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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瑞贝尔的“盛邀”
余晖——在皮拉担忧的注视下——离开去和皮拉的母亲交谈后,杰恩来了,他全副武装,准备开始今天的训练。城里的店铺没有多少会在清晨时分开业,因此皮拉认为现在是进行日常训练的最好时机。这样等到了晚上,她们就有时间去做各种她们喜欢做的事。
“嘿,”杰恩走进道场,放进不少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新鲜空气。“我是说,早上好。”
皮拉朝他笑了笑。“早上好,杰恩。昨晚过得好吗?”
“是啊,”杰恩热切地说。“我原本以为外头会更吵一点呢,毕竟大多数城市都是那样。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里没车吧。”
“城里也有那样的地方,”皮拉说道。“再往山下走就会变热闹了,你今天应该能亲眼看到。”
“喔,真的吗?你有什么计划?”
“嗯……等我们大家会合,在早餐的时候再细说吧,”皮拉说。“我很高兴你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她顿了一下。“你真的要余晖给你上礼仪课了吗?”
“她很清楚那个场合下自己要做什么。”杰恩回答。
“余晖似乎经常知道她要做什么。”皮拉轻轻呢喃。
杰恩笑了笑。“我想确实,但这有用,不是吗?”
“我同意,”皮拉应允。“杰恩,其实你不需要……你没有必要改变你的举止或是……你知道的,对吗?”
“我不用,”杰恩对她说。“但这是你的房子,你的城市,我有什么资格来到这里,要求这里的一切都必须迁就我呢?如果寒风王国的行事风格有些不同,那么这很好,我在这里也可以做些不同的事。”他咧嘴一笑。“我只是不想让你妈妈认为你的搭档是个没素质的家伙。”
皮拉微笑起来。“我母亲可以按她的喜好随意揣测,但我知道真相。”她转过身去,拿起之前一直靠在墙上的倾诉。“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进行常规的械斗训练,在训练结束后还花了一点时间——作为缓和运动——让杰恩练习收放自己的外像力,让他更习惯于这份力量。自从他在码头获得外像力之后,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让他用出来——虽然溪谷郊区有很多实践练习机会,但没有一次是危险到需要刺激他人元气的——所以皮拉认为有必要让他每天都使用,至少是收放几次,这样等他需要外像力时才不会因缺乏使用经验而生疏。此外,这样还能让杰恩在近战训练后放松一点,更快跟上她的步伐。他正在进步,或许很慢,但他确实在进步,皮拉也因此加大了训练强度。他越是进步,她放水就越少。
“你变得更强了,”当一切都结束时,皮拉向他保证:“到下个学期伊始,你应该能和卡丹交手。”
杰恩发出了一种愠怒的闷哼。“卡丹。”他咕哝道。
皮拉稍稍歪头。“有什么问题吗?”
杰恩摇摇头。“不,只是……我在想,码头那次之后,卡丹似乎只是个小人物。那个叫亚当的家伙……”
一想到杰恩要和亚当·托鲁斯这样的杀手战斗,皮拉就感到脊背发凉。“你不能指望仅靠几个月的训练就能达到那种水平。你救了露比,这还不够吗?”
“是,”杰恩同意。“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能做得更多,而不是只能用我的外像力来收拾残局。你知道的。”
“我知道,花费大量心力却只有很小的进步,肯定感觉很不是滋味,”皮拉说。“而且我无法想象那有多令人沮丧,只是……我的半生都被比赛选手所包围,我看着他们从锐意进取到不再努力精进,因为他们的技能已经达到了‘足够好’的地步,足以取悦观众,足以赢得几场比赛,捧回一两座奖杯。你本可以说,以你的外像力,你已经足够好了,而且乐于做一个支援猎人,但你甚至没有向余晖说过这种话,因为你不会那么做。你不是那种沉溺于‘足够好’的人,而这……”一直在激励我。
她想说出来,但她担心如果说出来,他可能会认为……她既担心杰恩无法理解她的真心,又害怕他会以为自己在嘲笑他。
“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决心改善自身的人。你可能认为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但我真心为你已经走了这么远而感到骄傲。”
他望着她。
“真的吗?”
皮拉点点头。“真的。”
“你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不会那样,”皮拉回答。“至少不再那样了。”
杰恩的笑容很暖,很温柔。“没有你,我做不到这些。”他轻轻地说。
他们彼此相互凝视。“杰恩,”皮拉缓缓开口。“我……”
杰恩向她靠近一步。“皮拉?”
“我……我想我们应该收拾一下了。”皮拉说。我真是个胆小鬼。
“呃,对,”杰恩扭过头去。“谢谢你的……话。”
“不客气。”皮拉语调欢快,掩盖了她私底下的自责。
她让杰恩先行离开,而她留下道场里整理两场训练后留下的痕迹。
也许就像伊里丝说得那样,如果他还没有被她打动,那他就不可能被打动。
亦或者,可能他和她一样胆怯。
这也许是她能期待的最好结果。
皮拉深深呼气,平复心态。她需要在这一天里担当东道主。她现在不能让自己对这些事的担忧支配她,她必须给她的朋友们一个难忘的假期。
她走出道场,进入主屋,沐浴更衣后,她选择了休闲的红色短裹裙和金色吊颈上衣作为今天的主装,衣裙之间隐约可见光洁的腹部。她挑出一双精致的绑绳凉鞋,将头发束成惯常的马尾,然后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余晖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卷轴板。她基本还穿着往常的衣服,只是把里面的T恤换成了紫色吊带衫,黑色系带挂在脖子上。她眉头微皱。
“早上好,”皮拉边走边说。“杰恩和露比还没来吗?”
“还没有,”回答间余晖将卷轴板放在桌子上。“早上好,今天不戴头饰了?”
“今天不戴,那样不太搭我的衣服。你昨晚睡得好吗?”皮拉问。
“相当好,”余晖说。“如果我说睡不好,那也肯定和床没关系。”
“那是与我能帮上忙的事有关吗?”
余晖笑得很含糊。“不,”她说。“那只是……一丝思乡之情,就这样。”
“噢,”皮拉轻轻应答。“很遗憾听到这些。”
“没事,不会影响到我的。”
“我希望如此。”皮拉抽出椅子,在余晖对面坐下。
妈妈她和你说了什么?这才是她想问的,但这似乎和她想对杰恩说的话一样难以出口,所以,她决定问:“你在读什么?”她对着余晖的卷轴板做了个手势。
余晖低头看了看一旁的卷轴板。“不管是这里还是溪谷,戮兽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唔,算是吧。”
“这是什么意思?”皮拉问。
“这就像……”余晖犹豫了一下。“寒风王国和溪谷王国到处都有戮兽的影子,但它们没有攻击居民点。或者至少,它们不怎么攻击。比如,这份来自彼岸花(Higanbana)的报告:戮兽摧毁了村子附近的一个农场,近来一直在攻击往来的旅行者,但它们还没有袭击村子。”
“这……是有些奇怪,”皮拉若有所思。“我想波特教授应该没有讲过类似的事吧?”
余晖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这不是它们应该有的行为。”
“我也不知道戮兽会不会‘有所图谋’,”皮拉回答。“至少我希望它们不会。就算没有进化出这种低级的智慧,它们也已经够危险了。”
“没错,我的意思是,这几乎可以说是有某种智慧生物在引导它们,但那样也太——”
“令人担忧吗?”
“我想说的是荒谬,”余晖说。“现在应该已经有人发现征兆了。谁会想把这种烂摊子留给自己?”
“你说的没错。”皮拉声音不大。“尽管如此,那些在定居点中的可怜人,知道附近有戮兽——即便它们不攻击——肯定会感到恐惧,焦虑。戮兽没有被这种情绪吸引让我有点意外。当局有什么动作吗?”
“猎人们已经派出去了,当然,是寒风的猎人。”余晖对她说。“还有一个叫帝国卫队(Imperial Guard)的组织。”
“他们也是猎人,”皮拉解释道。“但发誓为宰相服务,只听从他的命令。”如果宰相派他们出征,那必然意味着当地资源匮乏,猎人极为稀缺。
余晖嘴角抽动了一下。“听上去像是你毕业后要去的地方。”
“这当然是……某些人对我未来的期望,”皮拉话语中没有多少活力。“但我更向往普通猎人的生活,去我认为需要我的地方,如果能在毕业后和团队在一起就更好了。”
“是啊。”余晖自言自语。
“余晖?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余晖飞速回答。“一切安好。”
皮拉皱起眉头。“余晖……我母亲想要做什么?”
“没什么,”余晖摆手。“至少没有什么我能说的。”
“当然,我不会要你背叛别人的信任,”皮拉语气软了下去。“我只希望她不要对你太苛刻。”
余晖哼哼一声。“你母亲我应付的来,别担心。”
“你不应该‘应付’她,这才是重点。”
“她是在行使她的权利,”余晖说。“在寒风城,谁能说她无权像个寒风人一样说话做事呢?”
“没有人,我想,”皮拉叹了口气。“我只是——”
“希望这件事能完美收场,我知道。”余晖说。“而且这将会是件好事,所以不要再那么纠结了。你真的认为露比和杰恩是那种因为你母亲的行为方式而评判你的人吗?”
皮拉笑了笑。“好吧,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是有点多虑了。”
杰恩进来了,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帽衫,白色条纹横跨胸口和两袖。
“皮拉,”他说。“你没戴你的头饰。”
“对,”皮拉喃喃。“你……你注意到了。”
“嗯,是啊,我印象里你好像从来没穿过这身衣服。”
“也许是有了理由去尝试些新鲜事物。”
“我不确定,”杰恩回答。“我……我觉得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喔,”皮拉轻轻应答。“嗯——”
露比的到来让皮拉不用再纠结如何回答,她穿着她的——已经很休闲的——猎服。“嘿,皮拉,嗨,余晖,早上好,杰恩。”
“早上好,露比,”皮拉笑着和她打招呼。“昨晚过得好吗?”
“当然,”露比说。“这里几乎和我家里一样安静。”
“那是因为我们在城里的富人区,很明显。”余晖嘀咕道。
“嗯……是的,”皮拉承认。“而且我们没有多少邻居。总而言之,我很高兴你有个好觉。”她自己昨晚一直在思考明天——也就是今天,现在——要去哪里,能做什么,因此整个晚上睡得都断断续续。“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让她们把早餐送来吧。”
“你母亲不和我们一起吗?”余晖问。
“对,今天早上不在。”皮拉说。“母亲在她办公室里用餐,因为有工作要做。”虽然尼可丝夫人自几年前退出理事会后就已没有常务在身,但她一直忙于管理尼可丝家族的财政和投资项目,这为她和皮拉的优渥生活提供了资金支持,并为皮拉的一流训练和顶级设备买单。皮拉不得不承认,今天早上母亲单独用餐让她松了口气。这样她的朋友们就可以做她们自己,而不是被尼可丝夫人的存在压得惶恐不安。
余晖的手绿光微亮,随意一挥便把露比的椅子拉了出来。
较小的女孩翻身坐上去。“那么,”露比说。“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嗯,”皮拉说。“我想……”
早餐很有阿尼玛大陆南部基克拉迪群岛(cycladian)的风格,有咸猪肉、土豆煎蛋、茴香香肠和从硬到软各类奶酪,令人愉悦。皮拉可能没有让她的朋友们学习符合她母亲要求的礼仪,但她没忘记告诉厨师们余晖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他们为余晖做了一些含有杏仁、醋栗和藏红花的面包。
吃过早饭,皮拉带着她的朋友们来到街上,刚从尼可丝家出来时,街道上基本空无一人,但随着她们下到中城区,街道上的人开始渐渐变多。这块区域介于上层达官贵人的豪宅府邸,与更下层山脚处那些暗藏污秽的蔽塞角落之间,居民大多是中产阶级与小有地位的市民:例如在生意场上有点成功的商人、为理事会服务的公务员、出名的学者与受人推崇的艺术家。繁华的市场也集中在城市的这一部分里,不论是在露天集市中,还是在茶馆、酒吧和联排别墅之间的市井区域间,小贩们都挤在街道两旁吆喝着叫卖商品。
现在时间还早,但这里要比皮拉家附近更拥挤,人潮涌向市场摊位,摩肩接踵,来来往往。
即便换了衣服,没戴头饰,人们仍旧一眼便认出了皮拉。当她领着朋友们穿过集市时,市民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只不过没有人拦住她,没有人靠近她,而且与溪谷不同的是,没有人偷拍她。没人敢这么做。仿佛她是人世间的女神,不可触碰,与世隔绝,似乎她的名声是包围着她的荆棘篱,会刺伤任何妄想接近她的人。因此,人们与她保持距离,注视着她。当她经过时,人群的视线与耳语无时无刻不黏在她身上。
“他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皮拉闻声低头,正巧看见露比拉起斗篷上的帽子。看来即使是被这些目光意外捕获,也会让她感到不安。
“恐怕是这样,”皮拉轻轻说着,一只手放在露比肩膀上。“我很抱歉,但别担心,等我们进到室内了,情况就会好转的。”
“你需要用正确的心态来面对这些,”余晖的话很有她自己的风格。“他们盯着你看是因为他们认为你很了不起!”
“不幸的是,这不能改变他们正在盯着看的事实。”皮拉说。
余晖的目光在看起来不舒服的皮拉和看起来更不舒服的露比之间来回闪动。她叹了口气,从衣兜中抽出手来。“好吧,马上就好。”
皮拉看过去,正疑惑余晖打算做什么——同时希望她不是打算对人群出言不逊,让情况变得更糟——时,余晖的手就开始散发出让她下意识联想到外像力的绿光。
“余晖,”皮拉紧张地开口。她的本意绝不是想让余晖攻击这些做着自己生意的人。“你要干什——?”
余晖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一道绿光从她指尖射出,正中皮拉胸口。这并不疼,皮拉没有感觉到冲击,元气也没有任何损伤。但她再次抬起头时,却发现人们不再看她了。事实上,他们的目光一靠近她就自行滑开,仿佛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她一样。
当然,他们此前从来没有在现实中看见过皮拉·尼可丝。因此,从诸多方面来讲,他们此刻会忽略皮拉简直是不可思议。
即使皮拉本人并不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能撑上几个小时。”余晖盘算着自言自语。
皮拉眨眨眼睛:“余晖,你是怎么——?”
“技术细节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余晖淡淡地说。“所以在失效之前我们得走快点。”
“你的外像力功能真多。”杰恩说。
“没错,”余晖回答。“我就像蔚斯·雪倪,但更穷……而且唱歌更好听。”
“最后一点我不确定。”露比悄悄地说。
“叛徒,”余晖听到了,但声音里没有任何恶意。“哦,皮拉,还有件事,你现在应该很难吸引别人的注意,所以最好是我们来替你买你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了。”皮拉有点发愣。她根本没看出来余晖做了什么,更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余晖的外像力不仅仅是功能多样,在某些方面,它更像是在行不可能之事,然而,它却用事实证明一切皆有可能。
她笑了笑。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尤其是余晖刚刚送给她了一个名为暂时匿名的绝佳礼物之后。
她们继续穿过街道,经过城堡广场,被这里巨大的蓝高将军纪念碑所吸引:巨大的椭圆形大理石基座上,雕刻着华丽的浮雕柱与铭牌,上方则是将军本人的策马雕像。有人在基座上喷涂过白牙标志。
“你们知道吗,”余晖边说边用卷轴板给雕像拍照。“我发誓欧布勒克博士跟我们说过这家伙打了败仗。”
“是的,但他输得很有尊严,而且不愿放弃他的士兵。”皮拉解释道。“这……在寒风王国很重要。我们很喜欢向胜利者致敬,但如果没有胜利者,我们会祝贺一个更优秀的失败者。”
余晖眯起眼睛。“他不是前脚承诺和平被人放回家,后脚就说要继续战争吗?”
“对,”皮拉直言。“但后来他回到了弗纳营地,因背弃诺言而被处死,所以你看,虽然他……深陷歧途,但他并不无耻。”
在不远处,一个身穿红马甲,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广场中央,踩在箱子上,向着聚集在下面为数不多的听众讲话。
“这片土地的领袖在哪里?”他质问着,话语在空气中回荡。“这个国家的主人在哪里?”
“他在说什么呢?”露比问。
“我们辛苦缴税,充实理事会的金库!但我们的回报是什么?从这里到百眼(Argus),死亡无处不在!保护我们的猎人在那里?上城墙走走,看看你能不能在那找到一个猎人!从寒风城走到紫苑(Shion),看看你能不能在路上碰见一个猎人!寒风王国在怪物面前不堪一击,而他们除了把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一股脑扔给鲁图勒斯和他的同类外,还做了什么?人民何时才能当家做主,我们何时才能站起来反抗富人?”
“我们该走了。”余晖说。
“我非常同意。”说罢皮拉迈出步子,余晖迅速跟上,杰恩和露比也紧随其后,不过露比一直在向后看。
“他在说什么呢?”露比再次问。
“戮兽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余晖说。“但从我今天早上读的内容来看,猎人们都派出去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抱怨的。”
“寒风王国的领土非常辽阔,”皮拉承认。“恐怕所有的定居点都没有足够多的猎人,他们希望至少能有一个猎人,可以长期驻守,保护他们。”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会让一些人不高兴,”杰恩说。“但我不确定他那样能有什么用,我的意思是他又不可能凭空变出更多的猎人来。”
“有些人只是想找个理由来抱怨。”余晖说。
“有些人肯定会这样。”杰恩嘟囔着。
“嘿!”
“至少寒风理事会派了猎人出去,”露比也加入进来。“我估计溪谷不会这样做。”
皮拉和余晖在露比头顶上对视了一秒,无言地决定不提溪谷和寒风处境基本一致。没必要让露比徒增担心。
皮拉领着她们来到寒风博物馆前。这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正门前竖着大理石柱,就像一座古老的庙宇,上方的门楣描绘了来自阿尼玛各地的各族人民向寒风皇帝进献珍宝的场景。她们爬上阶梯——稍事休息让余晖再拍些照片——后,皮拉发现余晖之前关于注意力的说法完全正确:她无论如何都没法让售票员注意到她,最后她不得不把钱交给余晖,让余晖替自己买票。
博物馆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巨大的四足生物骨架——从肋骨大小来看——它有着硕大的身躯,以及修长的脖子,不过相比起其他部位,它的头就显得很小。它霸占了博物馆的整个中庭,四条腿踏在凸起的基台上,而脖子和几乎与脖子同样长的尾巴分别前后伸向大门和隔壁大厅。
一看见它,露比的眼睛霎时瞪得浑圆,杰恩也是一脸惊奇,甚至余晖脸上也是一副‘我的天呐’的表情。
“哇哦。”露比小声感叹。
“这是什么东西?”杰恩问。
“这是一种远古时期的生物。”皮拉讲解道。
“这里以前有这么大的家伙?”余晖倒吸了一口凉气。
皮拉点点头。“嗯,它们的遗骨广泛分布于阿尼玛大陆各处。”
“它和龙一样大!”余晖努力克制着音调,免得自己在这里叫出来。
皮拉看着她。“嗯,是的,学者们认为这也是某一种龙类,所以它的骨架才会和其他龙一起展示。”
余晖的眉毛快扬到天上去了。“你是说……这里还有龙骨?”
“是啊,而且是这里的镇馆之宝。”
“而且我们说的还并不是某种戮兽?”余晖问。
“当然不是,”皮拉语调平静。“你想看看吗?”
余晖点头如筛糠,渴切又心急:“快带路!”
龙骨标本对于年幼的皮拉来说,有那么一点吓人,但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如今再面对这幅骨架,皮拉感觉到的是一种雄伟威严。这只巨兽的骨架定格在战斗中,颈部收紧蓄力,张开巨口,愤怒地咆哮着,露出长矛般的利齿。它不再遮掩前爪,翅骨完全伸展,仿佛是想让自己显得更强大,更有力,以此来吓退来犯之敌。
为了衬托其庞大身躯——也为了让展览更具有观赏性,更吸睛——博物馆工作人员在龙骨标本对面放了一尊体型与巨龙相差无几的戮兽模型,漆黑凶残,骨刺林立,俨然是这条龙经艺术加工后的戮兽版本。它们相互咆哮,准备厮杀,却被凝固于此,永远无法杀死对方。
“一条真正的龙,”余晖低声说道。“一条真正的……以塞拉斯蒂娅之名,你到底是怎么到这来的?”
“我更想知道它们都到哪去了。”杰恩原地转了一圈,环顾大厅,包围着她们的都是巨型食草、食肉动物的遗骸,其中大部分比那些存活时间最久,最可怕的戮兽还要庞大。“是什么杀死了这些巨型生物?”
“人吧,也许是。”余晖呢喃道。
“有些人认为,可能是某些东西击碎了月亮,月亮的碎片坠入大地,因此导致古生物大灭绝。”皮拉回答。“但真实情况我们永远无从得知。”
看到自己的朋友们在这些巨型蜥蜴——以及隔壁展馆里的大型哺乳类动物——面前发出惊叹,皮拉松了口气。那些曾经君临地表的原始巨兽最终是何结局暂且不论,至少此刻大家的反应证明它们还是很受欢迎的。不过更受欢迎——或者说更受露比欢迎——的是古代兵甲的展览。这个展厅内复制品的数量可能和货真价实的文物展品数量相当,但即使是复制品,大部分也都诞生于伟大战争之前,同样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而且,它们绝非凭空捏造,每一把剑、矛和盔甲,还有馆内所有的战车,都有详尽的讲解说明。
“嘿,皮拉,”露比在传说中英勇保护寒风城,抗击南方侵略者的皮拉的剑矛复制品前驻足观看。“这些武器看起来和你的倾诉非常像哎。”
皮拉不需要往露比那个方向看,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确实,而且这个……并不是巧合。”她拘谨地笑了笑。“我特意把倾诉的剑型与矛型设计成这样,这大概算是一种……粉丝行为。”
露比冲她咧嘴。“这真的很酷。”
“你也这么想吗?”
“当然啦,我觉得武器不能只有帅气的外观,如果某样对你来说很有意义的东西激发了你的设计灵感,由此打造出只属于你的武器,那不是更好吗?”露比说。“比方说,新月玫瑰参考了我舅舅克罗的镰刀,你的倾诉则来源于你崇拜的英雄。我们的武器对我们来说就很有意义,它们不只是武器,而是我们的一部分。”
到了午餐时间,余晖在皮拉身上施加的小把戏大概是失效了,皮拉在博物馆的餐厅内为大家端来午餐:奶酪馅饼与杏仁酥。后者让露比不由地侧目,直到她尝了一个为止。
“你喜欢吗?”皮拉看着露比一脸享受的笑容,问道。
露比说话时嘴角还挂着碎屑:“我以为没有巧克力肯定不会好吃,但我没想到这个味道这么棒。真是太好吃了,皮拉。”
“你能满意就好。”皮拉微笑着。
在博物馆里转转悠悠一段时间后,皮拉带着她们来到半山腰处的观景台前。观景台设在山峰间流下的飞瀑之后,视野开阔,两边可以看到城市蔓延出的容貌。
露比,余晖和杰恩都迫不及待地冲向防止意外发生的木质护栏,站在观景台边缘,看着城市在她们脚下铺开。
诚然,她们已经从高空俯瞰过寒风城了,但那样对她们来说似乎还不够,至少现在她们看起来很兴奋。皮拉并没有加入她们,而是慢出一步,去看她们而非风景。
她很高兴,到目前为止,她们都很快乐。
她很高兴,今天要比昨天好得多。
余晖靠在栏杆前,尾巴来回摆动,嘴里轻哼起一首皮拉没听过的歌。
“听起来真不错,”皮拉说着站到三人身边。“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余晖扭头看向她,目光闪躲。“哦,只是我家乡一首小曲而已。这个城市……真漂亮。”她继续低头看去。
“我也这么想,”皮拉说。“寒风城并非没有缺点,但尽管如此,她依然是……寒风城。古老,骄傲,美丽,而且还是……家园。”
“那么,那首歌叫什么?”露比问。
“嗯?”
“你刚刚哼的那首歌。”
“啊,没有,”余晖说。“我刚刚一点声音都没出。”
“好啊,现在你必须唱了。”露比说着,微微撅起嘴。
“我什么都不需要唱。”余晖坚持道。
“我认为我们大家都想听一听。”皮拉的声音中充满欢快。
余晖两眼向上一翻,显然是犟不过二人。她脸上泛起红晕,一只手握拳顶在嘴前,连清了两次嗓子。
“哎呀,这太可爱了!”露比兴奋地大叫。
“唱这种歌的地方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人?”杰恩问道。
“你今天涨胆子了是吧,杰恩?”余晖恶狠狠地冲着杰恩吼。
“我也觉得这很可爱。”皮拉一只手拉过余晖的胳膊。她将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看向远方的美丽景色。“如果能有更多的人去重视歌声与欢乐,而不是热衷于积累财富或是权力,我毫不怀疑,那将会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她们站在一起,氛围轻松愉悦,直到一个来自背后的声音破坏了这一幕。
“皮拉·尼可丝。”
皮拉转过身来。“特瑞贝尔夫人?”
特瑞贝尔·色雷斯手握长矛,矛端顶在地上,她用灰绿色的眼睛平视着皮拉。宰相长女的身高与皮拉相差无几,肩部略宽。她面色严肃,五官锐利,线条清晰。金属灰的头发梳成莫西干式发型,高高竖起如同军盔顶鬓,左侧耳后的头发编成一绺三股辫搭在肩上,其余头发散在身后。即便是在城内,她也依然身穿镶钉有革片的胸甲,和镀银的前臂护铠。金属面甲同时保护着她的鼻梁、额头与两鬓。凉鞋绑带缠在她的小腿上,在她的腰间,还挂着一个由银线捆绑,雕刻着古老符文的巨大号角。
“你没说错,皮拉夫人,”她说。“你母亲告诉我你在这里。”
“我知道了,”皮拉平静地开口。“请允许我介绍我的队友——”
“我需要和你谈谈,”特瑞贝尔直接打断了她。“单独面谈。”
这种侮辱性极强的行为当即激怒了余晖。“你以为你是谁——”
“这位是寒风王国宰相的长女、帝国卫队队长、白塔守护者,”皮拉拦住她。“色雷斯家族的特瑞贝尔夫人。”
色雷斯家族世代忠心耿耿地服务于尼可丝家族的皇帝和皇后,虽然伟大战争终结了帝制,但并没有废除宰相一职,因此特瑞贝尔的父亲迪俄墨得斯勋爵在议会中拥有一个永久席位。
余晖半眯起眼。“这样啊,那我希望夫人您的血统凭证能让您懂点礼貌。”
特瑞贝尔表情毫无变化,她看起来不像是刚被侮辱过,她似乎都没有去听余晖说了什么。“我要和你商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依然只看着皮拉,重复道。“你会随我来吗?”
“是的,”皮拉说。“我会。对不起,各位,我马上回来。”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杰恩对她说,一旁的余晖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柠檬。
“谢谢你。”皮拉感激地答复道。特瑞贝尔夫人说事情很重要,这不禁让她有点担心,但她还是希望不论特瑞贝尔想和她谈什么,都能尽快说完,让她回到朋友身边。
特瑞贝尔转身离开,不等皮拉跟上——皮拉不得不快步上前才能不被甩开——就大步穿过一扇门,走进拱廊。这条拱廊蜿蜒穿过山体,皮拉之前就是领着她的朋友们穿过这条走廊到达观景台的。现在皮拉跟着特瑞贝尔走进这条昏暗的廊道,细碎的微光照在特瑞贝尔的铠甲和腰间的银线上,闪闪发亮。
皮拉听到了矛头敲击地面的声音。
特瑞贝尔停了下来,转身看向皮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母亲告诉我你已经回到寒风王国了,皮拉夫人。”她说。
“的确如此,”皮拉回答。“我此次回来是为了度假。我带着我的团队回来,想向她们展示我们的繁荣之城。您有必要如此失礼地对待她们吗?”
“她们对我而言无足轻重。”
“余晖一点也没有说错,您真是太无礼了,夫人。”
特瑞贝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真的和白牙交手了吗?”
“只有一次,”皮拉坦白说。“而且是和我的朋友们一起。”
“别再唠叨你的队友了,皮拉夫人,我们都知道——”
“不,”皮拉坚定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您不知道,而且我认为我已经知道了您接下来会怎么说她们。我很抱歉,特瑞贝尔夫人,但我绝不容忍。”
特瑞贝尔看着她,沉默片刻。
“请原谅,我并不是希望与你争吵,如果能安抚你,我愿意向你的队友们当面道歉。”
“您言过了,特瑞贝尔夫人。”
“你确实和白牙交手过了,对么?”特瑞贝尔问道。
“正如我所说的,只有一次。”
“对于这座城里的大多数人来说,一次就足够了。”特瑞贝尔直言。“当你奋战的消息传到寒风王国时,市民们都因你的胜利而备受鼓舞。但在高层中,有一些人并不高兴,因为即使是在学校里,你也找到了一些方法来充实自己,在战斗中提高你的声誉。”
“这绝非我的本意。”皮拉轻声说。
“也许不是,但不要因为你意不在此就忽略它。”特瑞贝尔提醒她。“就我个人而言,得知这件事时,我很担心。”
皮拉眉头微颦。“请见谅,特瑞贝尔夫人,我不明白我的生死为什么会影响到您。”
“我父亲也不明白。”特瑞贝尔淡言,说罢,她又一次沉默了。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拱廊里,皮拉依然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特瑞贝尔再度开口:“你是寒风王国重生的骄傲和荣耀,皮拉夫人。我曾经被人称为避风学院的伟大希望,但我从未像你一样迅捷,像你一样掌握纯粹而无暇的武技。我在避风学院磨练了四年,后来又在战场上度过了更长时间,但我毫不怀疑,你在信标度过一个学期就会比我更出色,这是你的天赋。看到你,昔日英雄的英勇和光辉就再一次鲜活了起来。”特瑞贝尔停顿了一下。“我担心你是我们人民的晚星,是最后一道闪亮的光芒,一旦停止闪耀,这世界就再无光明了。”
“我只是一个锦标赛冠军。”皮拉说。
“你是一个诞生自尼可丝家族,拥有皇室血脉的锦标赛冠军。”特瑞贝尔宣称道。“你潇洒,温柔,广受万民爱戴。单单是这些技能之外的东西就足以让你受到拥护。如果你在远离家乡的战场上倒下,那尼可丝家族将会和你一同逝去,古往今来的所以成就……都将化为尘埃。你是寒风王国的希望,因此,你应该站在寒风王国的土地上,而不是在遥远的溪谷王国参加那些肮脏巷战。”
皮拉喉头发干,她咽了口唾沫。“您到底想说什么,特瑞贝尔夫人?”
“我要求你履行你的职责,回到寒风王国来,"特瑞贝尔宣布。“我将授命你加入帝国卫队,担任我的副官,代替我妹妹烁曦,而当我父亲去世,我成为王国宰相之时,我向你保证,我将任命你为队长和白塔守护者。寒风城与我国所有领土的防务都将由你负责,守望人民,对抗戮兽。”
皮拉张嘴哑言。帝国卫队?副官?队长?这……太多了,太快了。
“您一定是在取笑我,特瑞贝尔夫人,我只是一个学生。”
“而我是宰相的女儿,如果我想让你成为一名猎人,没人会阻挠我。”特瑞贝尔继续说。“你已经拥有了足以左右战局的能力,你不认为你的职责是率军奋战,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什么都不教的学院里吗?”
“您在避风学院的四年是浪费时间吗?”皮拉问。
特瑞贝尔冷笑一声。“我浪费了四年去逃避我父亲的阴影。”
“因此,您因为我拥有了同样可以浪费的四年而惋惜吗?”
“往日不同于今朝,”特瑞贝尔说罢,叹了口气。“我父亲是个高尚的人,但岁月使他变得固执,直到现在……他像木头一样顽固,不知变通。你听说过戮兽的异常行为吗?”
“我听说过。”
“莱因哈特根本不会管理猎人们,猎人数量太少,无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特瑞贝尔说。“我说服我父亲让我派出卫队,但是……我们根本没有足够在每一座村庄驻守的人手……我们的人民失去了希望。而我……没有多少百姓愿意拥戴我。但有你在我身边……若人们听到寒风王国的冠军回来了,并且在保家卫国,他们必然会欢欣鼓舞,这足以驱散他们心中的所有恐惧。”
“你想拥有我的名谓。”皮拉呢喃道。
“我想拥有你和你所受到的拥戴与祝福。”特瑞贝尔对她说。“我需要你,皮拉夫人,为了你的名谓,也为了你不败的长矛,你,正是我们所缺少的最后一支矛。”她靠近一步,以便皮拉能更好地看清她的脸。“我不会随意过问,相信我。我知道,至少我认为我能猜到,你为什么要去信标。但寒风王国需要你,所以作为寒风王国和尼可丝家族的女儿,我要求你把你的王国放在自己之上,履行你的职责。”她停顿了一下。“我必须走了。我刚从重樱领回来,现在必须立刻赶去彼岸花。为了寒风王国,请考虑一下;答应我,你会考虑一下。”
皮拉犹豫了。她想拒绝,她想直戳了当地说‘我拒绝’。她想在这个假期结束后回到信标。她想拥有四年时间,远离她的名声,远离在寒风王国的众多头衔,远离皮拉·尼可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所有阴影。
但她怎么能拒绝呢?她怎么能什么都不考虑地去拒绝呢?寒风王国在呼唤她,她怎么能不去回应呢?
“为了寒风王国,”她说。“我会考虑的。”
为了寒风王国,我怎么能说不呢?
即便我唯一想说的只有‘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