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目标
拉塞尔是第一个进房间的人。
蔚斯还没……好吧，对，蔚斯一直在房间里等他。她想——并且准备——召开一次全队会议，即便不能重新开始，这至少也能让他们从现在起更好地前进，但话又说回来，她同时意识到，WWSR中的R是她最不了解的成员；在一次有意义的对谈之后，她对卡丹的了解远超对拉塞尔·思拉什的了解。因此，她一直平静地坐在宿舍里，读着一本从图书馆中借来的关于战后殖民工作的书。
幽谷山脉的确是波特教授所暗示的人间惨剧。那些可怜的平民，被囚禁在地下深处。这令她想起了某些工人被活埋的矿难故事……但规模空前巨大。
当拉塞尔进门时，她嘭的一声合上了书，然后才意识到这可能会让她看起来比预期中更不友好。
拉塞尔转动着黑眼睛扫视着空荡荡的宿舍，“我不是故意想打扰你，”他惶惶不安地开口道，“我可以——”
“不，”蔚斯连忙说，“不必了，我就是要见你。”
拉塞尔些微瞪大了眼睛，“为啥？”
“请。”蔚斯指了指房间另一边桌子下方的椅子，“请坐。”
拉塞尔依然保持着警惕，像一只撞见狐狸的兔子；他拉出一把椅子，倒坐上去，双腿岔开在椅子两侧，双手搭在椅背上，一副随时准备跑出门去的架势。
“我不咬人。”蔚斯略显阴沉地向他保证道。
“你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拉塞尔指出，“至少不跟我说话。”
蔚斯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承认，“所以我才……我想我应该先道歉。对你，对这个团队的所有人而言，我都不是个称职的队长，对此我很抱歉。我唯一能说的是，我打算从现在开始改变。出于这个原因，我们马上就会召开团队会议——”
“‘团队会议’？”拉塞尔念叨着这个词，“我们什么时候有团队会议了？”
“自我决定认真履行职责时开始。”蔚斯宣布道。
拉塞尔沉默了一阵，“是因为卡丹的事吗？”
“唔……‘卡丹的事’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蔚斯坦言，“你对他的境遇，还有他的言行有什么看法？”
“你不在乎我怎么想。”
“不，我在乎。”蔚斯回答道。
“不，你不在乎。”
“我可以试着在乎，只要你愿意告诉我。”蔚斯坚持说。
拉塞尔哼了一声，“我觉得……我从小长大的那个街区里的人比我能想象到的任何弗纳人都糟糕，所以就我而言，弗纳人不如我们坏。”
“卡丹欺负沃尔芙特·斯嘉乐蒂娜那天，你也在旁边。”蔚斯提醒他道。
拉塞尔抖了一下，“是啊。是，我确实在。倒不是说我觉得她是骗子什么的。”
“你是怎么想的？”蔚斯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里透露出不屑，问道。
拉塞尔偏过头，手指不断敲击着椅背，“他们说自打余晖从寒风回来之后，皮拉的有钱老妈就开始给她钱了，是真的吗？”
“我想，没错。”
“她可真幸运。”拉塞尔小声嘀咕道，“我想……我想也许有可能，如果我跟卡丹搞好关系了，也能有类似的待遇。”
“然后呢？”
“没然后了。”拉塞尔直戳了当地说，“为了这种事去装作喜欢那家伙，不划算。”
“你不喜欢卡丹？”蔚斯惊讶地问道。又是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
拉塞尔耸了耸肩，“我不讨厌他，但我们之间没啥共同点。”
“我明白了。”蔚斯喃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从哪来吗？”
“安菲尔德（Anfield）。”
（译者注：现实中的安菲尔德位于英格兰利物浦市，同时也是利物浦足球俱乐部的所在地。）
“那是个村子，还是——？”
“是溪谷的一个区，离码头不远。”拉塞尔说，“你们打完仗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路过了呢。”
“有可能。”蔚斯说，“我不知道。我没再去过那儿。”
“你真幸运。”拉塞尔说，“要我说你是不可能想去那儿的。幸亏你是用储物柜飞过去的，那地方的人都避难去了，要么就是他们也很走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你穿成这样过去，你还没反应过来呢，有人就已经把你腰上的剑顺走了，还有人会把你的小坎肩也偷了。”拉塞尔言之凿凿，“那里有的是小偷跟流氓。”
“真的吗？”蔚斯干巴巴地呢喃道。
“嗯，”拉塞尔回答说，“等你发现剑没了，那些偷你剑的人早就销完赃了。”
蔚斯双手抱着胸，“我感觉你说得有点太夸张了。”她说。
拉塞尔又耸了耸肩，“按照我曾爷爷的说法，当年安菲尔德周围的每个人都是码头或者造船厂的工人；他自己就是拖船上的工程师。只是现在码头上没那么多活儿了，人们又不想靠救济金过活，所以——”
“他们开始偷东西？”蔚斯问道。
“这是求生手段。”拉塞尔回答。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脸上掠过一丝厚脸皮的笑容，“不过说不定你才是对的，那地方的人更有可能相互吹嘘怎么把你的头发都捞走，毕竟吹牛又不上税。反正不好说，我觉得肯定会出点什么事。”
“那你呢？”蔚斯问道，“你有没有……？”
拉塞尔笑了，“如果我手有那么快，也不用每次战斗课都被皮拉和阳吊着打了，对吧？”
他说得有道理，从他的表现中看不出他有那么灵活的手法。可即便如此，蔚斯舌尖跃出的下一个问题指向性还是显而易见：“那么，一个来自以犯罪闻名的街区的人，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一个来自擎天的公主，又为什么想成为猎人呢？”拉塞尔反问道。
“我不是公主。”蔚斯回答。
“你头上那玩意看着更像皇冠，而不是发卡，雪倪小姐，”拉塞尔说道，“我可能只是个来自安菲尔德的土鳖，但我知道你老爸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你比任何公主都更公主，如果这世上还有真正的公主的话；你懂我意思吗？”他向前倾身，胸膛压在靠背上，“你坐在那儿打探我的底细，这没啥；毕竟你不了解我。可我也不了解你，所以你不觉得你也应该回答我一点问题吗？”
蔚斯点点头，“很公平，”她同意道，“但我先提问了。”
拉塞尔局促地笑了起来，“好吧。对，确实是你先问的。”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你知道么？我的名字来自我爷爷。”
“是这样吗？”
拉塞尔点点头，“我另外八个表兄弟也是。瞧，我爷爷有九个孩子，他们都用他的名字给长子起名叫拉塞尔——我还有个妹妹叫卢梭（Rousseau）；这原本是为了表达爱意，可爷爷他总是抱怨很难区分我们谁是谁。所以我家里人管我叫伯特（Bert）。”
蔚斯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爷爷以前都这么叫我，所以他们也跟着叫了，反正我是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拉塞尔最后嘟囔了一句。
蔚斯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你来信标是为了成为拉塞尔·斯拉什，而不是……伯特。”
拉塞尔哼了一声，“我想算是吧，不过……还有其他原因。”
“比如？”
拉塞尔沉默了，这种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蔚斯感觉这是他拒绝回答的表现，然后，他开口了：“我爷爷走的时候，除了家人，没有其他人来见他最后一面，甚至有的家人都没来：安西娅奶奶比他早走好些年，卢梭姑妈当年是请爷爷陪她走红毯的，因为她老爸跟全家关系闹得很僵。有次爷爷以为酒保在背后议论他，就打算揍酒保，结果那酒吧就再也不欢迎他了，商店也是，原因是他想跟店主打一架；他这人没朋友，因为他把他们都得罪了个遍——或者跟他们大打出手过。但对我而言，他一直是个好人，对家人特别好，可是……他死的时候，我去参加他的葬礼，我们就在干坐在那儿听各种废话，说他有多受欢迎，说他有多少朋友。我不知道她想骗谁，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胡说八道。他是个好人，勤勤恳恳，但除了我们，没人在乎他的死。所以我……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希望有人关心我。我想要受人尊重。”
蔚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如果你允许，我可以帮你。”她说，“我打算让我们所有人都实现愿望。”
“为什么？”拉塞尔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拉塞尔拔高了嗓门，“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你会在乎？”
“因为我是你的队长，而现在是时候履行我的责任了，”蔚斯说道，“因为想成功我们必须团结一致，继续四分五裂我们只会失败。因为齐心协力我们实现所有目标的唯一途径。”
“这是你从书上看到的？”
“不，”蔚斯说，“是波特教授教导我的。”
拉塞尔挑起了眉毛。
“只要不讲自己的故事，他说话其实很有道理。”蔚斯说。
“我相信你，”拉塞尔嘀咕了一声。然后等了一会，“好了吗？”
“好什么？”
“拜托，我都跟你掏心掏肺了，现在轮到你了！”
“哦，对，”蔚斯呢喃着。她清了清嗓子，“你想知道什么？”
“有钱是什么感觉？”
蔚斯扬了扬眉毛。
“我总可以做做梦吧？”
“我们有一个蛋糕管家。”蔚斯干巴巴地说。
拉塞尔难以置信地眨巴着眼睛，“‘蛋糕管家’？你是说，有一个管家，只给你们送蛋糕？”
蔚斯点点头。
拉塞尔又眨了几次眼睛，“你开玩笑的吧！你绝对在开玩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见过世面拿我寻开心呢！你在骗我！”
“我有必要骗你吗？”蔚斯的语气滴水不漏，没有丝毫逗乐的意思。
拉塞尔盯着她，左右来回看，仿佛只要他看得足够仔细，就能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哇，”他感叹道，“哇。我的意思是……哇，有那么多钱肯定很棒。”
“别那么肯定。”蔚斯轻声说道。
“哦，别跟我来这套！”拉塞尔高声叫道，“别跟我说富家女其实很可怜什么的，不管是啥事，我跟你打赌和正儿八经的穷人比起来都不算事。”
“每个人都觉得知道我的名字就是了解我了，”蔚斯宣称，“然而，几乎没有人了解或者在乎我的真实——”
“哦，好可怜啊，”拉塞尔打断了她，“你不还是在一栋又大又漂亮的房子里长大的吗？”
“的确，但是——”
“而且我敢打赌，你从小就能得到最好的玩具，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
“不，从来没有。”蔚斯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拉塞尔疑惑地皱起眉毛，“‘没有’？”
“没有，”蔚斯重复道，“我父亲……不待见游戏。他认为他的孩子理应……有出息，并且越早开始学习越好。”
拉塞尔一脸茫然，“你是认真的？不是蛋糕管家那种玩笑？”
“蛋糕管家不是开玩笑，不过没错，我是认真的。”
“所以……没有玩具？”
“没有玩具，也没有玩耍时间。”蔚斯说。
拉塞尔往后倒了倒，“好吧，你爸听起来真是个十足的混蛋！呃，无意冒犯。”
蔚斯抬起手掩住嘴，最不符合她身份的咯咯笑声从她唇中逸出，“没关系。我……永远没法说这种话，但是……你说的很对。”
“那你整天都干什么？”
“读书，学习歌唱……”
“你会唱歌？”
“还会弹钢琴，”蔚斯说，“小提琴。以及长笛。”
“所以你其实还是有玩耍时间的，没错吧？”
蔚斯半眯着眼睛，淡漠地看着他。
“我就是开个玩笑！”拉塞尔果断举起双手作势投降。
蔚斯哼笑了一声，“当然，来信标以前，我一直在磨练狩猎技艺。”
“我一开始以为你来信标只是想离开那栋房子。”拉塞尔说。
他的话并不像蔚斯预想的那样错得离谱。不过她还是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传承家族传统。曾几何时，雪倪家族并不只会数钱，或者在花园里喝酒。”她拿起放在床边的卷轴板，“我要请阿绅和卡丹加入我们，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商议未来。”
“未来会怎样？”拉塞尔问。
“会更好。”蔚斯说道。
幸好，没过多久，阿绅和卡丹就与蔚斯和拉塞尔会合了；不论他们之前在哪，都肯定离宿舍不远，所以蔚斯叫他们回来时，他们才能很快赶到。卡丹坐到了蔚斯的床上，而阿绅则和拉塞尔一样拉了把椅子出来，但与拉塞尔不同的是，他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不过双腿还是散漫地交叉着。
“感谢你们及时赶来，”蔚斯起身，尽可能地往高了站。万幸的是其他人都坐着，所以她才能俯视他们。她开口道：“欢迎参加紫藤萝队的第一次团队会议，我们早该开这次会了。”
“为啥？”拉塞尔问。
“因为诸多证据表明，我们需要开会，”蔚斯宣称，“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已经厌倦了与蓝宝石或者陨铁队相比，被视作二流的现状，厌倦被人和蓝铃花划分到一起，厌倦了没人对我们在维特节上的表现抱有期待。厌倦了……”她瞥了拉塞尔一眼，“我们在学院里不受尊重的事实。我知道这其中有我的错。我知道，作为队长，这大部分都是我的错。说实话，我对你们其中一些人关注太少……或者说我就从没有给予任何关注。这就是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亦或者从现在起，能像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一样。我将更好地带领你们，我们将共同努力，取得我认为——我所知的——我们所有人都想要的成功。”她停顿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我不会假装我们突然间就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差异很大。或许从信标毕业时我们无法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建立起持续终生的纽带。但我向你们保证，当离开信标时，我们将无愧猎人之名，并取得让所有人引以为豪的成就。那么，你们愿意支持我吗？”
“永远都会。”阿绅说道。
蔚斯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拉塞尔将双手搭到脑后，“听起来很棒，”他说，“但其中一部分感觉很难。我是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当然好啦，但跻身年级前列？和蓝宝石还有陨铁对抗？”
“你觉得我们做不到？”
“做不到。”拉塞尔直白地说，“想想吧，他们有无敌少女，有阳，有余晖和她那炸裂的外像力——”
“而我们有我们自己，”蔚斯宣告道，“虽说我们看起来的确没有那么……天才，但我知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可以利用我们的优势打破僵局。”她的祖父当年仅凭一把鹤嘴锄、一点魅力和对尘晶矿脉的猜测，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商业帝国；与之相比，将他们那些看上去更有天赋的竞争对手赶下顶峰应该是小菜一碟，“战术和智慧将弥补我们天赋的不足。”她看到拉塞尔一脸怀疑，于是说：“现阶段，你不用相信这样一定能成功——虽然我希望能尽快向你证明——但现在我只求你愿意尝试。我知道我们浪费了不少时间，但我们现在还是一年级，即便是维特节也还有几个月时间。只要我们努力，最后就算失败也依然能挺起胸膛，可如果我们现在就放弃，结果只会是失败，甚至无法为自己的努力感到自豪。”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态，她知道她的父亲会厌恶她所说的这些话，以及类似的话。她不可以失败；她是雪倪，雪倪不能失败。
当然，身为父母的失败除外。
“那好吧，”拉塞尔说，“就让我们试一把！”
蔚斯点了点头，转向他们队伍中最后一名成员，那个至今一言不发的人，“卡丹？”
“嗯，”卡丹叹了口气，语气比蔚斯期待的要更冷淡，“就像你说的，我们必须试试，不然的话。是吧。”
“嗯，”蔚斯轻声应答，“很高兴你们都能同意我，只有团结一致，我们才能前进，只有团结一致，相互支持，我们才能实现各自的目标，这就引出了我的下一个问题：你们的目标是什么。我不是说你们的梦想或者终极目标，我是指此时此刻：我们切实可以实现的是什么？什么是我们互相扶持能实现的？”她看向她的三个队友，“阿绅，你的目标是什么？”
阿绅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的手在膝前合拢，“现在的？”他问。
“或者近似的，”蔚斯确认道，“我们可以尽快实现的短期目标。”
阿绅点了点头，“那么明天的训练赛，我想赢，”他说，“我想打败蓝宝石队。”
拉塞尔挑起一边的眉毛，“你想打败你前女友？”
阿绅叹了口气，“不是的……”
“不是吗？”拉塞尔回答，“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那是……好吧，是有点像，但那只是……”他拖长了尾音。
“你可以畅所欲言，”蔚斯向他保证道，“你们都可以。”她快速地补充说，“不过……我想，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应该强迫你。”
“不，没关系。”阿绅连忙接话道，“只是……我和余晖交往过一段时间，自认为对她的为人有一定了解。如果我没猜错，如果她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么她现在肯定在嘲笑我；她会嘲笑我们所有人，但尤其会嘲笑我，因为我是个白痴，被困在原地，而她早早就迈过这道坎了。”
“你恐怕低估她了。”卡丹突然开口了。
这下轮到阿绅带着三分惊讶七分困惑地瞪大眼睛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低估她了，”卡丹又说了一次，“我不觉得她会嘲笑你。她可能恨你，但我不认为她会享受你的不幸。”
阿绅的眼睛刚刚还瞪得很大，现在则眯起来了，“你确定你没被白牙特务取代吗？”
“不，”卡丹说，“我只是认为……认为她不是想报复你。”
“你应该还记得她差不多毁了你的人生吧？”拉塞尔问道。
卡丹黯然地点了点头，“你能说我不是活该么？”
拉塞尔耸了耸肩，“要我说……如果你那样对待我家亲戚，我肯定要搞死你，所以……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要搞死我？”卡丹难以置信地问。
“好吧，可能不会，但我乐意试试，”拉塞尔回答，“关键是——”
“关键是你把这事看开了。”阿绅打断了拉塞尔。
卡丹叹了口气，“我自作孽，”他说，“生余晖的气有什么用？毁掉我人生的不是她，说出那堆屁话的时候，当我对天星隐瞒我的本性而不是想办法改变的时候，当我决定当混蛋的时候，我已经毁掉我的人生了。我也不懂，也许潘妮说得对，弗纳人和我们没什么区别。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区别，现在都不重要了。至于余晖……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好像没有对她做的事沾沾自喜。她好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问她为什么比我过得好时，她说——”
“‘我很幸运’，”蔚斯喃喃地念出声，“她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这……听起来可不像余晖。”阿绅说，“至少不是我认识的余晖。”
“也许你其实没那么了解她？”拉塞尔揣测道。
阿绅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变得深沉起来，眉间微微皱起，额头上满是思索的痕迹。
“现在这些并不重要。”蔚斯宣布，“除非它能从根本上改变你的决定……即便如此，这也不重要。不是因为你的目标不重要，”她赶忙补充，以免他心生误会，“在明天的训练赛上击败蓝宝石和陨铁队才是展示我们承诺与决心的目标。我认为现在该关注的是，你们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阿绅花了点时间考虑，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他说，“现在没有，我想不到。”
“我明白了，”蔚斯平静地说，“有想法的时候，请告诉我们所有人。我打算定期开会，以便能在取得进展后更新我们的目标。”
“果然是商人家的女儿。”卡丹嘀咕道。
蔚斯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皱眉，“的确，我想这有点……没错，”她承认，“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不是吗？这总比我继续忽视你，放任这个团队在低谷中腐烂要好得多吧？”
“当然，”卡丹没有反驳，“我只是觉得值得提一嘴。”
“嗯，”蔚斯含混地应答，从他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拉塞尔，“至于阿绅的目标，等开完会，我会向你们介绍我所知的训练科目，我们可以提前制定战术，然后进行一些准备训练。不过现在：拉塞尔，你呢？你想实现什么目标？”
拉塞尔双手搭着后脑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做决定的是你，而不是我，”蔚斯提醒他，“否则，这就不是你的目标了，对吧？”
拉塞尔笑了，“你说得对，但我想不到。”
“任何事都可以，”蔚斯敦促道，“无论多微不足道都行。”
“我必须现在想到吗？”
“是的，如果你不想出自己的目标，就等于你在帮我们实现我们的目标，而没有任何回报，我们依然不是一个团队。你肯定有些想实现的事吧？”
“我……我想至少让欧布勒克给我的论文打个像样的分数。”拉赛尔说，“我敢肯定，他觉得我特傻。”
“好的。”蔚斯说，“训练结束后，我们可以坐下来看看你哪里写错了，怎样能改得更好。”她咽了口唾沫，再次转向卡丹，“现在到你了。”
卡丹没有回答。他甚至没去看蔚斯，只是低着头，“我不知道。”
蔚斯叹了口气，“你刚刚听到我给拉塞尔解释为什么这很重要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们你想实现什么？”卡丹要求道，“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帮你实现的目标是什么？”
这是个很公平的问题，蔚斯早该想到了。她单手撑着臀部，思考着。她本想说“在明天的训练赛中击败蓝宝石和陨铁队”，但阿绅已经抢先说了。她还能做什么让WWSR重新崛起，并表明他们如今的认真态度呢？啊，对了，她想到了，“我希望这个团队能在古德维奇教授的课上赢得一场团体赛。”她的个人成绩排名在年级前四分之一——虽然其他学院的交换生来了之后，她的排名有点下滑——但这个团队从未在任何团体赛中取得过胜利。如果他们能扭转这一现状，将大大有助于他们在维特节前制造一点轰动，“我们的水平都不差，所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应该能做到。这是我们在训练中可以改进的另一件事，现在到你了，卡丹。”
“你不想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我们想。”蔚斯宣称道。
“我——”
“现在不合适，拉塞尔。”蔚斯打断了他。
“就是个玩笑。”
“现在不合适。”蔚斯威严满满地复述道。
“好吧，好吧，啧啧。”拉塞尔嘟囔着缩了回去。
阿绅向前倾身，伸手按住卡丹的膝盖，“你想让她回来，是吗？”
卡丹黯然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唯一的目标。”
“好事，”拉塞尔说，“可我我不觉得——”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蔚斯说，“那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啥？”拉塞尔顿时叫出了声，“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卡丹的目标。”蔚斯简单地说。
“我要是在知道说啥都可以的话，那我肯定会选比成绩更酷的事！”拉塞尔叫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一百万！”
蔚斯给了他一个有些冷淡地眼神，“别得寸进尺，拉塞尔。”她告诫他道。
“他亲口承认了，他自己犯傻逼失去了女朋友！”拉塞尔坚持道，“为啥我们得帮他复合？”
这不是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这并不是他们本该去做的事，老实说，蔚斯也有和拉塞尔一样的直觉：不要管这件事，不要参与进去，让卡丹自己想办法解决。
但是，正如她所察觉的那样，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那你最好想想怎么当红娘，雪倪小姐。”
没问题，教授。
“因为卡丹是我们的队友，”蔚斯说，“这对他很重要。”
“如果你想要一个有利可图的理由，那么让他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去战斗是不可能的，”阿绅补充道，“相信我，我知道。所以，如果你想让这个团队变得更好，那我们就需要解决这个事。”
蔚斯微微一笑，“瞧，懂了吗？”
“你们没必要帮我，”卡丹嘀咕道，“这对团队没好处。”
“那对你呢？”阿绅问道。
卡丹愣了一下，看向他，“你觉得我值得吗？”
“我认为值得。”阿绅坚定地回到道。
“为什么？”
“因为当你承认一切都是你的错时，你就证明了你值得。”他对卡丹说，“如果没有承认，那才不配得到第二次机会呢。但是你说了，所以你值得。”
卡丹向后仰了过去，“停一下。”他说。
阿绅不解地皱起眉，“停什么？”
“别这么……这么体贴！”
“这有什么体贴的吗？”
“有！”卡丹说，“你这种就是！”他犹豫了一下，“不过……谢了。”他看向蔚斯，“谢了。”
拉塞尔微微哼唧了一声，“那我们该怎么说服首相的女儿再给这二百五一次机会呢？”
蔚斯犹豫了一下，“我……”
“你一点头绪也没有，是吧？”
“暂时还没有。”她承认，“但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目标，这都是通往梦想的台阶。只要我们一起前进，那么我所有的目标都可以实现，我们所有的梦想都可以成真。”
拉塞尔是第一个进房间的人。
蔚斯还没……好吧，对，蔚斯一直在房间里等他。她想——并且准备——召开一次全队会议，即便不能重新开始，这至少也能让他们从现在起更好地前进，但话又说回来，她同时意识到，WWSR中的R是她最不了解的成员；在一次有意义的对谈之后，她对卡丹的了解远超对拉塞尔·思拉什的了解。因此，她一直平静地坐在宿舍里，读着一本从图书馆中借来的关于战后殖民工作的书。
幽谷山脉的确是波特教授所暗示的人间惨剧。那些可怜的平民，被囚禁在地下深处。这令她想起了某些工人被活埋的矿难故事……但规模空前巨大。
当拉塞尔进门时，她嘭的一声合上了书，然后才意识到这可能会让她看起来比预期中更不友好。
拉塞尔转动着黑眼睛扫视着空荡荡的宿舍，“我不是故意想打扰你，”他惶惶不安地开口道，“我可以——”
“不，”蔚斯连忙说，“不必了，我就是要见你。”
拉塞尔些微瞪大了眼睛，“为啥？”
“请。”蔚斯指了指房间另一边桌子下方的椅子，“请坐。”
拉塞尔依然保持着警惕，像一只撞见狐狸的兔子；他拉出一把椅子，倒坐上去，双腿岔开在椅子两侧，双手搭在椅背上，一副随时准备跑出门去的架势。
“我不咬人。”蔚斯略显阴沉地向他保证道。
“你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拉塞尔指出，“至少不跟我说话。”
蔚斯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承认，“所以我才……我想我应该先道歉。对你，对这个团队的所有人而言，我都不是个称职的队长，对此我很抱歉。我唯一能说的是，我打算从现在开始改变。出于这个原因，我们马上就会召开团队会议——”
“‘团队会议’？”拉塞尔念叨着这个词，“我们什么时候有团队会议了？”
“自我决定认真履行职责时开始。”蔚斯宣布道。
拉塞尔沉默了一阵，“是因为卡丹的事吗？”
“唔……‘卡丹的事’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蔚斯坦言，“你对他的境遇，还有他的言行有什么看法？”
“你不在乎我怎么想。”
“不，我在乎。”蔚斯回答道。
“不，你不在乎。”
“我可以试着在乎，只要你愿意告诉我。”蔚斯坚持说。
拉塞尔哼了一声，“我觉得……我从小长大的那个街区里的人比我能想象到的任何弗纳人都糟糕，所以就我而言，弗纳人不如我们坏。”
“卡丹欺负沃尔芙特·斯嘉乐蒂娜那天，你也在旁边。”蔚斯提醒他道。
拉塞尔抖了一下，“是啊。是，我确实在。倒不是说我觉得她是骗子什么的。”
“你是怎么想的？”蔚斯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里透露出不屑，问道。
拉塞尔偏过头，手指不断敲击着椅背，“他们说自打余晖从寒风回来之后，皮拉的有钱老妈就开始给她钱了，是真的吗？”
“我想，没错。”
“她可真幸运。”拉塞尔小声嘀咕道，“我想……我想也许有可能，如果我跟卡丹搞好关系了，也能有类似的待遇。”
“然后呢？”
“没然后了。”拉塞尔直戳了当地说，“为了这种事去装作喜欢那家伙，不划算。”
“你不喜欢卡丹？”蔚斯惊讶地问道。又是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
拉塞尔耸了耸肩，“我不讨厌他，但我们之间没啥共同点。”
“我明白了。”蔚斯喃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从哪来吗？”
“安菲尔德（Anfield）。”
（译者注：现实中的安菲尔德位于英格兰利物浦市，同时也是利物浦足球俱乐部的所在地。）
“那是个村子，还是——？”
“是溪谷的一个区，离码头不远。”拉塞尔说，“你们打完仗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路过了呢。”
“有可能。”蔚斯说，“我不知道。我没再去过那儿。”
“你真幸运。”拉塞尔说，“要我说你是不可能想去那儿的。幸亏你是用储物柜飞过去的，那地方的人都避难去了，要么就是他们也很走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你穿成这样过去，你还没反应过来呢，有人就已经把你腰上的剑顺走了，还有人会把你的小坎肩也偷了。”拉塞尔言之凿凿，“那里有的是小偷跟流氓。”
“真的吗？”蔚斯干巴巴地呢喃道。
“嗯，”拉塞尔回答说，“等你发现剑没了，那些偷你剑的人早就销完赃了。”
蔚斯双手抱着胸，“我感觉你说得有点太夸张了。”她说。
拉塞尔又耸了耸肩，“按照我曾爷爷的说法，当年安菲尔德周围的每个人都是码头或者造船厂的工人；他自己就是拖船上的工程师。只是现在码头上没那么多活儿了，人们又不想靠救济金过活，所以——”
“他们开始偷东西？”蔚斯问道。
“这是求生手段。”拉塞尔回答。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脸上掠过一丝厚脸皮的笑容，“不过说不定你才是对的，那地方的人更有可能相互吹嘘怎么把你的头发都捞走，毕竟吹牛又不上税。反正不好说，我觉得肯定会出点什么事。”
“那你呢？”蔚斯问道，“你有没有……？”
拉塞尔笑了，“如果我手有那么快，也不用每次战斗课都被皮拉和阳吊着打了，对吧？”
他说得有道理，从他的表现中看不出他有那么灵活的手法。可即便如此，蔚斯舌尖跃出的下一个问题指向性还是显而易见：“那么，一个来自以犯罪闻名的街区的人，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一个来自擎天的公主，又为什么想成为猎人呢？”拉塞尔反问道。
“我不是公主。”蔚斯回答。
“你头上那玩意看着更像皇冠，而不是发卡，雪倪小姐，”拉塞尔说道，“我可能只是个来自安菲尔德的土鳖，但我知道你老爸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你比任何公主都更公主，如果这世上还有真正的公主的话；你懂我意思吗？”他向前倾身，胸膛压在靠背上，“你坐在那儿打探我的底细，这没啥；毕竟你不了解我。可我也不了解你，所以你不觉得你也应该回答我一点问题吗？”
蔚斯点点头，“很公平，”她同意道，“但我先提问了。”
拉塞尔局促地笑了起来，“好吧。对，确实是你先问的。”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你知道么？我的名字来自我爷爷。”
“是这样吗？”
拉塞尔点点头，“我另外八个表兄弟也是。瞧，我爷爷有九个孩子，他们都用他的名字给长子起名叫拉塞尔——我还有个妹妹叫卢梭（Rousseau）；这原本是为了表达爱意，可爷爷他总是抱怨很难区分我们谁是谁。所以我家里人管我叫伯特（Bert）。”
蔚斯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爷爷以前都这么叫我，所以他们也跟着叫了，反正我是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拉塞尔最后嘟囔了一句。
蔚斯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你来信标是为了成为拉塞尔·斯拉什，而不是……伯特。”
拉塞尔哼了一声，“我想算是吧，不过……还有其他原因。”
“比如？”
拉塞尔沉默了，这种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蔚斯感觉这是他拒绝回答的表现，然后，他开口了：“我爷爷走的时候，除了家人，没有其他人来见他最后一面，甚至有的家人都没来：安西娅奶奶比他早走好些年，卢梭姑妈当年是请爷爷陪她走红毯的，因为她老爸跟全家关系闹得很僵。有次爷爷以为酒保在背后议论他，就打算揍酒保，结果那酒吧就再也不欢迎他了，商店也是，原因是他想跟店主打一架；他这人没朋友，因为他把他们都得罪了个遍——或者跟他们大打出手过。但对我而言，他一直是个好人，对家人特别好，可是……他死的时候，我去参加他的葬礼，我们就在干坐在那儿听各种废话，说他有多受欢迎，说他有多少朋友。我不知道她想骗谁，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胡说八道。他是个好人，勤勤恳恳，但除了我们，没人在乎他的死。所以我……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希望有人关心我。我想要受人尊重。”
蔚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如果你允许，我可以帮你。”她说，“我打算让我们所有人都实现愿望。”
“为什么？”拉塞尔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拉塞尔拔高了嗓门，“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你会在乎？”
“因为我是你的队长，而现在是时候履行我的责任了，”蔚斯说道，“因为想成功我们必须团结一致，继续四分五裂我们只会失败。因为齐心协力我们实现所有目标的唯一途径。”
“这是你从书上看到的？”
“不，”蔚斯说，“是波特教授教导我的。”
拉塞尔挑起了眉毛。
“只要不讲自己的故事，他说话其实很有道理。”蔚斯说。
“我相信你，”拉塞尔嘀咕了一声。然后等了一会，“好了吗？”
“好什么？”
“拜托，我都跟你掏心掏肺了，现在轮到你了！”
“哦，对，”蔚斯呢喃着。她清了清嗓子，“你想知道什么？”
“有钱是什么感觉？”
蔚斯扬了扬眉毛。
“我总可以做做梦吧？”
“我们有一个蛋糕管家。”蔚斯干巴巴地说。
拉塞尔难以置信地眨巴着眼睛，“‘蛋糕管家’？你是说，有一个管家，只给你们送蛋糕？”
蔚斯点点头。
拉塞尔又眨了几次眼睛，“你开玩笑的吧！你绝对在开玩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见过世面拿我寻开心呢！你在骗我！”
“我有必要骗你吗？”蔚斯的语气滴水不漏，没有丝毫逗乐的意思。
拉塞尔盯着她，左右来回看，仿佛只要他看得足够仔细，就能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哇，”他感叹道，“哇。我的意思是……哇，有那么多钱肯定很棒。”
“别那么肯定。”蔚斯轻声说道。
“哦，别跟我来这套！”拉塞尔高声叫道，“别跟我说富家女其实很可怜什么的，不管是啥事，我跟你打赌和正儿八经的穷人比起来都不算事。”
“每个人都觉得知道我的名字就是了解我了，”蔚斯宣称，“然而，几乎没有人了解或者在乎我的真实——”
“哦，好可怜啊，”拉塞尔打断了她，“你不还是在一栋又大又漂亮的房子里长大的吗？”
“的确，但是——”
“而且我敢打赌，你从小就能得到最好的玩具，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
“不，从来没有。”蔚斯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拉塞尔疑惑地皱起眉毛，“‘没有’？”
“没有，”蔚斯重复道，“我父亲……不待见游戏。他认为他的孩子理应……有出息，并且越早开始学习越好。”
拉塞尔一脸茫然，“你是认真的？不是蛋糕管家那种玩笑？”
“蛋糕管家不是开玩笑，不过没错，我是认真的。”
“所以……没有玩具？”
“没有玩具，也没有玩耍时间。”蔚斯说。
拉塞尔往后倒了倒，“好吧，你爸听起来真是个十足的混蛋！呃，无意冒犯。”
蔚斯抬起手掩住嘴，最不符合她身份的咯咯笑声从她唇中逸出，“没关系。我……永远没法说这种话，但是……你说的很对。”
“那你整天都干什么？”
“读书，学习歌唱……”
“你会唱歌？”
“还会弹钢琴，”蔚斯说，“小提琴。以及长笛。”
“所以你其实还是有玩耍时间的，没错吧？”
蔚斯半眯着眼睛，淡漠地看着他。
“我就是开个玩笑！”拉塞尔果断举起双手作势投降。
蔚斯哼笑了一声，“当然，来信标以前，我一直在磨练狩猎技艺。”
“我一开始以为你来信标只是想离开那栋房子。”拉塞尔说。
他的话并不像蔚斯预想的那样错得离谱。不过她还是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传承家族传统。曾几何时，雪倪家族并不只会数钱，或者在花园里喝酒。”她拿起放在床边的卷轴板，“我要请阿绅和卡丹加入我们，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商议未来。”
“未来会怎样？”拉塞尔问。
“会更好。”蔚斯说道。
幸好，没过多久，阿绅和卡丹就与蔚斯和拉塞尔会合了；不论他们之前在哪，都肯定离宿舍不远，所以蔚斯叫他们回来时，他们才能很快赶到。卡丹坐到了蔚斯的床上，而阿绅则和拉塞尔一样拉了把椅子出来，但与拉塞尔不同的是，他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不过双腿还是散漫地交叉着。
“感谢你们及时赶来，”蔚斯起身，尽可能地往高了站。万幸的是其他人都坐着，所以她才能俯视他们。她开口道：“欢迎参加紫藤萝队的第一次团队会议，我们早该开这次会了。”
“为啥？”拉塞尔问。
“因为诸多证据表明，我们需要开会，”蔚斯宣称，“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已经厌倦了与蓝宝石或者陨铁队相比，被视作二流的现状，厌倦被人和蓝铃花划分到一起，厌倦了没人对我们在维特节上的表现抱有期待。厌倦了……”她瞥了拉塞尔一眼，“我们在学院里不受尊重的事实。我知道这其中有我的错。我知道，作为队长，这大部分都是我的错。说实话，我对你们其中一些人关注太少……或者说我就从没有给予任何关注。这就是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亦或者从现在起，能像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一样。我将更好地带领你们，我们将共同努力，取得我认为——我所知的——我们所有人都想要的成功。”她停顿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我不会假装我们突然间就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差异很大。或许从信标毕业时我们无法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建立起持续终生的纽带。但我向你们保证，当离开信标时，我们将无愧猎人之名，并取得让所有人引以为豪的成就。那么，你们愿意支持我吗？”
“永远都会。”阿绅说道。
蔚斯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拉塞尔将双手搭到脑后，“听起来很棒，”他说，“但其中一部分感觉很难。我是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当然好啦，但跻身年级前列？和蓝宝石还有陨铁对抗？”
“你觉得我们做不到？”
“做不到。”拉塞尔直白地说，“想想吧，他们有无敌少女，有阳，有余晖和她那炸裂的外像力——”
“而我们有我们自己，”蔚斯宣告道，“虽说我们看起来的确没有那么……天才，但我知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可以利用我们的优势打破僵局。”她的祖父当年仅凭一把鹤嘴锄、一点魅力和对尘晶矿脉的猜测，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商业帝国；与之相比，将他们那些看上去更有天赋的竞争对手赶下顶峰应该是小菜一碟，“战术和智慧将弥补我们天赋的不足。”她看到拉塞尔一脸怀疑，于是说：“现阶段，你不用相信这样一定能成功——虽然我希望能尽快向你证明——但现在我只求你愿意尝试。我知道我们浪费了不少时间，但我们现在还是一年级，即便是维特节也还有几个月时间。只要我们努力，最后就算失败也依然能挺起胸膛，可如果我们现在就放弃，结果只会是失败，甚至无法为自己的努力感到自豪。”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态，她知道她的父亲会厌恶她所说的这些话，以及类似的话。她不可以失败；她是雪倪，雪倪不能失败。
当然，身为父母的失败除外。
“那好吧，”拉塞尔说，“就让我们试一把！”
蔚斯点了点头，转向他们队伍中最后一名成员，那个至今一言不发的人，“卡丹？”
“嗯，”卡丹叹了口气，语气比蔚斯期待的要更冷淡，“就像你说的，我们必须试试，不然的话。是吧。”
“嗯，”蔚斯轻声应答，“很高兴你们都能同意我，只有团结一致，我们才能前进，只有团结一致，相互支持，我们才能实现各自的目标，这就引出了我的下一个问题：你们的目标是什么。我不是说你们的梦想或者终极目标，我是指此时此刻：我们切实可以实现的是什么？什么是我们互相扶持能实现的？”她看向她的三个队友，“阿绅，你的目标是什么？”
阿绅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的手在膝前合拢，“现在的？”他问。
“或者近似的，”蔚斯确认道，“我们可以尽快实现的短期目标。”
阿绅点了点头，“那么明天的训练赛，我想赢，”他说，“我想打败蓝宝石队。”
拉塞尔挑起一边的眉毛，“你想打败你前女友？”
阿绅叹了口气，“不是的……”
“不是吗？”拉塞尔回答，“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那是……好吧，是有点像，但那只是……”他拖长了尾音。
“你可以畅所欲言，”蔚斯向他保证道，“你们都可以。”她快速地补充说，“不过……我想，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应该强迫你。”
“不，没关系。”阿绅连忙接话道，“只是……我和余晖交往过一段时间，自认为对她的为人有一定了解。如果我没猜错，如果她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么她现在肯定在嘲笑我；她会嘲笑我们所有人，但尤其会嘲笑我，因为我是个白痴，被困在原地，而她早早就迈过这道坎了。”
“你恐怕低估她了。”卡丹突然开口了。
这下轮到阿绅带着三分惊讶七分困惑地瞪大眼睛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低估她了，”卡丹又说了一次，“我不觉得她会嘲笑你。她可能恨你，但我不认为她会享受你的不幸。”
阿绅的眼睛刚刚还瞪得很大，现在则眯起来了，“你确定你没被白牙特务取代吗？”
“不，”卡丹说，“我只是认为……认为她不是想报复你。”
“你应该还记得她差不多毁了你的人生吧？”拉塞尔问道。
卡丹黯然地点了点头，“你能说我不是活该么？”
拉塞尔耸了耸肩，“要我说……如果你那样对待我家亲戚，我肯定要搞死你，所以……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要搞死我？”卡丹难以置信地问。
“好吧，可能不会，但我乐意试试，”拉塞尔回答，“关键是——”
“关键是你把这事看开了。”阿绅打断了拉塞尔。
卡丹叹了口气，“我自作孽，”他说，“生余晖的气有什么用？毁掉我人生的不是她，说出那堆屁话的时候，当我对天星隐瞒我的本性而不是想办法改变的时候，当我决定当混蛋的时候，我已经毁掉我的人生了。我也不懂，也许潘妮说得对，弗纳人和我们没什么区别。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区别，现在都不重要了。至于余晖……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好像没有对她做的事沾沾自喜。她好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问她为什么比我过得好时，她说——”
“‘我很幸运’，”蔚斯喃喃地念出声，“她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这……听起来可不像余晖。”阿绅说，“至少不是我认识的余晖。”
“也许你其实没那么了解她？”拉塞尔揣测道。
阿绅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变得深沉起来，眉间微微皱起，额头上满是思索的痕迹。
“现在这些并不重要。”蔚斯宣布，“除非它能从根本上改变你的决定……即便如此，这也不重要。不是因为你的目标不重要，”她赶忙补充，以免他心生误会，“在明天的训练赛上击败蓝宝石和陨铁队才是展示我们承诺与决心的目标。我认为现在该关注的是，你们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阿绅花了点时间考虑，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他说，“现在没有，我想不到。”
“我明白了，”蔚斯平静地说，“有想法的时候，请告诉我们所有人。我打算定期开会，以便能在取得进展后更新我们的目标。”
“果然是商人家的女儿。”卡丹嘀咕道。
蔚斯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皱眉，“的确，我想这有点……没错，”她承认，“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不是吗？这总比我继续忽视你，放任这个团队在低谷中腐烂要好得多吧？”
“当然，”卡丹没有反驳，“我只是觉得值得提一嘴。”
“嗯，”蔚斯含混地应答，从他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拉塞尔，“至于阿绅的目标，等开完会，我会向你们介绍我所知的训练科目，我们可以提前制定战术，然后进行一些准备训练。不过现在：拉塞尔，你呢？你想实现什么目标？”
拉塞尔双手搭着后脑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做决定的是你，而不是我，”蔚斯提醒他，“否则，这就不是你的目标了，对吧？”
拉塞尔笑了，“你说得对，但我想不到。”
“任何事都可以，”蔚斯敦促道，“无论多微不足道都行。”
“我必须现在想到吗？”
“是的，如果你不想出自己的目标，就等于你在帮我们实现我们的目标，而没有任何回报，我们依然不是一个团队。你肯定有些想实现的事吧？”
“我……我想至少让欧布勒克给我的论文打个像样的分数。”拉赛尔说，“我敢肯定，他觉得我特傻。”
“好的。”蔚斯说，“训练结束后，我们可以坐下来看看你哪里写错了，怎样能改得更好。”她咽了口唾沫，再次转向卡丹，“现在到你了。”
卡丹没有回答。他甚至没去看蔚斯，只是低着头，“我不知道。”
蔚斯叹了口气，“你刚刚听到我给拉塞尔解释为什么这很重要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们你想实现什么？”卡丹要求道，“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帮你实现的目标是什么？”
这是个很公平的问题，蔚斯早该想到了。她单手撑着臀部，思考着。她本想说“在明天的训练赛中击败蓝宝石和陨铁队”，但阿绅已经抢先说了。她还能做什么让WWSR重新崛起，并表明他们如今的认真态度呢？啊，对了，她想到了，“我希望这个团队能在古德维奇教授的课上赢得一场团体赛。”她的个人成绩排名在年级前四分之一——虽然其他学院的交换生来了之后，她的排名有点下滑——但这个团队从未在任何团体赛中取得过胜利。如果他们能扭转这一现状，将大大有助于他们在维特节前制造一点轰动，“我们的水平都不差，所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应该能做到。这是我们在训练中可以改进的另一件事，现在到你了，卡丹。”
“你不想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我们想。”蔚斯宣称道。
“我——”
“现在不合适，拉塞尔。”蔚斯打断了他。
“就是个玩笑。”
“现在不合适。”蔚斯威严满满地复述道。
“好吧，好吧，啧啧。”拉塞尔嘟囔着缩了回去。
阿绅向前倾身，伸手按住卡丹的膝盖，“你想让她回来，是吗？”
卡丹黯然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唯一的目标。”
“好事，”拉塞尔说，“可我我不觉得——”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蔚斯说，“那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啥？”拉塞尔顿时叫出了声，“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卡丹的目标。”蔚斯简单地说。
“我要是在知道说啥都可以的话，那我肯定会选比成绩更酷的事！”拉塞尔叫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一百万！”
蔚斯给了他一个有些冷淡地眼神，“别得寸进尺，拉塞尔。”她告诫他道。
“他亲口承认了，他自己犯傻逼失去了女朋友！”拉塞尔坚持道，“为啥我们得帮他复合？”
这不是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这并不是他们本该去做的事，老实说，蔚斯也有和拉塞尔一样的直觉：不要管这件事，不要参与进去，让卡丹自己想办法解决。
但是，正如她所察觉的那样，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那你最好想想怎么当红娘，雪倪小姐。”
没问题，教授。
“因为卡丹是我们的队友，”蔚斯说，“这对他很重要。”
“如果你想要一个有利可图的理由，那么让他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去战斗是不可能的，”阿绅补充道，“相信我，我知道。所以，如果你想让这个团队变得更好，那我们就需要解决这个事。”
蔚斯微微一笑，“瞧，懂了吗？”
“你们没必要帮我，”卡丹嘀咕道，“这对团队没好处。”
“那对你呢？”阿绅问道。
卡丹愣了一下，看向他，“你觉得我值得吗？”
“我认为值得。”阿绅坚定地回到道。
“为什么？”
“因为当你承认一切都是你的错时，你就证明了你值得。”他对卡丹说，“如果没有承认，那才不配得到第二次机会呢。但是你说了，所以你值得。”
卡丹向后仰了过去，“停一下。”他说。
阿绅不解地皱起眉，“停什么？”
“别这么……这么体贴！”
“这有什么体贴的吗？”
“有！”卡丹说，“你这种就是！”他犹豫了一下，“不过……谢了。”他看向蔚斯，“谢了。”
拉塞尔微微哼唧了一声，“那我们该怎么说服首相的女儿再给这二百五一次机会呢？”
蔚斯犹豫了一下，“我……”
“你一点头绪也没有，是吧？”
“暂时还没有。”她承认，“但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目标，这都是通往梦想的台阶。只要我们一起前进，那么我所有的目标都可以实现，我们所有的梦想都可以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