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丝夫人的顾虑
余晖从垫子上爬起来，大口呼吸。黎明之前，她便已和皮拉在道场内切磋了。现在，阳光不知何时穿透高挑窗户照了进来。
老实说，这样描述并不准确。称之为切磋代表她们两人水平在某种意义上差距不大。更准确的说法是，皮拉已经单方面胖揍余晖好一段时间了。
贴身肉搏，恐怕不是余晖的专长。
这就是我需要这个的原因。我不能再像面对亚当时那么无力。
皮拉神情自若，看起来全然没有劳累的烦躁。“你的元气如何？”
余晖调理气息，重整姿态。“我可以跟你耗一整天。”
皮拉没有中余晖这种虚张声势的激将法。“你的元气如何？”她重复道。
余晖轻哼一声，一只手驱动魔法抓起一旁的卷轴板，检查自己的元气余量。“变黄了。”
“我们休息一下。”皮拉说。
“我可以再撑一会。”
“你没有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余晖——”
“如果我都不逼自己，谁来逼我？”
皮拉没有对余晖的断然态度做任何表示。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不慌不忙，仿佛余晖刚刚如鸽子一样在低声细语。“你不能急于求成。我知道你很清楚这一点。”
余晖吸了吸鼻子。“你这口气就像我以前的导师。”
你不能急于求成，余晖烁烁。魔法研究是一项长期工作，对于很多小马来说，这需要他们一生投入其中。即使是你这样才华横溢的强大独角兽，也不会在一夜之间掌握你想要的一切。
在塞拉斯蒂娅发现余晖因废寝忘食地练习书中的咒语，最终昏倒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后，她是这样开导她的。那是她还只是一只小雌驹，但在某种意义上，余晖很庆幸那只小雌驹的内心还有一部分从未改变：不耐烦，确实，但也渴望……进步。没有被世界的意志所腐蚀。
“我确信她是对的。”皮拉说。“你花了多长时间来掌握你的外像力？”
“好几年。”余晖承认。
“没错。”
“我没有几年的时间了。”
皮拉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你也意识到了，你永远无法成为一个专精肉搏和械斗的天才。”
“我不需要达到打败你那种程度。我只需要对付一个劲敌。”余晖说。“我需要……我不希望露比再次因为我落得那般田地。”
皮拉沉默片刻。“我知道，但我确实认为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而且，不只是你一个人需要练习。”
“是啊，没错。”余晖嘟囔一句。她不想让杰恩看到这一点，至少在有进步之前都不想。“我，唔，他来之前我会让你喘口气的。”
皮拉很显然并不需要休息，但她很善良地没有指出这个事实。
余晖走到道场白墙边的长椅旁，拿起瓶子猛喝了一口水。
她环顾房间。所有的假人和标靶都堆在墙边，与挂在木架上的一排剑争夺空间。起初铺就在地板上，可以用于训练的榻榻米已经被余晖的汗水弄脏了，皮拉撞倒她时所站的榻榻米也泛起褶皱。即使像皮拉这样克制出力，尼可丝家族最年轻的子嗣使出的力气依然相当大。
余晖又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她干到冒烟的喉咙流下。
道场大门滑开，余晖期待着杰恩走进来——她精神抖擞地直起身子，试图显得自己不那么狼狈——但相反，进来的是尼可丝家族的仆人，她恭敬地向皮拉致意，然后看向余晖。
“非常抱歉，烁烁小姐，夫人要求您去书房见她。”
余晖看了一眼皮拉，后者看起来很抱歉，但什么也没说。余晖穿过榻榻米，走向门口。“尼可丝夫人允许我先洗漱更衣吗？还是她要求我现在就去？”
“现在，烁烁小姐。”
我懂了。
有可能尼可丝夫人并不知道余晖此时满身大汗，但更可能她就是想让余晖浑身是汗地见她，以此给余晖一个下马威。
如果是这样，那余晖也无能为力，她已经接到传唤了——不管理由与意图如何——拒绝这里的女主人都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于是她点点头：“很好，请带路。”
就这样，余晖被带到了尼可丝夫人的书房里。她身上有一点汗臭味，头发扭曲纠缠，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相比之下，尼可丝夫人看起来很平静。她穿着——用披着来形容可能更合适——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而灰白的头发在颈后紧紧地束成䯼髻。她坐在古色古香的乌木书桌后面，书桌上摆满了各种东西——一尊手持长矛和盾牌的乌木战士雕像、两张背对着余晖，看不见内容，装裱好的照片、一把银柄绛鞘、置在木架上的剑，这一切看起来并不杂乱。余晖对此的印象是，所有东西都在其适当的位置，它们本身就该在那里。房间本身有点闷，没有窗户，一面墙摆放着古旧、皮封的书籍，另一面墙挂满裱好的照片和剪报，可惜距离和时间都不允许余晖去仔细研究她想要了解的这些内容。
余晖颔首。“您要见我，夫人？”
尼可丝夫人点了点头，并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请坐吧，烁烁小姐。”
余晖坐下来，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
尼可丝夫人将一碗水果推到桌子对面。“劳累之后，想必你一定很饿了。”
余晖眨了眨眼。“夫人在道场里安了隐藏摄像头吗？”
“当仆人告诉我我的女儿和她的客人在天亮前就已经起床时，”尼可丝夫人说，“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皮拉在信标被人带坏了。”
“我相信夫人您一定很高兴没有发现我们偷偷摸摸地在马厩后面抽大麻，”余晖干脆地回答。“皮拉不是那种您所说的那种会轻易染上恶习的女孩。”
诚然，皮拉在许多方面表现得像个追随者，而不是领导者，但她拥有极强的正义感：远比余晖自己要强。她不是那种仅仅因为所有酷小孩在做那些事，所以自己也要去模仿的人。通俗来讲，她是个远超同龄人的无可指摘的骑士。不过余晖没有大声说出来，以免尼可丝夫人把她想成一个马屁精。
“如你所言，我很高兴，”尼可丝夫人说。“尽管你早起背后的真相并没有让我满心欢喜。”
余晖已经预感到话题的走向了，但她并不着急。她什么也没说，坐在椅子上等着。
“我希望你能解答我的疑惑，烁烁小姐。领袖接受下属的指导。我应该怎么想呢？”
“您可以认为我选择向她寻求帮助，是因为我认可皮拉的能力，夫人。”
“对我女儿能力的认可，我有很多。”尼可丝夫人朝墙上的画框和文章瞥了一眼。余晖的目光随之跟上去，即便距离较远，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知道这面墙在对她诉说着什么：这全都是关于皮拉事迹和功绩的报道。
“告诉我，烁烁小姐，”她继续说。“为什么我的女儿——拥有寒风皇室之血的冠军——要跟随你？”
“一个弗纳人？”余晖问道，她的语气中溢出了一丝怒意。
“我没有这么说，我也不会这么说，”面对这层暗示尼可丝夫人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我的问题是你能力低下，与你的种族无关。”
余晖盯着这位年长贵妇，然后低头。“我道歉，夫人。我无权在您家里这样指责您。我希望得到您的原谅和理解。”
“你得到了，”尼可丝夫人说。“就当今世界来看，你的假设并非毫无根据。”
余晖没有再对此说什么，而是转言：“至于您对我能力的疑惑，夫人，我确实不像皮拉那样骁勇善战，但我并非没有自己的才能。它们只是体现在其他方面。”
“比如说？”
“我是个好射手，夫人。”余晖说，“但是我真正的才华是我的智慧和我的外像力。”她向两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释放魔法。她现在所做的尝试很复杂，倒不是说因为这涉及到了原初魔法，而是她在试图同时做三件不同的事。她要吸取周遭世界中蕴含的魔力，以便在一定程度上补充自己的储备，但她消耗这些储备的速度更快。她单手唤出数十支魔法箭矢，绿色飞梭从她张开的掌心中升起，在头上组成致命的光环。另一方面，她在尼可丝夫人办公桌上的剑和雕像周围变出了两面闪闪发光的半透明魔力护盾。最后，是一些新的东西，是她在码头遭遇后一直在研究的东西：一套盔甲，类似于骑士的全能钢板，但完全由魔法铸造，比任何防护法术都能更贴身、更牢固地包裹住她的身体。
余晖希望这一切都像她期待的那样令人印象深刻，因为这已经开始让她头痛了。像这样同时施展多个法术，是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比在小马利亚更容易做到的事——因为没有需要承载所有魔法的独角——但无论如何这都绝不轻松。就像要把注意力同时放在三件事情上，不是分心，而是对每一件事情都集中百分之百的精力。余晖不确定她能坚持多久。她快速眨眼，颅内像是有人在猛敲军鼓。
幸运的是，尼可丝夫人似乎对她所看到的东西有一点兴趣。她挑起了眉毛。“我想这些不是幻觉？”
“触摸一下，夫人，您会知道的。”
试探性地，尼可丝夫人将手伸向包裹着剑的盾牌。她推了推它，余晖看得出她遇到了阻力。当夫人激活自身的元气时，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
她一拳打在了护盾上。
余晖的护盾并没有动摇。
此后，尼可丝夫人一次又一次地击打着剑身周围的盾牌，在承受了五次打击后，盾牌才有所龟裂。
余晖驱散了她所有的魔法，箭矢、护盾和盔甲都消逝在虚空中。她强振精神，试图掩盖直接沉淀在她眼睑上的重量。“不是无懈可击的，夫人。”她说，“但耐于防御，精于攻击。”
“我想前提是如果你能击中你的对手。”
“所有形式的进攻不都是这样吗？”
尼可丝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必须承认你外像力的多变性，尽管我也必须质疑你是否会运用它。”
现在轮到余晖的眉毛挑起来了。
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如何使用魔法？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外像盔甲看起来很好，但比起单纯的元气，我看不出它有什么优势。”尼可丝夫人说。
啊，当然了。外像力会消耗元气。
“它补强了我的元气，夫人。”
“但不会消耗它。”
“不是很大，夫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觉得需要额外的保护，真正的盔甲可能对你更有好处？”
余晖沉默了一下。“有很多东西都可能对我有好处，夫人，包括比我拥有的简陋胸甲更好的盔甲，但我资源紧张。”
“我明白了，”尼可丝夫人轻轻喃道。“介意我询问吗，烁烁小姐，为什么一个拥有此等外像力的猎人需要接受基础近战指导？”
“有些事证明我需要，夫人，作为最后一搏的手段。”
“所以，这是你与白牙战斗后的自省。”
余晖点了点头。“是的，夫人。”
尼可丝夫人的脸色僵硬了一瞬。“我不喜欢这个消息，原因相信我不必详述。在寒风王国，白牙几乎销声匿迹，然而在溪谷王国，他们似乎正在成为一大祸患。”
余晖皱起了眉头。“您希望把皮拉从信标中拉出来。”
“这是我正在考虑的一种可能性。”
余晖思索一阵。“但信标规定——”
“这里是寒风王国，烁烁小姐。”尼可丝夫人提醒她，“而皮拉是我的女儿，不管信标在这个问题上有什么规定都没用。”
“我明白了。”余晖喃喃自语。“我可以说或做什么来改变夫人您的想法吗？”
尼可丝夫人沉默片刻。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来。“皮拉不需要接受指导，无论是信标还是其他任何学院都一样。我非常怀疑她的战斗技能在这学期里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提升。然而，皮拉还很年轻，我希望她能从经验丰富，娴熟而老练的猎人那里学到足以终生受益的良质。所以你看，这不是我单纯的母性放纵，而是我认可了我女儿对信标的偏爱。”
余晖把自己的意见——她怀疑尼可丝夫人在生活中到底有没有表现出能让皮拉放纵的母性——憋在心里。尼可丝夫人走到墙边，墙上挂满对皮拉和她成就的所有虔诚赞美：她的胜利，她的奖杯，她无懈可击的公开亮相，对她未来的期待。
“莱因哈特教授是个小人物，完全不配担任议会赋予他的重任。在他的错误管理下，避风的衰落让人心寒。我告诉自己，我女儿在奥兹平教授的指导下会做得更好，他的才能和智慧毋庸置疑。”
“我不为莱因哈特教授的缺点辩护，夫人，但奥兹平教授的美德和您现在做出的决定一样毋庸置疑。”
尼可丝夫人转过身来，再一次看向余晖。“我的女儿有潜力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士，”她宣布。“没有什么人她无法打败。只要她有意愿去争取，没有什么比赛的桂冠她无法摘得。然而，即使是最强大的战士也可能被暗箭所伤。多年来耗费巨资的训练，也可能在一把廉价手枪前化为乌有。我不希望看到我女儿的潜力在白牙暴徒的刀锋下陨落。”
“我也一样，夫人，”余晖说着，同样站了起来。“夫人您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的团队，但我以应有的谦逊向您保证，皮拉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战友了。也许皮拉确实可以拖着两袋面粉和一块石头在维特节上取得胜利，但有我们在她身边，她就不必如此。她亲口承认，我在战斗中比其他所有对手都更具威胁，露比本身就是一个神童，而且还只有15岁——当她17岁时，谁知道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奇才？——杰恩的外像力潜力非凡。我们在一起，不仅会取得胜利，更会让世界传唱我们的名字，这世间谈论的将是我们荣升之路的辉煌事迹。我们互相保护，因此，正如我们与白牙激战后幸存一样，我们也将在包括其在内的所有黑暗中相互扶持。对夫人来说，我确实是个陌生人，但我珍惜我的骄傲和我亲爱的野心，就像我珍惜生命本身一样。因此我以它们向您起誓。我将站在皮拉身后保护她，而我的团队将共同丰满她的羽翼。”
尼可丝夫人盯着余晖的眼睛。“诚如你所言，我不认识你，烁烁小姐。不过，我希望能更好地了解你。我真心希望我的女儿能像你这样谈起野心。恕我冒昧，一个承认自己资源紧张的弗纳人是如何学会这般言辞的？”
“我并不总是这样，夫人。”余晖说。“正如我在晚餐时告诉您的，我来自王国之外，只是途经擎天王国。我不是出生在贫民窟的弗纳人，我出生在一个拥有骄傲和主权的地方。”
“困兽洲？这确实可以解释你的举止，尽管高雅，但它们不属于王国之内。”尼可丝夫人回答。“关于我女儿的未来，我暂时还不会做出决定。我不认识你、罗丝小姐和亚克先生，但我有时间去了解你们三个人。当假期接近尾声时，你们将知晓我的想法。”
余晖鞠了一躬。“我明白了，夫人，非常感谢您。”
“感谢我告诉你，我想把你团队的致胜王牌带走？”
“我感谢您给了我公平的警告，夫人。”余晖回答。“现在请允许我反过来给您警告：您可以随心所欲地考验我，随心所欲地考验我的团队，但最终，我们将超越您的期望，您将承认皮拉属于我们。我并不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
尼可丝夫人盯着余晖看了一会儿，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以这样的态度，烁烁小姐，说不定你确实配得上我女儿。”
余晖从垫子上爬起来，大口呼吸。黎明之前，她便已和皮拉在道场内切磋了。现在，阳光不知何时穿透高挑窗户照了进来。
老实说，这样描述并不准确。称之为切磋代表她们两人水平在某种意义上差距不大。更准确的说法是，皮拉已经单方面胖揍余晖好一段时间了。
贴身肉搏，恐怕不是余晖的专长。
这就是我需要这个的原因。我不能再像面对亚当时那么无力。
皮拉神情自若，看起来全然没有劳累的烦躁。“你的元气如何？”
余晖调理气息，重整姿态。“我可以跟你耗一整天。”
皮拉没有中余晖这种虚张声势的激将法。“你的元气如何？”她重复道。
余晖轻哼一声，一只手驱动魔法抓起一旁的卷轴板，检查自己的元气余量。“变黄了。”
“我们休息一下。”皮拉说。
“我可以再撑一会。”
“你没有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余晖——”
“如果我都不逼自己，谁来逼我？”
皮拉没有对余晖的断然态度做任何表示。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不慌不忙，仿佛余晖刚刚如鸽子一样在低声细语。“你不能急于求成。我知道你很清楚这一点。”
余晖吸了吸鼻子。“你这口气就像我以前的导师。”
你不能急于求成，余晖烁烁。魔法研究是一项长期工作，对于很多小马来说，这需要他们一生投入其中。即使是你这样才华横溢的强大独角兽，也不会在一夜之间掌握你想要的一切。
在塞拉斯蒂娅发现余晖因废寝忘食地练习书中的咒语，最终昏倒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后，她是这样开导她的。那是她还只是一只小雌驹，但在某种意义上，余晖很庆幸那只小雌驹的内心还有一部分从未改变：不耐烦，确实，但也渴望……进步。没有被世界的意志所腐蚀。
“我确信她是对的。”皮拉说。“你花了多长时间来掌握你的外像力？”
“好几年。”余晖承认。
“没错。”
“我没有几年的时间了。”
皮拉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你也意识到了，你永远无法成为一个专精肉搏和械斗的天才。”
“我不需要达到打败你那种程度。我只需要对付一个劲敌。”余晖说。“我需要……我不希望露比再次因为我落得那般田地。”
皮拉沉默片刻。“我知道，但我确实认为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而且，不只是你一个人需要练习。”
“是啊，没错。”余晖嘟囔一句。她不想让杰恩看到这一点，至少在有进步之前都不想。“我，唔，他来之前我会让你喘口气的。”
皮拉很显然并不需要休息，但她很善良地没有指出这个事实。
余晖走到道场白墙边的长椅旁，拿起瓶子猛喝了一口水。
她环顾房间。所有的假人和标靶都堆在墙边，与挂在木架上的一排剑争夺空间。起初铺就在地板上，可以用于训练的榻榻米已经被余晖的汗水弄脏了，皮拉撞倒她时所站的榻榻米也泛起褶皱。即使像皮拉这样克制出力，尼可丝家族最年轻的子嗣使出的力气依然相当大。
余晖又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她干到冒烟的喉咙流下。
道场大门滑开，余晖期待着杰恩走进来——她精神抖擞地直起身子，试图显得自己不那么狼狈——但相反，进来的是尼可丝家族的仆人，她恭敬地向皮拉致意，然后看向余晖。
“非常抱歉，烁烁小姐，夫人要求您去书房见她。”
余晖看了一眼皮拉，后者看起来很抱歉，但什么也没说。余晖穿过榻榻米，走向门口。“尼可丝夫人允许我先洗漱更衣吗？还是她要求我现在就去？”
“现在，烁烁小姐。”
我懂了。
有可能尼可丝夫人并不知道余晖此时满身大汗，但更可能她就是想让余晖浑身是汗地见她，以此给余晖一个下马威。
如果是这样，那余晖也无能为力，她已经接到传唤了——不管理由与意图如何——拒绝这里的女主人都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于是她点点头：“很好，请带路。”
就这样，余晖被带到了尼可丝夫人的书房里。她身上有一点汗臭味，头发扭曲纠缠，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相比之下，尼可丝夫人看起来很平静。她穿着——用披着来形容可能更合适——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而灰白的头发在颈后紧紧地束成䯼髻。她坐在古色古香的乌木书桌后面，书桌上摆满了各种东西——一尊手持长矛和盾牌的乌木战士雕像、两张背对着余晖，看不见内容，装裱好的照片、一把银柄绛鞘、置在木架上的剑，这一切看起来并不杂乱。余晖对此的印象是，所有东西都在其适当的位置，它们本身就该在那里。房间本身有点闷，没有窗户，一面墙摆放着古旧、皮封的书籍，另一面墙挂满裱好的照片和剪报，可惜距离和时间都不允许余晖去仔细研究她想要了解的这些内容。
余晖颔首。“您要见我，夫人？”
尼可丝夫人点了点头，并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请坐吧，烁烁小姐。”
余晖坐下来，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
尼可丝夫人将一碗水果推到桌子对面。“劳累之后，想必你一定很饿了。”
余晖眨了眨眼。“夫人在道场里安了隐藏摄像头吗？”
“当仆人告诉我我的女儿和她的客人在天亮前就已经起床时，”尼可丝夫人说，“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皮拉在信标被人带坏了。”
“我相信夫人您一定很高兴没有发现我们偷偷摸摸地在马厩后面抽大麻，”余晖干脆地回答。“皮拉不是那种您所说的那种会轻易染上恶习的女孩。”
诚然，皮拉在许多方面表现得像个追随者，而不是领导者，但她拥有极强的正义感：远比余晖自己要强。她不是那种仅仅因为所有酷小孩在做那些事，所以自己也要去模仿的人。通俗来讲，她是个远超同龄人的无可指摘的骑士。不过余晖没有大声说出来，以免尼可丝夫人把她想成一个马屁精。
“如你所言，我很高兴，”尼可丝夫人说。“尽管你早起背后的真相并没有让我满心欢喜。”
余晖已经预感到话题的走向了，但她并不着急。她什么也没说，坐在椅子上等着。
“我希望你能解答我的疑惑，烁烁小姐。领袖接受下属的指导。我应该怎么想呢？”
“您可以认为我选择向她寻求帮助，是因为我认可皮拉的能力，夫人。”
“对我女儿能力的认可，我有很多。”尼可丝夫人朝墙上的画框和文章瞥了一眼。余晖的目光随之跟上去，即便距离较远，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知道这面墙在对她诉说着什么：这全都是关于皮拉事迹和功绩的报道。
“告诉我，烁烁小姐，”她继续说。“为什么我的女儿——拥有寒风皇室之血的冠军——要跟随你？”
“一个弗纳人？”余晖问道，她的语气中溢出了一丝怒意。
“我没有这么说，我也不会这么说，”面对这层暗示尼可丝夫人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我的问题是你能力低下，与你的种族无关。”
余晖盯着这位年长贵妇，然后低头。“我道歉，夫人。我无权在您家里这样指责您。我希望得到您的原谅和理解。”
“你得到了，”尼可丝夫人说。“就当今世界来看，你的假设并非毫无根据。”
余晖没有再对此说什么，而是转言：“至于您对我能力的疑惑，夫人，我确实不像皮拉那样骁勇善战，但我并非没有自己的才能。它们只是体现在其他方面。”
“比如说？”
“我是个好射手，夫人。”余晖说，“但是我真正的才华是我的智慧和我的外像力。”她向两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释放魔法。她现在所做的尝试很复杂，倒不是说因为这涉及到了原初魔法，而是她在试图同时做三件不同的事。她要吸取周遭世界中蕴含的魔力，以便在一定程度上补充自己的储备，但她消耗这些储备的速度更快。她单手唤出数十支魔法箭矢，绿色飞梭从她张开的掌心中升起，在头上组成致命的光环。另一方面，她在尼可丝夫人办公桌上的剑和雕像周围变出了两面闪闪发光的半透明魔力护盾。最后，是一些新的东西，是她在码头遭遇后一直在研究的东西：一套盔甲，类似于骑士的全能钢板，但完全由魔法铸造，比任何防护法术都能更贴身、更牢固地包裹住她的身体。
余晖希望这一切都像她期待的那样令人印象深刻，因为这已经开始让她头痛了。像这样同时施展多个法术，是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比在小马利亚更容易做到的事——因为没有需要承载所有魔法的独角——但无论如何这都绝不轻松。就像要把注意力同时放在三件事情上，不是分心，而是对每一件事情都集中百分之百的精力。余晖不确定她能坚持多久。她快速眨眼，颅内像是有人在猛敲军鼓。
幸运的是，尼可丝夫人似乎对她所看到的东西有一点兴趣。她挑起了眉毛。“我想这些不是幻觉？”
“触摸一下，夫人，您会知道的。”
试探性地，尼可丝夫人将手伸向包裹着剑的盾牌。她推了推它，余晖看得出她遇到了阻力。当夫人激活自身的元气时，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
她一拳打在了护盾上。
余晖的护盾并没有动摇。
此后，尼可丝夫人一次又一次地击打着剑身周围的盾牌，在承受了五次打击后，盾牌才有所龟裂。
余晖驱散了她所有的魔法，箭矢、护盾和盔甲都消逝在虚空中。她强振精神，试图掩盖直接沉淀在她眼睑上的重量。“不是无懈可击的，夫人。”她说，“但耐于防御，精于攻击。”
“我想前提是如果你能击中你的对手。”
“所有形式的进攻不都是这样吗？”
尼可丝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必须承认你外像力的多变性，尽管我也必须质疑你是否会运用它。”
现在轮到余晖的眉毛挑起来了。
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如何使用魔法？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外像盔甲看起来很好，但比起单纯的元气，我看不出它有什么优势。”尼可丝夫人说。
啊，当然了。外像力会消耗元气。
“它补强了我的元气，夫人。”
“但不会消耗它。”
“不是很大，夫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觉得需要额外的保护，真正的盔甲可能对你更有好处？”
余晖沉默了一下。“有很多东西都可能对我有好处，夫人，包括比我拥有的简陋胸甲更好的盔甲，但我资源紧张。”
“我明白了，”尼可丝夫人轻轻喃道。“介意我询问吗，烁烁小姐，为什么一个拥有此等外像力的猎人需要接受基础近战指导？”
“有些事证明我需要，夫人，作为最后一搏的手段。”
“所以，这是你与白牙战斗后的自省。”
余晖点了点头。“是的，夫人。”
尼可丝夫人的脸色僵硬了一瞬。“我不喜欢这个消息，原因相信我不必详述。在寒风王国，白牙几乎销声匿迹，然而在溪谷王国，他们似乎正在成为一大祸患。”
余晖皱起了眉头。“您希望把皮拉从信标中拉出来。”
“这是我正在考虑的一种可能性。”
余晖思索一阵。“但信标规定——”
“这里是寒风王国，烁烁小姐。”尼可丝夫人提醒她，“而皮拉是我的女儿，不管信标在这个问题上有什么规定都没用。”
“我明白了。”余晖喃喃自语。“我可以说或做什么来改变夫人您的想法吗？”
尼可丝夫人沉默片刻。她推开椅子，站起身来。“皮拉不需要接受指导，无论是信标还是其他任何学院都一样。我非常怀疑她的战斗技能在这学期里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提升。然而，皮拉还很年轻，我希望她能从经验丰富，娴熟而老练的猎人那里学到足以终生受益的良质。所以你看，这不是我单纯的母性放纵，而是我认可了我女儿对信标的偏爱。”
余晖把自己的意见——她怀疑尼可丝夫人在生活中到底有没有表现出能让皮拉放纵的母性——憋在心里。尼可丝夫人走到墙边，墙上挂满对皮拉和她成就的所有虔诚赞美：她的胜利，她的奖杯，她无懈可击的公开亮相，对她未来的期待。
“莱因哈特教授是个小人物，完全不配担任议会赋予他的重任。在他的错误管理下，避风的衰落让人心寒。我告诉自己，我女儿在奥兹平教授的指导下会做得更好，他的才能和智慧毋庸置疑。”
“我不为莱因哈特教授的缺点辩护，夫人，但奥兹平教授的美德和您现在做出的决定一样毋庸置疑。”
尼可丝夫人转过身来，再一次看向余晖。“我的女儿有潜力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士，”她宣布。“没有什么人她无法打败。只要她有意愿去争取，没有什么比赛的桂冠她无法摘得。然而，即使是最强大的战士也可能被暗箭所伤。多年来耗费巨资的训练，也可能在一把廉价手枪前化为乌有。我不希望看到我女儿的潜力在白牙暴徒的刀锋下陨落。”
“我也一样，夫人，”余晖说着，同样站了起来。“夫人您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的团队，但我以应有的谦逊向您保证，皮拉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战友了。也许皮拉确实可以拖着两袋面粉和一块石头在维特节上取得胜利，但有我们在她身边，她就不必如此。她亲口承认，我在战斗中比其他所有对手都更具威胁，露比本身就是一个神童，而且还只有15岁——当她17岁时，谁知道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奇才？——杰恩的外像力潜力非凡。我们在一起，不仅会取得胜利，更会让世界传唱我们的名字，这世间谈论的将是我们荣升之路的辉煌事迹。我们互相保护，因此，正如我们与白牙激战后幸存一样，我们也将在包括其在内的所有黑暗中相互扶持。对夫人来说，我确实是个陌生人，但我珍惜我的骄傲和我亲爱的野心，就像我珍惜生命本身一样。因此我以它们向您起誓。我将站在皮拉身后保护她，而我的团队将共同丰满她的羽翼。”
尼可丝夫人盯着余晖的眼睛。“诚如你所言，我不认识你，烁烁小姐。不过，我希望能更好地了解你。我真心希望我的女儿能像你这样谈起野心。恕我冒昧，一个承认自己资源紧张的弗纳人是如何学会这般言辞的？”
“我并不总是这样，夫人。”余晖说。“正如我在晚餐时告诉您的，我来自王国之外，只是途经擎天王国。我不是出生在贫民窟的弗纳人，我出生在一个拥有骄傲和主权的地方。”
“困兽洲？这确实可以解释你的举止，尽管高雅，但它们不属于王国之内。”尼可丝夫人回答。“关于我女儿的未来，我暂时还不会做出决定。我不认识你、罗丝小姐和亚克先生，但我有时间去了解你们三个人。当假期接近尾声时，你们将知晓我的想法。”
余晖鞠了一躬。“我明白了，夫人，非常感谢您。”
“感谢我告诉你，我想把你团队的致胜王牌带走？”
“我感谢您给了我公平的警告，夫人。”余晖回答。“现在请允许我反过来给您警告：您可以随心所欲地考验我，随心所欲地考验我的团队，但最终，我们将超越您的期望，您将承认皮拉属于我们。我并不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
尼可丝夫人盯着余晖看了一会儿，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以这样的态度，烁烁小姐，说不定你确实配得上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