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溪谷
杰恩在房顶上用力挥舞手中的剑。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如露比和皮拉，但直到今天下午他才知道余晖到底比他强多少。天哪！她用自己外像力所做的事情简直——就像皮拉说的那样——令人难以置信。
而皮拉更让人难以置信，在余晖毫无保留的使出全力后，她居然还能赢。
他知道余晖和另外两个队友都比他强，但之前他还不知道他和余晖之间的差距。原本他以为余晖是队伍里第二弱的，仅比他强一些。现在他感觉队伍里的三个女孩站在山巅之上，而他只能在山脚下仰望她们。
站在她们的角度看，他可能不如蚂蚁大。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努力攀登的原因。
为了能让自己更快变强，杰恩在看完余晖和皮拉的决斗后就冲进图书馆，翻找到一本叫《剑术之美》的书，只需看一眼导言便知，这是一部溪谷传统剑术指南。
现在杰恩就把这本书靠墙摊开，这样他就能对着书上的图片来模仿对应的动作。
实际去做比单纯看着难得多，多数的姿势都有些别扭，而且招式间的衔接也不是很连贯。
但既然这本书能存在于图书馆中，那肯定得有它的价值，对吧？
他只是做得不够到位，或者他没理解书里的细节。
说不定他应该停下来好好读完整本书再说。
杰恩摇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些。如果他现在还干坐着看书，那么当队友们都在进步的时候，他只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只需要继续努力就好了。就算书没有效果，那么多用用剑总可以让体魄更强健吧？
杰恩继续一招一式地模仿着，在夜色中挥洒汗水。
在信标的这几个星期里，和杰恩一起晨跑已经是皮拉日常的一部分了。因为只有杰恩能跟上皮拉的节奏早起，在早餐前完成晨练。
今天依然如此。
皮拉意识到自己很期待。
鉴于杰恩的体能与经验，皮拉选择调整自己的步调以便杰恩能够跟上。然而，当她穿过中庭准备折返时，她发现杰恩早已被落在后面了。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中庭一根石柱前，双腿发软，几欲摔倒。
“杰恩！”皮拉惊叫着跑过去。“杰恩，你怎么了！？”
杰恩克制着自己呕吐的冲动张嘴。
“唔、没……没事，就……我只是……唔……”
皮拉蹲在他身旁，这样她就能直接看到杰恩的脸。在他们视线平齐的当口，皮拉能清晰地看见杰恩脸上的黑眼圈，他的眼睛比往常无神得多。
“杰恩，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力气了。”
“对不起，”皮拉道歉，内心中责怪自己没有早点注意到杰恩的异常。没人知道杰恩每天晚上出去干什么了，当SAPR小队的其他成员都准备上床的时候他才会回来。就连余晖这种不到太阳落山不做作业的夜猫子都熬不过他。甚至有几次他回来时所有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拉着你来的。我们回去吧。”
杰恩艰难地摇摇头。
“我、我没事。”他气喘吁吁。“只要让我——”
“你有事。”皮拉坚持自己的观点。
她回忆着之前杰恩的种种迹象。露比知道杰恩每天晚上在做什么，而露比认为这对杰恩没有坏处。
皮拉很信任露比，至少是很信任露比的善良，但现实已经证明杰恩的午夜活动正在对他产生坏处。
她认为自己不能再对这件事置之不理了。
“杰恩，”她开口，语气舒缓柔和。她不想让杰恩以为自己在责怪他。“我不知道你每晚都在做什么，但我觉得你需要考虑下作息了，你不能一直这样夙兴夜寐。”
他现在需要的肯定不是这种温柔的建言，但即便如此，皮拉还是决定不去深究他的秘密。
她不想显得自己喜欢打探隐私。
杰恩用摇头作为回应。
“我必须这么做。”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皮拉不解。“你每晚都在做什么，杰恩？”
杰恩没有回答。
“我是你的搭档，”她用一种提醒似的口吻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信任我。”
杰恩闭上眼睛，转头不再看她。
“我很信任你，但我现在希望你可以信任我一次。”
“我……”皮拉犹豫了，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如果她信任他，那放手不管，相信他在做正确的事才是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又怎能反悔呢？
“好吧，”她说。“那至少让我带你回宿舍好吗？”
“我可以自己走——”杰恩强撑着直起身子。
“啊！！”
他这一步迈出去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如果不是皮拉接住他的话这时他的鼻子就要遭重了。
他落进了皮拉的怀里。
“来吧，我们要回去了。”皮拉低头对着怀里的杰恩笑，随后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朝宿舍走去。“没事的杰恩，我撑着你呢。”
从杰恩沮丧的神情来看，这似乎不是个正确的做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起来……很失望，皮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即便她非常想说点什么。
好在他没一会就昏睡过去了，因此没机会沮丧太久。皮拉则乘机把他扛起来，免得他的脚拖到地上。
当然，以这种姿势是很难掏出卷轴板的，所以当她回到宿舍门口时，她选择敲门叫醒队友。
来开门的是露比，她还穿着睡衣。当她看见来者何人时原本惺忪的睡眼立刻瞪大。“杰恩！？他没事吧？”
“他太累了。”皮拉说着把杰恩抱进屋子，露比给她让开道路。
余晖站在自己的床边，也是一身睡衣。她伸着懒腰，嘴角掠过一丝玩味的笑容。“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皮拉稍带抗议把杰恩放在床上。“他累坏了。”
“看来在课上补觉也没什么用，你说是吧？”
“余晖！”皮拉的声音里带着责备。
然后她看向露比：“露比，我不过问你帮杰恩隐瞒了什么，因为他要我相信他，而我尊重他的意愿。
“但是作为唯一的知情人……你能要他停下来吗？那些事对他来说弊大于利。”
露比纠结着：“我尽力吧，但我觉得他不会听的。”
“他到底在做什么？”余晖加入进来质问。
露比看向余晖：“他不想让人知道。”
“那我就拷问你，快说。”
“余晖。”现在轮到露比抗议了。
“我有权知道。”余晖说着。“我们都有权知道，而且我还是他的队长，特别是我作为他的队长，还替他写了所有作业的情况下。我们能否超过别的小队有相当一部分取决于他的表现，我的成功尤其取决于他。如果我发现他每晚都去溪谷的酒吧——”
“他没有！”露比向她保证。
“那这是什么情况？”
“拜托，余晖。”皮拉也来劝阻她。“就这样吧，求你了。”
看在皮拉的面子上，余晖紧抿双唇没有继续逼问。
当她再度开口时，口吻缓和了很多。
“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如果我继续做两人份的作业，那课上睡觉的就该是我了。我最多等到期中，如果到时候他还不着蹄——着手改变，那我就不会再纵容他了。”她一屁股坐到床上。“你还想我怎样？”
事关杰恩，皮拉也不好回答。她默不作声绕过杰恩的床，走到自己的床边。“露比，你可以先去洗漱吗？”
“余晖？”露比征求队长的意见。
“去吧。”余晖打发她。
露比走进浴室，皮拉此时坐在自己的床上，杰恩的床位刚好夹在她和余晖之间。
她低头看着杰恩，看着他的脸，他英俊的面庞在此时显得有点可爱，只是眼睛周围有无法忽视的黑眼圈。他的头发散乱的搭在额头上，皮拉不由得想去伸手——
“你知道这以旁观者视角来看这挺吓人的吗？”
皮拉猛地抬头，几乎能听到自己脖颈的哀嚎，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红发烫。
“我，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晖倒是显得旁观者清，漫不经心地说：“有时候我也会看阿绅睡觉的样子，尤其是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当然，那时候可没有旁观者。”
“这说明不了什么。”皮拉自欺欺人道。
“说明不了吗？”余晖的声音中带着过来人的怀疑。“你喜欢他吗？”
“你说什么？”
“这是个挺简单的问题，”余晖不依不饶。“如果你不反对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
因为……因为……
皮拉对自己正努力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而感到尴尬，当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了解杰恩的时候，她感到更尴尬了。
她认识杰恩已经两个星期了，她看见过杰恩对露比表现出的善意，她知道他来自一个猎人世家，之后……自那之后，她为自己编织着童话故事，做着关于浪漫婚姻的梦。
此刻她发现自己的行为和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自己几次就自以为了解她的人一模一样。她原以为自己很了解杰恩，而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在他身上。
她作为搭档失格了，现在她怀疑自己作为朋友也失格了。
对不起，杰恩。今后我会做的更好。
只要你不介意，我会尽全力了解你，了解你的全部。
我会了解你，你也能了解我，我会祝福你和蔚斯未来幸福美满的。
“谢谢你，余晖。”皮拉的声音不高，带着淡淡的释然。
余晖不解：“为了……？”
皮拉轻笑着，感激余晖没有准确说自己道谢的理由。
这让她不至于颜面尽失。
她把目光从杰恩身上移开，准备看一阵书，露比还在洗澡，余晖那边发出一点闷哼声。
皮拉看过去，余晖正在杰恩的床底下摸索着。
余晖掏出一本书，从封面上看是新版的剑术指南。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这是从图书馆里拿来的。”余晖把书拿到面前。
“我看出来了。”皮拉平静地回答。“那是杰恩的。”
“没错。”
“那么你应该把它放回去。”
“你不好奇他借书的原因吗？”余晖问她。“你不觉得杰恩现在才学怎么用剑有点晚了么？”
“拜托，余晖，把它放回去吧。”皮拉催促她。
余晖把书甩到自己床上。
“你对他不知道元气、不会用剑还能通过战斗学院入学考试这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可以学习如何战斗。”
“他应该已经学过了。”
“他可能没有，”皮拉提醒她。“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学习，他心地善良。”
“善良可不会让他处境变好。”
“不会吗？”皮拉说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不会？戮兽即是黑暗，而我们则代表光明。它们是邪恶的化身，是纯粹的天灾，它们被自己杀戮和吞噬的本能驱使，我们则用武器击退它们。战斗技巧是很重要，但我们不需要高尚的品德武装自己吗？我宁愿和一个善人并肩，也不愿意和内心像卡丹一样的战士共事。”
“或是我。”余晖补充。
“你比你自认为得要善良得多。”皮拉反驳她，“拜托，余晖，把书还给他吧。”
余晖看上去不太情愿，但她还是满足了皮拉的要求，把书滑进杰恩的床底。
几乎同时，杰恩的眼睛眨巴了几次，他醒了。
“嗨。”他坐起来说。
“早上好。”皮拉温柔和蔼地说。“你感觉如何？”
杰恩打了个哈欠，在皮拉眼中这比任何回答都好。“为什么……我睡着了吗？”
“没错，睡了一小会。”皮拉回答他。“不用急着起床，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不了，我还是起来吧。”杰恩甩甩头，又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得喝点咖啡。”
“我来帮你。”皮拉快活地起身，穿过寝室走去厨房。
学院在每层寝室配备了一间厨房，以便不想去食堂的学生做些点心或者便当。厨房的水池旁配置了一组餐具柜，一台微波炉，一台电磁炉，一个烤面包机，还有个廉价热水壶。操作台上下方均有大量的橱柜。
皮拉在其中一个橱柜里发现了最后一点咖啡粉。
“好歹前辈们还留了一点，不过我们得补充一下了。”
皮拉回头，疾电阿绅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
“抱歉，”他说。“我不是想打扰你。”
“我知道。”皮拉冷漠地说。
阿绅有点尴尬。“别这样，不要因……我知道我的队友做事有些……我不是卡丹、拉塞尔那种人。”
皮拉犹豫了一下，转头把柜子里的咖啡粉罐子拿出来。然后说：“请见谅，我不该预先评判你。”
“没事，我想余晖也不会说我的好话。”
“实际上她没怎么提起过你，”皮拉顿了一下。“不过……她刚刚提到……她以前经常看你睡觉的样子。”
阿绅笑了一下：“有时候我没有睡着。”
“你觉得……奇怪吗？”
阿绅笑着走进厨房。“怎么会，”他说道。“我觉得很幸福。”
可你还是跟她分手了，把她伤得那么重。
“我明白了。”皮拉淡淡地说。
她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杯子，这是柜子里一堆杯子中的一个，应该是之前的人自行购买的。
“你们俩打得真精彩，”阿绅在皮拉忙自己的事时说。“余晖应该是你遇到的最棘手的对手吧。”
“你看了我的比赛？”皮拉回头问他。“啊，我挡着你了吗？”
“没，”阿绅回答。“我不着急。我确实看过你的比赛，那次是和银甲闪闪的表演赛。”
“噢，那次啊，那是为了给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募捐。”皮拉一下就想起来了。“我记得他，他是很强的对手。”
（译者注：阿斯克勒庇俄斯 Ασκληπιος、Asklêpios/Asclepius，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余晖更强。”阿绅说。“她能让你受伤。”
“她水平确实很高。”
“我从来没想过她能做到。”阿绅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
“她没让你知道她的能力吗？”
“所有人都不知道，直到昨天为止。”
“那我很荣幸她能对我使出全力。”
“荣幸？”阿绅琢磨着这个词。“我不太能理解寒风人的思维习惯。她怎么样了？”
“余晖吗？”
“还能是谁？”
“她……以你对她的了解应该能想到吧。”皮拉回答。
“嗯，”阿绅的言语中没有透露他的想法。“我懂了。”
皮拉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杰恩的咖啡煮好后就端着杯子回到宿舍。
当她进门时，露比已经洗完澡了。
“皮拉，”露比看着她走进来。“我就是觉得，我们今天应该可以一起去溪谷，带你好好转转，上周我们有事耽搁了。”
“听起来很好啊。”皮拉说着把咖啡递给杰恩。
尽管天气很热，杰恩还是大口大口喝掉了刚煮好的咖啡，果不其然，他烫伤了自己的舌头。
“抱歉，太烫了吗？”
“不、不是，”杰恩安抚她。“只是我太渴了。”
皮拉对着露比，还有所有人说：“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买点食材自己做吃的，刚好可以把厨具一起买了，大概吧。”
“我觉得有个向导应该不错。”余晖表示赞同。
杰恩小口吮吸着咖啡。“听上去不赖。”
“那就这样吧，”余晖说。“我们早饭后就走。”
余晖是第二个进浴室的人。
在她洗澡时，露比把斗篷系在肩上，问另外两人：“你们俩以前去过溪谷吗？”
“没，”杰恩说。“我以前……没什么去的理由。”
“我来信标之前在那待过几天，但是绝大多数时间是在酒店里度过的，中间只去过一次剧院。”
“好吧，我不是想自卖自夸什么的。”她说得很快，以防自己显得很得意。“但是我自己去过好几次了。遇到余晖的时候也是，来信标的时候也是。”
“我还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个事呢。”杰恩说。
“我也是，”皮拉附和。“我知道你被提前录取肯定事出有因，你的战斗技巧也能证明，不过我也很好奇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露比有些后悔提到这个了，但她还是讲述起来龙去脉：“呃，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当时在一家尘晶店——当时余晖就在里面，只是我没注意到——然后一群坏人在一个叫罗曼·托奇维克的人带领下进来，他们开始抢劫，收集所有尘晶——”
“尘晶？”皮拉疑惑。“他们不是来抢钱的吗？”
“是啊，如果只拿现金明显更轻松。”杰恩也觉得可疑。
“确实，但是尘晶很值钱的。”露比说。“想想看蔚斯家。说不定劫匪们是想卖钱呢？”
“可能吧，先不想这个了。”皮拉没有深究。“继续说吧，露比。”
“嗯，后面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那些家伙从我背后进来——当时我带着耳机，没注意到他们在抢劫——然后我听到好像有个人说‘举起手来，小鬼’，然后我就把他打飞出去，连带着另一个家伙一起飞出窗户。然后余晖就使出一招‘激光束’！”
她手舞足蹈模仿当时余晖的样子。
“然后我在店外面和其他打手打架，他们大喊‘哇！后退！’然后就全被我打倒了，就剩下托奇维克……然后有个女孩出现了，突然一下他们就……就消失了。虽然我们抓住了其他人，但是，我们没抓住他。”
“但你阻止了一次抢劫，”皮拉安慰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你讲得很轻松，但实际上你在面对一群悍匪，那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
“如果你在场，你也会这么做的。”露比很确信地说。“我想我们都会的。”
“应该会，但是你已经做到了。”
“嗯……”露比咕噜了一下。“那么，话说回来，你们想去溪谷的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们全仰仗你了，露比。”
“说回来我们不是要买点东西吗？”杰恩补上一句。“职工们应该不会在意我们买点个人用品。然后……要不露比你来给我们点惊喜吧？”
“嗯……没问题。”露比咽了口口水，希望他们不会对自己想到的地方失望。
穿戴整齐，余晖看到自己的小队成员衣着正好分成两类：以露比为例，她穿着自己往常的猎服，黑色的外套上罩着红色斗篷，这套装束下没有拿武器反而让人觉得很新鲜。余晖也和她一样，只是下装没有搭牛仔裤，而是一条裙子，显得很有休闲感。
另一边，杰恩和皮拉都穿着新衣服，余晖很能理解皮拉的选择，想想看皮拉要是穿着铠甲出现在溪谷的闹市区，那场面可没法一言蔽之。
杰恩穿着自己另一件帽衫，手臂和胸口位置有白色条纹，里面穿有白衬衫，裤子和帽衫的颜色一样是黑色的。皮拉则穿着黑色短吊带衫，平坦的小腹裸露在外，下身配以红色短裙，临出门时她还带了一个臧红色钱包。
今天是周末，学生们多数都不会早起。食堂里的人比往常同期少了很多，SAPR小队进门时，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里面。莲和德夫面对面坐着，周围没有阳和诺拉的身影。
“嗨，”露比领头带着SAPR小队坐在他们旁边。“阳和诺拉决定睡懒觉了吗？”
“很遗憾你的姐姐被诺拉带坏了。”莲打趣道。
余晖也坐下，笑着说：“如果她在这你肯定不敢这么说吧。”
“她要是在这我就不用说了。”莲回答。
“如果她现在在你身后肯定会很搞笑，至少对我来说。”
“所以，”露比岔开话题。“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训练，”德夫说。“我要帮天琴练习剑术。”
“你在天琴和糖糖那花了很多时间。”皮拉提到。
“特别是你已经有两个——”杰恩一下子住嘴了，他现在脑子还是不太清醒，没意识到把想的话说了出来。然而即便他住嘴了，莲和德夫给他的眼神也证明为时已晚。
余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继续，杰恩，我知道你还没说完。”
杰恩的声音就像他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是想说……你不常和你队伍里的女孩们在一起。”
德夫耸耸肩。
“我挺喜欢她们的。”他说。“她们人不错。”
“阳也很不错。”露比为自己姐姐辩护。
现在轮到德夫看起来不太自在了。
“我……我不是说阳和诺拉怎么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头朝莲的方向偏。“只是天琴和糖糖更……”他清清嗓子。“不说这个了，你们今天准备做什么？”
“露比准备带我们去溪谷逛逛。”皮拉回答他。
“好主意。”莲说。“等阳起来了我们就让她也带我们去玩一下。”
“你不能一起来吗？”露比建议他。
“承蒙好意。但是如果我不带诺拉一起去会出大事的，有什么你推荐的地方吗？”
“不算推荐吧。不过我知道几家不错的书店。”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读书呢。”德夫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
露比害羞地笑了笑：“关于英雄的故事，”她承认，这是对她来说需要‘承认’的东西，而不是随口就能说出的话。“关于……关于我们想成为的那些人的故事：勇敢地、无畏地和怪兽战斗的人的故事。”
德夫点点头，看上去很体贴。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余晖看出来了，但她没有继续在意。
……
从信标到溪谷有三种方式：如果刚好有车，可以自驾前往，或者流点汗走过去，再者就是和其他学生一样乘坐一小时一班的空客去城里。
余晖确实有一辆车，她心爱的摩托：卓霞（the Sunset Special），但这辆摩托坐不下四个人，今天又没人想流汗。所以他们决定乘坐十点那一班空客，二十分钟后，他们出现在溪谷市区中。
从民用候机坪出来不远就有一个公园，可惜名字不太讨喜：温彻斯特公园。不过它可比同名的那个人讨喜多了，公园里有不小的公共花坛，人们在长椅上坐着打发时间，看上去是个很惬意的地方。皮拉带队从大门进去，铁栅栏把公园和城市建筑隔开，里面的人或顺着小路踱步，或在草地上谈笑，蜜蜂围绕着花坛辛劳，鸟儿在两旁的树上歌唱。
离她们进来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座余晖难以忽视的雪白色纪念碑：那是一大块白色大理石，用浮雕手法刻画着骡子、马匹、骆驼和大象向同一个方向迁徙的场面。墙上还用粗体刻着战争中的动物，下方刻着它们别无选择。
余晖走到跟前，浮雕周围还有其他动物的青铜像：一匹衰老、可怜的驮马、一匹健壮英勇的战马、还有一条狗，这条狗让余晖想起苹果杰克身边一直围着她打转的那条牧羊犬。
尽管她自己也是一匹小马，但余晖还是觉得这些雕像有些搞笑，在大战中的所有值得纪念的东西里，人们选择树立雕像以示后人的东西是：动物。
皮拉跟着余晖，一同走到这略显怪诞的纪念碑前。
过了一会她开口：“在寒风王国，我们没有这样的雕像。”
“你是说在寒风王国，你们不做这种傻事？”
“你不用这么刻薄，”皮拉语气柔和庄重。“那场战争中必然有成千上万无辜生灵遭到涂炭，指出它们别无选择不是错事。”
“但这不意味着它们必须被人记住。”余晖评价。“至少，它们不应该比——唔，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人类吗？——比人更应该被记住。”
“前面肯定有为百姓而立的碑，”皮拉说。“只是我们还没遇到。”
“希望如此吧，要么就是溪谷根本分不清优先次序。”
“嘿，伙计们，”杰恩和露比走过来加入她们。“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溪谷为动物们立的纪念碑。”皮拉给他解释。
露比很是兴奋：“哇哦，我来过这个公园几次，但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
“你真幸运。”余晖讽刺。
“余晖不太欣赏这个。”皮拉的声音中夹杂着淡淡的失望。
余晖瞥了眼皮拉：“你真觉得这是件好事吗？”
皮拉开口：“在寒风王国，我们为带来胜利的将军与国王立像。但是记住这些野心下的牺牲者……更有同理心一些。”
“我不好说，但我更喜欢寒风的做法。”余晖说。
“在擎天都怎么做？”皮拉问。
“擎天人以能为国捐躯为荣。个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为之牺牲的国家能够存续。”
“我喜欢这个，”露比突然说。“啊，我不是说我喜欢看他们牺牲，不过……我记得这也有给国王立的像，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了。啊重点不是这个……为将军和国王立像的话，我也不好说，这应该是件好事。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代表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上的人民都得救了。”
“你不想自己被后人记住吗？”杰恩很是惊讶。
“是的，”露比不假思索。“只要我们能完成任务，我就满足了。”
“那书中的英雄呢？”余晖问。
露比笑了：“他们不是因为事迹广为流传才成为英雄的，余晖。他们是英雄，所以他们的故事才广为流传。”
皮拉咯咯笑起来：“在我的国家人们不太接受这种思想，但是我觉得这很高尚。”
“要是能时不时有句‘干得好’就更好了。”杰恩喏喏。
“只要你能赢肯定会有。”余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薄。
聊完有关雕像的话题，她们继续沿着道路往里走，路过商店买了点吃喝，比如杰恩的咖啡，余晖和皮拉的茶，露比的热可可，还有葡萄馅的烤薄饼。
随后音乐和欢呼声以及一些无法识别出来的沉重撞击声吸引着她们靠过去。
公园的尽头正在进行着某种集会。一大群人围着一块草坪，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群中心播放着马戏团里才会有的滑稽音乐，大量机械动物——大象、狮子、长颈鹿、马、骆驼——迈着沉重的脚步此起彼伏，相继鞠躬，扭动身体，取悦着周遭的观众。
机械动物与人群之间竖起一个平台，上面挂着一面横幅，大致意思是请大家继续推举诺沃·阿里斯为首相。
“露比，”余晖顶顶露比的肩。“那人是首相吗？”
“我……想是的。”
“你不知道吗？”
“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她，”露比稍微有点委屈。“而且爸爸每次看见她都会关电视。”
“为什么？”皮拉问。
“爸爸不喜欢她。”露比的口气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余晖没有继续追问露比的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溪谷的领导人，她把视线从机械动物移到首席议员的脸上，那人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走到平台中央的讲台前。天蓝色横幅上用黄字写着竞选口号：为了溪谷的明天。
“他们很棒，不是吗？”诺沃对着人群说。“这种神奇的机器人是由星海工业位于溪谷的研发中心开发的。”
“不久之前，类似这样的东西只有擎天王国有能力开发制造。曾几何时，各色商品从擎天南下，一同而来的还有我们的债务。那时候我们只能带着羡慕的目光向北望去。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不复存在了！”
诺沃顿了一下，等待着人群欢呼雀跃完。一队热情的拥护者挥舞着写有‘诺沃’的标语牌。
“自我出任首相以来，我推进着这个王国的社会改革。自我出任首相以来，我们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岗位。自我出任首相以来，贫困线以下人口数量为历史新低。自我出任首相以来，猎人们的工作效率极大提高，戮兽的威胁从未像今天一样微不足道。自我出任首相以来，我一直在调整我国经济平衡，其规模之大前无古人，在我们星海工业、门德尔松科技、阿库雷塔系统公司等盟友的帮助下，我们能够生产出于擎天王国不相上下的产品。如果你们能再度为我投出宝贵的一票，我向你们保证，我会继续创造奇迹，带领我们的王国更上一层楼。为了溪谷的明天！让阳光永照溪谷！”
（译者注：文中提到的企业：
星海工业 Starhead Industrial，首次出现于轻小说《RWBY：the session》中，是一家主要开发生产机械动物的公司。
门德尔松科技 Mendelson Robotics，未找到出处，唯一相关的是一种病症为Mendelson综合症。
阿库雷塔系统公司 Accuretta Systems，变形金刚三中男主角曾工作过的系统公司。）
“为什么你老爹不喜欢她？”杰恩问。“她看上去人还不错。”
“她是个政客，当然要让你觉得她人不错。”余晖无奈。
“但是就算从政客角度来看，她说的话也没什么特别不合理的地方。”皮拉声音不大。
露比有点不开心。“她只说溪谷市的事情。”
“呃……因为她就住在这。”余晖试图解释。
“但是补丁岛呢？”露比质问。“城市之外的村庄呢？诺沃只关心溪谷市和其他沿岸的大城市。她把所有的猎人都集中在那里，可其它的小地方呢？她根本不把那里放在心上。”
“比如你的家。”皮拉喃喃地说。
“补丁岛很幸运，信号学校的老师总是愿意伸出援手，但我总是想到其它地方不会这么幸运，我想爸爸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他关电视的原因。”
皮拉赞同露比的观点。“她的夸耀着实不应该，首相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她的人民，如果她忽视了这一点，那么……”
“她不是说恐怖袭击减少了吗？”杰恩指出。
“对于城市来说可能减少了。”皮拉说。
露比点头。“自幽谷山脉以来，从来没有针对溪谷的恐怖袭击。但是在城市之外，危险从未减少，只是人们看不见而已。”
余晖和皮拉都将一只手放在露比的肩膀上，注意到这一点时她们诧异的看着彼此。
“这就是我们要训练的原因，”随后皮拉说着，在露比肩上施加安心的压力。“这样我们就能去别人去不了的地方做他们做不到的事了。”
“我知道，”露比说着，感激地看着她们两个。“我们能去别的地方了吗？”
余晖耸耸肩：“今天你是领队，你来带我们前进。”
“等一下，伙计们！”杰恩突然打断她们。“那是卡丹吗？”
随着人群从他们面前散开，之前被人们挡住的景色开始浮现。余晖顺着杰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那就是卡丹，穿着正装，一个漂亮的女孩牵着他的手，那女孩有一头飘逸的蓝色秀发，眼中带着爱慕的目光，冲着卡丹咯咯笑着。
“你没逗我吗？”杰恩惊叫。“他真有个女朋友？他女朋友不是纸片人吗？那种家伙有个女朋友？就他那种人？”
“他们可能臭味相投，如果这能安慰你的话，”余晖说。“就像蔚斯。总之幸福的情侣会让我觉得不舒服，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我厌恶的人，所以我们能稍微走远点吗，露比？”
“当然，没问题。呃……走这边。”
露比带着他们走别的路穿过公园，来到城市的富人区，不过按照露比的说法，真正的有钱人和贵族遗老往往都在更北边的海岸区，距离戮兽的活动范围最远。但是这片区域的房子也不寒酸，每户都配有监控探头，时不时能看见警察来回巡逻。
他们很快穿过这部分区域，进入了一个商业区，在这里，还有些家庭小店坚守于此，以防止大型连锁店彻底占领街道。走过一段路，他们来到了露比提到的国王雕像前：那是一尊溪谷王国末代国王策马的雕像，他赢得了伟大战争，让曼特人和寒风王国臣服。 但是他……用余晖话来说‘没人在乎’，马尾看起来好像要掉下来了，国王将剑高举过头顶，在锈迹下剑柄摇摇欲坠。有人在石质基座上喷涂了白牙的标记。露比慢下来，急切地拖着脚步，其余的人看着它，自觉需要加快速度了。当他们继续前进时，杰恩在最后给雕像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
商业街非常热闹，应该是周末了大家都有空出来消费，但她们经过的几家尘晶店却用木板封上了，看上去封了好一阵子了。如果不是前面一家店前有黄色的警用隔离胶带，余晖会怀疑是因为SDC把它们逼倒闭了。
“又一起劫案？”露比在胶带前站住，回头看着余晖，“你觉得是托奇维克干的吗？”
“可能吧，”余晖稍微点头。“说不定警察能抓住他。”
“我觉得他们还没抓住。”露比的眼睛开始闪烁起令余晖担心的光。
“不行。”余晖打断她。
露比不满的嚷嚷：“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打算说‘让我们去抓托奇维克吧’。”余晖一针见血。
“呃、没错。但是你还不知道呢！”
“我们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啊？”
“因为我觉得没意义。”余晖说。
毕竟他只是个强盗，在这种小事上冒生命危险意义何在？
“但是必须得有人阻止他！”
“这个人不需要是我们，让警察干点正事吧，或者让专业猎人来料理他。”
“警察和猎人阻止不了他。”
“鉴于我们有两个星期的‘丰富’经验，当警察和猎人都失败之后我们一定能成功。”余晖毫不掩饰话中的讽刺。
“我们之前差点就抓住他了。”
“差点。”
“皮拉——”
“这个队伍不遵从民主表决，”余晖带着嘲弄大声宣布。“这里只有独裁，而我是独裁官。”
露比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杰恩和皮拉都没有表示异议，她只能作罢。
走过一段路，皮拉看见一家装修相当高档的美容院，她走进去咨询店员，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就余晖从玻璃橱窗看过去的情况分析，她这次花的时间起码是一般人的两倍，因为柜台后面的女店员不停地恭维她。
有趣的是，皮拉出来时脸有点红。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杰恩说。“我觉得你现在的发型挺好看的。”
“真的？你喜欢吗？”皮拉一时间没绷住，然后她立刻调整自己的失态。“我、咳咳，谢谢你，杰恩，有你这么耐心又善解人意的人真是太好了。”她羞涩地笑了笑。
走在街上的时候不时有人冲着皮拉照相，好在没人凑过来。
皮拉看上去很不高兴，余晖看得出皮拉不只是不高兴，更好的说法是恼火。
露比最终把她们带到了一家尘晶店前，她就是在这里和余晖联手挫败托奇维克和他的手下的。
“我不是故意带你们来这里的，”露比辩解道。“我就是……有点，呃，可能是因为我上次来溪谷最后就到了这？”
“我记得这附近有家书店。”皮拉说。“你知道吗？”
“嗯，你想去看看吗？”
皮拉提到的那家书店名为‘塔克森书业’，余晖推门进去时，刚好看见另一个熟悉的面孔：BLBL小队的领队布蕾克·贝拉多娜已经在里面了，和她对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头发乌黑的男子。
余晖带队进来时他们俩都无言地盯着她们。
“好吧，请见谅。”当布蕾克看着余晖好像她身上有一股异味时，余晖开口。“处于某种原因，我以为这家店还在营业。”
她在说这家店的橱窗，不知为何，这家店从外看不见里面，而里面却能清晰地看见外面。
“正在营业！”柜台后面的男子大声说出这家店的标语：“塔克森书业，尽收天下书籍。”
布蕾克毫不留情泼冷水：“不是所有书，我想要的就没有。”她瞪了一眼那个男子。
柜台后的人——大概就是塔克森——紧张地笑了。“确实，毕竟现实很骨感。不过书架上还是有很多书，请随意看看吧。”
“谢谢您，先生。”皮拉点头示意。
“布蕾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露比问她。“你住在溪谷吗？”
正好，我也不知道你打哪来的。
余晖心中暗想。尽管溪谷以外来的学生都有些显著的特征，比如擎天人一贯的爱国情怀，寒风人独特的文化习俗……班上还没有来自真空的学生，如果有，余晖确信她能找到那些人身上的共性。
“呃，不，”布蕾克解释道。“不全对。我在王国以外的地方长大，但来信标前我来过几次溪谷市，这家店也是我偶然间找到的。通常塔克森都有我想要的书。”
“有些书都是珍本，布蕾克，搞到它们需要时间。”塔克森提醒她。
“我知道，”布蕾克说。“我只是……太期待了。再见。”他朝门口走去。
“你有什么推荐吗？”露比问。
布蕾克走到门口，握住门把的手没有动。“我不知道你喜欢读什么，但这里有很多不错的童话。”
当露比寻找童话区时，余晖就在那附近，神话与传说区夹在露比要找的童话区和皮拉在的历史区之间，杰恩在……教辅材料区？
余晖耸耸肩，至少他愿意学点东西了。她把注意力转向面前的书架，掠过一些古代神话的概述——她有点想知道所谓童话和神话的区分到底在哪——她在找《寒风史诗》。自从皮拉提起这本书之后，她就起了好奇心。出于她的教养，她要求自己至少通读一遍原著，哪怕只是译本。而且，说不定自己会喜欢呢？
她终于看见一本黑色封面的书，书脊上印着这个书名。余晖把这本书抽出来，书腰上标注这是散文译版，她快速翻阅了一下，确实是散文，不过比一般散文要更通俗易懂一些。
“哦不，余晖，你不会喜欢这个版本的。”皮拉出现在余晖身后，她走过来把这本书放回书架上。“那个翻译有些……我不想说得太失礼，他译的不好。这个译版失去了很多原版的神韵。”她转身对着柜台说。“打扰一下，塔克森先生？”
“什么事，小姐？”
“您这里有日华闪闪（Corona Sparkle）翻译的《寒风史诗》吗？”
塔克森笑着说：“既然布莱克认识你们，那你们应该是正直的准猎人，不会在我找书的时候抢劫我吧。”他说着走到店铺的后台里，杰恩和露比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余晖和皮拉则踱步到柜台前等待。
不消一会塔克森再次回来，大手里拿着一本厚如字典的硬皮书。“来，这是日华闪闪的译版。”
余晖不由得扬眉。“你这书多少——”
“别担心余晖，这算我的。”皮拉说。“我可以……我应该可以选择更贵的译本吧？”
“我，呃……谢谢。”余晖接过书，她心中有一部分不太愿意接受恩惠，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呢？身为寒风人的皮拉很可能是正确的，这个译版应该会更好。
皮拉自己拿了《溪谷政治史》，她的说法是：这里的情况可能和寒风不太一样，我觉得了解这种差距在欧布勒克博士的课上很重要。
露比没找到她想要的书，或者是值得她买的书，杰恩还在书架间转悠。
“呃，你们可以在外边等，”他说。“我马上就好。”
余晖很好奇为什么她们不能在里面等他，但是皮拉和露比不太想勉强他，所以余晖只能跟着她们出去。
“他搞这么神秘干嘛？”余晖奇怪。“为什么他不能光明正大买书？”
有一个答案很明显，但她希望自己想错了。
“既然杰恩不想让我们知道，那我们就应该尊重他。”皮拉说道。
“真的吗？”余晖问，谈话间杰恩已经出来了。“所以，你买了什么？”
“哈？”杰恩没反应过。“噢，就是……一本书。”
“当然是书。”余晖不依不饶。“什么书？”
杰恩有点退缩。
“嗯，呃……”
“你不用说出来。”皮拉对他说。
“他必须说出来。”余晖坚持道。
“那个，呃。好吧，就是……”杰恩伸手套着纸袋，掏出……一本漫画。“最新一期的《X射线与沃夫》”
（译者注：漫画原名《X——ray and Vav》，是公鸡牙齿工作室于2014——2015年推出的动画作品，共两季，曾在RWBY第二季第八集结尾处出现。）
余晖翻了个白眼。
“真是只有你会干的事。”
她们之后找了个商场买了些杂七杂八，包括咖啡、茶、巧克力、牛奶、小零食，还有厨房用品，然后赶下午的空客返回信标。
让余晖惊讶的是，德夫就在她们小队寝室外等她们。
“嗨，德夫，”露比说。“天琴的训练怎么样了？”
“很不错，多谢关心。”德夫的双手背在后面。“她进步挺大的，倒不是说我很会教人，不过我祖父教我的技巧她都学得很快。你呢，找到想要的书了吗？”
“没，但是余晖、皮拉和杰恩都有些收获。”
“啊，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德夫咳了一下。“我是指你没有找到你想要的。”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露比……我还是要说，当你来找阳的时候我没把保守秘密，我很抱歉，我没资格那么做。”
“没关系的，重要的是一切都结束了。”
“你真是太善良了，但是我还是得补偿你。”德夫说着，把身后破损不堪的旧书递给露比。“这个给你。”
那本旧书封面磨损严重，书页泛黄而且毛糙不齐，有些地方的纸张已经碎了，曾经是书名的烫金文字早已模糊不清，余晖几乎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但是露比看出来了，她面露喜悦和敬畏。“德夫……这是《奥莉薇娅之歌》吗？”
“是的，”德夫说。“这是我祖父的，他……当我来信标的时候，他把这个送给我了。”
露比的眼睛睁得跟圆盘似的。“德夫……这我不能要。”
“我已经读过很多遍了，熟到都会背了。你读过吗？”
“没，”露比说。“我听说过这本书，但是……她已经绝版很多年了；一般人根本见不到这本书。”
“除非你刚好有一本，”德夫说。“拜托，收下它。”
露比坚持：“这太贵重了。”
“阳说你将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奥莉薇娅，我不确定她这话是不是在夸你。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个学院里最值得拥有它的人就是你，你肯定能获得最大收获。”他把书压在露比手中，露比的手指轻轻贴合书脊，仿佛稍一用力它就会灰飞烟灭。
考虑书的状况，说不定真会。
“谢谢，”露比声音有些颤抖，她走上前，单手拥抱着德夫。“谢谢你，德夫。”
德夫拍拍她的头，“不客气。”他说罢回到YRDN的宿舍里。
“那么，这本书有什么稀奇之处？”余晖在露比身后问她。“除了它又老又稀少这件事。”
“这可是《奥莉薇娅之歌》！”露比尖叫着，仿佛这是一种常识。“这是溪谷最古老的骑士物语之一。故事的主角是奥莉薇娅，最初她是梦想成为皇家骑士的小女孩。这本书讲述了她是如何从家乡来到宫廷，结识爱德华王子的故事。他们一起成长，奥莉薇娅被封爵，爱德华成为国王。他们坠入爱河，但他们知道他们肩负着对溪谷的责任，她骑士的誓言和他作为国王的职责意味着他们永远不能在一起。故事中奥莉薇娅完成了各项试炼，杀死怪物，击退恶棍，她和国王一起创建了我们今天所知的溪谷王国。她的最后一战是和溪谷十二圣骑一起坚守骏马关。爱德华国王曾经带军远征，打下东部大片土地，当他们凯旋时，大批戮兽袭击了奥莉薇娅所在的后卫队。她最好的朋友罗兰敦促她吹响号角，呼唤大军回援，但是奥莉薇娅不愿耽误军队，没有派人去求援。最终她和她的伙伴们一个个倒下，直到最后只剩重伤的奥莉薇娅，她吹响号角，唤来援兵，使得英雄的身躯免受戮兽蹂躏。”
（译者注：基本上就是现实中的《罗兰之歌》，只不过内容更加RWBY化了。）
“所以……她因为自己的骄傲而死了？”杰恩不敢相信地问。
“骄傲是我们一无所有时最后的东西。”余晖对他说。“但是，这一切……”
听上去依然不可理喻。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德夫说他不确定只是夸奖了。
现在余晖很能理解杨所说的‘露比需要有人照顾她’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罗兰，我绝不允许有人为了骄傲而死。
“这是个悲剧，”皮拉说。“但这是个非常珍贵的礼物。”
“我知道的。”露比说。“这个故事……我想人们不太愿意听到这个故事。我们……我们就这样逐渐遗忘了我们的历史。”
说不定这样才是好事。
余晖这么想着。
“他很乐意把它给你，”杰恩说。“只是……不要觉得里面的做法可取，好吗？”他笑得有点紧张。
露比也笑了：“不会的。”
她们回到寝室里整理买回来的东西，余晖用自己的余光盯着杰恩，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的档口，余晖注意到他从纸袋里套出来另一本书，把它滑到床底。
那本书叫《剑法初传》。
你到底是谁？
余晖思索着，毫无疑问，他连最基础的战斗知识都没有，在那种情况下他是怎么通过入学考试的？
为什么当你睡在这一代人中最强战士旁边的时候，还要一本初级教程呢？
杰恩在房顶上用力挥舞手中的剑。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如露比和皮拉，但直到今天下午他才知道余晖到底比他强多少。天哪！她用自己外像力所做的事情简直——就像皮拉说的那样——令人难以置信。
而皮拉更让人难以置信，在余晖毫无保留的使出全力后，她居然还能赢。
他知道余晖和另外两个队友都比他强，但之前他还不知道他和余晖之间的差距。原本他以为余晖是队伍里第二弱的，仅比他强一些。现在他感觉队伍里的三个女孩站在山巅之上，而他只能在山脚下仰望她们。
站在她们的角度看，他可能不如蚂蚁大。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努力攀登的原因。
为了能让自己更快变强，杰恩在看完余晖和皮拉的决斗后就冲进图书馆，翻找到一本叫《剑术之美》的书，只需看一眼导言便知，这是一部溪谷传统剑术指南。
现在杰恩就把这本书靠墙摊开，这样他就能对着书上的图片来模仿对应的动作。
实际去做比单纯看着难得多，多数的姿势都有些别扭，而且招式间的衔接也不是很连贯。
但既然这本书能存在于图书馆中，那肯定得有它的价值，对吧？
他只是做得不够到位，或者他没理解书里的细节。
说不定他应该停下来好好读完整本书再说。
杰恩摇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些。如果他现在还干坐着看书，那么当队友们都在进步的时候，他只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只需要继续努力就好了。就算书没有效果，那么多用用剑总可以让体魄更强健吧？
杰恩继续一招一式地模仿着，在夜色中挥洒汗水。
在信标的这几个星期里，和杰恩一起晨跑已经是皮拉日常的一部分了。因为只有杰恩能跟上皮拉的节奏早起，在早餐前完成晨练。
今天依然如此。
皮拉意识到自己很期待。
鉴于杰恩的体能与经验，皮拉选择调整自己的步调以便杰恩能够跟上。然而，当她穿过中庭准备折返时，她发现杰恩早已被落在后面了。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中庭一根石柱前，双腿发软，几欲摔倒。
“杰恩！”皮拉惊叫着跑过去。“杰恩，你怎么了！？”
杰恩克制着自己呕吐的冲动张嘴。
“唔、没……没事，就……我只是……唔……”
皮拉蹲在他身旁，这样她就能直接看到杰恩的脸。在他们视线平齐的当口，皮拉能清晰地看见杰恩脸上的黑眼圈，他的眼睛比往常无神得多。
“杰恩，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力气了。”
“对不起，”皮拉道歉，内心中责怪自己没有早点注意到杰恩的异常。没人知道杰恩每天晚上出去干什么了，当SAPR小队的其他成员都准备上床的时候他才会回来。就连余晖这种不到太阳落山不做作业的夜猫子都熬不过他。甚至有几次他回来时所有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拉着你来的。我们回去吧。”
杰恩艰难地摇摇头。
“我、我没事。”他气喘吁吁。“只要让我——”
“你有事。”皮拉坚持自己的观点。
她回忆着之前杰恩的种种迹象。露比知道杰恩每天晚上在做什么，而露比认为这对杰恩没有坏处。
皮拉很信任露比，至少是很信任露比的善良，但现实已经证明杰恩的午夜活动正在对他产生坏处。
她认为自己不能再对这件事置之不理了。
“杰恩，”她开口，语气舒缓柔和。她不想让杰恩以为自己在责怪他。“我不知道你每晚都在做什么，但我觉得你需要考虑下作息了，你不能一直这样夙兴夜寐。”
他现在需要的肯定不是这种温柔的建言，但即便如此，皮拉还是决定不去深究他的秘密。
她不想显得自己喜欢打探隐私。
杰恩用摇头作为回应。
“我必须这么做。”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皮拉不解。“你每晚都在做什么，杰恩？”
杰恩没有回答。
“我是你的搭档，”她用一种提醒似的口吻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信任我。”
杰恩闭上眼睛，转头不再看她。
“我很信任你，但我现在希望你可以信任我一次。”
“我……”皮拉犹豫了，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如果她信任他，那放手不管，相信他在做正确的事才是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又怎能反悔呢？
“好吧，”她说。“那至少让我带你回宿舍好吗？”
“我可以自己走——”杰恩强撑着直起身子。
“啊！！”
他这一步迈出去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如果不是皮拉接住他的话这时他的鼻子就要遭重了。
他落进了皮拉的怀里。
“来吧，我们要回去了。”皮拉低头对着怀里的杰恩笑，随后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朝宿舍走去。“没事的杰恩，我撑着你呢。”
从杰恩沮丧的神情来看，这似乎不是个正确的做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起来……很失望，皮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即便她非常想说点什么。
好在他没一会就昏睡过去了，因此没机会沮丧太久。皮拉则乘机把他扛起来，免得他的脚拖到地上。
当然，以这种姿势是很难掏出卷轴板的，所以当她回到宿舍门口时，她选择敲门叫醒队友。
来开门的是露比，她还穿着睡衣。当她看见来者何人时原本惺忪的睡眼立刻瞪大。“杰恩！？他没事吧？”
“他太累了。”皮拉说着把杰恩抱进屋子，露比给她让开道路。
余晖站在自己的床边，也是一身睡衣。她伸着懒腰，嘴角掠过一丝玩味的笑容。“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皮拉稍带抗议把杰恩放在床上。“他累坏了。”
“看来在课上补觉也没什么用，你说是吧？”
“余晖！”皮拉的声音里带着责备。
然后她看向露比：“露比，我不过问你帮杰恩隐瞒了什么，因为他要我相信他，而我尊重他的意愿。
“但是作为唯一的知情人……你能要他停下来吗？那些事对他来说弊大于利。”
露比纠结着：“我尽力吧，但我觉得他不会听的。”
“他到底在做什么？”余晖加入进来质问。
露比看向余晖：“他不想让人知道。”
“那我就拷问你，快说。”
“余晖。”现在轮到露比抗议了。
“我有权知道。”余晖说着。“我们都有权知道，而且我还是他的队长，特别是我作为他的队长，还替他写了所有作业的情况下。我们能否超过别的小队有相当一部分取决于他的表现，我的成功尤其取决于他。如果我发现他每晚都去溪谷的酒吧——”
“他没有！”露比向她保证。
“那这是什么情况？”
“拜托，余晖。”皮拉也来劝阻她。“就这样吧，求你了。”
看在皮拉的面子上，余晖紧抿双唇没有继续逼问。
当她再度开口时，口吻缓和了很多。
“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如果我继续做两人份的作业，那课上睡觉的就该是我了。我最多等到期中，如果到时候他还不着蹄——着手改变，那我就不会再纵容他了。”她一屁股坐到床上。“你还想我怎样？”
事关杰恩，皮拉也不好回答。她默不作声绕过杰恩的床，走到自己的床边。“露比，你可以先去洗漱吗？”
“余晖？”露比征求队长的意见。
“去吧。”余晖打发她。
露比走进浴室，皮拉此时坐在自己的床上，杰恩的床位刚好夹在她和余晖之间。
她低头看着杰恩，看着他的脸，他英俊的面庞在此时显得有点可爱，只是眼睛周围有无法忽视的黑眼圈。他的头发散乱的搭在额头上，皮拉不由得想去伸手——
“你知道这以旁观者视角来看这挺吓人的吗？”
皮拉猛地抬头，几乎能听到自己脖颈的哀嚎，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红发烫。
“我，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晖倒是显得旁观者清，漫不经心地说：“有时候我也会看阿绅睡觉的样子，尤其是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当然，那时候可没有旁观者。”
“这说明不了什么。”皮拉自欺欺人道。
“说明不了吗？”余晖的声音中带着过来人的怀疑。“你喜欢他吗？”
“你说什么？”
“这是个挺简单的问题，”余晖不依不饶。“如果你不反对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
因为……因为……
皮拉对自己正努力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而感到尴尬，当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了解杰恩的时候，她感到更尴尬了。
她认识杰恩已经两个星期了，她看见过杰恩对露比表现出的善意，她知道他来自一个猎人世家，之后……自那之后，她为自己编织着童话故事，做着关于浪漫婚姻的梦。
此刻她发现自己的行为和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自己几次就自以为了解她的人一模一样。她原以为自己很了解杰恩，而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在他身上。
她作为搭档失格了，现在她怀疑自己作为朋友也失格了。
对不起，杰恩。今后我会做的更好。
只要你不介意，我会尽全力了解你，了解你的全部。
我会了解你，你也能了解我，我会祝福你和蔚斯未来幸福美满的。
“谢谢你，余晖。”皮拉的声音不高，带着淡淡的释然。
余晖不解：“为了……？”
皮拉轻笑着，感激余晖没有准确说自己道谢的理由。
这让她不至于颜面尽失。
她把目光从杰恩身上移开，准备看一阵书，露比还在洗澡，余晖那边发出一点闷哼声。
皮拉看过去，余晖正在杰恩的床底下摸索着。
余晖掏出一本书，从封面上看是新版的剑术指南。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这是从图书馆里拿来的。”余晖把书拿到面前。
“我看出来了。”皮拉平静地回答。“那是杰恩的。”
“没错。”
“那么你应该把它放回去。”
“你不好奇他借书的原因吗？”余晖问她。“你不觉得杰恩现在才学怎么用剑有点晚了么？”
“拜托，余晖，把它放回去吧。”皮拉催促她。
余晖把书甩到自己床上。
“你对他不知道元气、不会用剑还能通过战斗学院入学考试这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可以学习如何战斗。”
“他应该已经学过了。”
“他可能没有，”皮拉提醒她。“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学习，他心地善良。”
“善良可不会让他处境变好。”
“不会吗？”皮拉说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不会？戮兽即是黑暗，而我们则代表光明。它们是邪恶的化身，是纯粹的天灾，它们被自己杀戮和吞噬的本能驱使，我们则用武器击退它们。战斗技巧是很重要，但我们不需要高尚的品德武装自己吗？我宁愿和一个善人并肩，也不愿意和内心像卡丹一样的战士共事。”
“或是我。”余晖补充。
“你比你自认为得要善良得多。”皮拉反驳她，“拜托，余晖，把书还给他吧。”
余晖看上去不太情愿，但她还是满足了皮拉的要求，把书滑进杰恩的床底。
几乎同时，杰恩的眼睛眨巴了几次，他醒了。
“嗨。”他坐起来说。
“早上好。”皮拉温柔和蔼地说。“你感觉如何？”
杰恩打了个哈欠，在皮拉眼中这比任何回答都好。“为什么……我睡着了吗？”
“没错，睡了一小会。”皮拉回答他。“不用急着起床，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不了，我还是起来吧。”杰恩甩甩头，又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得喝点咖啡。”
“我来帮你。”皮拉快活地起身，穿过寝室走去厨房。
学院在每层寝室配备了一间厨房，以便不想去食堂的学生做些点心或者便当。厨房的水池旁配置了一组餐具柜，一台微波炉，一台电磁炉，一个烤面包机，还有个廉价热水壶。操作台上下方均有大量的橱柜。
皮拉在其中一个橱柜里发现了最后一点咖啡粉。
“好歹前辈们还留了一点，不过我们得补充一下了。”
皮拉回头，疾电阿绅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
“抱歉，”他说。“我不是想打扰你。”
“我知道。”皮拉冷漠地说。
阿绅有点尴尬。“别这样，不要因……我知道我的队友做事有些……我不是卡丹、拉塞尔那种人。”
皮拉犹豫了一下，转头把柜子里的咖啡粉罐子拿出来。然后说：“请见谅，我不该预先评判你。”
“没事，我想余晖也不会说我的好话。”
“实际上她没怎么提起过你，”皮拉顿了一下。“不过……她刚刚提到……她以前经常看你睡觉的样子。”
阿绅笑了一下：“有时候我没有睡着。”
“你觉得……奇怪吗？”
阿绅笑着走进厨房。“怎么会，”他说道。“我觉得很幸福。”
可你还是跟她分手了，把她伤得那么重。
“我明白了。”皮拉淡淡地说。
她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杯子，这是柜子里一堆杯子中的一个，应该是之前的人自行购买的。
“你们俩打得真精彩，”阿绅在皮拉忙自己的事时说。“余晖应该是你遇到的最棘手的对手吧。”
“你看了我的比赛？”皮拉回头问他。“啊，我挡着你了吗？”
“没，”阿绅回答。“我不着急。我确实看过你的比赛，那次是和银甲闪闪的表演赛。”
“噢，那次啊，那是为了给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募捐。”皮拉一下就想起来了。“我记得他，他是很强的对手。”
（译者注：阿斯克勒庇俄斯 Ασκληπιος、Asklêpios/Asclepius，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余晖更强。”阿绅说。“她能让你受伤。”
“她水平确实很高。”
“我从来没想过她能做到。”阿绅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
“她没让你知道她的能力吗？”
“所有人都不知道，直到昨天为止。”
“那我很荣幸她能对我使出全力。”
“荣幸？”阿绅琢磨着这个词。“我不太能理解寒风人的思维习惯。她怎么样了？”
“余晖吗？”
“还能是谁？”
“她……以你对她的了解应该能想到吧。”皮拉回答。
“嗯，”阿绅的言语中没有透露他的想法。“我懂了。”
皮拉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杰恩的咖啡煮好后就端着杯子回到宿舍。
当她进门时，露比已经洗完澡了。
“皮拉，”露比看着她走进来。“我就是觉得，我们今天应该可以一起去溪谷，带你好好转转，上周我们有事耽搁了。”
“听起来很好啊。”皮拉说着把咖啡递给杰恩。
尽管天气很热，杰恩还是大口大口喝掉了刚煮好的咖啡，果不其然，他烫伤了自己的舌头。
“抱歉，太烫了吗？”
“不、不是，”杰恩安抚她。“只是我太渴了。”
皮拉对着露比，还有所有人说：“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买点食材自己做吃的，刚好可以把厨具一起买了，大概吧。”
“我觉得有个向导应该不错。”余晖表示赞同。
杰恩小口吮吸着咖啡。“听上去不赖。”
“那就这样吧，”余晖说。“我们早饭后就走。”
余晖是第二个进浴室的人。
在她洗澡时，露比把斗篷系在肩上，问另外两人：“你们俩以前去过溪谷吗？”
“没，”杰恩说。“我以前……没什么去的理由。”
“我来信标之前在那待过几天，但是绝大多数时间是在酒店里度过的，中间只去过一次剧院。”
“好吧，我不是想自卖自夸什么的。”她说得很快，以防自己显得很得意。“但是我自己去过好几次了。遇到余晖的时候也是，来信标的时候也是。”
“我还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个事呢。”杰恩说。
“我也是，”皮拉附和。“我知道你被提前录取肯定事出有因，你的战斗技巧也能证明，不过我也很好奇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露比有些后悔提到这个了，但她还是讲述起来龙去脉：“呃，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当时在一家尘晶店——当时余晖就在里面，只是我没注意到——然后一群坏人在一个叫罗曼·托奇维克的人带领下进来，他们开始抢劫，收集所有尘晶——”
“尘晶？”皮拉疑惑。“他们不是来抢钱的吗？”
“是啊，如果只拿现金明显更轻松。”杰恩也觉得可疑。
“确实，但是尘晶很值钱的。”露比说。“想想看蔚斯家。说不定劫匪们是想卖钱呢？”
“可能吧，先不想这个了。”皮拉没有深究。“继续说吧，露比。”
“嗯，后面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那些家伙从我背后进来——当时我带着耳机，没注意到他们在抢劫——然后我听到好像有个人说‘举起手来，小鬼’，然后我就把他打飞出去，连带着另一个家伙一起飞出窗户。然后余晖就使出一招‘激光束’！”
她手舞足蹈模仿当时余晖的样子。
“然后我在店外面和其他打手打架，他们大喊‘哇！后退！’然后就全被我打倒了，就剩下托奇维克……然后有个女孩出现了，突然一下他们就……就消失了。虽然我们抓住了其他人，但是，我们没抓住他。”
“但你阻止了一次抢劫，”皮拉安慰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你讲得很轻松，但实际上你在面对一群悍匪，那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
“如果你在场，你也会这么做的。”露比很确信地说。“我想我们都会的。”
“应该会，但是你已经做到了。”
“嗯……”露比咕噜了一下。“那么，话说回来，你们想去溪谷的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们全仰仗你了，露比。”
“说回来我们不是要买点东西吗？”杰恩补上一句。“职工们应该不会在意我们买点个人用品。然后……要不露比你来给我们点惊喜吧？”
“嗯……没问题。”露比咽了口口水，希望他们不会对自己想到的地方失望。
穿戴整齐，余晖看到自己的小队成员衣着正好分成两类：以露比为例，她穿着自己往常的猎服，黑色的外套上罩着红色斗篷，这套装束下没有拿武器反而让人觉得很新鲜。余晖也和她一样，只是下装没有搭牛仔裤，而是一条裙子，显得很有休闲感。
另一边，杰恩和皮拉都穿着新衣服，余晖很能理解皮拉的选择，想想看皮拉要是穿着铠甲出现在溪谷的闹市区，那场面可没法一言蔽之。
杰恩穿着自己另一件帽衫，手臂和胸口位置有白色条纹，里面穿有白衬衫，裤子和帽衫的颜色一样是黑色的。皮拉则穿着黑色短吊带衫，平坦的小腹裸露在外，下身配以红色短裙，临出门时她还带了一个臧红色钱包。
今天是周末，学生们多数都不会早起。食堂里的人比往常同期少了很多，SAPR小队进门时，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里面。莲和德夫面对面坐着，周围没有阳和诺拉的身影。
“嗨，”露比领头带着SAPR小队坐在他们旁边。“阳和诺拉决定睡懒觉了吗？”
“很遗憾你的姐姐被诺拉带坏了。”莲打趣道。
余晖也坐下，笑着说：“如果她在这你肯定不敢这么说吧。”
“她要是在这我就不用说了。”莲回答。
“如果她现在在你身后肯定会很搞笑，至少对我来说。”
“所以，”露比岔开话题。“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训练，”德夫说。“我要帮天琴练习剑术。”
“你在天琴和糖糖那花了很多时间。”皮拉提到。
“特别是你已经有两个——”杰恩一下子住嘴了，他现在脑子还是不太清醒，没意识到把想的话说了出来。然而即便他住嘴了，莲和德夫给他的眼神也证明为时已晚。
余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继续，杰恩，我知道你还没说完。”
杰恩的声音就像他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是想说……你不常和你队伍里的女孩们在一起。”
德夫耸耸肩。
“我挺喜欢她们的。”他说。“她们人不错。”
“阳也很不错。”露比为自己姐姐辩护。
现在轮到德夫看起来不太自在了。
“我……我不是说阳和诺拉怎么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头朝莲的方向偏。“只是天琴和糖糖更……”他清清嗓子。“不说这个了，你们今天准备做什么？”
“露比准备带我们去溪谷逛逛。”皮拉回答他。
“好主意。”莲说。“等阳起来了我们就让她也带我们去玩一下。”
“你不能一起来吗？”露比建议他。
“承蒙好意。但是如果我不带诺拉一起去会出大事的，有什么你推荐的地方吗？”
“不算推荐吧。不过我知道几家不错的书店。”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读书呢。”德夫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
露比害羞地笑了笑：“关于英雄的故事，”她承认，这是对她来说需要‘承认’的东西，而不是随口就能说出的话。“关于……关于我们想成为的那些人的故事：勇敢地、无畏地和怪兽战斗的人的故事。”
德夫点点头，看上去很体贴。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余晖看出来了，但她没有继续在意。
……
从信标到溪谷有三种方式：如果刚好有车，可以自驾前往，或者流点汗走过去，再者就是和其他学生一样乘坐一小时一班的空客去城里。
余晖确实有一辆车，她心爱的摩托：卓霞（the Sunset Special），但这辆摩托坐不下四个人，今天又没人想流汗。所以他们决定乘坐十点那一班空客，二十分钟后，他们出现在溪谷市区中。
从民用候机坪出来不远就有一个公园，可惜名字不太讨喜：温彻斯特公园。不过它可比同名的那个人讨喜多了，公园里有不小的公共花坛，人们在长椅上坐着打发时间，看上去是个很惬意的地方。皮拉带队从大门进去，铁栅栏把公园和城市建筑隔开，里面的人或顺着小路踱步，或在草地上谈笑，蜜蜂围绕着花坛辛劳，鸟儿在两旁的树上歌唱。
离她们进来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座余晖难以忽视的雪白色纪念碑：那是一大块白色大理石，用浮雕手法刻画着骡子、马匹、骆驼和大象向同一个方向迁徙的场面。墙上还用粗体刻着战争中的动物，下方刻着它们别无选择。
余晖走到跟前，浮雕周围还有其他动物的青铜像：一匹衰老、可怜的驮马、一匹健壮英勇的战马、还有一条狗，这条狗让余晖想起苹果杰克身边一直围着她打转的那条牧羊犬。
尽管她自己也是一匹小马，但余晖还是觉得这些雕像有些搞笑，在大战中的所有值得纪念的东西里，人们选择树立雕像以示后人的东西是：动物。
皮拉跟着余晖，一同走到这略显怪诞的纪念碑前。
过了一会她开口：“在寒风王国，我们没有这样的雕像。”
“你是说在寒风王国，你们不做这种傻事？”
“你不用这么刻薄，”皮拉语气柔和庄重。“那场战争中必然有成千上万无辜生灵遭到涂炭，指出它们别无选择不是错事。”
“但这不意味着它们必须被人记住。”余晖评价。“至少，它们不应该比——唔，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人类吗？——比人更应该被记住。”
“前面肯定有为百姓而立的碑，”皮拉说。“只是我们还没遇到。”
“希望如此吧，要么就是溪谷根本分不清优先次序。”
“嘿，伙计们，”杰恩和露比走过来加入她们。“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溪谷为动物们立的纪念碑。”皮拉给他解释。
露比很是兴奋：“哇哦，我来过这个公园几次，但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
“你真幸运。”余晖讽刺。
“余晖不太欣赏这个。”皮拉的声音中夹杂着淡淡的失望。
余晖瞥了眼皮拉：“你真觉得这是件好事吗？”
皮拉开口：“在寒风王国，我们为带来胜利的将军与国王立像。但是记住这些野心下的牺牲者……更有同理心一些。”
“我不好说，但我更喜欢寒风的做法。”余晖说。
“在擎天都怎么做？”皮拉问。
“擎天人以能为国捐躯为荣。个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为之牺牲的国家能够存续。”
“我喜欢这个，”露比突然说。“啊，我不是说我喜欢看他们牺牲，不过……我记得这也有给国王立的像，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了。啊重点不是这个……为将军和国王立像的话，我也不好说，这应该是件好事。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代表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上的人民都得救了。”
“你不想自己被后人记住吗？”杰恩很是惊讶。
“是的，”露比不假思索。“只要我们能完成任务，我就满足了。”
“那书中的英雄呢？”余晖问。
露比笑了：“他们不是因为事迹广为流传才成为英雄的，余晖。他们是英雄，所以他们的故事才广为流传。”
皮拉咯咯笑起来：“在我的国家人们不太接受这种思想，但是我觉得这很高尚。”
“要是能时不时有句‘干得好’就更好了。”杰恩喏喏。
“只要你能赢肯定会有。”余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薄。
聊完有关雕像的话题，她们继续沿着道路往里走，路过商店买了点吃喝，比如杰恩的咖啡，余晖和皮拉的茶，露比的热可可，还有葡萄馅的烤薄饼。
随后音乐和欢呼声以及一些无法识别出来的沉重撞击声吸引着她们靠过去。
公园的尽头正在进行着某种集会。一大群人围着一块草坪，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群中心播放着马戏团里才会有的滑稽音乐，大量机械动物——大象、狮子、长颈鹿、马、骆驼——迈着沉重的脚步此起彼伏，相继鞠躬，扭动身体，取悦着周遭的观众。
机械动物与人群之间竖起一个平台，上面挂着一面横幅，大致意思是请大家继续推举诺沃·阿里斯为首相。
“露比，”余晖顶顶露比的肩。“那人是首相吗？”
“我……想是的。”
“你不知道吗？”
“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她，”露比稍微有点委屈。“而且爸爸每次看见她都会关电视。”
“为什么？”皮拉问。
“爸爸不喜欢她。”露比的口气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余晖没有继续追问露比的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溪谷的领导人，她把视线从机械动物移到首席议员的脸上，那人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走到平台中央的讲台前。天蓝色横幅上用黄字写着竞选口号：为了溪谷的明天。
“他们很棒，不是吗？”诺沃对着人群说。“这种神奇的机器人是由星海工业位于溪谷的研发中心开发的。”
“不久之前，类似这样的东西只有擎天王国有能力开发制造。曾几何时，各色商品从擎天南下，一同而来的还有我们的债务。那时候我们只能带着羡慕的目光向北望去。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不复存在了！”
诺沃顿了一下，等待着人群欢呼雀跃完。一队热情的拥护者挥舞着写有‘诺沃’的标语牌。
“自我出任首相以来，我推进着这个王国的社会改革。自我出任首相以来，我们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岗位。自我出任首相以来，贫困线以下人口数量为历史新低。自我出任首相以来，猎人们的工作效率极大提高，戮兽的威胁从未像今天一样微不足道。自我出任首相以来，我一直在调整我国经济平衡，其规模之大前无古人，在我们星海工业、门德尔松科技、阿库雷塔系统公司等盟友的帮助下，我们能够生产出于擎天王国不相上下的产品。如果你们能再度为我投出宝贵的一票，我向你们保证，我会继续创造奇迹，带领我们的王国更上一层楼。为了溪谷的明天！让阳光永照溪谷！”
（译者注：文中提到的企业：
星海工业 Starhead Industrial，首次出现于轻小说《RWBY：the session》中，是一家主要开发生产机械动物的公司。
门德尔松科技 Mendelson Robotics，未找到出处，唯一相关的是一种病症为Mendelson综合症。
阿库雷塔系统公司 Accuretta Systems，变形金刚三中男主角曾工作过的系统公司。）
“为什么你老爹不喜欢她？”杰恩问。“她看上去人还不错。”
“她是个政客，当然要让你觉得她人不错。”余晖无奈。
“但是就算从政客角度来看，她说的话也没什么特别不合理的地方。”皮拉声音不大。
露比有点不开心。“她只说溪谷市的事情。”
“呃……因为她就住在这。”余晖试图解释。
“但是补丁岛呢？”露比质问。“城市之外的村庄呢？诺沃只关心溪谷市和其他沿岸的大城市。她把所有的猎人都集中在那里，可其它的小地方呢？她根本不把那里放在心上。”
“比如你的家。”皮拉喃喃地说。
“补丁岛很幸运，信号学校的老师总是愿意伸出援手，但我总是想到其它地方不会这么幸运，我想爸爸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他关电视的原因。”
皮拉赞同露比的观点。“她的夸耀着实不应该，首相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她的人民，如果她忽视了这一点，那么……”
“她不是说恐怖袭击减少了吗？”杰恩指出。
“对于城市来说可能减少了。”皮拉说。
露比点头。“自幽谷山脉以来，从来没有针对溪谷的恐怖袭击。但是在城市之外，危险从未减少，只是人们看不见而已。”
余晖和皮拉都将一只手放在露比的肩膀上，注意到这一点时她们诧异的看着彼此。
“这就是我们要训练的原因，”随后皮拉说着，在露比肩上施加安心的压力。“这样我们就能去别人去不了的地方做他们做不到的事了。”
“我知道，”露比说着，感激地看着她们两个。“我们能去别的地方了吗？”
余晖耸耸肩：“今天你是领队，你来带我们前进。”
“等一下，伙计们！”杰恩突然打断她们。“那是卡丹吗？”
随着人群从他们面前散开，之前被人们挡住的景色开始浮现。余晖顺着杰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那就是卡丹，穿着正装，一个漂亮的女孩牵着他的手，那女孩有一头飘逸的蓝色秀发，眼中带着爱慕的目光，冲着卡丹咯咯笑着。
“你没逗我吗？”杰恩惊叫。“他真有个女朋友？他女朋友不是纸片人吗？那种家伙有个女朋友？就他那种人？”
“他们可能臭味相投，如果这能安慰你的话，”余晖说。“就像蔚斯。总之幸福的情侣会让我觉得不舒服，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我厌恶的人，所以我们能稍微走远点吗，露比？”
“当然，没问题。呃……走这边。”
露比带着他们走别的路穿过公园，来到城市的富人区，不过按照露比的说法，真正的有钱人和贵族遗老往往都在更北边的海岸区，距离戮兽的活动范围最远。但是这片区域的房子也不寒酸，每户都配有监控探头，时不时能看见警察来回巡逻。
他们很快穿过这部分区域，进入了一个商业区，在这里，还有些家庭小店坚守于此，以防止大型连锁店彻底占领街道。走过一段路，他们来到了露比提到的国王雕像前：那是一尊溪谷王国末代国王策马的雕像，他赢得了伟大战争，让曼特人和寒风王国臣服。 但是他……用余晖话来说‘没人在乎’，马尾看起来好像要掉下来了，国王将剑高举过头顶，在锈迹下剑柄摇摇欲坠。有人在石质基座上喷涂了白牙的标记。露比慢下来，急切地拖着脚步，其余的人看着它，自觉需要加快速度了。当他们继续前进时，杰恩在最后给雕像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
商业街非常热闹，应该是周末了大家都有空出来消费，但她们经过的几家尘晶店却用木板封上了，看上去封了好一阵子了。如果不是前面一家店前有黄色的警用隔离胶带，余晖会怀疑是因为SDC把它们逼倒闭了。
“又一起劫案？”露比在胶带前站住，回头看着余晖，“你觉得是托奇维克干的吗？”
“可能吧，”余晖稍微点头。“说不定警察能抓住他。”
“我觉得他们还没抓住。”露比的眼睛开始闪烁起令余晖担心的光。
“不行。”余晖打断她。
露比不满的嚷嚷：“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打算说‘让我们去抓托奇维克吧’。”余晖一针见血。
“呃、没错。但是你还不知道呢！”
“我们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啊？”
“因为我觉得没意义。”余晖说。
毕竟他只是个强盗，在这种小事上冒生命危险意义何在？
“但是必须得有人阻止他！”
“这个人不需要是我们，让警察干点正事吧，或者让专业猎人来料理他。”
“警察和猎人阻止不了他。”
“鉴于我们有两个星期的‘丰富’经验，当警察和猎人都失败之后我们一定能成功。”余晖毫不掩饰话中的讽刺。
“我们之前差点就抓住他了。”
“差点。”
“皮拉——”
“这个队伍不遵从民主表决，”余晖带着嘲弄大声宣布。“这里只有独裁，而我是独裁官。”
露比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杰恩和皮拉都没有表示异议，她只能作罢。
走过一段路，皮拉看见一家装修相当高档的美容院，她走进去咨询店员，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就余晖从玻璃橱窗看过去的情况分析，她这次花的时间起码是一般人的两倍，因为柜台后面的女店员不停地恭维她。
有趣的是，皮拉出来时脸有点红。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杰恩说。“我觉得你现在的发型挺好看的。”
“真的？你喜欢吗？”皮拉一时间没绷住，然后她立刻调整自己的失态。“我、咳咳，谢谢你，杰恩，有你这么耐心又善解人意的人真是太好了。”她羞涩地笑了笑。
走在街上的时候不时有人冲着皮拉照相，好在没人凑过来。
皮拉看上去很不高兴，余晖看得出皮拉不只是不高兴，更好的说法是恼火。
露比最终把她们带到了一家尘晶店前，她就是在这里和余晖联手挫败托奇维克和他的手下的。
“我不是故意带你们来这里的，”露比辩解道。“我就是……有点，呃，可能是因为我上次来溪谷最后就到了这？”
“我记得这附近有家书店。”皮拉说。“你知道吗？”
“嗯，你想去看看吗？”
皮拉提到的那家书店名为‘塔克森书业’，余晖推门进去时，刚好看见另一个熟悉的面孔：BLBL小队的领队布蕾克·贝拉多娜已经在里面了，和她对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头发乌黑的男子。
余晖带队进来时他们俩都无言地盯着她们。
“好吧，请见谅。”当布蕾克看着余晖好像她身上有一股异味时，余晖开口。“处于某种原因，我以为这家店还在营业。”
她在说这家店的橱窗，不知为何，这家店从外看不见里面，而里面却能清晰地看见外面。
“正在营业！”柜台后面的男子大声说出这家店的标语：“塔克森书业，尽收天下书籍。”
布蕾克毫不留情泼冷水：“不是所有书，我想要的就没有。”她瞪了一眼那个男子。
柜台后的人——大概就是塔克森——紧张地笑了。“确实，毕竟现实很骨感。不过书架上还是有很多书，请随意看看吧。”
“谢谢您，先生。”皮拉点头示意。
“布蕾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露比问她。“你住在溪谷吗？”
正好，我也不知道你打哪来的。
余晖心中暗想。尽管溪谷以外来的学生都有些显著的特征，比如擎天人一贯的爱国情怀，寒风人独特的文化习俗……班上还没有来自真空的学生，如果有，余晖确信她能找到那些人身上的共性。
“呃，不，”布蕾克解释道。“不全对。我在王国以外的地方长大，但来信标前我来过几次溪谷市，这家店也是我偶然间找到的。通常塔克森都有我想要的书。”
“有些书都是珍本，布蕾克，搞到它们需要时间。”塔克森提醒她。
“我知道，”布蕾克说。“我只是……太期待了。再见。”他朝门口走去。
“你有什么推荐吗？”露比问。
布蕾克走到门口，握住门把的手没有动。“我不知道你喜欢读什么，但这里有很多不错的童话。”
当露比寻找童话区时，余晖就在那附近，神话与传说区夹在露比要找的童话区和皮拉在的历史区之间，杰恩在……教辅材料区？
余晖耸耸肩，至少他愿意学点东西了。她把注意力转向面前的书架，掠过一些古代神话的概述——她有点想知道所谓童话和神话的区分到底在哪——她在找《寒风史诗》。自从皮拉提起这本书之后，她就起了好奇心。出于她的教养，她要求自己至少通读一遍原著，哪怕只是译本。而且，说不定自己会喜欢呢？
她终于看见一本黑色封面的书，书脊上印着这个书名。余晖把这本书抽出来，书腰上标注这是散文译版，她快速翻阅了一下，确实是散文，不过比一般散文要更通俗易懂一些。
“哦不，余晖，你不会喜欢这个版本的。”皮拉出现在余晖身后，她走过来把这本书放回书架上。“那个翻译有些……我不想说得太失礼，他译的不好。这个译版失去了很多原版的神韵。”她转身对着柜台说。“打扰一下，塔克森先生？”
“什么事，小姐？”
“您这里有日华闪闪（Corona Sparkle）翻译的《寒风史诗》吗？”
塔克森笑着说：“既然布莱克认识你们，那你们应该是正直的准猎人，不会在我找书的时候抢劫我吧。”他说着走到店铺的后台里，杰恩和露比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余晖和皮拉则踱步到柜台前等待。
不消一会塔克森再次回来，大手里拿着一本厚如字典的硬皮书。“来，这是日华闪闪的译版。”
余晖不由得扬眉。“你这书多少——”
“别担心余晖，这算我的。”皮拉说。“我可以……我应该可以选择更贵的译本吧？”
“我，呃……谢谢。”余晖接过书，她心中有一部分不太愿意接受恩惠，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呢？身为寒风人的皮拉很可能是正确的，这个译版应该会更好。
皮拉自己拿了《溪谷政治史》，她的说法是：这里的情况可能和寒风不太一样，我觉得了解这种差距在欧布勒克博士的课上很重要。
露比没找到她想要的书，或者是值得她买的书，杰恩还在书架间转悠。
“呃，你们可以在外边等，”他说。“我马上就好。”
余晖很好奇为什么她们不能在里面等他，但是皮拉和露比不太想勉强他，所以余晖只能跟着她们出去。
“他搞这么神秘干嘛？”余晖奇怪。“为什么他不能光明正大买书？”
有一个答案很明显，但她希望自己想错了。
“既然杰恩不想让我们知道，那我们就应该尊重他。”皮拉说道。
“真的吗？”余晖问，谈话间杰恩已经出来了。“所以，你买了什么？”
“哈？”杰恩没反应过。“噢，就是……一本书。”
“当然是书。”余晖不依不饶。“什么书？”
杰恩有点退缩。
“嗯，呃……”
“你不用说出来。”皮拉对他说。
“他必须说出来。”余晖坚持道。
“那个，呃。好吧，就是……”杰恩伸手套着纸袋，掏出……一本漫画。“最新一期的《X射线与沃夫》”
（译者注：漫画原名《X——ray and Vav》，是公鸡牙齿工作室于2014——2015年推出的动画作品，共两季，曾在RWBY第二季第八集结尾处出现。）
余晖翻了个白眼。
“真是只有你会干的事。”
她们之后找了个商场买了些杂七杂八，包括咖啡、茶、巧克力、牛奶、小零食，还有厨房用品，然后赶下午的空客返回信标。
让余晖惊讶的是，德夫就在她们小队寝室外等她们。
“嗨，德夫，”露比说。“天琴的训练怎么样了？”
“很不错，多谢关心。”德夫的双手背在后面。“她进步挺大的，倒不是说我很会教人，不过我祖父教我的技巧她都学得很快。你呢，找到想要的书了吗？”
“没，但是余晖、皮拉和杰恩都有些收获。”
“啊，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德夫咳了一下。“我是指你没有找到你想要的。”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露比……我还是要说，当你来找阳的时候我没把保守秘密，我很抱歉，我没资格那么做。”
“没关系的，重要的是一切都结束了。”
“你真是太善良了，但是我还是得补偿你。”德夫说着，把身后破损不堪的旧书递给露比。“这个给你。”
那本旧书封面磨损严重，书页泛黄而且毛糙不齐，有些地方的纸张已经碎了，曾经是书名的烫金文字早已模糊不清，余晖几乎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但是露比看出来了，她面露喜悦和敬畏。“德夫……这是《奥莉薇娅之歌》吗？”
“是的，”德夫说。“这是我祖父的，他……当我来信标的时候，他把这个送给我了。”
露比的眼睛睁得跟圆盘似的。“德夫……这我不能要。”
“我已经读过很多遍了，熟到都会背了。你读过吗？”
“没，”露比说。“我听说过这本书，但是……她已经绝版很多年了；一般人根本见不到这本书。”
“除非你刚好有一本，”德夫说。“拜托，收下它。”
露比坚持：“这太贵重了。”
“阳说你将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奥莉薇娅，我不确定她这话是不是在夸你。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个学院里最值得拥有它的人就是你，你肯定能获得最大收获。”他把书压在露比手中，露比的手指轻轻贴合书脊，仿佛稍一用力它就会灰飞烟灭。
考虑书的状况，说不定真会。
“谢谢，”露比声音有些颤抖，她走上前，单手拥抱着德夫。“谢谢你，德夫。”
德夫拍拍她的头，“不客气。”他说罢回到YRDN的宿舍里。
“那么，这本书有什么稀奇之处？”余晖在露比身后问她。“除了它又老又稀少这件事。”
“这可是《奥莉薇娅之歌》！”露比尖叫着，仿佛这是一种常识。“这是溪谷最古老的骑士物语之一。故事的主角是奥莉薇娅，最初她是梦想成为皇家骑士的小女孩。这本书讲述了她是如何从家乡来到宫廷，结识爱德华王子的故事。他们一起成长，奥莉薇娅被封爵，爱德华成为国王。他们坠入爱河，但他们知道他们肩负着对溪谷的责任，她骑士的誓言和他作为国王的职责意味着他们永远不能在一起。故事中奥莉薇娅完成了各项试炼，杀死怪物，击退恶棍，她和国王一起创建了我们今天所知的溪谷王国。她的最后一战是和溪谷十二圣骑一起坚守骏马关。爱德华国王曾经带军远征，打下东部大片土地，当他们凯旋时，大批戮兽袭击了奥莉薇娅所在的后卫队。她最好的朋友罗兰敦促她吹响号角，呼唤大军回援，但是奥莉薇娅不愿耽误军队，没有派人去求援。最终她和她的伙伴们一个个倒下，直到最后只剩重伤的奥莉薇娅，她吹响号角，唤来援兵，使得英雄的身躯免受戮兽蹂躏。”
（译者注：基本上就是现实中的《罗兰之歌》，只不过内容更加RWBY化了。）
“所以……她因为自己的骄傲而死了？”杰恩不敢相信地问。
“骄傲是我们一无所有时最后的东西。”余晖对他说。“但是，这一切……”
听上去依然不可理喻。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德夫说他不确定只是夸奖了。
现在余晖很能理解杨所说的‘露比需要有人照顾她’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罗兰，我绝不允许有人为了骄傲而死。
“这是个悲剧，”皮拉说。“但这是个非常珍贵的礼物。”
“我知道的。”露比说。“这个故事……我想人们不太愿意听到这个故事。我们……我们就这样逐渐遗忘了我们的历史。”
说不定这样才是好事。
余晖这么想着。
“他很乐意把它给你，”杰恩说。“只是……不要觉得里面的做法可取，好吗？”他笑得有点紧张。
露比也笑了：“不会的。”
她们回到寝室里整理买回来的东西，余晖用自己的余光盯着杰恩，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的档口，余晖注意到他从纸袋里套出来另一本书，把它滑到床底。
那本书叫《剑法初传》。
你到底是谁？
余晖思索着，毫无疑问，他连最基础的战斗知识都没有，在那种情况下他是怎么通过入学考试的？
为什么当你睡在这一代人中最强战士旁边的时候，还要一本初级教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