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可曾后悔?

第 115 章
2 年前
可曾后悔?
皮拉在树下睡着了。
真的好可爱。
一方面,杰恩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偷窥狂,偷偷坐在她旁边,在斑驳的树影下看着皮拉打瞌睡,但另一方面,他又告诉自己,他们是要出去约会,他又不是偶然发现她的淫虫。
况且,在睡着之前,她就知道他在旁边了。
老实说,虽然她睡着的模样是这么可爱——说到底她毕竟是皮拉——但都无法与他所见过的那双眼睛,被那双眼睛点亮的面庞,以及上一秒还平静优雅,下一秒则迅猛流畅的身形动作相提并论。
可她显然是累了,所以,杰恩没有打扰她的安眠。
反正他也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虽然时而会分神偷看沉睡的女友一眼。
皮拉动了一下,有一瞬间,杰恩以为她醒了,她唇中逸出的含混呢喃是个征兆,可下一秒……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完全靠在了杰恩肩膀上。
杰恩顿时愣住。他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皮拉,他不希望那样,尤其在她疲劳的时候。
有点悲催的是,他现在的姿势不是很舒服,不过他的盔甲使得他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会硌到他,所以他并不觉得难受。
况且,她依靠在他身上的感觉令他愉悦。既然她不介意他的护肩会硌到她的胳膊,那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吧?
她头环上的一颗滴状坠饰垂了下来,在她的脸前划过,险些碰到她精致的鼻子。
杰恩想拂开它,却又担心如果被别人看到,或者因此把皮拉戳醒,气氛会显得有些怪异。
归根结底,只要她能安心小睡,那么他就不会打扰。
他面带微笑看着她,在沉睡中她的胸口轻缓地起伏着,从树叶间洒下的光斑照耀着她的护臂与护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赤色腰带,杰恩不知道她是睡着时就已经这样了,还是在睡梦中动手抓住了腰带。
“做个好梦。”他轻声祝福,然后把目光移开。
光线同样穿过树荫间的缝隙落在了他身上,可杰恩发现,当他观察起自己时,更容易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阴影而非光线,阴影包围着被阳光照亮的地方,仿佛他被打上了斑驳的滤镜。
倒霉的是,光线似乎更乐意眷顾他牛仔裤上磨损严重的地方。
他或许——也许——应该买几件新衣服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所穿的衣服已经出现了磨损,这提醒着他,他和皮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今看来,不管尼可丝夫人最初以什么理由嫌弃他,这种差异都是妨碍她接受他们关系的主要障碍。
他可以说这样不公平,可以说这是封建愚昧,可以说评判个人的标尺不应该是家系——昨天在水疗中心,皮拉也说过同样的话——可事实上,溪谷也没有那么开明;像卡丹这样富有的名门望族照样封闭排外——卡丹的祖父和他前女友的母亲都在议会任职,直到最近她们才发现他是个极端的种族主义者。或许,在溪谷,世代富裕的温彻斯特就等同于余晖所定义的贵族,但是……唔,杰恩觉得尼可丝家族的财富应该和尼可丝夫人引以为傲的,她如数家珍的所有祖先关系更大。
重点是,虽然大部分溪谷人可能没这种想法,但这个王国里可能也会有人与尼可丝夫人一样,看不惯杰恩这样的穷小子和他们的女儿约会。世界就是这样,抱怨也无济于事。
而且他确实向帮忙。他的意思是,他对皮拉说过:他不希望成为她和母亲争锋相对甚至断绝关系的原因。他知道——至少他有想过——皮拉将来要继承的遗产、她的家族历史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她却以一种……杰恩难以定义的方式与之划清了界限——不是物理意义上,因为她母亲并没有与她断绝关系,也不完全是精神上的,因为她仍是尼可丝家族的一员,并从姓氏中汲取着力量;而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将两者混合在了一起,是她主动将自己流放出家族的结果。他很清楚,在这场她与母亲的意志交锋中,皮拉不会率先示弱;这反倒激化了她的倔强,或者至少说是骄傲;她不会轻易屈服。尼可丝夫人必须接受杰恩。
而尼可丝夫人似乎也不反对——只要余晖向她报告称杰恩的血统配得上皮拉就行。这种逻辑有点可笑,但这只是个众所周知的潜规则罢了。
他有什么血统?杰恩真希望自己能知道。倒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家族史一无所知;说实话,他所知道的和家族所有在世的成员一样多……但这没什么意义,因为有太多事被轻言带过了。他知道自己的高祖父曾经参加过伟大战争,在战场上挥舞着如今在自己手中的剑,但却不知道他参与了哪些战役;而且杰恩很清楚,皮拉高祖父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她的每一个家族成员都是这样;他们所有的事迹都会被记录在案,以供后人学习,而杰恩只知道自己的高祖父曾参加过战争这样的简单事实。
他还知道在战后,他的高祖父母是最早建立并定居于阿尔巴隆加村的人。这算是了不起的成就……可是与建立一个伟大王国的首都相比,还远远不够。
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他所知道的所有祖先,都无法与血脉悠久而辉煌的尼可丝家族相提并论;如果把双方的家族谱系限定在他所能追溯的时间段内,那么……不,尼可丝夫人绝不会对他这么公平,哪怕她愿意,皮拉的祖先中也有一位皇帝,而据杰恩所知,他的祖先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这不是说当一名普通士兵有什么不好,只是这样无法打动皮拉的母亲。
他还有几个选择,但没有一个能振奋人心。
表明上看最简单的选择就是昨天余晖在水疗中心建议的:作假。编造点东西。假装自己有高贵的血统,钻进遥远的时间迷雾之中,声称他的贵族甚至皇室血统跨越了多少代人流淌在他的血管中。这一切看起来非常容易且方便,毫无疑问,余晖认为她已经掌握了全局——或者说至少掌握了大部分。
可随着对余晖的了解日渐深入,杰恩也逐渐发现了她的些许缺点,无疑她非常聪明,但同时也是个十足的傻瓜。的确,她成绩优异,脑子里塞满了丰富的知识,杰恩从不否认她的聪明才智,但在真正做决定的时候……坦白说,她似乎不怎么喜欢依靠自己的智慧,而是更喜欢听从她的直觉、激情,如果想表达的更好听一点,也可以说是她的本心。有时,这是件好事,至少有时对团队还有杰恩个人而言都有好处——比如说她决定帮他保住在信标的学籍时——但有时候,这却会让她做出或愚蠢或可怕,甚至既愚蠢又可怕的事。
嗯……他觉得这很可怕。或许。大概。他越是思考她对卡丹做的事……这么说吧,大家都认为蔚斯是个种族主义者,这对她来说肯定不好受,也许对阿绅来说也不好——余晖似乎认定他也是个种族主义者,但杰恩没那么确定——可天星呢?难道她不配得知实情吗?
杰恩不知道……他觉得答案是肯定的,可同时,他又无法接受这样的代价。不仅是蔚斯的声誉,还有信标本身。有些人写了声讨制度性种族主义的文章,另一些人则写了校园言论自由受到威胁的文章,这简直是一场由文章和头条构成的风暴,在信标周围肆虐,如果这场风暴有实体,头顶上的这些擎天巡洋舰肯定已经被它卷下来了。
当然了,风暴平息得很快——事实上,快得出乎所有人预料,杰恩本以为风暴会肆虐更长时间;仿佛有人说了声肃静,然后溪谷的记者们瞬间服从了一般——但这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学院里或许本不用发生这样的事情。余晖点燃了一堆篝火,而原本一根蜡烛就能解决问题,这就是杰恩认为她并不总是能做出明智选择的有力证据。
上述这些都是用一个略显冗长的方式说明杰恩并不相信余晖的建议就是这个问题的最佳解决方案,尤其是它建立在余晖坚信尼可丝夫人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摆脱与皮拉的僵局,并且她会贪婪地抓住任何伸出的稻草而不会仔细探查的前提上。杰恩……没那么有信心。虽然余晖比他更了解皮拉的母亲——而且她们的关系似乎相当融洽——但杰恩觉得他足够了解尼可丝夫人,可以肯定她不会轻易相信他是溪谷王室的后裔,然后把他拥入怀中。她一定会仔细查证的,而一旦她开始查证,那么,既然他都无法伪造能经受住严格审查的成绩单;很难让人相信伪造血统的时候,他能想出更好的点子。
是的,他有一把和皇室同名的剑。可那又能怎样?名字只是名字;它可以来自任何地方。可能是为了致敬而起的。这没法证明什么。
况且……他不想为了得到皮拉母亲的赏识而对她撒谎。就算皮拉能接受,他也不喜欢这个主意,因为在未来的岁月中,他将不得不继续缝补谎言,这会耗尽他的心力。
他还觉得,余晖没有考虑过如果尼可丝夫人没有识破这个诡计,却被其他人识破的后果。是的,尼可丝夫人会与皮拉和好如初,但也会显得她像个轻信他人的傻瓜,不是吗?这种事不是很丢脸吗?他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凯勒拿苹果酒把他灌醉的情景,他到现在都忘不了。如果尼可丝夫人被女儿的男朋友骗得团团转,以为他很特别,那到时候想要摆脱这种阴影,又会有多难?
杰恩知道,余晖不是想让尼可丝夫人陷入那种境地,他觉得她只是没考虑清楚。
不幸的是,余晖近期的很多想法都是这样。
对每个人来说都很不幸。
皮拉又动了一下,这次,先前的征兆应验了,在发出含糊而难以理解的低哼声的同时,她那水灵灵的绿眼睛忽然睁开了。她快速眨动眼睛,似乎花了点时间思索发生了什么;而一理清楚,她便迅速坐正,“对不起,”她开口道,“我不是故意——”
“没什么。”杰恩向她保证。
“但你一直不能动!”
“我为什么要动呢?”杰恩问。
皮拉感激地冲他笑了笑,“你太贴心了。”
“而你太累了,”杰恩回答,“昨晚你很难受。”
“你……听到了啊。”皮拉呢喃低语。
“你平时不会那样辗转反侧的。”杰恩对她说。
皮拉顿时打了个激灵,“我吵到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但愿我没打扰到其他人,只是——”
“这没什么,”杰恩再次说道,“睡着的人不是我,记得吗?”
皮拉笑了一下,面颊泛起一抹红晕,“对,我想也是。”她承认道,“这里实在太温暖了,我……我想我只是突然打瞌睡了。”
“你还好吗?”杰恩问。
“当然,”皮拉连忙作答,“一切都好;我只是……有点心事。”
“我也是。”杰恩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变得有点忧郁,“不过,你先说吧。”
“你确定吗?”
杰恩微微一笑,“我很确定。”他说道。
须臾间,皮拉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我很担心菲比,”她说,“担心索缇莉娅,担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杰恩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担心这个,”皮拉坦率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觉得一定会发生什么,我……我只恨自己看不穿。我讨厌这样,这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杰恩问,“可这和你没——”
“菲比是我的……”皮拉犹犹豫豫地开口说,“我的……”
“劲敌?”杰恩猜测道。
皮拉犹豫了一下,“如果阿斯兰听到我把菲比称为劲敌,甚至哪怕只是普通对手,她肯定会怒不可遏。她可能会误以为我觉得她们俩没有区别。”她略作停顿,“当然,如果菲比听到这些话,会对我恨之入骨。”
“听起来她之前就在恨你了。”杰恩指出。
“也许吧,”皮拉语气忧愁地承认道,“这就是问题所在,真的。我……是她恨,而且一直都恨的人。而现在,因为我和你们在一起,所以……好吧,她现在也恨余晖了,而你和露比也有可能被卷进来,还有——”
“你可以去问余晖和露比,她们都会给出和我一样的答案。”杰恩安慰般地捏了捏皮拉的手,宣布道,“我们不会拿你交换任何东西,哪怕这样必定会与菲比·科穆宁这种人起冲突。”
皮拉看起来似乎非常需要得到这样的安慰,却又不敢如此说服自己,“你说这些之前——”
“就算之后我也会这么说。”杰恩坚持道,“毕竟,我们已经面对过白牙了,一个同学又怎么会吓倒我们呢?”他面露微笑,期盼着能让皮拉也展露笑容。
但他失败了,皮拉依然垂头丧气,“如果因为我的关系,导致你出了事,我——”
“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出事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会自责不已。”杰恩对她说。
皮拉没有否认,“我这样关心你,是错吗?”
“不,”杰恩低声说,“我没说这是错。事实上,我想——不,我确定——换做是你受伤或者出事,我也会自责……但这不代表现在这样就是你的错;她恨你不代表你活该被恨,也不代表你给我们带来了厄运。菲比放不下你在竞技场上打败过她的事实,不代表她就有理由去耍……她那些手段。”
“就算没有理由,她造成的伤害也不会消除。”皮拉黯然地嘀咕道。
话虽悲观,但却是事实,“如果这样说有用的话,”他说,“我觉得奥兹平教授可不会被表面成绩还有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小手段糊弄。”
“不会吗?”
杰恩耸了耸肩,“他让我留下了,不是吗?”他举例道,“当我在塔顶办公室的时候……的确,余晖用校规捍卫我真是帮了大忙,不过我觉得……”他回想起了在他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之前,在卡丹举报他之前,奥兹平教授在猎人雕像下找到他时的事,“他知道,”他说,“他绝对知道我成绩单的问题。他绝对知道我的成绩单是假的,或许古德维奇教授也知道,但奥兹平教授……他是真心想让我留下来,而余晖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他还让露比提前两年入学,虽然她确实有天赋,但很多校长都不会这么做。就好像……好像他能看穿成绩和外表,看到……我也不知道,看到人的内心。”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许我只是想显得自己很特别吧。”
这反而让皮拉露出了笑容,“你是我见过最谦虚的人。”
“考虑到你的成长环境,我并没有太惊讶。”
皮拉抬起手掩住嘴,轻轻笑出了声,“我是想……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杰恩决定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菲比奈何不了我们,”他向她保证,“我是认真的,我们对付过更棘手的敌人。她可能很卑鄙,但我说的也是真心话,我相信如果她敢有小动作,教授们会识破的。”
皮拉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愿你是对的。”
“我更担心……”
皮拉在等待,“继续说。”
“不了,没啥事。”
“哦,这可不行,”皮拉说,“你已经听了我的心事,现在轮到我听你的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要求了,”杰恩提醒道,“我……我觉得我不算是担心,只是在思考,你妈妈想知道我家族史这件事。”
“还有余晖的提议,让你给自己编造一个显赫的家世。”皮拉猜测道。
“有那么明显吗?”
皮拉将空闲着的手盖在杰恩手上,“只有一点点。”她轻声说。
杰恩朝她笑了笑,随后移开目光,径直望过中庭,“你……富可敌国。”他说。
“我不是蔚斯·雪倪。”皮拉说。
“没人是她,但你不需要成为雪倪就已经很富有了,”杰恩说,“你的祖先建立了一个王国。统治了王国好几个世纪。而我只是……”他转过头看向她,“你就没有想过,我是图你的钱和家名吗?”
“没有。”皮拉言简意赅地回答。
杰恩傻眼了,“没有?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皮拉说,“不论我是天真也好,无可救药地追求浪漫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是……对,我从没有怀疑过你。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杰恩。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放心,我无法想象你会对我图谋不轨。”
杰恩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出回应。面对这样的宣言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信任皮拉,信任一个愿意为了和你在一起而义无反顾坠落天堂的人有何难呢;皮拉唯一包藏祸心的可能是,这是一个长期的计划,目的是用他不切实际的期望恶作剧,可这……嗯,这不是皮拉的风格,不是吗?
“我……皮拉,别再说了,你越说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抱歉,”皮拉连忙说道,“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杰恩安抚道,“我只是想说……你这么豁达,有时候会吓到我。令我相形见绌。”这让他有些意外;用皮拉自己的话来说,她和露比一样天真,甚至比她更天真;而过去没有人借此伤害过她,甚至没有人利用过她开阔的心胸,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然,尽管她这么说,但心胸开阔也不代表一定天真。毕竟,她曾坚决地拒绝了她母亲中意的追求者,所以她不是闻不出老鼠的气味;她只是没从杰恩身上闻到任何恶臭。
他将其视作对自己的赞美。
“我不想对你妈妈撒谎。”他说道。
“嗯,”皮拉呢喃着,“对,我也觉得你不会。”
“你怎么……?”杰恩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怎么想?”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皮拉回答道,“我也希望让母亲接受你……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我希望她接受的你是我的选择,是我爱的男人,而不是虚伪的溪谷王位继承人。余晖是出于好心,但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如果你去用谎言骗取她的接受,那么……她恐怕什么都理解不了。”
“我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杰恩说,“如果她没有理解什么的话,那她一开始就不会让余晖调查我的家世了。”
“我……也对,”皮拉承认道,“她之前甚至都不愿意听。”
“我在想……”杰恩斟酌着字词,“我不确定这样行不行,也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在想,我和余晖可以研究一下我的家谱,看看能挖出什么来。除去伟大战争的部分,我对我的家族史了解不多,不知道有没有可以挖的,但说不定呢。除非……你不想让我找?”
“不想让你找?”皮拉复述了一遍,“我为什么要妨碍你?”
“嗯……假设我的祖先里有人很特别呢?”杰恩举例道,“我的意思是,这不太可能,但万一呢?如果你妈妈因此接受了我,那么……我想……”
“如果这是事实,那就没关系。”皮拉对他说,“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我必须承认,如果我母亲接受你是因为你是公爵或者类似贵族的后裔,那么我会……我希望她能接受你,因为你是我爱的男人,勇敢又善良,但不论你是国王、贵族还是农民的后代,你依然是那个男人,依然勇敢,依然善良。我不会,也不能要求你隐姓埋名,只为让我向母亲表明态度。”她微笑着说,“毕竟,我是最不会抱怨他人身世显赫的人了。”
杰恩咧开嘴笑了起来,但很快他的笑容就从脸上消失了。皮拉的意思很明确,她不介意真相到底如何,她只是不想让他撒谎。这句话仿佛当头棒喝,尖锐地提醒着他,他确实在某件事上对她撒了谎:具体来说,他是隐瞒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知道揭露卡丹和糖糖的幕后黑手是余晖,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对天琴做了什么。
 


 
“你后悔吗?”
余晖闻声竖起了耳朵。她,余晖,正在车库里,敞着门尽可能多地让阳光洒进来,借此整备自己的摩托车。此刻她正仰卧在地,夹克被放在一边,手臂上沾满了油泥,刚刚才拧好一个特别难搞的螺母,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被叫住了。
抬起头,皮拉站在门口,影子投射进车库。她表情严肃,态度如她的盔甲般坚决。
“也向你问好,皮拉。”余晖一边回答,一边坐起身来。一块抹布飘入她发光的手中,她开始擦拭油污,或者说是试着擦拭。
皮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旧,“你后悔吗?”
余晖瞥见了皮拉身后的杰恩。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想法令她胃底发寒,但她还是要问:“我后悔什么?”
“你对天琴做的事。”皮拉的语气尖锐得如同倾诉的矛尖。
原来如此。余晖顿时对杰恩生起一股怒意,虽然他没明说要保密,但也做过类似的暗示。不过,就是因为他拒绝对女朋友隐瞒秘密,才很难对他生气。毕竟,一个人就是该对女朋友诚实;至少余晖是这么认为的。诚实是一段关系的支柱之一,鉴于事实上像余晖、皮拉、布蕾克这样优秀的淑女总是会自降身份与阿绅、杰恩和孙这样的笨蛋为伍,至少作为男方,你应该给女生保留更大的回旋余地。
至少,余晖是这么想的,所以,即便杰恩——可以说是——背叛了自己,余晖也不会因此懊恼,毕竟他证明了自己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你真是个幸运的女孩,皮拉。
况且,她的所作所为应当受到谴责。她已经向杰恩承认过了,虽然她没有向布蕾克坦白……布蕾克自她释放音频后就再没有与她说过话。余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二者之间的联系。布蕾克在生她的气吗?云宝似乎已经从得知余晖对天琴下手而生的厌恶感中走出来了,至少余晖对卡丹和糖糖做的事没有让她采取任何行动,这可能是因为卡丹和糖糖都说过很过分的话,但是布蕾克呢?余晖不知道布蕾克是怎么想的。
我应该去问她吗?
我真的想听到实话吗?
但不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该担心的事。现在她要担心的是站在面前的皮拉,她得知了真相,而且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余晖站了起来,这只是拖延战术的一环。这……应该是个比看上去更容易回答的问题。她后悔对天琴下手吗?这么说很奇怪,但她更后悔对卡丹下手,仅仅是因为他毁了他的恋情——是的,毁掉他的恋情是这次行动的重点,但她可以毫无负担地下手这一点可以证明,她脑子里有相互矛盾的两种想法。她为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感到后悔,后悔到要下决心弥补,虽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对天琴呢?她对天琴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让她产生同样的想法,虽然她没有理由伤害天琴,反而更有理由报复卡丹。而且,令她困扰的是报复后的结果,而非报复时的冷酷。
她想自我辩解,称这是因为天琴除了暂时会尴尬以外,没有受到什么后续影响,但事实上,她更可能是在卡丹的痛苦中看到了自己。
我真是烂透了,对吧?
当然,这些都不是皮拉想听的,皮拉想听的是——或者说余晖猜她想听的是——余晖确实后悔了。而她也的确后悔。虽然并不深刻,但……她还是愿意承认这是不必要的残忍;而且不值得,是为了行动而行动,是为了伤害别人而先一步伤害天琴。
“当然,”她说,“我可后悔了。我应该直接向糖糖发起决斗,然后狠狠收拾她一顿。”
皮拉并没有因此缓和语气,“这种方式确实更容易让人接受。”她同意道,“但你没有。”
“对,”余晖的声音平静而脆弱。她几乎想要——不,她确实想要——跳过这段对话,直接向皮拉解释她接下来的计划。她刚刚失去了一个朋友吗?这个团队会第二次分崩离析吗?皮拉打算做什么,“对,我没有。”
“为什么?”皮拉质问道,“你怎么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
“因为我想警告糖糖:离我的朋友远点。”余晖说,“为亲友报仇难道不是神圣的使命吗?”
“为死难者复仇的确神圣,但那种羞辱布蕾克自己都不放在眼里。”皮拉宣告道,“而且复仇的对象应当是伤害朋友的人,而不是反过来向他们的朋友复仇。天琴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余晖偏过头去,“没关系。”她说,“除了你刚刚说的,她是糖糖的朋友。我的确不该那么做。杰恩帮我看清楚了。正如我所说,我很后悔。”
“你后悔吗?”皮拉再一次问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那就证明给我看,”皮拉坚持道,“去找奥兹平教授,向他坦白。”
余晖顿时语塞。这场对话已经步入了尾声,而她一点也没预料到走势,“你……想让我坦白?”
皮拉轻微而僵硬地点了点头,“如果你确实有悔过之心,那么你就应该承认自己的所做作为,并承担相应的后果。”
“然后呢?”
“然后我不会再说什么。”皮拉说道,“露比也不必知道这些。”
余晖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句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敲诈,皮拉。”她说。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余晖。”皮拉对她说。
“我要求的?”
“对,”皮拉回答,“从永秋森林回来时,在运输机上。”
永秋森林?可那是……哦。哦,没错。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变得非常混蛋……如果我变得太可怕了……就阻止我。”
余晖轻轻地哼了一声,“所以,你就打算靠这样阻止我?”
“我希望我们不需要阻止你,”皮拉轻声说道,“杰恩说,你已经意识到自己走在通往黑暗的道路上了。”
“但你需要证据?”余晖问。
皮拉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行胜于言。”
这句话说得很对。皮拉说得也很有道理。云宝黛西、布蕾克,甚至杰恩对她都太温柔了,他们的警告都聊胜于无。虽然他们都不是卡丹,没有握着余晖的把柄沾沾自喜,但他们也都犯了同样的错误,那就是没有做到言行一致,因而显示出了自己的软弱。
皮拉没有犯这样的错误。皮拉直接切入了要害。
所以她才是我们的典范;因为她问心无愧,一尘不染,所以才能毫不犹豫出手矫正。
并且她在这么做的同时,还不忘顾及余晖自己。这样不会惊动露比——余晖必须解释奥兹平教授给予她的任何惩罚,但未必不能瞒过露比——皮拉也会将此事放在脑后,仿佛早已忘记。此番惩罚远比余晖应得的,比她预期的要轻得多了。
而余晖也的确后悔了。如果还有其他更让她后悔的事,那么,嗯,她可以一并吐露。
向奥兹平教授吐露……向暮光吐露。
暮光……会告诉她的。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公主……我一点都没变。
 


 
电梯运行得很慢。
余晖敢打包票它是故意的。
在等待电梯升到奥兹平教授办公室的时候——他干嘛非要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她只能困据于这小小的金属盒子之中,在翡翠塔内摇摇晃晃,除了思考,她无事可做。
除了思考。
她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她不想去见奥兹平教授。自她将碎片拼凑在一起以来,自她怀疑奥兹平的目的是将露比或皮拉变成他的先知之一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有近乎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她对这个男人的怀疑。
他意识到了吗?他会意识到吗?余晖清楚这老人知道的比他所说的要多,但她也怀疑过——或者说担心过——他能感知到的比他应该感知到的还多。他知道她的魔法——这不算奇怪——但他也……他有某种特质,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她不喜欢这样。从来都不喜欢。
就像在她有充分理由不喜欢他并害怕他对自己的朋友伸出魔爪以前,她就不喜欢他一样。
她的朋友们。她之所以会在轿厢里,痛苦地、缓慢地去见一个她不想见的男人,全都是因为这是皮拉的要求。
皮拉不仅仅是要求她这么做,还以此作为继续维持友谊的条件。
余晖皱起了眉。这个想法……不对。这是对奥兹平教授的恐惧与厌恶产生的应激诡辩,这种恐惧与厌恶甚至强烈到了她想责怪把她送到奥兹平教授身边的那个人。但如此理解他们的举动不对。表面上可能没错不代表这样就对。
不,不,这从一开始就不对;皮拉没有威胁要背弃余晖……虽然她有很强烈的暗示。
这是余晖自己要求的,是她要求他们阻止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是更希望他们用物理手段阻止我吗?打到我求饶为止?
那样可能更好。
别说傻话,我最多就是挨一次留校察看之类的。
露比也不会知道。
皮拉做的没错。杰恩、布蕾克、云宝黛西,他们对我都太软弱了。这才是我需要的猛药。
但这滋味糟透了。
余晖环抱着自己,靠在电梯内壁上。她瞥了一眼右侧的墙壁,她的倒影从金属板中回望着她,金属板并不平整,仿佛一面哈哈镜。连带着使得她的倒影带上了一种似有似无的尖酸表情。
“值得吗?”她扭曲的倒影问道。
余晖皱紧了鼻子,“值得什么?说清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的倒影回答道,“我就是你,记得吗?拥有朋友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努力,受这么多委屈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有能够依靠的人!”
“能吗?”倒影问道,“那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弥补过错。”
“你不过是在遵从皮拉的旨意。”
“只要你遵从的人没有错,那遵从本身就没错。”
“然而你并不喜欢。”
“然而我应该如此。”
“你在轻贱你自己!”她的倒影嗤之以鼻,“你的骄傲哪去了?”
“我的骄傲一如既往。”
“那可不好说。你任由尊贵的皮拉推着你——”
“我在向她证明,我不是一个坏人。”余晖说,“我在向自己证明我不是坏人。”
“只靠自己,我们能过得更好。”
“不,我们不行。”
“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没人在乎我们,没人帮助我们。”
“我们所谓的朋友上次帮我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现在就在帮我们。”余晖的声音如同耳语。
“我们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她的倒影宣称道,“我们救了他们的命,为他们而战,而他们的回报却是茫茫多的麻烦和要求。‘余晖,来做这事,’‘余晖,去做那事,’‘余晖,让我独享荣耀——’”
“我不在乎!”余晖怒吼着,一拳砸向墙壁,“我们靠自己过得并不好,懂吗?如果只有我们,那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会很痛苦,很孤独,我们会憎恶在这世上的每一秒!所以,不管你要说什么,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接下来要忍受什么,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因为现在比我们过去的生活好上十万八千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随之上下起伏,“我们得坚持下去,因为我关心他们,这就够了。这样就好。我在乎他们,我要和他们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那就忍着。”
电梯门滑开了。
“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问道,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上去在电梯上升时就已经朝电梯走来了;他拄着手杖,欠身朝里面望了一眼,“只有你一个人吗?”
余晖眉头一挑,“是啊,教授。怎么了?”
“没什么,烁烁小姐;我只是感觉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我直接说出来吗?余晖刻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抬手捋了一下火红的头发,“没,这里除了我没别人,教授。”她走出轿厢,装作欢快地说道,“现在连我都不在里面了,”她紧张地笑了笑,“肯定是缆绳的声音。”
“或许吧。”奥兹平教授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语气没有表明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话,“我能为你做什么呢,烁烁小姐?”
余晖一时没有回答,任由问题像窗外清晰可见的擎天巡洋舰般悬在空中。她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向前走出一步,双手倒扣在身后,抽动了一下尾巴,“我……有事要告诉你,教授。是……我。我把卡丹的糖糖的录音发给了媒体……我还公布了天琴的隐私。”
奥兹平教授沉默了片刻。他俯视着她,铅灰色的眼中阴云密布,难以捉摸。他的声音很轻,余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我明白了。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我想惩罚他们。”余晖说,“让他们为对布蕾克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心弦小姐对贝拉多娜小姐做了什么吗?”奥兹平教授问道。
余晖咬住下唇,“什么都没做。”她承认道,“我那么做是为了间接报复糖糖。”
“我明白了。”奥兹平教授又说了一次,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他转过身,绕过她,走到办公桌后方。不过,他没有坐下,而是一直站着,俯视着余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我不确定你和这些有关系,教授。”余晖说着,向他的办公桌走近了几步,来到时钟的磨齿下方。
“恰恰相反,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说道,“我认为这和我有很大关系。为什么你决定折磨一个与你没有任何过节的同学,然后又决定坦白呢。”
“‘折磨’这个词太刺耳了,教授。”
奥兹平教授挑起了刘海下方灰色的眉毛,“请见谅,烁烁小姐,但在其他人眼中——考虑到温彻斯特先生和博旺纳蒂尔小姐对贝拉多娜小姐所说的话——更小的罪责似乎更让你内疚。”
余晖不自在地在原地晃了晃,“我更后悔对卡丹下手。”
“为什么?”
余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摧毁了一段爱情。”她说,“我毒死了一朵盛开在花园中的花。我承认,这是我行动的目的,但如今我又看到了同样结果……这让我厌恶我自己。”
“但攻击一个和你没有任何矛盾的同学,向学校揭露她的秘密,让她遭受嘲弄并不会是你厌恶自己。”
“卡丹因我的行为受的伤比天琴更重,”余晖宣称,“我没看见她的挚友抛弃她,没看见她队友对她的态度比以前差,我也没看见她除了要忍受一些无足轻重的嘲笑外还需要忍受什么。但卡丹……卡丹失去了难得的美好。”
“所以你的悔意和你所认为造成的后果成正比,而与行动本身的道德性无关?”
“我知道我做错了,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余晖回答道,“但是……没错,教授,让我后悔的是后果,不是行为。这样也有错吗?如果我怒火中烧朝别人挥出一拳,难道没打中比打中了更应该让我后悔吗?”
“也许有些人会认为,更让你后悔的是没打中的那一拳,而非打中的那一拳。”奥兹平教授轻声低语道,“有些人也可能会认为,温彻斯特先生和博旺纳蒂尔小姐所说的话和计划做的事理应让他们受到谴责,用通俗的话来讲,他们是咎由自取。”
“我相信有些人就是这么想的,教授。”余晖回答道。云宝和皮拉就在其中,“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有同感,也不指望这会影响你怎么惩罚我——或者因为什么惩罚我——但这就是我的感受,而且……我不觉得撒谎有意义。”至少对你没意义。
现在,奥兹平教授终于坐下了,“我懂了。”他喃喃道,“烁烁小姐,我必须承认,我并没有忽视你的立场,有时候,我也会权衡我的行为造成的后果,然后再做决定,虽然行为本身在外人看来并不光彩,但依然能实现既定的目标,或是规避更大的伤害。”
你就是这样替自己辩护的吗?余晖心想。所有的谎言,对全世界隐藏的魔法——对全世界隐藏的希望——将那些原本自由的人藏进盒子里,对露比保守秘密,利用他人来推进你的计划?就因为这样能规避更大的伤害,所以这一切在你心里都是合理的吗?
事实证明余晖的唯结果论是有其范围的,它的范围仅限于她的朋友圈。
我是个伪君子,谁能想到呢?
她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奥兹平教授决定有必要现在告诉她这些?他不需要向她解释,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他为什么要说呢?为什么要让她知晓他认同她的立场,至少是部分认同呢?他为什么要费这份力呢?
除非他知道我盯上他了,他认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理解。余晖的尾巴颤抖着,扫过她的双腿。
最糟糕的是,我甚至不能问他要告诉我的原因,以佐证我的想法是否正确。
他是知道我知道吗?还是说不知道?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奥兹平教授继续说,“我才会对你之前的小恶视而不见,烁烁小姐。你把亚克先生的成绩单偷走,就是因为在意后果。与其因偷窃行为惩罚你,不如让亚克先生继续留在学院里。”
他确实知道!余晖顿时感觉自己被钢钳夹住了,她唯一能做的就不发动传送从这里逃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教授。”
奥兹平教授笑了笑,“好吧,烁烁小姐,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假装。”他没有提及夏默·罗丝的日记;他是没意识到日记也被偷了吗,还是说他不想探讨保留日记的含义——毕竟,如果深究起来,就很难说让露比多了解一些关于她母亲的事是不是好事了——余晖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在庆幸他没有提到这件事。
他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补充道:“不过,恐怕我不能以同样的理由忽略你这一次的行为。”
“我也不指望你会,教授。”
奥兹平教授没有立即做出回应。他坐在椅子上,让她等着。塞拉斯蒂娅公主有时也会这么做,目的是让余晖有个更多时间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为什么是错的。
这并非每次都能奏效,如果这就是奥兹平教授的意图,余晖也不决定现在能够奏效。她没法迅速地、不假思索地改变自己的想法。比起对天琴所做的一切,她对卡丹做的事确实让她更有负罪感,不管这事唯结果论还是她觉得自己和卡丹更像……这都不是她能简单地听候发落然后就此放下的事。
“你的行为非常恶劣,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提醒她道。
“我知道,教授。”
“你知道吗?”
“我知道严重性;只是我没想到会造成……后来造成的这么多麻烦。”余晖回答道。
“你想造成多大的‘麻烦’?”奥兹平教授问。
“足以让糖糖再也不敢对布蕾克说那种话的麻烦。”余晖说。
“嗯,”奥兹平教授沉思道,“烁烁小姐,你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托奇维克先生的那晚,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余晖点了点头,“没有人来信标以前就是英雄。”
“的确,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说,“我敢说,那天晚上我遇到的女孩不会做这种事……因为她不会关心贝拉多娜小姐到这种地步。”
余晖叹了口气,“你说的很有道理,教授;自我到这里后,我……学会了关心别人。”
“但不是明智的关心,也没有把这些情感引导到更有成效的途径上。”奥兹平教授冷静地评价道。
余晖用鼻子吸了一口气,“也许没有,教授,但我还有三年多的时间。”
“也许吧。”奥兹平教授轻声自语。
余晖顿时竖起耳朵。也许吧?什么叫‘也许吧’?他要开除她吗?他会把她赶出去吗?她的冒险旅途就要到此结束了吗?“教授,我……我主动来找您!这一点肯定能酌情考虑吧。”
“烁烁小姐,你肯定同意某些行为是不应该酌情考虑的吧?”
“我不敢把话说死,教授;我肯定不认为我的行为属于其中一种。”
“嗯,我也不认为你会同意,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回答,“不过,你不必如此恐慌;我并不打算开除你。”
余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喘息声,她不想让他自鸣得意。
“留堂察看,”奥兹平教授说,“明天晚上,和古德维奇教授一起。”
余晖眨了眨眼,“留堂一晚,教授?”他可真是……出乎意料地慷慨。
可这不正是蕾文警告露比的吗?奥兹平教授格外偏爱某些团队,总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知道我知道这些,所以在向我传递信号吗?
“正如你所说的,烁烁小姐,心弦小姐最终似乎没有遭受过分的伤害。”奥兹平教授说,“至于温彻斯特先生和博旺纳蒂尔小姐,我不愿再火上浇油,好在事件已经平息,我不能让你被那些声称我在惩罚告密者的人利用。所以这一系列事件最好到此为止。”
“我……明白了,教授。”余晖低声应道。真的只是这样吗?至少,她还心存疑虑。
“就这样吧,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说。
余晖猛然点头,“当然,教授。”她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烁烁小姐?”奥兹平教授突然叫住了她。
余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还有什么事吗,教授?”
“若下次,你碰巧录下了与温彻斯特先生、博旺纳蒂尔小姐和贝拉多娜小姐类似的事时,请在向媒体公布前,先来找我。”奥兹平教授说。
如果我这么做,负罪感肯定会小很多。余晖心想。而且卡丹和天星可能仍会在一起,“好的,教授,”她说,“我向你保证。”
 


 
皮拉在塔底大厅等待余晖回来。在等待过程中,她不禁感到失望。她必须承认,她对杰恩有些失望,因为他在起疑时,甚至在知道了这个秘密后,还隐瞒着她。但更多的是对余晖的失望。主要是对余晖的失望。
他们早就知道了。天琴已经知道了真相,虽然她足够大方,没有想着说服皮拉……但当她自己得知真相时,也能如此大方吗?
她信任余晖,相信她与过去不同,比过去更好,超越了过去的低级趣味。
她希望自己的信任和期许不是痴人说梦。她不这么想。她看到了余晖的变化,他们都看到了。退步是一种反常,这不是余晖的本性。
至少她希望不是。
不是这样的,她相信不是这样的,她坚信不是这样的。
余晖依然是她的朋友,作为她的朋友,皮拉信任她。
而且余晖不仅向皮拉,还向奥兹平教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证明她值得信赖。如果她拒绝上去,那么皮拉只会产生更重的猜忌,但既然余晖已经上去了,那皮拉剩下的就只有失望。
她希望事态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她希望余晖还没有堕落。
杰恩将一切归罪于馨德。皮拉……希望事情也能这么简单。
她并不特别喜欢馨德,但同时……余晖内心中有某种东西驱使着她……做出这些事。
作为余晖的朋友,皮拉必须接受这一点。
接受,并努力保护她的朋友不被她自己最糟的冲动伤害。
电梯门滑开了,余晖走入大厅,大厅的灯光散发着柔和的绿色光芒。她环顾四周,看见了皮拉,她已经在朝余晖走来了。
“你不需要等我。”余晖指出。
“的确,”皮拉同意道,“但我想等你,怎么……?”她犹豫了一下,“怎么样?”
现在轮到余晖陷入短暂的沉默了,“我得留堂了,”她呢喃道,“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皮拉重复道,“你……我是说,你只是被——”
“不用你说,能这么轻易脱身我也很惊讶。”余晖打断了她的话,“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你想受重罚吗?”
“蕾文说过的,他放过我是因为他对我们这个团队有兴趣。”
这一刻,皮拉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告诉余晖,她的想法荒谬透顶。然而,这些话却无法从她的喉咙中钻出来;它们卡在喉头,仿佛要把她噎死。为什么奥兹平教授会如此宽容?为什么给余晖的惩罚这么轻?相比起余晖的所作所为,这种惩罚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难道说,她的过错没有皮拉想象中那么严重吗?得知余晖的行径时,皮拉对其中的卑劣震惊到哑口无言;而现在,她面对的是这样一种可能——由校长担保——余晖的行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相比起余晖的偏执,她还是宁愿相信这一可能。
“或许这真的不算什么大事。”皮拉喃喃自语道,“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去坦白了。”
“我也很高兴是你催促我去的。”余晖说。
“你不必——”
“我没有,”余晖坚持道,“说真的,我这是真心话;我……需要坦诚认错,而你是唯一一个推了我一把的人。杰恩、云宝、布蕾克,他们都没法逼我,只有你。我需要这样,我……需要你。”
“而我就在这里。”皮拉伸出手,轻轻一笑。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多说了;她发过誓,如果余晖坦白,她就不会再多说什么;而她会遵守诺言的。
即便这件事时不时地会在她脑中闪过。
余晖握住了她的手,既紧又温暖,“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她发誓道。
“我知道。”皮拉如此回答,她相信这句话。
她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