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赞们
“母亲，我可以和您说句话吗？”皮拉站在她母亲书房敞开的门前，踌躇不前。
尼可丝夫人抬起头，将视线从显示疑似股票指数图表的屏幕前移开，“当然，皮拉。”她摘下眼镜，放到桌子上。
“谢谢您，母亲。”皮拉走进书房，关上身后的门，轻声道。
“你的队友有好好享受我们这座美丽城市的风土人情吗？”尼可丝夫人问道。
“我还是希望您能称他们为我的朋友。”皮拉呢喃着。
“我用什么词来称呼她们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皮拉想。她们对我来说远不只是队友。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
“特瑞贝尔夫人今天来找我了，”皮拉说着迈开步子，向母亲的书桌前走去。“她说，她已经和您谈过了。”
“我告诉了她几个你常去的地方。”
“而且您也知道寒风王国内的戮兽活动愈发频繁。”皮拉说。
“我们都能看懂新闻，”尼可丝夫人声音稍稍变大。“我已经委托鲁图利亚安保公司（Rutulian Security）去保护我们较偏远的庄园了。”
“这……是个好主意，母亲，”皮拉说。“我们的门客将得到保护，而理事会的猎人也能腾出手来，去保护不太繁荣的社区。”
“我这老朽的脑海中偶尔也能冒出来合理的想法。”尼可丝夫人冷淡地观察着她。
“是的，当然，母亲，我不是有意……我很抱歉。”皮拉低下头，面露歉意。
“不要像哀求者那般畏首畏尾。”尼可丝夫人严厉训诫道。“你在信标也是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吗？你应该表现出尼可丝家应有的态度。”
“仅仅因为我姓尼可丝，并不意味着我要像女王一样趾高气扬，表现得好像信标——或是其他地方——是我的领地，”皮拉回答。“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哼，”尼可丝夫人轻哼一声。“你的队长，烁烁小姐，就有一身傲骨。”
“我注意到了，母亲。”
“我不得不说，你的三个队友里，唯独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尼可丝夫人继续说。“你可以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余晖……余晖确实有很多优良品格，但我不想成为她。”皮拉喏喏而言。“我……更愿意做我自己。”不论那样结局如何。
尼可丝夫人直视着她。“和鲁图利亚的生意也让我有机会和图尔努斯（Turnus）交流。”
（译者注：此处的图尔努斯与上文中鲁图利亚均出自古罗马作家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
皮拉叹了口气。“母亲，请不要——”
“他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尼可丝夫人没有让她说完。“强壮，精通武器，富有，有良好的修养——”
“傲慢，醉心权力，除了自己，他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皮拉反击。在她看来，图尔努斯·鲁图勒斯只不过是一个稍有能力的卡丹·温彻斯特。“他很残忍，即便披着一层礼貌的外衣也是如此。请告诉我，您没有让他对我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是寒风王国最好的适龄青年，你觉得还有比他更好的人吗？”
皮拉的脑海中闪过一双善良的蓝眼睛，还有一头柔软的金发。
“我知道我们无法就是否存在比图尔努斯·鲁图勒斯更好的人达成共识，母亲。我只想说，我不愿让他做我的丈夫，就像他不愿让我做他妻子一样。”
“如果他不愿你成为他的妻子，那么他会等这么久就很奇怪了。”
“毫无疑问，他想娶的是尼可丝家的继承人，”皮拉直言。“但他不认识皮拉，他怎么会愿意娶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说得仿佛生你的是童话故事，而不是我。”
“您认为我不愿依靠姓氏与其附带的好处，想凭自己追求幸福很幼稚吗？”
“没错。”尼可丝夫人直戳了当地说。
而更糟糕的是，皮拉……皮拉害怕母亲的暗示没有错。她，皮拉，除了自身的姓氏与家族财富外，没有什么亮眼之处。
毕竟，他选择了蔚斯，而不是我。
“但这件事情暂且无需讨论，”尼可丝夫人接着说。“你现在应该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精进自身上。你想和我说什么？”
“您知道为什么特瑞贝尔夫人想找我吗？”皮拉问道。
尼可丝夫人身体微微前倾。“我承认，她没有对我说太多。”
“我知道了，”皮拉语调甚是平静。她感觉……她能感觉到自己对母亲的怒气正在慢慢占据上风。您希望我表现的更像余晖？那余晖会怎么做？“那么……那么我也不会说。”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向屋外走去，留给尼可丝夫人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
“皮拉！”她母亲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裂空气。
皮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尼可丝夫人正盯着她，神情中夹杂着酸楚，以及……除非皮拉看错了，否则，就还有一丝赞赏。
“当然，我不会要求你背叛特瑞贝尔夫人的信任，”尼可丝夫人宣告道。“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有一件事我应该通知你。色雷斯勋爵将在几天后举办一场晚宴，你的队友们也受到了邀请，我希望他们都能到场。”
皮拉直视着她母亲。“正式晚宴？在宫里？母亲，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你要对他们如此残忍？”
“我看不出这有任何残忍之处，”尼可丝夫人说。“这次活动对他们来说……可能极具启发性。你会通知他们吗？”
皮拉长叹一口气，体会着自己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的失败感。“是的，母亲。”
皮拉在图书馆里。不是寒风城的公共图书馆，而是她家中的图书馆。她蜷缩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膝上放着一本熟皮装订的《寒风王国史》第十五至二十卷，这也是一部维吉尔的著作。尽管已是黑夜，但皮拉身后的窗帘并未拉上，如果转过身向外看，她可以看到笼罩在黑暗中的花园。在她的左边，能看见一排长长的书架，里边摆满了厚重的书籍，其中不乏堪比文物的珍本。书架在文字记载的历史与书籍经历的历史双重压力下发出呻吟。
而她的右边，摆着一张小圆桌，一盏台灯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的卷轴板也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团队在永秋森林实践考核后去本妮避风港拍的照片：她们四个人围着假贝奥狼毛毛合影。她们看起来都很高兴，在屏幕里冲着皮拉笑。
那一晚她非常高兴，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她曾以为，她的人生中一定存在着比在寒风王国一场又一场比赛中获胜更重要的东西。她曾以为，只要她鼓起勇气去寻找，一定有另一种生活在等待着她，在信标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两个优秀的朋友，还有杰恩，她以为她可能……她可以……
这一切都远超她的设想。诚然，她曾梦想过类似的事情，但她从未敢于对此真正抱有希望。她仍在迷茫，这一切究竟是已然成真的希冀，还是南柯一梦。
现在，她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了。
皮拉的目光闪回到她面前的书籍上。
皮拉头戴缨盔，如是说道：此间心意我已了然于心，吾爱，然而无畏的寒风之民犹在眼前，金甲战袍仍在我身，若怯懦不战，我心甚愧。
她必须割舍这儿女情长，这是英雄的宿命。是自亘古传说时起便响彻至今，回荡在王国历史中的伟大史诗。英杰们不能在宿命面前退缩，无论他们多么想后退，都必须上前面对。
我也一样，这不是我能违心拒绝的事。
“皮拉？”
她抬起头，唇间漏出一声喘息。
杰恩站在门口，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探头看向这个昏暗的房间——这里只有皮拉身旁的灯亮着。
“杰恩，”她轻声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会有，必然会有。自从与特瑞贝尔交谈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太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与思虑了，全然没有以东道主应有的方式去招待她的朋友们。今晚她没有带她们去夜市，没有带她们去任何地方，此前所有的主意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今晚她就这样蜷缩在图书馆里，与历史史诗为伴，忧思于她的境地……以及无法推迟的道别时刻。
杰恩轻柔地笑着：“我想这得由我来问你，不觉得吗？”
“问我？”皮拉说。“为什么？”
杰恩稍显迟疑。
“介意我进来吗？”
皮拉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但愿你来。”她低声说。
杰恩迈步穿过门框，在身后合上门。他拉着一张扶手椅走过深红的地毯。这样他就能坐得离皮拉更近，近到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伸手触碰她。
“怎么了，皮拉？”
“我……你是什么意思？”皮拉掩饰道。
“皮拉，别这样。”杰恩看着她。“自从和那女人说话后，你整个下午都很不对劲。”
“你是说特瑞贝尔夫人？”
“没错，”杰恩点点头。“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对不起，我——”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杰恩赶忙说。“我只是……你今天早上看起来很高兴，而现在……发生了什么？她对你说了什么？”他稍作停顿。“如果这是你的私事，那我绝对不会多问，只是……你为了帮我做了那么多。我知道我并不值得——也配不上——但你一直毫无保留。所以，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他伸出手来，温柔地盖在她的手上。“只要告诉我就好。”
皮拉无声沉默，她低头看向杰恩的手。仿佛试探一般，他没有牵起她的手，但似乎时刻准备这么做。
“杰恩，为什么我们会去信标？为什么我会去信标？”
杰恩不禁困惑。“为了学习，成为一名猎人。”
“没错，”皮拉的声音既轻又颤。“那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们都在为之努力，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对我来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的技能也能支撑我的愿望，而我的身份……我的身份要求我为这个社会服务，以回馈这个给予我优渥生活与诸多荣耀的社会，而且……这符合大众对我的看法。”
“你是在说责任。”杰恩喃喃。
“是的，”皮拉回答。“这是我作为尼可丝家族和寒风王国女儿的责任。”她把书放到桌上，从杰恩那里抽手起身。她走向阳台，碎月的光芒穿过玻璃照在她身上。“特瑞贝尔夫人要让我现在就成为一名猎人。”
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杰恩的反应，他的无言已经说明了很多。当他终于开口时，他说：“现在？我是指，确实，作为战士，你可能已经准备好了，但我可以对阳、露比，还有所有比我强的人说这种话。你比信标所有的同学都优秀，但是如果成为猎人意味着要追上你的话，我们所有人根本没有机会啊。”
皮拉轻声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可能把事情想复杂了。”她说。“对特瑞贝尔夫人而言，我是个技法娴熟的战士，在此之外，还拥有人们认可的，耳熟能详的名号。因此，为了让这些能为她所用，她想让我成为猎人，以加入帝国卫队。只不过，如果我选择接受，那我就不能再回信标了。”
她转过身来想看看杰恩有什么反应。只见他目瞪口呆，眼睛圆睁，嘴巴微张。“你不是在开玩笑吗？”他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所有的事，你都在认真考虑。”
“我知道这对寒风王国以外的人来说很荒唐。”
“完全没有！”杰恩连忙说道。“你……你这么优秀，她想把你纳入麾下这我完全理解。有这种机会谁会拒绝呢？”
“你很善良，但你不用强迫自己去理解。虽然溪谷还有像温彻斯特这样古老的家族，但他们并不像寒风王国的贵族那么看重血统，溪谷的人民也不会和这里人一样那么在意贵族。特瑞贝尔夫人说，人民需要一个英雄，她认为我就是那个英雄。”
杰恩站了起来。“所以……你会留在这里，留在寒风王国？”
“是的。如果我接受她的提议。”
“你会吗？”他问。
这就是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皮拉塌下肩膀，环抱住自己。“我不想，”她的声音因愧疚而变得愈发轻微。“但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如果我为了……为了能和……为了接下来的四年而背弃我的天命，那我怎么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猎人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
说你想让我拒绝，只要你说，我就会拒绝。告诉我，我应该拒绝，应该和你在一起。就是这样，你只需要说出来。
杰恩低着头，看向地板。
“我……我不想让你走，”他的话语中饱含不舍，但这句话让皮拉心中的希望陡然升起。“你是我的搭档，我不想失去你。但是，我也不能对你说，你应该放弃眼前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你眼前，我不能成为你的障碍，毕竟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
哦，杰恩。他一直都这么高尚，他一直都想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他当然会这么说，因为他太善良了，根本不会说别的话。他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所说的与皮拉所希望的截然相反。“我……知道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
余晖直接推开门，大踏步地走进来。
“余晖？”皮拉语气软糯，还没有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来。
“注意到你不对劲的不只他一个人。”
皮拉皱起眉头。“你刚才一直在门外偷听吗？”
“对啊，”余晖面无表情地指向屋外。“杰恩，不介意我们说点“闺房密话”吧。”她下巴紧绷。“请。”她又补上一个字。
杰恩看向皮拉。
皮拉点了点头。“谢谢你，杰恩，你已经……谢谢你。”她实在说不出他刚刚帮她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吧，”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仿佛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帮上忙。“我……抱歉。”
“别这样，你想帮我这件事……已经让我很感动了。”说罢她冲他笑了笑，只不过这笑容如缥缈之风，一闪而过。
“呃，对，”杰恩说。“我……晚安。”
“晚安，杰恩。”皮拉低声话别。
杰恩不舍地离开，同余晖擦肩而过。余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冷盯着皮拉。
杰恩刚踏到门外，余晖的手便发出微光，把门牢牢关上。
“他真是配不上。”余晖说。
皮拉眨眨眼睛。“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晖白了她一眼。“起初，我以为你是可怜他，就像可怜小狗一样，但是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祈求他注意到你。啧，对此我只能说……以最乐观的心态去看，他比朽木稍微好一点。不是吗？”
皮拉轻轻微笑。“如果我是个公主，那我能不能幻想会有一位王子将我救出苦海呢？”
余晖挑起眉毛。“你觉得他是个王子？”
“不，我认为他是个好男孩，但如果我能助他一臂之力……也许他能成为王子。”
“但如果你离开，或者说留下，就不可能了。我们在讨论什么来着？”
“我想应该是，我到底应该和你一起留在信标，还是留在这里。”
“对，既然问题已经明了了就好办。”余晖嘀咕着，尾巴向上鬈曲。“当时你跟杰恩解释特瑞贝尔说了什么时，我都快笑出声了。我以为你那是在逗他玩呢。”
“在寒风王国，不会有人开这种玩笑。”
“那寒风王国怕是要亡国了，”余晖说着朝她走过去。“猎人少到他们需要让一个一年级学生加入他们，而猎人的头儿毫无威信可言，以至于他们需要仰仗一个明星女孩的名头。无意冒犯——”
“没有关系。”
“而你简直太“聪明”了，居然没看出这些破事有多荒唐。”
“从任何角度去讲，这都不是明智之举。”皮拉也表示赞同。“但你也听到了广场上的人在说什么，我相信他不是唯一一个有话要说的人。王国各处都没有足够的猎人去保护民众。你也告诉过我戮兽活动越来越猖獗。”
“如果寒风王国需要猎人，大可让四年级生提前毕业，反正他们没什么要学的了。”
“他们都不叫皮拉·尼可丝。”
“没错，所以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是不是？”余晖问。“你的名字，你远扬的威名，这是就是他们关心你的唯一原因。你知道一旦接受这个提议，你会变成什么样，对不对？”
皮拉黯然点头。“会比现在更糟。被人仰望，被人憧憬，但永远不被人了解。被人放在更高的橱窗里，不再只是一个比赛冠军，而是无人可以触及的……寒风王国的英雄。这是我最不想要的未来，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
“很简单，直接对她说：去你的。”
“余晖，”皮拉责备道。“我到底要怎么做？”
“张开嘴，然后——”
“余晖，你知道我的意思。但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而且寒风王国需要我——”
“在我看来，这个国家想要的是个叫皮拉·尼可丝的人偶！”余晖顿时吼了出来。
“那我拒绝不就非常自私吗？”无视了余晖的评价，皮拉问道。“当王国与天命都在召唤我时，我没有义务去回应吗？我一定要拒绝吗？”
“没错！如果你想拒绝，那你就应该拒绝！”余晖义正言辞。“你不需要去违心做任何事！任何事！你不欠这城市什么，你更不欠特瑞贝尔和你妈任何东西。没人能强迫你。”
“我没说她们有强迫我，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这个义务。”皮拉反驳道。
“我说你没有任何义务，”余晖说。“你唯一的义务就是按你自己的想法行动，保全自己的幸福。”
“余晖，这样的态度会……哦。”
余晖不禁皱眉：“你哦什么？”
“只是突然明白了些事。”皮拉呢喃道。
“我的性格可能不好，但我的信条没有任何问题。”余晖骄傲地坚持着，声音中带着丝丝防备。“你自己说过：你宁愿待在信标。”
“是的，但——”
“那就留下来！”余晖喊道。“你不需要为这个王国牺牲！”
“即便这个王国需要我也不行吗？”皮拉质问。
“你的团队也需要你，”余晖说。“杰恩他需要你，即便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不会承认，但你认为没了你，他能成功吗？”
“他进步很大。”
“多亏了你，”余晖反驳道。“没有你在场，他就没有这个势头了。我根本不了解剑盾这种武器，露比也不了解，还有谁会像你一样为了他而挤出自己的时间呢？到时候他能保持现在这个水平不退步都得谢天谢地了，他需要你。”她停顿了一下。“我也需要你。我不想失去你，皮拉。”
皮拉低下头。“你知道我也不想失去你。”她说。“但我不能干坐在教室里，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乡被黑暗笼罩……我没有更好的理由了，这就是我想做的。”
“你想要个好理由？”余晖问。“好啊，那我就给你一个——”她停下来，眼睛来回转。
皮拉很清楚余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这个争执已经够糟糕了——她已经在多次与母亲的争执中了解到，自己的意见并不重要——所以她选择沉默，无视脑中的想法。
“而且我能给你一个更好的理由，”余晖继续开口。“我们这个小队合作无间，我们很优秀，而且我们可以更上一层楼。我们可以变得杰出，我们能成就伟业，只要你愿意等待……愿意耐心等待。相信我，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那种很清楚天命在等着你，而你又迫不及待想尽快冲刺，尽快伸手抓住它的感觉。但那一次我没沉住气，所以我失去了我的天命，而你……你可以选择接受特瑞贝尔给你的公关工作，也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再坚持几年，我们可以拯救世界，就像我们在屋顶时说的那样。我们四人，将锐不可当。”
皮拉抬起头。“你真的相信吗？”
余晖一笑。“想打个赌吗？”
“那寒风王国呢？”
“寒风王国不会因为你不在这里就分崩离析。”余晖揶揄道。“对于一个又谦逊又无私的人来说，这是个傲慢的推断。寒风王国会很安全的，当然这需要猎人们忙到不可开交，但他们能对付过来的，而且一旦人们意识到他们不会死，就不会再抱怨。他们不需要你，不像……不像……不像我，你最好知道要让我说这话有多难！”
皮拉不得不一手掩嘴才能盖住自己的笑声。“非常感谢，为了你说的一切。”
余晖哼了一声。“奥兹平教授对我说过，人们来猎人学院并不是为了学习战斗技巧，因为——除了一个例外——他们早已了然于心。他们来学院是为了学习如何成为猎人。虽然这个老人总让我觉得心里发毛，但我认为他说到点子上了。你是一个出色的战士，可你还不是一个猎人，虽然特瑞贝尔或她的父亲可能会授予你这个头衔，但他们的权力和影响力不能给你你所缺少的东西。你可以一走了之，成为一个无出其二的孤身战士，在一路上杀死无数戮兽。或者，你可以坚持与我们一起，成为这个被后世永远传唱的小队一员。”
皮拉叹了口气，再一次转身面向玻璃。她单手扶着玻璃，额头顶住手背。透过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她看向花园，花园中的黑暗就像笼罩着王国本身的黑暗一样沉重。“如果我能相信你，就太好了。”
“那就相信我。”
“我……我会考虑的。”
“行，等你仔细思考之后，你就会发现我是对的……在某种意义上，”余晖宣告道：“你属于我，皮拉·尼可丝，我不会让你离开。”
“我很感动……还有点担心。”皮拉低语道。
“我可不能把你留在这想一晚上。”余晖单手掩笑。“有什么劝你上床睡觉的办法吗？”
皮拉犹豫着，“没错，”她悄声自言。片刻之后，她转身面向余晖。“没错，我觉得你是对的。”她向前走了一步。“那个，余晖？”
“什么？”
“请……别告诉杰恩，好吗？我想……你可以说我这样很保守，但我希望他能下定决心……然后，迈出第一步。如果他愿意的话。”
余晖淡然一笑。“虽然我觉得这事很没必要，不过我愿意保守秘密。”
“谢谢，”皮拉说道。“喔，还有一件事。”
“是吗？”
“宰相将在几天后举办一次晚宴，他邀请了我母亲和我，我想她应该是给宫里施加了点压力，你们三个也被邀请了。”
余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还是要试探吗？我明白了。”
“你确定吗？”皮拉问。“我担心她想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怎么看？”
“我看我们要去参加一个宫廷宴会了。”余晖断言。“请告诉尼可丝夫人，她如此慷慨地考虑到了我们，我们必然不会辜负她的期待。”
“母亲，我可以和您说句话吗？”皮拉站在她母亲书房敞开的门前，踌躇不前。
尼可丝夫人抬起头，将视线从显示疑似股票指数图表的屏幕前移开，“当然，皮拉。”她摘下眼镜，放到桌子上。
“谢谢您，母亲。”皮拉走进书房，关上身后的门，轻声道。
“你的队友有好好享受我们这座美丽城市的风土人情吗？”尼可丝夫人问道。
“我还是希望您能称他们为我的朋友。”皮拉呢喃着。
“我用什么词来称呼她们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皮拉想。她们对我来说远不只是队友。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
“特瑞贝尔夫人今天来找我了，”皮拉说着迈开步子，向母亲的书桌前走去。“她说，她已经和您谈过了。”
“我告诉了她几个你常去的地方。”
“而且您也知道寒风王国内的戮兽活动愈发频繁。”皮拉说。
“我们都能看懂新闻，”尼可丝夫人声音稍稍变大。“我已经委托鲁图利亚安保公司（Rutulian Security）去保护我们较偏远的庄园了。”
“这……是个好主意，母亲，”皮拉说。“我们的门客将得到保护，而理事会的猎人也能腾出手来，去保护不太繁荣的社区。”
“我这老朽的脑海中偶尔也能冒出来合理的想法。”尼可丝夫人冷淡地观察着她。
“是的，当然，母亲，我不是有意……我很抱歉。”皮拉低下头，面露歉意。
“不要像哀求者那般畏首畏尾。”尼可丝夫人严厉训诫道。“你在信标也是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吗？你应该表现出尼可丝家应有的态度。”
“仅仅因为我姓尼可丝，并不意味着我要像女王一样趾高气扬，表现得好像信标——或是其他地方——是我的领地，”皮拉回答。“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哼，”尼可丝夫人轻哼一声。“你的队长，烁烁小姐，就有一身傲骨。”
“我注意到了，母亲。”
“我不得不说，你的三个队友里，唯独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尼可丝夫人继续说。“你可以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余晖……余晖确实有很多优良品格，但我不想成为她。”皮拉喏喏而言。“我……更愿意做我自己。”不论那样结局如何。
尼可丝夫人直视着她。“和鲁图利亚的生意也让我有机会和图尔努斯（Turnus）交流。”
（译者注：此处的图尔努斯与上文中鲁图利亚均出自古罗马作家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
皮拉叹了口气。“母亲，请不要——”
“他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尼可丝夫人没有让她说完。“强壮，精通武器，富有，有良好的修养——”
“傲慢，醉心权力，除了自己，他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皮拉反击。在她看来，图尔努斯·鲁图勒斯只不过是一个稍有能力的卡丹·温彻斯特。“他很残忍，即便披着一层礼貌的外衣也是如此。请告诉我，您没有让他对我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是寒风王国最好的适龄青年，你觉得还有比他更好的人吗？”
皮拉的脑海中闪过一双善良的蓝眼睛，还有一头柔软的金发。
“我知道我们无法就是否存在比图尔努斯·鲁图勒斯更好的人达成共识，母亲。我只想说，我不愿让他做我的丈夫，就像他不愿让我做他妻子一样。”
“如果他不愿你成为他的妻子，那么他会等这么久就很奇怪了。”
“毫无疑问，他想娶的是尼可丝家的继承人，”皮拉直言。“但他不认识皮拉，他怎么会愿意娶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说得仿佛生你的是童话故事，而不是我。”
“您认为我不愿依靠姓氏与其附带的好处，想凭自己追求幸福很幼稚吗？”
“没错。”尼可丝夫人直戳了当地说。
而更糟糕的是，皮拉……皮拉害怕母亲的暗示没有错。她，皮拉，除了自身的姓氏与家族财富外，没有什么亮眼之处。
毕竟，他选择了蔚斯，而不是我。
“但这件事情暂且无需讨论，”尼可丝夫人接着说。“你现在应该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精进自身上。你想和我说什么？”
“您知道为什么特瑞贝尔夫人想找我吗？”皮拉问道。
尼可丝夫人身体微微前倾。“我承认，她没有对我说太多。”
“我知道了，”皮拉语调甚是平静。她感觉……她能感觉到自己对母亲的怒气正在慢慢占据上风。您希望我表现的更像余晖？那余晖会怎么做？“那么……那么我也不会说。”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向屋外走去，留给尼可丝夫人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
“皮拉！”她母亲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裂空气。
皮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尼可丝夫人正盯着她，神情中夹杂着酸楚，以及……除非皮拉看错了，否则，就还有一丝赞赏。
“当然，我不会要求你背叛特瑞贝尔夫人的信任，”尼可丝夫人宣告道。“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有一件事我应该通知你。色雷斯勋爵将在几天后举办一场晚宴，你的队友们也受到了邀请，我希望他们都能到场。”
皮拉直视着她母亲。“正式晚宴？在宫里？母亲，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你要对他们如此残忍？”
“我看不出这有任何残忍之处，”尼可丝夫人说。“这次活动对他们来说……可能极具启发性。你会通知他们吗？”
皮拉长叹一口气，体会着自己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的失败感。“是的，母亲。”
皮拉在图书馆里。不是寒风城的公共图书馆，而是她家中的图书馆。她蜷缩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膝上放着一本熟皮装订的《寒风王国史》第十五至二十卷，这也是一部维吉尔的著作。尽管已是黑夜，但皮拉身后的窗帘并未拉上，如果转过身向外看，她可以看到笼罩在黑暗中的花园。在她的左边，能看见一排长长的书架，里边摆满了厚重的书籍，其中不乏堪比文物的珍本。书架在文字记载的历史与书籍经历的历史双重压力下发出呻吟。
而她的右边，摆着一张小圆桌，一盏台灯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的卷轴板也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团队在永秋森林实践考核后去本妮避风港拍的照片：她们四个人围着假贝奥狼毛毛合影。她们看起来都很高兴，在屏幕里冲着皮拉笑。
那一晚她非常高兴，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她曾以为，她的人生中一定存在着比在寒风王国一场又一场比赛中获胜更重要的东西。她曾以为，只要她鼓起勇气去寻找，一定有另一种生活在等待着她，在信标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两个优秀的朋友，还有杰恩，她以为她可能……她可以……
这一切都远超她的设想。诚然，她曾梦想过类似的事情，但她从未敢于对此真正抱有希望。她仍在迷茫，这一切究竟是已然成真的希冀，还是南柯一梦。
现在，她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了。
皮拉的目光闪回到她面前的书籍上。
皮拉头戴缨盔，如是说道：此间心意我已了然于心，吾爱，然而无畏的寒风之民犹在眼前，金甲战袍仍在我身，若怯懦不战，我心甚愧。
她必须割舍这儿女情长，这是英雄的宿命。是自亘古传说时起便响彻至今，回荡在王国历史中的伟大史诗。英杰们不能在宿命面前退缩，无论他们多么想后退，都必须上前面对。
我也一样，这不是我能违心拒绝的事。
“皮拉？”
她抬起头，唇间漏出一声喘息。
杰恩站在门口，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探头看向这个昏暗的房间——这里只有皮拉身旁的灯亮着。
“杰恩，”她轻声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会有，必然会有。自从与特瑞贝尔交谈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太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与思虑了，全然没有以东道主应有的方式去招待她的朋友们。今晚她没有带她们去夜市，没有带她们去任何地方，此前所有的主意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今晚她就这样蜷缩在图书馆里，与历史史诗为伴，忧思于她的境地……以及无法推迟的道别时刻。
杰恩轻柔地笑着：“我想这得由我来问你，不觉得吗？”
“问我？”皮拉说。“为什么？”
杰恩稍显迟疑。
“介意我进来吗？”
皮拉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但愿你来。”她低声说。
杰恩迈步穿过门框，在身后合上门。他拉着一张扶手椅走过深红的地毯。这样他就能坐得离皮拉更近，近到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伸手触碰她。
“怎么了，皮拉？”
“我……你是什么意思？”皮拉掩饰道。
“皮拉，别这样。”杰恩看着她。“自从和那女人说话后，你整个下午都很不对劲。”
“你是说特瑞贝尔夫人？”
“没错，”杰恩点点头。“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对不起，我——”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杰恩赶忙说。“我只是……你今天早上看起来很高兴，而现在……发生了什么？她对你说了什么？”他稍作停顿。“如果这是你的私事，那我绝对不会多问，只是……你为了帮我做了那么多。我知道我并不值得——也配不上——但你一直毫无保留。所以，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他伸出手来，温柔地盖在她的手上。“只要告诉我就好。”
皮拉无声沉默，她低头看向杰恩的手。仿佛试探一般，他没有牵起她的手，但似乎时刻准备这么做。
“杰恩，为什么我们会去信标？为什么我会去信标？”
杰恩不禁困惑。“为了学习，成为一名猎人。”
“没错，”皮拉的声音既轻又颤。“那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们都在为之努力，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对我来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的技能也能支撑我的愿望，而我的身份……我的身份要求我为这个社会服务，以回馈这个给予我优渥生活与诸多荣耀的社会，而且……这符合大众对我的看法。”
“你是在说责任。”杰恩喃喃。
“是的，”皮拉回答。“这是我作为尼可丝家族和寒风王国女儿的责任。”她把书放到桌上，从杰恩那里抽手起身。她走向阳台，碎月的光芒穿过玻璃照在她身上。“特瑞贝尔夫人要让我现在就成为一名猎人。”
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杰恩的反应，他的无言已经说明了很多。当他终于开口时，他说：“现在？我是指，确实，作为战士，你可能已经准备好了，但我可以对阳、露比，还有所有比我强的人说这种话。你比信标所有的同学都优秀，但是如果成为猎人意味着要追上你的话，我们所有人根本没有机会啊。”
皮拉轻声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可能把事情想复杂了。”她说。“对特瑞贝尔夫人而言，我是个技法娴熟的战士，在此之外，还拥有人们认可的，耳熟能详的名号。因此，为了让这些能为她所用，她想让我成为猎人，以加入帝国卫队。只不过，如果我选择接受，那我就不能再回信标了。”
她转过身来想看看杰恩有什么反应。只见他目瞪口呆，眼睛圆睁，嘴巴微张。“你不是在开玩笑吗？”他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所有的事，你都在认真考虑。”
“我知道这对寒风王国以外的人来说很荒唐。”
“完全没有！”杰恩连忙说道。“你……你这么优秀，她想把你纳入麾下这我完全理解。有这种机会谁会拒绝呢？”
“你很善良，但你不用强迫自己去理解。虽然溪谷还有像温彻斯特这样古老的家族，但他们并不像寒风王国的贵族那么看重血统，溪谷的人民也不会和这里人一样那么在意贵族。特瑞贝尔夫人说，人民需要一个英雄，她认为我就是那个英雄。”
杰恩站了起来。“所以……你会留在这里，留在寒风王国？”
“是的。如果我接受她的提议。”
“你会吗？”他问。
这就是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皮拉塌下肩膀，环抱住自己。“我不想，”她的声音因愧疚而变得愈发轻微。“但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如果我为了……为了能和……为了接下来的四年而背弃我的天命，那我怎么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猎人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
说你想让我拒绝，只要你说，我就会拒绝。告诉我，我应该拒绝，应该和你在一起。就是这样，你只需要说出来。
杰恩低着头，看向地板。
“我……我不想让你走，”他的话语中饱含不舍，但这句话让皮拉心中的希望陡然升起。“你是我的搭档，我不想失去你。但是，我也不能对你说，你应该放弃眼前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你眼前，我不能成为你的障碍，毕竟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
哦，杰恩。他一直都这么高尚，他一直都想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他当然会这么说，因为他太善良了，根本不会说别的话。他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所说的与皮拉所希望的截然相反。“我……知道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
余晖直接推开门，大踏步地走进来。
“余晖？”皮拉语气软糯，还没有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来。
“注意到你不对劲的不只他一个人。”
皮拉皱起眉头。“你刚才一直在门外偷听吗？”
“对啊，”余晖面无表情地指向屋外。“杰恩，不介意我们说点“闺房密话”吧。”她下巴紧绷。“请。”她又补上一个字。
杰恩看向皮拉。
皮拉点了点头。“谢谢你，杰恩，你已经……谢谢你。”她实在说不出他刚刚帮她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吧，”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仿佛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帮上忙。“我……抱歉。”
“别这样，你想帮我这件事……已经让我很感动了。”说罢她冲他笑了笑，只不过这笑容如缥缈之风，一闪而过。
“呃，对，”杰恩说。“我……晚安。”
“晚安，杰恩。”皮拉低声话别。
杰恩不舍地离开，同余晖擦肩而过。余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冷盯着皮拉。
杰恩刚踏到门外，余晖的手便发出微光，把门牢牢关上。
“他真是配不上。”余晖说。
皮拉眨眨眼睛。“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晖白了她一眼。“起初，我以为你是可怜他，就像可怜小狗一样，但是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祈求他注意到你。啧，对此我只能说……以最乐观的心态去看，他比朽木稍微好一点。不是吗？”
皮拉轻轻微笑。“如果我是个公主，那我能不能幻想会有一位王子将我救出苦海呢？”
余晖挑起眉毛。“你觉得他是个王子？”
“不，我认为他是个好男孩，但如果我能助他一臂之力……也许他能成为王子。”
“但如果你离开，或者说留下，就不可能了。我们在讨论什么来着？”
“我想应该是，我到底应该和你一起留在信标，还是留在这里。”
“对，既然问题已经明了了就好办。”余晖嘀咕着，尾巴向上鬈曲。“当时你跟杰恩解释特瑞贝尔说了什么时，我都快笑出声了。我以为你那是在逗他玩呢。”
“在寒风王国，不会有人开这种玩笑。”
“那寒风王国怕是要亡国了，”余晖说着朝她走过去。“猎人少到他们需要让一个一年级学生加入他们，而猎人的头儿毫无威信可言，以至于他们需要仰仗一个明星女孩的名头。无意冒犯——”
“没有关系。”
“而你简直太“聪明”了，居然没看出这些破事有多荒唐。”
“从任何角度去讲，这都不是明智之举。”皮拉也表示赞同。“但你也听到了广场上的人在说什么，我相信他不是唯一一个有话要说的人。王国各处都没有足够的猎人去保护民众。你也告诉过我戮兽活动越来越猖獗。”
“如果寒风王国需要猎人，大可让四年级生提前毕业，反正他们没什么要学的了。”
“他们都不叫皮拉·尼可丝。”
“没错，所以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是不是？”余晖问。“你的名字，你远扬的威名，这是就是他们关心你的唯一原因。你知道一旦接受这个提议，你会变成什么样，对不对？”
皮拉黯然点头。“会比现在更糟。被人仰望，被人憧憬，但永远不被人了解。被人放在更高的橱窗里，不再只是一个比赛冠军，而是无人可以触及的……寒风王国的英雄。这是我最不想要的未来，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
“很简单，直接对她说：去你的。”
“余晖，”皮拉责备道。“我到底要怎么做？”
“张开嘴，然后——”
“余晖，你知道我的意思。但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而且寒风王国需要我——”
“在我看来，这个国家想要的是个叫皮拉·尼可丝的人偶！”余晖顿时吼了出来。
“那我拒绝不就非常自私吗？”无视了余晖的评价，皮拉问道。“当王国与天命都在召唤我时，我没有义务去回应吗？我一定要拒绝吗？”
“没错！如果你想拒绝，那你就应该拒绝！”余晖义正言辞。“你不需要去违心做任何事！任何事！你不欠这城市什么，你更不欠特瑞贝尔和你妈任何东西。没人能强迫你。”
“我没说她们有强迫我，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这个义务。”皮拉反驳道。
“我说你没有任何义务，”余晖说。“你唯一的义务就是按你自己的想法行动，保全自己的幸福。”
“余晖，这样的态度会……哦。”
余晖不禁皱眉：“你哦什么？”
“只是突然明白了些事。”皮拉呢喃道。
“我的性格可能不好，但我的信条没有任何问题。”余晖骄傲地坚持着，声音中带着丝丝防备。“你自己说过：你宁愿待在信标。”
“是的，但——”
“那就留下来！”余晖喊道。“你不需要为这个王国牺牲！”
“即便这个王国需要我也不行吗？”皮拉质问。
“你的团队也需要你，”余晖说。“杰恩他需要你，即便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不会承认，但你认为没了你，他能成功吗？”
“他进步很大。”
“多亏了你，”余晖反驳道。“没有你在场，他就没有这个势头了。我根本不了解剑盾这种武器，露比也不了解，还有谁会像你一样为了他而挤出自己的时间呢？到时候他能保持现在这个水平不退步都得谢天谢地了，他需要你。”她停顿了一下。“我也需要你。我不想失去你，皮拉。”
皮拉低下头。“你知道我也不想失去你。”她说。“但我不能干坐在教室里，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乡被黑暗笼罩……我没有更好的理由了，这就是我想做的。”
“你想要个好理由？”余晖问。“好啊，那我就给你一个——”她停下来，眼睛来回转。
皮拉很清楚余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这个争执已经够糟糕了——她已经在多次与母亲的争执中了解到，自己的意见并不重要——所以她选择沉默，无视脑中的想法。
“而且我能给你一个更好的理由，”余晖继续开口。“我们这个小队合作无间，我们很优秀，而且我们可以更上一层楼。我们可以变得杰出，我们能成就伟业，只要你愿意等待……愿意耐心等待。相信我，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那种很清楚天命在等着你，而你又迫不及待想尽快冲刺，尽快伸手抓住它的感觉。但那一次我没沉住气，所以我失去了我的天命，而你……你可以选择接受特瑞贝尔给你的公关工作，也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再坚持几年，我们可以拯救世界，就像我们在屋顶时说的那样。我们四人，将锐不可当。”
皮拉抬起头。“你真的相信吗？”
余晖一笑。“想打个赌吗？”
“那寒风王国呢？”
“寒风王国不会因为你不在这里就分崩离析。”余晖揶揄道。“对于一个又谦逊又无私的人来说，这是个傲慢的推断。寒风王国会很安全的，当然这需要猎人们忙到不可开交，但他们能对付过来的，而且一旦人们意识到他们不会死，就不会再抱怨。他们不需要你，不像……不像……不像我，你最好知道要让我说这话有多难！”
皮拉不得不一手掩嘴才能盖住自己的笑声。“非常感谢，为了你说的一切。”
余晖哼了一声。“奥兹平教授对我说过，人们来猎人学院并不是为了学习战斗技巧，因为——除了一个例外——他们早已了然于心。他们来学院是为了学习如何成为猎人。虽然这个老人总让我觉得心里发毛，但我认为他说到点子上了。你是一个出色的战士，可你还不是一个猎人，虽然特瑞贝尔或她的父亲可能会授予你这个头衔，但他们的权力和影响力不能给你你所缺少的东西。你可以一走了之，成为一个无出其二的孤身战士，在一路上杀死无数戮兽。或者，你可以坚持与我们一起，成为这个被后世永远传唱的小队一员。”
皮拉叹了口气，再一次转身面向玻璃。她单手扶着玻璃，额头顶住手背。透过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她看向花园，花园中的黑暗就像笼罩着王国本身的黑暗一样沉重。“如果我能相信你，就太好了。”
“那就相信我。”
“我……我会考虑的。”
“行，等你仔细思考之后，你就会发现我是对的……在某种意义上，”余晖宣告道：“你属于我，皮拉·尼可丝，我不会让你离开。”
“我很感动……还有点担心。”皮拉低语道。
“我可不能把你留在这想一晚上。”余晖单手掩笑。“有什么劝你上床睡觉的办法吗？”
皮拉犹豫着，“没错，”她悄声自言。片刻之后，她转身面向余晖。“没错，我觉得你是对的。”她向前走了一步。“那个，余晖？”
“什么？”
“请……别告诉杰恩，好吗？我想……你可以说我这样很保守，但我希望他能下定决心……然后，迈出第一步。如果他愿意的话。”
余晖淡然一笑。“虽然我觉得这事很没必要，不过我愿意保守秘密。”
“谢谢，”皮拉说道。“喔，还有一件事。”
“是吗？”
“宰相将在几天后举办一次晚宴，他邀请了我母亲和我，我想她应该是给宫里施加了点压力，你们三个也被邀请了。”
余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还是要试探吗？我明白了。”
“你确定吗？”皮拉问。“我担心她想做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怎么看？”
“我看我们要去参加一个宫廷宴会了。”余晖断言。“请告诉尼可丝夫人，她如此慷慨地考虑到了我们，我们必然不会辜负她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