。
“我很确定，教授。”
“很好，放手去做吧。”
在这个距离上，皮拉的表情有点难看清楚，因而也无法得知皮拉的想法。
只要你不后悔。
“双方各就各位！”
“稍等一下，教授。”皮拉说完，挺直身姿，对余晖行礼。
余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可不是课堂上的切磋，这是一场赌上双方名誉的决斗。
余晖很少笑得这么真诚，她同时向皮拉回上一礼。
皮拉点头示意，随后她进入战斗姿态，身体下沉，双腿弯曲，如捕食前的猎豹，优雅而致命。
“我准备好了。”
余晖将衣摆向后一甩，竖起衣领，双腿分立。
“我准备好了，教授。”
古德维奇教授的声音顷刻间响彻大厅。
“开始！”
皮拉如同离弦之箭，锃亮的盾牌保护着她，步伐毫无拖泥带水，她的先手引来观众的欢呼。
余晖将手交叉在胸前，莹绿色的盾牌瞬间出现在皮拉面前。
皮拉的表情毫无变化，没有停顿，没有叫喊，甚至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她干脆利落地挥剑劈向余晖的魔法护盾。
没有劈砍的实感，皮拉的剑被护盾滑开。首势失利，但皮拉没有自乱阵脚，她化剑为矛，借力重新调整姿态。
而现在皮拉的每一步都在余晖的预料之中。她咧嘴一笑，将手向外一甩，护盾在皮拉面前爆炸，皮拉被冲击波掀到空中，划出一段弧线，就像被幼童扔出去的玩偶。当皮拉摔倒地上时，人群发出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皮拉没有就此慌乱，她在落地后熟练翻滚受身，手中的长矛变成步枪，对着余晖三发连射。
余晖毫不犹豫地用传送躲开子弹，双手冲着皮拉的方向，将魔力汇聚于指尖，她一直在练习，如今她的手指早已能如独角一般操作魔力。凝聚的魔弹沿着各自的轨迹冲向皮拉，皮拉没有选择闪避，她利用盾牌挡住魔弹，任由它们在盾牌表面爆炸，靠着盾牌创造的空挡，她完成换弹，继续向余晖射击。余晖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断，一发子弹直击她的肩膀，打乱了她的重心。对余晖来说这一发子弹如同星座熊一掌拍在她身上，她踉跄摔倒。
就在后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皮拉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长矛直指余晖胸口。余晖果断传送，出现在皮拉头顶，借助重力一掌拍向皮拉，她的手被魔力包裹着，眼见这一招即将得手。
皮拉闪开了，几乎是擦着余晖的手掌，以毫厘之差躲开了这千钧一击。然而她脚下的地板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在魔力的冲击下擂台当场爆炸。皮拉能躲开攻击，但躲不开这股气浪，她利用旋身卸力，在脚尖触地的时候这股力量便为她所用。皮拉回身将盾牌砸到余晖脸上。
这次轮到余晖被扔出去了，余晖没有受身，应该说她没余力受身了，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衣服已然被汗浸透了。她必须立刻起身，否则皮拉就会——
当然啊，也不想想我在和谁交手。
当皮拉再度对她发起进攻时，这个想法划过余晖脑海，不过这无助于战局。皮拉一脚踢中余晖，紧接着是盾牌猛击，再度把余晖捶到地上，余晖身下的地板都随着碎裂。余晖驱动魔力抓起碎掉的地板向上甩到皮拉身上，这是来自这个不服输的女孩的回礼。
余晖再度传送，并在同时对自己施加了一个反重力魔法，这能让她直接悬浮起来，离地六米，她俯视皮拉。即便她现在满脸是汗，即便她的心脏跳动到快要痉挛，她依然保持着面无表情。她不敢让皮拉知晓自己没有余力了，她不敢把目光从皮拉身上移开，哪怕只是一瞬。
皮拉站在地上，对着她微笑，期待着余晖的下一次进攻。
余晖回以微笑。
尝尝这个！
余晖张开双臂，在她的周围，魔力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扭转、凝结，最终形成数以百计的螺旋光锥，每一支尖端都对准皮拉。这种间接投影消耗巨大，但试问这番光景，谁人不会铭记一生？
她淡淡地举手，如同神明立于山巅之城。下一刻，神明降下天罚，她猛地挥下，光锥化作长矛切开空气，势要将皮拉撕成碎片。
皮拉没有迟疑，她高速奔跑，踏过的每一块地板都被紧随的长矛砸烂，她就像草地中的兔子，使出浑身解数躲开老鹰的利爪。余晖拉起皮拉脚下的地板，试图让皮拉失去落脚点，但皮拉敏捷而优雅，从这一块地砖跳到另一块上，就算余晖的光矛咬得再紧，也无法真正打乱皮拉的脚步。
最后一块地砖，余晖的光矛从天而降，而皮拉选择正面迎接，她高高跳起，与最后一根光矛擦肩而过。她现在可以直接攻击余晖了，她的盾牌保护着她，她的长矛锐不可当。
余晖做出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迎头冲向皮拉，魔法推动着她极速飞向皮拉，在这短短几米中，她就如同一颗巨大的子弹命中皮拉，摧毁了皮拉的攻势，连带着将仅剩一点完整的擂台一同撕碎。
我们快结束了。
余晖和皮拉缠斗在一起，余晖举拳，但皮拉比她更快，盾牌猛击余晖头部。余晖整个人吃痛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皮拉抓住这个机会用剑攻击余晖。
余晖发动了最后一次传送。
现在余晖每呼吸一次都感觉肺部火辣辣的，她从来没有如此剧烈的消耗自己的魔力，她的魔力储量已然见底。
一决胜负吧！
她看着皮拉从正面发起冲锋。
余晖周遭挂起旋风，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在风中飘扬，这魔力的凝集，仿佛命运的垂青。她抓住右臂，不让胳膊颤抖，她的食指如矛尖指向皮拉。
“嘭！”
最后一发魔弹，伴随着空气中的炸响射向皮拉，这次皮拉没时间闪躲，这发子弹早已突破人类反应的极限，皮拉虽然想用盾牌防御，但是这威力绝非凡人所能抵挡，她的攻势被魔弹轻易化解，整个人连同魔弹一起被甩到破烂擂台的边缘。
余晖气喘吁吁。就该这么打，就只能这么打。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皮拉是不可能——
她终于有时间看向展牌，皮拉的元气还是黄色的。还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变红了，但它仍然是黄色的。
而皮拉在烟尘中再度站起。
她踏出一步，脚尖如舞者般旋转，盾牌如铁饼一样飞向余晖。
最后一招，余晖眼睁睁看着它逼近，但她已经没有魔力再进行防御了，她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只能防止盾牌砸到脸上而已。
她的背再度和地面亲吻。
钟声敲响，胜负已分。
“恭喜，尼可丝小姐。”古德维奇教授的声音响起。“你赢了。”
余晖躺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
她思考了每一种可能性，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她利用了自己的全部，使出浑身解数去战斗。她就真的低人一等吗？即便在她最擅长的领域里，她也无法打败皮拉吗？
她就真的只能……平庸吗？
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皮拉的脚步声。
她穿过破碎不堪的擂台，出现在余晖眼中。
她在笑，笑意中没有嘲弄，也不像是大仇得报。像是……看上去很亲切。
“谢谢你。”皮拉说道。
“哈？”余晖没有力气再嘲讽，她只是躺着，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
皮拉蹲下来把余晖扶起。“这是我经历过最畅快的战斗。你的外像力……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藏起来了。”
“你也不赖。”余晖在皮拉的帮助下挣扎起身。她没能赢，未来也不一定能赢，但她现在比以前更了解皮拉了。这和听别人为皮拉歌功颂德不一样。余晖能认识到，尽管她们在行为风格和处世态度上大相径庭。但她们的内心都在追求一件事：去成为自己领域中的最强，武器之于皮拉，就像魔法之于余晖。即便余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皮拉不喜欢对她的赞美，但她能理解皮拉为何追求无双武艺。
天才之间的交流，确实不需要太多语言。
这一刻，她们静静站在她们共同创造的废墟之中。大厅里没有任何人破坏这一幕。她们彼此对视，看着对方的绿色眼眸。虽然余晖不愿承认，但她确实认为皮拉的眼睛更漂亮，更清澈。
她们彼此都能感觉到立在她们中间的高墙，在此刻支离破碎。
“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开口。“你的表现令人难忘，但是我还是要说一点，如果你没有把武器留在更衣室，那在外像力用尽之后，你还能有些选择。”
余晖叹了口气。“明白了，教授。”
“不过，有如此强大的外像力傍身，很难让人责怪你自负。”奥兹平教授补充道。
“尼可丝小姐，一如既往的出色表现，你们两个都很优秀。我希望这次战斗能教你些东西。”
“是的，教授。”皮拉看了一眼余晖。“我受益匪浅。”
“快！皮拉！”露比大喊。“快！余晖！”她开始鼓掌，为场地中心的二人鼓掌。杰恩跟她一起鼓掌，很快，整个大厅的观众都在为二人鼓掌，就连两位教授也欣慰地看着她们。
余晖不敢相信，但她清楚地知道人们都在为她们鼓掌。
她闭眼感受着掌声的洗礼，她一直寻找但长期以来拒她千里的声音传入耳中，如甘露一般抚慰她的灵魂。
就是这个，这就是一切的终点。她不需要朋友，皮拉也不需要朋友……她们所需要的就是这样，被众人所爱，被众人所赞美，被众人所认可，被众人所称道。余晖能清晰地分辨出送给她的掌声与送给他人的掌声，因为只要侧耳聆听，就能感受到情感的差异。自从她在塞拉斯蒂娅的研讨会上，在坎特洛特的贵族们面前展现自己超凡的魔法天赋以来，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献给自己的掌声了。那时的她感觉自己是在为一件伟大而光荣的事情努力，时至今日，她终于再度体会到了当年的悸动。
她看向皮拉，无声地询问这种场合下的礼仪。
皮拉点点头，以无言作答。
她们手牵手，向观众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