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朋友，老对头
余晖站在塔克森书业的神话与传说区中，双手抱胸，茫然地看着一排排书架，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名明显不想给她提供点有用的线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大团圆结局呢？”杰恩在不远处的童话区合上书，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里。
“你发现什么了吗？”余晖朝他那边走去。
“发现了人性正在沦丧的证据。”杰恩咕哝了一句。“这些书不过是把老故事重写了一遍，还加了一堆黄暴内容。”
“那和我们没关系，总有人会喜欢那种东西的。”
“那这人也太多了吧。”杰恩似乎不太想承认余晖是对的，但他看到的内容却无不赞同余晖的观点：“说真的，要是有人重写也不是不行，觉得龙是戮兽所以不会说话也行，但是让小儿子被吃掉？这有意义吗？还有这个重写版里最后那个故事，那个老人……你肯定不想知道那个老人对女孩们做了什么的，到了故事结尾，她们居然被她们想帮的人们杀了！到底是哪种变态会写出这种东西。”
“先把你对你同胞猎奇兴趣的担忧放到一边，行吗？”余晖催促道。“等我们和露比皮拉汇合后，她们会让你重新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的。”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杰恩一笑，随即收住了笑容。“……但你说得对。”
“我永远都是对的，”余晖不太想接他的话茬。“除了我说错的时候。你那边是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着？”
“说句公道话，你得读完了才能知道什么书有用。”杰恩解释道。
“算了。”余晖不打算再和这些书名较劲，她转身穿过书架间的小过道，走到能看到柜台的位置。“塔克森先生，你能不能推荐一本神话传说相关的书？”
塔克森倚靠在柜台上：“你想要哪种类型的？”
“一些能系统性阐述那些知名故事，人物，还有其他内容的书。”余晖一一列出需求。“最好能有个全面的名词注解，内容健全一点的，这样比较有参考价值。”
“这是为了写你们的传说课论文吗？”塔克森大嘴一咧。
“实际上——”杰恩准备开口。
“没错，就是为了论文，我小时候一直没怎么在意这些内容，结果现在就得付出点代价。”余晖把杰恩的话堵了回去。“我想要本能作参考的书。”
“《四国神话》挺不错的。”塔克森说。“书架上应该有，和《四国童话》是一套。”
塔克森说得没错，余晖在神话与传说区转了一小会就找到了相应的书。《四国神话》是一本厚实的精装书，余晖把它抽出来，在那封面上，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和国王对练柔术。她简单翻阅了一下，里面的一些故事不太长，内容应该是经过删节的，但确实有个名词表，有大量注解来辅助阅读。显然，这本书在编纂的时候已经考虑到可能有人会拿它做学术参考了。
余晖合上书，顺道把《四国童话》一并带到塔克森的柜台前。“四国之外的有吗？”她一边问，一边把两本书搁在柜台上。
塔克森思索了一小会。“我去后面看看。”他说着走进后台。
杰恩靠到柜台前一脸不解：“你为什么跟他说这是课上要用的？”
“难不成我还要告诉他，我们的朋友有双银眼？”余晖反问道。“这种事根本不能随便和陌生人乱说，谁知道这家伙能不能信任。”
“他看起来人挺不错的。”
“在他知道银眼之前，我需要他更‘不错’一点儿。”余晖不耐烦地压低声音。
正在余晖说话的档口，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哦，你们好。”
是布蕾克。
余晖面带微笑地转身面向她。“我们不能老这么见面啊。”
布蕾克看上去不怎么高兴：“塔克森在后面吗？”
“他刚刚进去帮我们找书了。”杰恩解释道。
布蕾克面露无奈：“老是这样，总有一天他会被抢的。”
“幸运的是强盗更喜欢光顾尘晶店，而不是这儿。”余晖说。
“唔，”布蕾克没有反驳。“希望警方能尽快找出是谁在抢劫。”
“然后抓住他们。”杰恩补充道。
“是啊，”布蕾克低声说。“抓住他们。”
“来，这是《域外神话》，可能相比之下它没有那两本书全面，不过内容还是挺扎实的。”塔克森从后台走了出来，正巧看见布蕾克在店里。“嘿，布蕾克！”
“嗨，塔克森，我的订单到货了吗？”
“我放到后面了，等结完账就给你拿来。”
“那麻烦你了，”布蕾克说。“别让余晖和杰恩等太久。”
信标的学生每周能获得一些校内津贴来买些校内用品或是其他生活必需品，这笔钱数额不大——绝对买不起尘晶或是相关的道具——但买三本书还是绰绰有余的。在余晖和杰恩离开书店前，塔克森将三本书包好，放进纸袋中递给他们。
“来看看皮拉和露比那边运气怎么样，”走出书店，余晖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卷轴板。“说不定她们想喝杯咖啡什么的。”
“听起来不错。”杰恩表示赞同。
当他们走出书店时，余晖拨通了皮拉的电话。从皮拉那边的视频背景来看，她们正在室外，而且正在朝某个方向移动。
“余晖，”听上去皮拉有点紧张。“你好啊。”
“嘿，”余晖说。“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在皮拉回话之前，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等一下，那不会是余晖烁烁吧？”
这个声音一时间让余晖觉得有点陌生，然而在那短暂一瞬过去之后，一股微微的寒意突然包围了余晖。这个声音她其实一点都不陌生，准确地说，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不，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早就走人了，她不能还纠缠着我，她不可能一直追到溪谷来，这不公平！
余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那是……云宝黛西？”
皮拉刚准备说什么，卷轴板的画面就剧烈抖动起来，直到最后出现了云宝黛西那张余晖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扬发型和更张扬的彩虹头发，那洋红色眼睛中不怀好意的视线，那张脸，还有那狂妄的笑容。
就算化成灰余晖都能认出来。
“余晖烁烁。”云宝的语气相当不怀好意。
余晖咬牙切齿：“云宝黛西。”
她努力控制住内心越来越强烈的焦虑感，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根本不可能发生！她早就已经脱身了！她摆脱了坎特洛特和云宝黛西，以及那里的所有人，还有所有的一切！在信标看见疾电阿绅已经够糟了，但好歹他还能管住他的嘴。
云宝黛西会不会对露比和皮拉说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新的开始！
尽管余晖一直渴望声名大噪，但她现在在信标还算是无名之辈，这种情况对她来说有一个好处：以前那些恶意中伤她的话还没有再次出现，同学们也没有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但如果云宝黛西说了些有的没的，如果露比和皮拉真的相信了那些谣言，那么她费尽心血得来的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宝看着明显心里有事：“闲逛。”
“‘闲逛？’”余晖刻薄地重复道。“和我的队友一起逛？”
“嘿，在你打过来之前，我还不知道你就是蓝宝石队里那个S呢。”云宝说道。“世界真小不是吗？”
“有你在就更小了，”余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让皮拉接电话。”她原本想补一句离我的小队远点！但这样可能会激得云宝开始发难，所以她只能克制。“皮拉，你们在哪？”
“呃，我也不太清楚。等我看一下……三十二大道。”
“待着别动，我马上就到。”
“抱歉，现在不行。”露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我们必须找到潘妮（Penny）！”
余晖眉毛一挑：“这潘妮又是谁？”
“她在那儿！”露比的声音再一次从卷轴板取景器之外响起。“潘妮，别走！”
“挂了，”这次是云宝黛西的声音。“潘妮，给我停——”
“你敢挂——”话还没说完，黛西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余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潘妮是谁，更不知道露比和皮拉为什么要找她。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继续让她们俩和云宝黛西在一起，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余晖果断朝皮拉说的街区跑去。
“快，杰恩，加快速度！”
“发生啥事了？”杰恩连忙跟到她后面。
“我们必须从邪恶的弗纳人手里拯救姑娘们，”余晖头也不回。“而且要快！”
“小心！”露比大喊。
另一个女孩惊讶地转过头来，露比迎头撞上她时，那女孩嘴巴都张圆了。尽管露比的元气足以保障自己不会受伤，但她俩还是在人行道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皮拉从这两个倒地的女孩上方优雅的跃过，在困惑中迟疑了半秒钟后，她伸手把露比扶起来。
“谢谢。”露比握住皮拉伸出的手，说道。“对不起，呃.....”
她低头看向自己莽撞行事的受害者，一时语塞。
那女孩虽然穿着一件款式过时的衬衣，但是她的罩裙上居然还有绿色霓虹装饰带。这个女孩——看起来年龄介于皮拉和露比之间——很随意地躺在地上，仿佛这样躺在街角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更诡异的是，她在微笑，满脸喜洋洋的，没有一丝……好吧，没有一丝被人撞倒在地后会有的那种反应。
“呃……”露比求助地看向皮拉，而皮拉表情则和露比一样困惑。“抱歉，我撞到你了。”
女孩笑容依旧，躺在地上的姿势也依旧：“没关系，从你的警告声来看，这是个意外。你的势头太猛了，不可能及时停下。”
“啊对，”露比说。“我，呃，当时是挺快的。”她紧张地笑了笑。“那么……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女孩双手向后撑着一跃而起。“不过谢谢你的关心。”
“你没事吧？”皮拉走上前关切地问。
“百分之百确认！”女孩骄傲地宣称道。
一阵令人不适的尴尬沉默笼罩在三人头顶，在场面变得更尴尬之前，露比开口了。
“那个，我是露比。”
“我的名字是——”皮拉开口。
“你是皮拉·尼可丝！”女孩欣喜地尖叫。
而皮拉当即显得非常失落，她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是……呃，我是。”
“我全面研究过你的战斗方式！”女孩接着说。“能和你交手将是我的荣幸。”她单手握拳像是给自己打气。“我保证，我不会退缩的！”
“真的？”之前被认出来的沮丧似乎被一扫而空，皮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我也绝不会在战斗中退缩，呃……”她顿了顿，等待面前的女孩说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又惊呼了一声：“哦！请原谅，我太失礼了。我叫潘妮·波伦迪娜，很高兴认识你们两位！”潘妮语调欢快。“你们是信标的学生吗，露比？”
“当然了。”露比自豪地拍拍胸脯。“我和皮拉是队友呢。”
“太棒了！”潘妮喊道。“那你们会一起参加比赛吗？”
“如果我们被选中的话。”皮拉说。“只是有可能而已，有言是:蛋未孵化，莫数小鸡。”
潘妮眨眨眼睛，脑袋往旁边一歪。“我不明白，”她说。“小鸡和比赛有什么关系？”
（译者注：经典故事counting chickens，寓意不要过度乐观。）
“唔，呃……”皮拉有点无语。“没什么关系。”
“我也是来参加比赛的。”潘妮继续说。“也许我们会在赛场上见！”
“你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吗？”露比问道。
再过些日子就是维特节了，这个两年一届的盛会是为了纪念八十年前伟大战争的终结，以及庆祝世界的和平而举办的。每届都会由四大王国名下的猎人学院来做东道主，除了常规的节日游行，舞蹈与宴会之外，更有备受瞩目的学员锦标赛。今年的主办方是信标学院，这意味着从今年第二学期开始，来自擎天、避风、遮阳三大学院的学生们将陆续抵达信标，来庆祝人类团结，促进文化交融，还有更重要：在赛场上夺得胜利。
“是的。”潘妮说。“我来自擎天学院！”
“真的吗？”露比完全没有想到擎天的学生会在春假之前就来。“那真是太酷了，你小队的其他人也在附近吗？”
“没有。”潘妮这次的声音没有那么热情。“她们让我先来看看。”说完她打了个嗝。
“那你以前来过溪谷吗？”皮拉问道。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这太刺激了！”
“你的队友就这么让你一个人乱跑吗？”露比问道。“太没有人情了吧？”
“是有人说过擎天的学生不怎么团结友爱。”皮拉轻声对露比耳语。“他们彼此只把对方当队员，而不是朋友。这说法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对可怜的潘妮来说，这种评价可不会改变她只身一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种事实。
露比眉头轻皱。潘妮的小队在她看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整体，如果其他擎天学院的小队也是这样，那他们未免也太不合格了。初到一个新城市，对一个小队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磨合机会，他们应该一起上街，一起尝尝美食，一起四处转转，而不是抛下一个队友去……去做其他的事。
于是露比开口：“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潘妮摇摇头。“我只是在欣赏风景。”
“好吧……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转转。”话一出口露比才想起应该征求皮拉的意见，不过皮拉并没有反对这个临时邀约。
潘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真的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就像朋友一样？”
“是啊，”露比说。“像朋友一样。”
潘妮原本的笑容已经够灿烂了，但一听这句话笑容更是灿烂的无以复加。“绝妙极了！我们要去哪，新朋友？”
“我刚准备带皮拉去——”
一架无人机从露比三人头顶上飞过，然后就地盘旋。这是一架四四方方的扁平无人机，被四台微型VTOL引擎托在空中，漆黑的机身缓缓地下降，机头对准了潘妮。
（译者注：VTOL，Vertical Take——Off and Landing，即垂直起降）
露比清晰地看到机头里安装了一个摄像头。
潘妮惊叫了一声，不再理会露比和皮拉，猫着腰飞快地从无人机下方穿过，跑入其他街道。
“潘妮！”露比朝着她逃走的背影大喊。“你怎么——？”
无人机也调转机身，开始追赶潘妮。
露比下意识抄起新月玫瑰。
潘妮害怕无人机，潘妮在逃，潘妮看起来是个好人。
这就代表追踪她的家伙不一定是个好人。
伴随着机械结构清脆的响声，新月玫瑰完全舒展开来。露比骤然开火，一枪将无人机打成碎片，人行道上顷刻遍布电子元件的残骸。
但潘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得去追她。”露比说。
“我同意，她可能有什么麻烦。”皮拉说着去掏自己的卷轴板。“我来通知余晖，然后——”
“喂！”伴随着愤怒的女声，一道虹色靓影从远处疾速出现，直冲她俩而来。
“云宝黛西！”暮光急切而焦虑的声音从云宝佩戴的耳机中传来。“我刚刚失去了信号。”
“怎么回事？”
“有人把我的无人机打下来了。”
“有人？你没看到是谁吗？”
“我当时光注意潘妮了。”暮光解释道。“对不起，我——”
“没事的，暮暮。”云宝说。“在七十一街吗？”
“是的。”
“我马上到。”云宝下达指令。“把其他无人机都调过去，她不会跑太远的。”
“刚刚开枪的那个人怎么办？”
云宝皱起眉头。“我来应付。”
暮光那边沉默了一阵。“注意安全。”
云宝没有回话，她进一步加速，只留下一道彩虹般的残影。她在人群中飞驰而过，绕过一排又一排在她眼中近乎静止的路人。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而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正常行动的人。
她穿过街道，绕过拐角，跑进了暮光最后一次发现潘妮的冷清小巷。
RSPT小队，代号蔷霙（rosepetal），它绝非普通的猎人小队，它的成员也并非是四个有理想有抱负，同时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的猎人。艾恩伍德将军基于自己的深思熟虑，精心挑选了每一位成员，以确保这支小队的每个人都会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出力。
整支小队只为潘妮一人打造。这是属于潘妮的小队，虽然她不是队长，但绝对是小队的核心。她将会是整个世界的明星，她的存在将会打破这世界自古以来的诸多常识。前提是她能真正集中精力去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是某天突发奇想了就决定搭乘航班出国。
小队另外三名成员也只为潘妮负责：她们将会支持她、照顾她，确保她能够实实在在地发挥自己的潜力，实现自己的命运。
暮光闪闪将会给潘妮提供一切所需的技术支持，她可能不是一个优秀的猎人——老实说，她就不可能是个优秀的猎人——但她是除了潘妮的生父外，唯二能在野外现场维护潘妮身上那种特殊装备的人之一。
夏尔·苏蕾（Ciel Soleil）则要帮助潘妮跟上小队节奏，集中精神去完成任务。她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比如现在她们不得不到溪谷来追回潘妮——但她一直都尽心尽力。当小队面临战斗时，她也会成为团队的狙击手。
而云宝黛西的任务是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这就是为什么小队第一个字母取自她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她是这支小队的队长：如果所有的行动都失败了，如果潘妮未能圆满完成她的使命，如果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那么云宝黛西将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们带回去。
因此，当潘妮在溪谷到处乱跑时，作为队长——以及主力——的云宝正在溪谷的街区里搜寻她，暮光则在飞艇上用无人机寻找踪迹，而夏尔就在暮光旁边确保她的安全。
即便有暮光无人机群的帮助，这次追踪也让云宝的心情很不好。她算是比较随和的女孩，但依然有自己的脾气，被迫一路飞到溪谷来找回逃学的队友对她来说着实算不上舒心，她们原本要到夏季才会和其他擎天学院的学生们一起来溪谷，而潘妮此时应该在擎天王国接受她的社会适应性试验才对。当时云宝和暮光自告奋勇接受了这一任务，因为她们的朋友们可以说是整个王国是最善良的人，必然能让潘妮轻松融入社会，同时她们也相信她们的朋友们不会出任何岔子。
然而谁都没想到先出岔子的是潘妮自己。
没人知道潘妮是怎么设法得到机票，登上前往溪谷的航班的。但夏尔劝阻过她们：强行逼停一架国际航班并登上去把潘妮拖下来属于海盗行为，搞不好会上升成国家纠纷。
这就是为什么RSPT小队的成员只能一起到溪谷来，她们必须悄悄把潘妮带回去。
云宝黛西根本没有观光的心情，她绕过拐角，冲前方两个人大喊——等下，那是皮拉·尼可丝吗？
云宝当即减速，惯性把她推到离皮拉与其同伴仅剩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皮拉旁边的小个子已经将巨型镰刀对准了云宝，皮拉自己也已经掏出长矛准备迎战。云宝同样全副武装：她的翼包‘和谐之翼’（Wings of Harmony）牢牢地绑在她的背上，两把冲锋枪——‘残酷真相’（Brutal Honesty）和‘无瑕真我’（Plain Awesome）——挂在腰际，她的霰弹枪‘绝对忠诚’（Unfailing Loyalty）此刻就贴在翼包一侧。但云宝没有掏枪，她不想在这里闹出动静，她的目的也不是挑起事端，而且——虽然彼此只见过两次——她也不认为皮拉·尼可丝是那种会卷入国际间谍活动的人。
此外，虽然云宝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赢寒风的无敌少女。
“皮拉·尼可丝，对吧？”云宝举起双手以示善意。“你还记得我吗？”
皮拉眯起眼睛打量来者。“你……你是在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慈善活动那次……哦！是你，你当时在医院里探望那个小女孩。”
“我两次都在，不过没错，我们在医院里见过面。”云宝说道。
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是一家私人医院，专门为世界各地的残疾儿童设计、开发义肢，同时免费为他们提供康复疗程。云宝——虽非亲非故，但胜似血亲——的妹妹飞板璐也是该机构的病人。皮拉曾与擎天王国的锦标赛冠军银甲闪闪打过一场表演赛，并将此次比赛的所有收入都捐给了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在开赛前她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那也是她和云宝第一次见面，第二次就是在比赛结束后的宴会上。
“你对小璐说过，只要她愿意努力，就能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皮拉有点不好意思。
“很好的几句话，她很少听到那些。你的话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我……我很荣幸。”皮拉此刻更不好意思了。“请……请见谅，我想不起来……”
“云宝黛西，”云宝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她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大人物，肯定也记不得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叫什么。“擎天学院蔷霙队队长。”
“这是我的朋友露比·罗丝。”皮拉说。“我们都是信标蓝宝石队的队员。”
“我记住了。”云宝口气严肃了起来。“皮拉，我们上次见面时，你看起来人挺不错的，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打我的无人机吗？”
“那是你的无人机？！”露比又惊又气。“我们在保护潘妮！你为什么要追她？”
“而且她看起来很害怕。”皮拉补充道。
云宝叹了口气：“潘妮……潘妮在……逃学。”她说。“原本我们不会这么早来溪谷，但是她想来，所以自己偷偷溜过来了。作为她的队长，我有义务把她带回去。”
露比皱起眉头：“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还真是件好事。
云宝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潘妮怎么说？”
“她跟我们说，你们不想和她一起玩，所以打发她自己来溪谷。”露比回答道。
“当真？那她这么说的时候打嗝了吗？”云宝问道。
露比和皮拉相互对视了一下。“打了。”
“她说谎的时候就会这样，就……有点像是种本能。”云宝解释道。“拜托，我真的得找到她：她现在孤身一人，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可能以为自己知道，但她其实不知道，好多人都担心死她了。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和我一起找她，到时候她会告诉你我不是坏人的。”云宝希望潘妮会说实话，不过即便潘妮届时依然打算说谎，那也只会证明云宝说的是实话。
“潘妮……是有点散漫。”皮拉看了看露比。“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你哥哥是擎天的军官——”
“他其实是我朋友暮光的哥哥，不过我确实和他们一起住过一阵子。”云宝纠正道。
“总之，我相信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皮拉说。“我们和你一起去找她。”
露比将新月玫瑰折叠成卡宾枪。“好吧，但我会盯着你的。”
云宝轻哼一声。“可惜潘妮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她一来就遇到了两个真正关心陌生人的人。”
“你觉得这很奇怪吗？”皮拉问。
“别误会，我不是说这不可能。”云宝回答。“我最好的朋友们也会这么关心陌生人的，我就是说……这种人太少了，要是潘妮碰到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露比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们再不出发潘妮就要跑远了。”
云宝笑着轻点耳机。“暮光，你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正在追查她的下落。”暮光答道。“攻击无人机的人呢？”
“只是小误会，”云宝说。“随时联系。”
依托暮光的情报，她们三人开始追踪潘妮……或者说，是云宝在借助暮光的情报追踪潘妮，露比和皮拉只是跟着她一起找人。
潘妮应该不熟悉溪谷街区，她的移动速度非常缓慢，当三人逐渐接近她的最新位置时，皮拉的卷轴板开始响动。
皮拉开启卷轴板，犹豫之后接通了电话。
“余晖，你好啊。”
余晖？不会吧，难不成是她？
“嘿，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等一下，那不会是余晖烁烁吧？”云宝说着从皮拉手里抽走卷轴板，低头看见余晖无比清晰的面孔。
哇，这俩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会认识余晖……蓝宝石？她是她俩的队长吗？
天哪，这俩孩子真倒霉。
提到这个，云宝倒是觉得自己有点倒霉。自她和余晖在坎特洛特闹出些不愉快之后，她就再也不想见到余晖了。云宝黛西不会容忍任何人挑拨她朋友们之间的关系，挑拨失败的事实也不是让云宝宽容的理由。
“余晖烁烁。”
“云宝黛西。”余晖那头牙关紧咬。“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可能告诉她潘妮的事。
如果可以，她不想让余晖知道任何事，否则这些事就会变成余晖挑拨离间的弹药。所以对于余晖的问题，云宝也只打算避重就轻。
“闲逛。”
“‘闲逛？’”余晖刻薄地重复道。“和我的队友一起逛？”
怎么，是不是有人害怕我会讲点往事了？不知道你队友清不清楚你的小秘密。
“嘿，在你打过来之前，我还不知道你就是蓝宝石队里那个S呢。”云宝说道。“世界真小不是吗？”
“有你在就更小了，让皮拉接电话。”
云宝无声地把卷轴板还给了皮拉。
“皮拉，你们在哪？”
“呃，我也不太清楚。等我看一下……”皮拉四处张望寻找路牌。“三十二大道。”
“待着别动，我马上就到。”
“抱歉，现在不行。”露比说。“我们必须找到潘妮！”
“这潘妮又是谁？”
就在余晖发问时，露比正巧看见潘妮在一家大型购物广场的玻璃橱窗内侧转来转去。
“她在那儿！”露比的声音一下子引起了潘妮本人的注意。“潘妮，别走！”
“挂了，”云宝伸手挂断电话。“潘妮，给我停下！”
潘妮看上去不想让云宝等人追上，她转身准备逃跑。但对于云宝和露比来说，赶到潘妮身旁不过是脚点地的事，相比之下皮拉的速度就慢得像乌龟一样。
“潘妮，别跑了！”露比喊道。“你不需要逃，”她把手搭在潘妮肩上。“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首先，请你告诉他们我不是坏人成吗？“云宝站在潘妮面前，双手叉腰，小马耳愤怒地平贴在头顶。”这样吧，你直接告诉她们我是谁。”
潘妮毫不羞愧地开口道：“你是云宝黛西，蔷霙队的队长。”
“嗯，那你是蔷霙队的队员吗？”云宝说。
“当然！我是蔷霙队的队员。我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那你为什么要跑？”皮拉此时才赶过来追上她们。
潘妮犹豫了一下，双手在胸前紧握。
“因为……因为云宝现在是想把我带回去。”
“你能不能别当着信标学生的面搞得我要拉你去坐牢一样？”云宝问道。
“可如果我不想回去呢？”潘妮说。“如果我想留在这里，和我的新朋友露比和皮拉在一起呢？”潘妮一把搂住露比和皮拉，可能她是想来个友好的拥抱，但视觉上更像是潘妮在勒她俩的脖子。
云宝翻了个白眼。“潘妮，放开她们。”
“为什么？”
“因为她们快被你掐死了。”
“啊！”潘妮大叫一声，放开了她们。“真对不起。”
皮拉单手揉着刚刚被大力挤压过的脖颈。“这……没事，潘妮，没关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想让你来溪谷。
“来吧，潘妮，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家！”潘妮大叫道：“我想留在这里，为什么我一定要回擎天？”
那我要怎么给外人解释你的出格行为？
“因为……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活动？”潘妮问道。“我这一生都是别人替我决定我该去哪里，该见到谁。我爸爸还有艾恩伍德先生，他们决定了我要做什么，我的队友是谁。而现在，你、夏尔和暮光又在做同样的事！你甚至要决定我的朋友是谁！我想自己来选择，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选择了，难道我就不能自己选吗？我不想……我不想被你的计划束缚。”
“我就知道不该让暮暮带你去看那部电影。”云宝嘀咕道。
“求你了，云宝。”潘妮倾身恳求，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求你了，我已经开了个好头了。”
云宝向后退了一步，规避开潘妮的可爱攻势。“这个……没那么简单，潘妮，这——”她的卷轴板响起了奇特的铃声，只有萍琪派来电才会触发这个铃声。
“稍等一会。”云宝说着后退一步，转身打开卷轴板。“萍琪，现在不合适。”
“真的吗？但是我觉得现在提醒你最合适了，有时候你能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让别人露出笑容。”萍琪蓝色的大眼睛在屏幕另一头看着云宝。
云宝歪歪头。“你打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点小提示。”
“当真？”云宝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的感觉告诉我的。”
“那你觉得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笨笨。”萍琪叫道。“你只需要勇敢地去做。”
云宝低头看了她那古怪的朋友一小会。“谢啦，萍琪。”
“不客气！”萍琪的声音中带着唱腔。“回头再聊！”
“肯定的。”
云宝合起卷轴板，握在手里，转身看向潘妮。
“我觉得你不应该强迫潘妮去她不想去的地方，”露比护着潘妮。“你无权这么做。”
“实际上我有，”云宝说道。“但我不想用。我先和将军谈谈，看他让不让你这个学期留在这。”
潘妮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太谢谢你了，云宝——”
“但是，”云宝马上打断她。“这是有条件的。如果我们要留在这，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我答应你。”
“不许乱转，不许逃跑。”
“我不会的。”
“而且不管艾恩伍德将军说了什么，你都必须照做。”云宝补充道。
“没问题。”
云宝叹了口气，看向露比和皮拉。“你们俩能陪陪她吗？我得打几个电话。”
皮拉勾起潘妮的胳膊。“我们很乐意，对吧露比？”
“当然！”露比拉起潘妮大声说。“嘿，潘妮！要是你第一次来溪谷，一定要尝尝溪谷曲奇，不然你就白来了！走，那边就有家店。”
“别走得太远了。”云宝看着露比拉着潘妮——还有皮拉——朝着购物广场边缘一家面点店走去。她一边接入通信频段，一边眯着眼睛观望她们。“暮光，夏尔，你们在吗？”
“我一直都在。”暮光说。
“夏尔·苏蕾在线，”夏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但我不清楚你的意图。”
“我看到你已经找到潘妮了。”暮光说。“你还没有回来吗？还有那些人是谁……你遇到皮拉·尼可丝了吗？”
“没错，就是友谊赛上的那位。”云宝说。“另一个是她的队友，露比·罗丝。潘妮运气不错，刚来溪谷就遇见她俩了。”
“嗯。”夏尔此刻宛如一台播报机器。“皮拉·尼可丝，十七岁，生于寒风城，仅在圣域学院学习期间离开过该城市。本学期初就读于信标学院，现隶属于蓝宝石队。”
“暮暮，她是在读，还是她真把所有学生的记录都背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看！”暮光听上去也吓得不轻。
“露比·罗丝，”夏尔接着说。“十五岁——”
“十五岁？”云宝打断她。“不可能吧，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
“在信号学院学习两年后，由莱曼·奥兹平（Lyman Ozpin）引荐，进入信标学习。”夏尔继续说。“出生于补丁岛，现隶属于蓝宝石队。”她停顿了一下。“我能理解你说潘妮‘运气不错’的原因，皮拉·尼可丝似乎无可指摘。”
“那露比呢？”
“还有待观察。”夏尔说。“或者不用观察，你们应该马上回来。”
“其实，我在想……说不定我们可以在溪谷多待一阵。”
片刻沉默。
“目的？”夏尔声音冰冷。
“我们在溪谷也能让潘妮轻松交上朋友，”云宝解释道。“她已经有两个朋友了。”
“这里不方便监管。”夏尔提出观点。
“你不觉得就是因为擎天太好监管了，所以潘妮才会逃跑吗？”
夏尔沉默了一会。“我有想过，但我们应该执行命令。”
“这个我等下就要和将军说。”
“这里变数太多了。”夏尔劝阻她。“为什你想把任务复杂化？”
“因为我觉得这样潘妮会高兴。”云宝说。
夏尔又沉默了一会。
“不过，”过了一阵她才开口。“我会在报告里注明我反对过的。”
“没问题，”云宝点点头。“你呢，暮暮？”
“潘妮……看起来挺开心的。”暮光说。“一直用无人机监视她让我感觉自己是个跟踪狂，而且她也不开心。如果她想留在这里，那么……好啊，溪谷又不是战区什么的。”
“没错，”云宝说。“这个城市感觉和擎天一样和平。”溪谷市算不上糟糕，在某种程度这里让云宝想起了坎特洛特，只不过拥挤了点。“总之，我给艾恩伍德将军汇报一下。”
“祝你好运。”
“谢谢，暮暮。”
“云宝黛西。”夏尔说。
“嗯哼？”
“我不同意这么做，但你的意图很高尚，我尊重这一点。”
“呃，也谢谢你？”
云宝再次轻点耳机，切断了小队内部通信，然后打开卷轴板。
她要直接和艾恩伍德将军沟通。
呼号声响了很久。艾恩伍德将军是个大忙人，他不仅是擎天学院的校长，也是擎天舰队的总司令，同时他还在议会中独占两席。但尽管如此，他也知道云宝不会因任务之外的事给他打电话。
他的脸最终出现在了云宝的卷轴板屏幕中。
那是张犹如岩刻般锋利的面庞，脸颊线条凌厉，下巴方正坚挺。他看上去很强壮，就像擎天王国本身一样强壮，就像他指挥的军队一般强壮。
隔着屏幕，云宝站定敬礼。
“军校生云宝黛西报道，长官！”
“稍息，黛西。”艾恩伍德将军回复。“你找到潘妮了吗？”
“是的，长官。”
“做得好，黛西。我就知道你靠得住，马上回来吧。”
“请求发言，长官。”
艾恩伍德将军看着她。“批准。”
“我申请在溪谷进行观察试验，长官。”
显然，艾恩伍德将军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他显得有些困惑。
“解释。”
“潘妮想留在这，长官。”云宝说。“她不想回擎天王国。而且，她已经在这里交了两个……朋友了，都是信标学院的学生。我担心如果我勒令潘妮回来的话，她们会给我找麻烦，那样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而且，就算我把她带回去，她恐怕也会很生气，甚至可能策划再次逃跑。”
艾恩伍德将军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你认为溪谷具备观察条件吗？”
“暮光可以在这里进行观察并及时上报，和在擎天没有区别，长官。”云宝提出她的见解。“正如我所说的，潘妮在这里会更乐意努力。”
“前提是她不会再让你做出让步，你已经表现出了让步倾向。”
“长官，我知道该怎么做，”云宝坚持道。“而且说实话，下个学期我们一样会来溪谷。”
“这将会论证潘妮能否与他人相处。”艾恩伍德将军提醒黛西。“那些信标的学生，你信任她们吗？”
“是的，长官。”云宝说。“其中一个是皮拉·尼可丝，我们以前见过。另一个是露比·罗丝，看起来是个好孩子，我可以担保。”
“你是说露比·罗丝吗，黛西？”
云宝眨眨眼睛。“是的，长官。您认识她吗？”
“我认识她父亲，是个好人，”艾恩伍德将军说。“她的舅舅……多数时候是个好人。”他更加专注地看着云宝黛西。“你认为她们可能发现潘妮的秘密吗？”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长官。”
“你最好这么做。要知道，你是在拿你的声誉担保。”
“当然，长官。”
“你为什么想这样做，黛西。”
“‘想’有些言重了，长官，我只愿意当队长，而不是狱警。”云宝回答。“擎天学院的目的也不是培养狱警，我认为应该给潘妮一点无忧无虑的时间。”
艾恩伍德将军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应该，应该远比你们得到的更多，更好。我将发布新命令，通知奥兹平你们会更早进驻信标的，不用担心了。”
“好的，长官。谢谢您，长官。”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黛西。”
“我也希望如此，长官。”
艾恩伍德将军没有立刻挂断，他看了云宝一会，似乎是想微笑。“祝你好运，艾恩伍德通话完毕。”
画面消失了，云宝慢慢合上卷轴板，把它收起来。
然后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屏住了呼吸，她的耳中满满都是血管的脉搏声，浑身的血液都在争夺刚刚吸进肺部的新鲜空气。
她朝着面点店走去，尽力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潘妮在那里……吃东西？看那样子云宝很想知道她都把那么多盘子里的饼干藏到哪去了。
她靠近时，三人都看着她。
潘妮满嘴都是饼干屑。“怎么样？”她问。
“艾恩伍德将军同意了。”
“耶！”潘妮大叫着，一头扎进云宝的怀里，把云宝撞倒在地。
“太谢谢你了，云宝黛西，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云宝呻吟着将潘妮从身上撬下去，然后揉着肚子爬起来看着旁边的露比·罗丝。
确实和夏尔说的一样，她看起来真没有十七岁。
“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年轻得不像信标的学生。”云宝旁敲侧击。她想知道露比的情况，这不只是因为有些大人物认识她爸爸这么简单。
“是……没错，”露比紧张地承认。“我，呃，其实我只有十五岁。奥兹平教授……他，唔，他让我提前入学了。”
“真厉害，”云宝说。“你肯定有些传奇经历让他这么决定这么做。”
“呃，其实没什么。”露比回答。“我只是阻止了几个坏人抢劫而已。”
云宝眼角微微抽搐。
‘几个坏人’？‘阻止了几个坏人’？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救了擎天王国的议员，还挫败了白牙的恐怖袭击呢，怎么没人让我提前两年进擎天学院？
不是，我不是嫉妒什么的。
我只是……天啊，溪谷真是太没有紧张感了。
“好吧，”她说。“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余晖终于在离三十二大道不远的商店街里找到了她们。
她的眉毛上沾满汗水，身体的乏累和内心的紧张混合在一起，令她每走一步都感到胸口发紧。她不在场的每一刻，露比她们和云宝黛西相处的每一刻都可能得知余晖的过往劣迹。她的脑海中萦绕着各种恐怖的可能性，露比和皮拉可能会因为她过去的卑劣行径而拒绝她，不愿相信她可以改变，会有改变，已经改变了。
我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但云宝黛西肯定不会相信——老实说，余晖也怪不了她——实际上，云宝可能只会觉得她比以前更糟糕了。过去学校里的人早已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余晖了，因为她是一个……她是一个混蛋，而这些揣测基本上都会应验。到最后，即便有些错事真的和余晖毫无关系，也没人愿意相信。
云宝把她做过的事告诉露比和皮拉就已经够糟糕了，但如果云宝把那些毫无依据的流言蜚语也告诉她们的话，那就……
余晖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细究了，她只顾疯狂地，拼命地寻找露比和皮拉，而杰恩只能勉强跟在她身后。
找到她们，然后呢？要不要把云宝打晕让她闭嘴？
这想法是挺诱人的，但很可能弊大于利。就算她及时赶到，她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云宝黛西说出一切……除了亲眼目睹，她无能为力。
或者求饶。
那可能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最难的选择：在云宝黛西面前卑躬屈膝，为她所做过的一切哭着求饶，并希望云宝能慷慨地予以原谅，恳求云宝不要在这里把她缓慢地，付出大量心血建立起来的一切瞬间撕碎。
得了吧，我又没真伤害过她，还有其他人。确实，我是刻薄、虚荣、傲慢，还有……也许还有点残忍，但我也没做过什么特别恶劣的事，她们在毕业的时候还是朋友，我又没把她们的乐队弄解散。况且，在所有的事情上，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余晖皱着眉摇了摇头。她不能这么想，这种想法没有意义。拿过去的事情折磨自己不可能让云宝有所改观的。
我真是讨厌死那个丫头了。
余晖一直以为自己最近已经变得足够圆滑了，但每当她想起云宝的时候，每当她想起那自以为是的笑容，那张狂的态度时，她依然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那么多戾气。
云宝似乎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弗纳人，而这个不断用歧视对待余晖，时刻提醒她弗纳人不受待见的世界，似乎也把杰出的云宝黛西当成了人类。
她总是被那么多快乐包围着。
余晖当时绝不会承认这一点，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如今，她的头脑更清醒，眼睛也更清澈了，她可以接受这个事实。
即便在她最卖力否定朋友价值的时候，她依然非常嫉妒那些拥有朋友的人。
现在，除非余晖愿意放低身段，否则云宝就要把她的朋友们带走了。
就在余晖的思绪在脑内如龙卷风一般呼啸的时候，她已渐渐靠近了三十二大道的商业街，她放慢脚步，调整呼吸。速度越慢，她就越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背脊直流而下。
她首先看到了皮拉。即使是这么一个几乎没有照明设施，只有街机柜泛光的昏暗场所里，皮拉的红发和她雕塑般的身材依然相当显眼。当余晖走上前去时，她发现皮拉竟然在和云宝黛西……玩得不亦乐乎。
云宝的身高不及皮拉，看上去应该和阳差不多，可能略高一点，但同时也比阳瘦。她头顶上有一对小马耳朵，头发如彩虹般斑斓绚丽，发尾轻轻搭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素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蓝色运动夹克，钴蓝色的裤子边线上印着云中闪电。她背着一个古怪背包，背包上挂着一把霰弹枪。一副深红色的护目镜就坐在她洋红色的眼睛上方，手上套着一副蓝色露指手套。
露比离得不太远。余晖能看见她的红色斗篷，她正在和一个姜黄色头发，脑袋上还扎着蝴蝶结的女孩——应该就是她们之前在找的潘妮——一起玩着射击游戏。
余晖拖着灌铅般沉重的步子走向她们，准备开口。
但首先开口的是一直跟在后面愤愤不平的杰恩：“你们来街机厅居然不叫我？”
所有人——包括这家店里最重要的四个人——都看向他。
“杰恩！”露比激动地大叫起来。“哦，抱歉，我原本临时决定来这里，然后我们遇到了潘妮，然后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忘了要和你说一声了。”她喘了口气。“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潘妮，云宝黛西，这是我们的朋友杰恩·亚克和余晖烁烁。杰恩，余晖，这是潘妮——”
“你们好啊，新朋友们！”潘妮热情地挥手。
“这是云宝黛西。”
“唷。”
“唷？”杰恩一脸费解地看着露比。“余晖说……我以为你们有危险了？她说我们必须从一个邪恶的弗纳人手里把你们救出来。”
“喂！”云宝黛西抗议道。“我不是邪恶的弗纳人，我是个邪恶又酷炫的弗纳人。”她笑着说。“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担待不起啊，余晖。没想到你还会对我这么好。”
你真就很喜欢这样是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余晖看了她一眼。
云宝冷冷地盯着余晖。“我要去买杯饮料。杰恩，你要不要来换手？”
“呃，好啊。”杰恩说着做到云宝原来的位置上。“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个，皮拉。”
“我没有，真的。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是吗？难不成我还真有什么你没有过的经历？”杰恩说。“你以前怎么从来没来过街机厅呢？”
“她的童年真是太可怜了。”云宝一边说一边朝商店街深处的汉堡店走去。
“所以我们现在要补回来。”露比说道。
余晖没有再去听杰恩和皮拉之间说了什么，她一路跟着云宝走到店外。
“两杯苏打水。”云宝倚在汉堡店的柜台前点单。
“真大方。”余晖说。
云宝头也没回：“谁说另一杯是给你的？”
余晖没有作答。她只是站在旁边，盯着云宝，等待着。
“喏，给你的。我就是这么好，或者说瑞瑞影响了我不少。”云宝说着把饮料往旁边一推，用余光瞥了眼余晖。“她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吧？”
“‘我是什么人’？”余晖重复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是最烂的人。”
余晖顿时显得坐立难安。“那个匿名小姐（Anon——a——Miss）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
“随便你怎么发誓，反正没人信你的鬼话。”云宝回过头看向稍远处玩游戏的众人。“要是我跟她们说点你的‘光荣事迹’，你觉得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别，”余晖低声说。“别这样，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呢？”
“因为她们信任我？因为她们能容忍我，说不定她们还有点喜欢我。如果我有那么坏，如果我像当年一样坏，那她们会这样做吗？她们会愿意吗？我变了，云宝黛西，我保证，我发——我已经变了。”
云宝歪着头瞧着她：“这对你来说真重要，不是吗？”
“没错，这对我很重要！”余晖克制着自己冲着云宝怒吼的冲动压低声音。“你说的事在破坏我的小队对我的信任。”
“就像你以前挑拨我朋友们之间关系一样？”云宝反问道。“就像你以前在坎特洛特占山为王一样？”
“我是个白痴！你开心了吗？！”余晖吼了出来。若不是觉得那样会适得其反，她一定会抓着云宝的衣领来回摇。“我太蠢了，我没想过一个弗纳人待在擎天意味着什么，也没想过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对不起，好吗？我为我所做的事情道歉，向你，你的朋友们，还有所有我伤害过的人道歉，我很抱歉。这就是你想听的吗？你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说不定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恨你！”余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她试图压低声音，但收效甚微。“我恨那种……我恨你那种生活方式，我只能假装一切都是我耳朵和尾巴的错，我只能告诉自己：‘那不是我，那都是其他人的错，都是因为他们看不到我的才华。’然后你出现了：你远不如我，你的外像力只是……你只是跑得快而已，你和我一样是弗纳人，但是……大家都觉得你很厉害。你是学校的明星，你有朋友，你身边的人类根本不在乎你头顶上的耳朵。”
余晖深吸了一口气。
“我并不傲慢，但这就是事实。这就是为什么我……我想把你拉到和我一样的处境里，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拜托，云宝黛西，我……我求求你，这是我仅有的一切了，不要这么做。”
云宝的表情严肃宛如磐石，她的眼神充满敌意，不依不饶。
余晖看着云宝的眼睛，内心发虚。她不敢去想云宝要说什么，或许不用去想了，云宝会说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过去趾高气扬的家伙如今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这种快乐谁会放弃呢?她早应该想到的，她也早想到了，在听到云宝声音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到了。她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
现在，她已经用言语挣扎过了。现在，她只能等待这块磐石碾过自己。
希望这次能痛快一点……
然后，磐石崩解了。
“哈！你真应该看看你的表情。”
余晖困惑地睁大眼睛。“你……什么……啊？”
“我不会跟她们说的。”
“不会？”
“我可能不喜欢你，但我不像你，”云宝戳了戳余晖的肩。“我不会因为我做得到就毁了你的生活。再说，如果这对你真的这么重要，那说不定你确实变了，以前你打死都不会这样的。”
“我不需要你提醒，”余晖拍开她的手。“所以……你这一切都是想惹我生气？”
“差不多吧。”
“你比我想的还要邪恶。”
“哦，得了吧！恶作剧很好玩的，只要目标能接受就行。”
“我记下了。”
“嗯，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可能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你们以前玩乐队的照片。”
“好吧，首先，我们的乐队还在呢：虹爆永存。第二，你想让她们看就请吧，那本来就是经典的摇滚造型。”
“你们那根本就不是摇滚乐。”
“你这样只能证明你品味很差哦。”
……
当回到大家身边时，云宝给每个人都带了一杯饮料，还有一大桶薯片。
“别担心，”余晖还没回来，云宝就先对大家说：“今天的花销全由擎天买单。”
杰恩和皮拉那边传来一阵欢呼。
“我做到了！”杰恩大叫。“我真的打败你了！我不敢相信！”
“我也不敢相信，”余晖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真的不太会玩游戏。”皮拉单手掩嘴而笑。“不过这真的很好玩，能再来一次吗？”
事实证明皮拉不是很擅长和机台较劲，她不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掌握不了格斗游戏的诀窍。但她在射击游戏中的表现可以用弹无虚发来形容……直到她出现了些小失误，这不禁让余晖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这么做以免打击到别人的积极性。
不过余晖不在意，对她来说刷新高分易如反掌。
“你知道吗，”皮拉把位置让给云宝，走去对露比说。“对手没在开始之前就认输，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谢谢你，露比，你的主意真棒。”
“我也很高兴你能喜欢。”露比说。“我——”
“好耶！”余晖大叫道。她终于在竞速游戏里赢了潘妮。这个奇怪的女孩——奇怪到余晖很想好好研究一下她——反应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她说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街机厅，但是她玩每个游戏都得心应手。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余晖已经打败她了，而且只用了十次机会！“我赢了！”
“我觉得你确实比以前更好了。”云宝笑了笑。“而且我打赌我能刷新你的记录。”
“哼，光说不练。”
……
当云宝和潘妮接到一个叫夏尔的人打来的电话，因而不情不愿地离开时，SAPR小队的成员们也差不多该回信标了。虽然她们没有完成任何既定计划……
“露比，”回去的路上，余晖拍了拍露比的肩膀。“干得不错，今天……是不错的一天。”
“非常好的一天。”皮拉同意道。
“超棒的一天。”杰恩说。“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再来一次。”
“也许蔷霙的其他人也能加入我们？”皮拉建议。“有人留她们的号码了吗？”
“我留了，”露比扬了扬手中的卷轴板。“下次我们可以叫上阳她们一起来。”
余晖稍稍放慢脚步，看着前面热切讨论的队友们。她们聊着今天玩过的游戏，分享彼此的快乐，余晖不想参与进去，她也不用参与进去。就算今天她输掉每一场游戏，她依然会觉得今天是不错的一天。从云宝黛西愿意保守余晖秘密的那一刻起，从余晖发现自己的队伍得以保留的那一刻起……
今天，就已经是完美的一天了。
余晖站在塔克森书业的神话与传说区中，双手抱胸，茫然地看着一排排书架，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名明显不想给她提供点有用的线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大团圆结局呢？”杰恩在不远处的童话区合上书，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里。
“你发现什么了吗？”余晖朝他那边走去。
“发现了人性正在沦丧的证据。”杰恩咕哝了一句。“这些书不过是把老故事重写了一遍，还加了一堆黄暴内容。”
“那和我们没关系，总有人会喜欢那种东西的。”
“那这人也太多了吧。”杰恩似乎不太想承认余晖是对的，但他看到的内容却无不赞同余晖的观点：“说真的，要是有人重写也不是不行，觉得龙是戮兽所以不会说话也行，但是让小儿子被吃掉？这有意义吗？还有这个重写版里最后那个故事，那个老人……你肯定不想知道那个老人对女孩们做了什么的，到了故事结尾，她们居然被她们想帮的人们杀了！到底是哪种变态会写出这种东西。”
“先把你对你同胞猎奇兴趣的担忧放到一边，行吗？”余晖催促道。“等我们和露比皮拉汇合后，她们会让你重新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的。”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杰恩一笑，随即收住了笑容。“……但你说得对。”
“我永远都是对的，”余晖不太想接他的话茬。“除了我说错的时候。你那边是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着？”
“说句公道话，你得读完了才能知道什么书有用。”杰恩解释道。
“算了。”余晖不打算再和这些书名较劲，她转身穿过书架间的小过道，走到能看到柜台的位置。“塔克森先生，你能不能推荐一本神话传说相关的书？”
塔克森倚靠在柜台上：“你想要哪种类型的？”
“一些能系统性阐述那些知名故事，人物，还有其他内容的书。”余晖一一列出需求。“最好能有个全面的名词注解，内容健全一点的，这样比较有参考价值。”
“这是为了写你们的传说课论文吗？”塔克森大嘴一咧。
“实际上——”杰恩准备开口。
“没错，就是为了论文，我小时候一直没怎么在意这些内容，结果现在就得付出点代价。”余晖把杰恩的话堵了回去。“我想要本能作参考的书。”
“《四国神话》挺不错的。”塔克森说。“书架上应该有，和《四国童话》是一套。”
塔克森说得没错，余晖在神话与传说区转了一小会就找到了相应的书。《四国神话》是一本厚实的精装书，余晖把它抽出来，在那封面上，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和国王对练柔术。她简单翻阅了一下，里面的一些故事不太长，内容应该是经过删节的，但确实有个名词表，有大量注解来辅助阅读。显然，这本书在编纂的时候已经考虑到可能有人会拿它做学术参考了。
余晖合上书，顺道把《四国童话》一并带到塔克森的柜台前。“四国之外的有吗？”她一边问，一边把两本书搁在柜台上。
塔克森思索了一小会。“我去后面看看。”他说着走进后台。
杰恩靠到柜台前一脸不解：“你为什么跟他说这是课上要用的？”
“难不成我还要告诉他，我们的朋友有双银眼？”余晖反问道。“这种事根本不能随便和陌生人乱说，谁知道这家伙能不能信任。”
“他看起来人挺不错的。”
“在他知道银眼之前，我需要他更‘不错’一点儿。”余晖不耐烦地压低声音。
正在余晖说话的档口，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哦，你们好。”
是布蕾克。
余晖面带微笑地转身面向她。“我们不能老这么见面啊。”
布蕾克看上去不怎么高兴：“塔克森在后面吗？”
“他刚刚进去帮我们找书了。”杰恩解释道。
布蕾克面露无奈：“老是这样，总有一天他会被抢的。”
“幸运的是强盗更喜欢光顾尘晶店，而不是这儿。”余晖说。
“唔，”布蕾克没有反驳。“希望警方能尽快找出是谁在抢劫。”
“然后抓住他们。”杰恩补充道。
“是啊，”布蕾克低声说。“抓住他们。”
“来，这是《域外神话》，可能相比之下它没有那两本书全面，不过内容还是挺扎实的。”塔克森从后台走了出来，正巧看见布蕾克在店里。“嘿，布蕾克！”
“嗨，塔克森，我的订单到货了吗？”
“我放到后面了，等结完账就给你拿来。”
“那麻烦你了，”布蕾克说。“别让余晖和杰恩等太久。”
信标的学生每周能获得一些校内津贴来买些校内用品或是其他生活必需品，这笔钱数额不大——绝对买不起尘晶或是相关的道具——但买三本书还是绰绰有余的。在余晖和杰恩离开书店前，塔克森将三本书包好，放进纸袋中递给他们。
“来看看皮拉和露比那边运气怎么样，”走出书店，余晖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卷轴板。“说不定她们想喝杯咖啡什么的。”
“听起来不错。”杰恩表示赞同。
当他们走出书店时，余晖拨通了皮拉的电话。从皮拉那边的视频背景来看，她们正在室外，而且正在朝某个方向移动。
“余晖，”听上去皮拉有点紧张。“你好啊。”
“嘿，”余晖说。“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在皮拉回话之前，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等一下，那不会是余晖烁烁吧？”
这个声音一时间让余晖觉得有点陌生，然而在那短暂一瞬过去之后，一股微微的寒意突然包围了余晖。这个声音她其实一点都不陌生，准确地说，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不，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早就走人了，她不能还纠缠着我，她不可能一直追到溪谷来，这不公平！
余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那是……云宝黛西？”
皮拉刚准备说什么，卷轴板的画面就剧烈抖动起来，直到最后出现了云宝黛西那张余晖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扬发型和更张扬的彩虹头发，那洋红色眼睛中不怀好意的视线，那张脸，还有那狂妄的笑容。
就算化成灰余晖都能认出来。
“余晖烁烁。”云宝的语气相当不怀好意。
余晖咬牙切齿：“云宝黛西。”
她努力控制住内心越来越强烈的焦虑感，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根本不可能发生！她早就已经脱身了！她摆脱了坎特洛特和云宝黛西，以及那里的所有人，还有所有的一切！在信标看见疾电阿绅已经够糟了，但好歹他还能管住他的嘴。
云宝黛西会不会对露比和皮拉说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新的开始！
尽管余晖一直渴望声名大噪，但她现在在信标还算是无名之辈，这种情况对她来说有一个好处：以前那些恶意中伤她的话还没有再次出现，同学们也没有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但如果云宝黛西说了些有的没的，如果露比和皮拉真的相信了那些谣言，那么她费尽心血得来的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宝看着明显心里有事：“闲逛。”
“‘闲逛？’”余晖刻薄地重复道。“和我的队友一起逛？”
“嘿，在你打过来之前，我还不知道你就是蓝宝石队里那个S呢。”云宝说道。“世界真小不是吗？”
“有你在就更小了，”余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让皮拉接电话。”她原本想补一句离我的小队远点！但这样可能会激得云宝开始发难，所以她只能克制。“皮拉，你们在哪？”
“呃，我也不太清楚。等我看一下……三十二大道。”
“待着别动，我马上就到。”
“抱歉，现在不行。”露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我们必须找到潘妮（Penny）！”
余晖眉毛一挑：“这潘妮又是谁？”
“她在那儿！”露比的声音再一次从卷轴板取景器之外响起。“潘妮，别走！”
“挂了，”这次是云宝黛西的声音。“潘妮，给我停——”
“你敢挂——”话还没说完，黛西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余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潘妮是谁，更不知道露比和皮拉为什么要找她。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继续让她们俩和云宝黛西在一起，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余晖果断朝皮拉说的街区跑去。
“快，杰恩，加快速度！”
“发生啥事了？”杰恩连忙跟到她后面。
“我们必须从邪恶的弗纳人手里拯救姑娘们，”余晖头也不回。“而且要快！”
“小心！”露比大喊。
另一个女孩惊讶地转过头来，露比迎头撞上她时，那女孩嘴巴都张圆了。尽管露比的元气足以保障自己不会受伤，但她俩还是在人行道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皮拉从这两个倒地的女孩上方优雅的跃过，在困惑中迟疑了半秒钟后，她伸手把露比扶起来。
“谢谢。”露比握住皮拉伸出的手，说道。“对不起，呃.....”
她低头看向自己莽撞行事的受害者，一时语塞。
那女孩虽然穿着一件款式过时的衬衣，但是她的罩裙上居然还有绿色霓虹装饰带。这个女孩——看起来年龄介于皮拉和露比之间——很随意地躺在地上，仿佛这样躺在街角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更诡异的是，她在微笑，满脸喜洋洋的，没有一丝……好吧，没有一丝被人撞倒在地后会有的那种反应。
“呃……”露比求助地看向皮拉，而皮拉表情则和露比一样困惑。“抱歉，我撞到你了。”
女孩笑容依旧，躺在地上的姿势也依旧：“没关系，从你的警告声来看，这是个意外。你的势头太猛了，不可能及时停下。”
“啊对，”露比说。“我，呃，当时是挺快的。”她紧张地笑了笑。“那么……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女孩双手向后撑着一跃而起。“不过谢谢你的关心。”
“你没事吧？”皮拉走上前关切地问。
“百分之百确认！”女孩骄傲地宣称道。
一阵令人不适的尴尬沉默笼罩在三人头顶，在场面变得更尴尬之前，露比开口了。
“那个，我是露比。”
“我的名字是——”皮拉开口。
“你是皮拉·尼可丝！”女孩欣喜地尖叫。
而皮拉当即显得非常失落，她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是……呃，我是。”
“我全面研究过你的战斗方式！”女孩接着说。“能和你交手将是我的荣幸。”她单手握拳像是给自己打气。“我保证，我不会退缩的！”
“真的？”之前被认出来的沮丧似乎被一扫而空，皮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我也绝不会在战斗中退缩，呃……”她顿了顿，等待面前的女孩说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又惊呼了一声：“哦！请原谅，我太失礼了。我叫潘妮·波伦迪娜，很高兴认识你们两位！”潘妮语调欢快。“你们是信标的学生吗，露比？”
“当然了。”露比自豪地拍拍胸脯。“我和皮拉是队友呢。”
“太棒了！”潘妮喊道。“那你们会一起参加比赛吗？”
“如果我们被选中的话。”皮拉说。“只是有可能而已，有言是:蛋未孵化，莫数小鸡。”
潘妮眨眨眼睛，脑袋往旁边一歪。“我不明白，”她说。“小鸡和比赛有什么关系？”
（译者注：经典故事counting chickens，寓意不要过度乐观。）
“唔，呃……”皮拉有点无语。“没什么关系。”
“我也是来参加比赛的。”潘妮继续说。“也许我们会在赛场上见！”
“你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吗？”露比问道。
再过些日子就是维特节了，这个两年一届的盛会是为了纪念八十年前伟大战争的终结，以及庆祝世界的和平而举办的。每届都会由四大王国名下的猎人学院来做东道主，除了常规的节日游行，舞蹈与宴会之外，更有备受瞩目的学员锦标赛。今年的主办方是信标学院，这意味着从今年第二学期开始，来自擎天、避风、遮阳三大学院的学生们将陆续抵达信标，来庆祝人类团结，促进文化交融，还有更重要：在赛场上夺得胜利。
“是的。”潘妮说。“我来自擎天学院！”
“真的吗？”露比完全没有想到擎天的学生会在春假之前就来。“那真是太酷了，你小队的其他人也在附近吗？”
“没有。”潘妮这次的声音没有那么热情。“她们让我先来看看。”说完她打了个嗝。
“那你以前来过溪谷吗？”皮拉问道。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这太刺激了！”
“你的队友就这么让你一个人乱跑吗？”露比问道。“太没有人情了吧？”
“是有人说过擎天的学生不怎么团结友爱。”皮拉轻声对露比耳语。“他们彼此只把对方当队员，而不是朋友。这说法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对可怜的潘妮来说，这种评价可不会改变她只身一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种事实。
露比眉头轻皱。潘妮的小队在她看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整体，如果其他擎天学院的小队也是这样，那他们未免也太不合格了。初到一个新城市，对一个小队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磨合机会，他们应该一起上街，一起尝尝美食，一起四处转转，而不是抛下一个队友去……去做其他的事。
于是露比开口：“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潘妮摇摇头。“我只是在欣赏风景。”
“好吧……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转转。”话一出口露比才想起应该征求皮拉的意见，不过皮拉并没有反对这个临时邀约。
潘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真的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就像朋友一样？”
“是啊，”露比说。“像朋友一样。”
潘妮原本的笑容已经够灿烂了，但一听这句话笑容更是灿烂的无以复加。“绝妙极了！我们要去哪，新朋友？”
“我刚准备带皮拉去——”
一架无人机从露比三人头顶上飞过，然后就地盘旋。这是一架四四方方的扁平无人机，被四台微型VTOL引擎托在空中，漆黑的机身缓缓地下降，机头对准了潘妮。
（译者注：VTOL，Vertical Take——Off and Landing，即垂直起降）
露比清晰地看到机头里安装了一个摄像头。
潘妮惊叫了一声，不再理会露比和皮拉，猫着腰飞快地从无人机下方穿过，跑入其他街道。
“潘妮！”露比朝着她逃走的背影大喊。“你怎么——？”
无人机也调转机身，开始追赶潘妮。
露比下意识抄起新月玫瑰。
潘妮害怕无人机，潘妮在逃，潘妮看起来是个好人。
这就代表追踪她的家伙不一定是个好人。
伴随着机械结构清脆的响声，新月玫瑰完全舒展开来。露比骤然开火，一枪将无人机打成碎片，人行道上顷刻遍布电子元件的残骸。
但潘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得去追她。”露比说。
“我同意，她可能有什么麻烦。”皮拉说着去掏自己的卷轴板。“我来通知余晖，然后——”
“喂！”伴随着愤怒的女声，一道虹色靓影从远处疾速出现，直冲她俩而来。
“云宝黛西！”暮光急切而焦虑的声音从云宝佩戴的耳机中传来。“我刚刚失去了信号。”
“怎么回事？”
“有人把我的无人机打下来了。”
“有人？你没看到是谁吗？”
“我当时光注意潘妮了。”暮光解释道。“对不起，我——”
“没事的，暮暮。”云宝说。“在七十一街吗？”
“是的。”
“我马上到。”云宝下达指令。“把其他无人机都调过去，她不会跑太远的。”
“刚刚开枪的那个人怎么办？”
云宝皱起眉头。“我来应付。”
暮光那边沉默了一阵。“注意安全。”
云宝没有回话，她进一步加速，只留下一道彩虹般的残影。她在人群中飞驰而过，绕过一排又一排在她眼中近乎静止的路人。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而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正常行动的人。
她穿过街道，绕过拐角，跑进了暮光最后一次发现潘妮的冷清小巷。
RSPT小队，代号蔷霙（rosepetal），它绝非普通的猎人小队，它的成员也并非是四个有理想有抱负，同时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的猎人。艾恩伍德将军基于自己的深思熟虑，精心挑选了每一位成员，以确保这支小队的每个人都会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出力。
整支小队只为潘妮一人打造。这是属于潘妮的小队，虽然她不是队长，但绝对是小队的核心。她将会是整个世界的明星，她的存在将会打破这世界自古以来的诸多常识。前提是她能真正集中精力去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是某天突发奇想了就决定搭乘航班出国。
小队另外三名成员也只为潘妮负责：她们将会支持她、照顾她，确保她能够实实在在地发挥自己的潜力，实现自己的命运。
暮光闪闪将会给潘妮提供一切所需的技术支持，她可能不是一个优秀的猎人——老实说，她就不可能是个优秀的猎人——但她是除了潘妮的生父外，唯二能在野外现场维护潘妮身上那种特殊装备的人之一。
夏尔·苏蕾（Ciel Soleil）则要帮助潘妮跟上小队节奏，集中精神去完成任务。她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比如现在她们不得不到溪谷来追回潘妮——但她一直都尽心尽力。当小队面临战斗时，她也会成为团队的狙击手。
而云宝黛西的任务是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这就是为什么小队第一个字母取自她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她是这支小队的队长：如果所有的行动都失败了，如果潘妮未能圆满完成她的使命，如果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那么云宝黛西将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们带回去。
因此，当潘妮在溪谷到处乱跑时，作为队长——以及主力——的云宝正在溪谷的街区里搜寻她，暮光则在飞艇上用无人机寻找踪迹，而夏尔就在暮光旁边确保她的安全。
即便有暮光无人机群的帮助，这次追踪也让云宝的心情很不好。她算是比较随和的女孩，但依然有自己的脾气，被迫一路飞到溪谷来找回逃学的队友对她来说着实算不上舒心，她们原本要到夏季才会和其他擎天学院的学生们一起来溪谷，而潘妮此时应该在擎天王国接受她的社会适应性试验才对。当时云宝和暮光自告奋勇接受了这一任务，因为她们的朋友们可以说是整个王国是最善良的人，必然能让潘妮轻松融入社会，同时她们也相信她们的朋友们不会出任何岔子。
然而谁都没想到先出岔子的是潘妮自己。
没人知道潘妮是怎么设法得到机票，登上前往溪谷的航班的。但夏尔劝阻过她们：强行逼停一架国际航班并登上去把潘妮拖下来属于海盗行为，搞不好会上升成国家纠纷。
这就是为什么RSPT小队的成员只能一起到溪谷来，她们必须悄悄把潘妮带回去。
云宝黛西根本没有观光的心情，她绕过拐角，冲前方两个人大喊——等下，那是皮拉·尼可丝吗？
云宝当即减速，惯性把她推到离皮拉与其同伴仅剩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皮拉旁边的小个子已经将巨型镰刀对准了云宝，皮拉自己也已经掏出长矛准备迎战。云宝同样全副武装：她的翼包‘和谐之翼’（Wings of Harmony）牢牢地绑在她的背上，两把冲锋枪——‘残酷真相’（Brutal Honesty）和‘无瑕真我’（Plain Awesome）——挂在腰际，她的霰弹枪‘绝对忠诚’（Unfailing Loyalty）此刻就贴在翼包一侧。但云宝没有掏枪，她不想在这里闹出动静，她的目的也不是挑起事端，而且——虽然彼此只见过两次——她也不认为皮拉·尼可丝是那种会卷入国际间谍活动的人。
此外，虽然云宝可能永远不会说出口，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打赢寒风的无敌少女。
“皮拉·尼可丝，对吧？”云宝举起双手以示善意。“你还记得我吗？”
皮拉眯起眼睛打量来者。“你……你是在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慈善活动那次……哦！是你，你当时在医院里探望那个小女孩。”
“我两次都在，不过没错，我们在医院里见过面。”云宝说道。
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是一家私人医院，专门为世界各地的残疾儿童设计、开发义肢，同时免费为他们提供康复疗程。云宝——虽非亲非故，但胜似血亲——的妹妹飞板璐也是该机构的病人。皮拉曾与擎天王国的锦标赛冠军银甲闪闪打过一场表演赛，并将此次比赛的所有收入都捐给了阿斯克勒庇俄斯学会。在开赛前她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那也是她和云宝第一次见面，第二次就是在比赛结束后的宴会上。
“你对小璐说过，只要她愿意努力，就能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皮拉有点不好意思。
“很好的几句话，她很少听到那些。你的话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我……我很荣幸。”皮拉此刻更不好意思了。“请……请见谅，我想不起来……”
“云宝黛西，”云宝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她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大人物，肯定也记不得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叫什么。“擎天学院蔷霙队队长。”
“这是我的朋友露比·罗丝。”皮拉说。“我们都是信标蓝宝石队的队员。”
“我记住了。”云宝口气严肃了起来。“皮拉，我们上次见面时，你看起来人挺不错的，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打我的无人机吗？”
“那是你的无人机？！”露比又惊又气。“我们在保护潘妮！你为什么要追她？”
“而且她看起来很害怕。”皮拉补充道。
云宝叹了口气：“潘妮……潘妮在……逃学。”她说。“原本我们不会这么早来溪谷，但是她想来，所以自己偷偷溜过来了。作为她的队长，我有义务把她带回去。”
露比皱起眉头：“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还真是件好事。
云宝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潘妮怎么说？”
“她跟我们说，你们不想和她一起玩，所以打发她自己来溪谷。”露比回答道。
“当真？那她这么说的时候打嗝了吗？”云宝问道。
露比和皮拉相互对视了一下。“打了。”
“她说谎的时候就会这样，就……有点像是种本能。”云宝解释道。“拜托，我真的得找到她：她现在孤身一人，又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可能以为自己知道，但她其实不知道，好多人都担心死她了。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和我一起找她，到时候她会告诉你我不是坏人的。”云宝希望潘妮会说实话，不过即便潘妮届时依然打算说谎，那也只会证明云宝说的是实话。
“潘妮……是有点散漫。”皮拉看了看露比。“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你哥哥是擎天的军官——”
“他其实是我朋友暮光的哥哥，不过我确实和他们一起住过一阵子。”云宝纠正道。
“总之，我相信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皮拉说。“我们和你一起去找她。”
露比将新月玫瑰折叠成卡宾枪。“好吧，但我会盯着你的。”
云宝轻哼一声。“可惜潘妮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她一来就遇到了两个真正关心陌生人的人。”
“你觉得这很奇怪吗？”皮拉问。
“别误会，我不是说这不可能。”云宝回答。“我最好的朋友们也会这么关心陌生人的，我就是说……这种人太少了，要是潘妮碰到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露比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们再不出发潘妮就要跑远了。”
云宝笑着轻点耳机。“暮光，你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正在追查她的下落。”暮光答道。“攻击无人机的人呢？”
“只是小误会，”云宝说。“随时联系。”
依托暮光的情报，她们三人开始追踪潘妮……或者说，是云宝在借助暮光的情报追踪潘妮，露比和皮拉只是跟着她一起找人。
潘妮应该不熟悉溪谷街区，她的移动速度非常缓慢，当三人逐渐接近她的最新位置时，皮拉的卷轴板开始响动。
皮拉开启卷轴板，犹豫之后接通了电话。
“余晖，你好啊。”
余晖？不会吧，难不成是她？
“嘿，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等一下，那不会是余晖烁烁吧？”云宝说着从皮拉手里抽走卷轴板，低头看见余晖无比清晰的面孔。
哇，这俩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会认识余晖……蓝宝石？她是她俩的队长吗？
天哪，这俩孩子真倒霉。
提到这个，云宝倒是觉得自己有点倒霉。自她和余晖在坎特洛特闹出些不愉快之后，她就再也不想见到余晖了。云宝黛西不会容忍任何人挑拨她朋友们之间的关系，挑拨失败的事实也不是让云宝宽容的理由。
“余晖烁烁。”
“云宝黛西。”余晖那头牙关紧咬。“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可能告诉她潘妮的事。
如果可以，她不想让余晖知道任何事，否则这些事就会变成余晖挑拨离间的弹药。所以对于余晖的问题，云宝也只打算避重就轻。
“闲逛。”
“‘闲逛？’”余晖刻薄地重复道。“和我的队友一起逛？”
怎么，是不是有人害怕我会讲点往事了？不知道你队友清不清楚你的小秘密。
“嘿，在你打过来之前，我还不知道你就是蓝宝石队里那个S呢。”云宝说道。“世界真小不是吗？”
“有你在就更小了，让皮拉接电话。”
云宝无声地把卷轴板还给了皮拉。
“皮拉，你们在哪？”
“呃，我也不太清楚。等我看一下……”皮拉四处张望寻找路牌。“三十二大道。”
“待着别动，我马上就到。”
“抱歉，现在不行。”露比说。“我们必须找到潘妮！”
“这潘妮又是谁？”
就在余晖发问时，露比正巧看见潘妮在一家大型购物广场的玻璃橱窗内侧转来转去。
“她在那儿！”露比的声音一下子引起了潘妮本人的注意。“潘妮，别走！”
“挂了，”云宝伸手挂断电话。“潘妮，给我停下！”
潘妮看上去不想让云宝等人追上，她转身准备逃跑。但对于云宝和露比来说，赶到潘妮身旁不过是脚点地的事，相比之下皮拉的速度就慢得像乌龟一样。
“潘妮，别跑了！”露比喊道。“你不需要逃，”她把手搭在潘妮肩上。“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首先，请你告诉他们我不是坏人成吗？“云宝站在潘妮面前，双手叉腰，小马耳愤怒地平贴在头顶。”这样吧，你直接告诉她们我是谁。”
潘妮毫不羞愧地开口道：“你是云宝黛西，蔷霙队的队长。”
“嗯，那你是蔷霙队的队员吗？”云宝说。
“当然！我是蔷霙队的队员。我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那你为什么要跑？”皮拉此时才赶过来追上她们。
潘妮犹豫了一下，双手在胸前紧握。
“因为……因为云宝现在是想把我带回去。”
“你能不能别当着信标学生的面搞得我要拉你去坐牢一样？”云宝问道。
“可如果我不想回去呢？”潘妮说。“如果我想留在这里，和我的新朋友露比和皮拉在一起呢？”潘妮一把搂住露比和皮拉，可能她是想来个友好的拥抱，但视觉上更像是潘妮在勒她俩的脖子。
云宝翻了个白眼。“潘妮，放开她们。”
“为什么？”
“因为她们快被你掐死了。”
“啊！”潘妮大叫一声，放开了她们。“真对不起。”
皮拉单手揉着刚刚被大力挤压过的脖颈。“这……没事，潘妮，没关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想让你来溪谷。
“来吧，潘妮，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家！”潘妮大叫道：“我想留在这里，为什么我一定要回擎天？”
那我要怎么给外人解释你的出格行为？
“因为……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活动？”潘妮问道。“我这一生都是别人替我决定我该去哪里，该见到谁。我爸爸还有艾恩伍德先生，他们决定了我要做什么，我的队友是谁。而现在，你、夏尔和暮光又在做同样的事！你甚至要决定我的朋友是谁！我想自己来选择，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选择了，难道我就不能自己选吗？我不想……我不想被你的计划束缚。”
“我就知道不该让暮暮带你去看那部电影。”云宝嘀咕道。
“求你了，云宝。”潘妮倾身恳求，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求你了，我已经开了个好头了。”
云宝向后退了一步，规避开潘妮的可爱攻势。“这个……没那么简单，潘妮，这——”她的卷轴板响起了奇特的铃声，只有萍琪派来电才会触发这个铃声。
“稍等一会。”云宝说着后退一步，转身打开卷轴板。“萍琪，现在不合适。”
“真的吗？但是我觉得现在提醒你最合适了，有时候你能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让别人露出笑容。”萍琪蓝色的大眼睛在屏幕另一头看着云宝。
云宝歪歪头。“你打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点小提示。”
“当真？”云宝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的感觉告诉我的。”
“那你觉得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笨笨。”萍琪叫道。“你只需要勇敢地去做。”
云宝低头看了她那古怪的朋友一小会。“谢啦，萍琪。”
“不客气！”萍琪的声音中带着唱腔。“回头再聊！”
“肯定的。”
云宝合起卷轴板，握在手里，转身看向潘妮。
“我觉得你不应该强迫潘妮去她不想去的地方，”露比护着潘妮。“你无权这么做。”
“实际上我有，”云宝说道。“但我不想用。我先和将军谈谈，看他让不让你这个学期留在这。”
潘妮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太谢谢你了，云宝——”
“但是，”云宝马上打断她。“这是有条件的。如果我们要留在这，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我答应你。”
“不许乱转，不许逃跑。”
“我不会的。”
“而且不管艾恩伍德将军说了什么，你都必须照做。”云宝补充道。
“没问题。”
云宝叹了口气，看向露比和皮拉。“你们俩能陪陪她吗？我得打几个电话。”
皮拉勾起潘妮的胳膊。“我们很乐意，对吧露比？”
“当然！”露比拉起潘妮大声说。“嘿，潘妮！要是你第一次来溪谷，一定要尝尝溪谷曲奇，不然你就白来了！走，那边就有家店。”
“别走得太远了。”云宝看着露比拉着潘妮——还有皮拉——朝着购物广场边缘一家面点店走去。她一边接入通信频段，一边眯着眼睛观望她们。“暮光，夏尔，你们在吗？”
“我一直都在。”暮光说。
“夏尔·苏蕾在线，”夏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但我不清楚你的意图。”
“我看到你已经找到潘妮了。”暮光说。“你还没有回来吗？还有那些人是谁……你遇到皮拉·尼可丝了吗？”
“没错，就是友谊赛上的那位。”云宝说。“另一个是她的队友，露比·罗丝。潘妮运气不错，刚来溪谷就遇见她俩了。”
“嗯。”夏尔此刻宛如一台播报机器。“皮拉·尼可丝，十七岁，生于寒风城，仅在圣域学院学习期间离开过该城市。本学期初就读于信标学院，现隶属于蓝宝石队。”
“暮暮，她是在读，还是她真把所有学生的记录都背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看！”暮光听上去也吓得不轻。
“露比·罗丝，”夏尔接着说。“十五岁——”
“十五岁？”云宝打断她。“不可能吧，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
“在信号学院学习两年后，由莱曼·奥兹平（Lyman Ozpin）引荐，进入信标学习。”夏尔继续说。“出生于补丁岛，现隶属于蓝宝石队。”她停顿了一下。“我能理解你说潘妮‘运气不错’的原因，皮拉·尼可丝似乎无可指摘。”
“那露比呢？”
“还有待观察。”夏尔说。“或者不用观察，你们应该马上回来。”
“其实，我在想……说不定我们可以在溪谷多待一阵。”
片刻沉默。
“目的？”夏尔声音冰冷。
“我们在溪谷也能让潘妮轻松交上朋友，”云宝解释道。“她已经有两个朋友了。”
“这里不方便监管。”夏尔提出观点。
“你不觉得就是因为擎天太好监管了，所以潘妮才会逃跑吗？”
夏尔沉默了一会。“我有想过，但我们应该执行命令。”
“这个我等下就要和将军说。”
“这里变数太多了。”夏尔劝阻她。“为什你想把任务复杂化？”
“因为我觉得这样潘妮会高兴。”云宝说。
夏尔又沉默了一会。
“不过，”过了一阵她才开口。“我会在报告里注明我反对过的。”
“没问题，”云宝点点头。“你呢，暮暮？”
“潘妮……看起来挺开心的。”暮光说。“一直用无人机监视她让我感觉自己是个跟踪狂，而且她也不开心。如果她想留在这里，那么……好啊，溪谷又不是战区什么的。”
“没错，”云宝说。“这个城市感觉和擎天一样和平。”溪谷市算不上糟糕，在某种程度这里让云宝想起了坎特洛特，只不过拥挤了点。“总之，我给艾恩伍德将军汇报一下。”
“祝你好运。”
“谢谢，暮暮。”
“云宝黛西。”夏尔说。
“嗯哼？”
“我不同意这么做，但你的意图很高尚，我尊重这一点。”
“呃，也谢谢你？”
云宝再次轻点耳机，切断了小队内部通信，然后打开卷轴板。
她要直接和艾恩伍德将军沟通。
呼号声响了很久。艾恩伍德将军是个大忙人，他不仅是擎天学院的校长，也是擎天舰队的总司令，同时他还在议会中独占两席。但尽管如此，他也知道云宝不会因任务之外的事给他打电话。
他的脸最终出现在了云宝的卷轴板屏幕中。
那是张犹如岩刻般锋利的面庞，脸颊线条凌厉，下巴方正坚挺。他看上去很强壮，就像擎天王国本身一样强壮，就像他指挥的军队一般强壮。
隔着屏幕，云宝站定敬礼。
“军校生云宝黛西报道，长官！”
“稍息，黛西。”艾恩伍德将军回复。“你找到潘妮了吗？”
“是的，长官。”
“做得好，黛西。我就知道你靠得住，马上回来吧。”
“请求发言，长官。”
艾恩伍德将军看着她。“批准。”
“我申请在溪谷进行观察试验，长官。”
显然，艾恩伍德将军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他显得有些困惑。
“解释。”
“潘妮想留在这，长官。”云宝说。“她不想回擎天王国。而且，她已经在这里交了两个……朋友了，都是信标学院的学生。我担心如果我勒令潘妮回来的话，她们会给我找麻烦，那样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而且，就算我把她带回去，她恐怕也会很生气，甚至可能策划再次逃跑。”
艾恩伍德将军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你认为溪谷具备观察条件吗？”
“暮光可以在这里进行观察并及时上报，和在擎天没有区别，长官。”云宝提出她的见解。“正如我所说的，潘妮在这里会更乐意努力。”
“前提是她不会再让你做出让步，你已经表现出了让步倾向。”
“长官，我知道该怎么做，”云宝坚持道。“而且说实话，下个学期我们一样会来溪谷。”
“这将会论证潘妮能否与他人相处。”艾恩伍德将军提醒黛西。“那些信标的学生，你信任她们吗？”
“是的，长官。”云宝说。“其中一个是皮拉·尼可丝，我们以前见过。另一个是露比·罗丝，看起来是个好孩子，我可以担保。”
“你是说露比·罗丝吗，黛西？”
云宝眨眨眼睛。“是的，长官。您认识她吗？”
“我认识她父亲，是个好人，”艾恩伍德将军说。“她的舅舅……多数时候是个好人。”他更加专注地看着云宝黛西。“你认为她们可能发现潘妮的秘密吗？”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长官。”
“你最好这么做。要知道，你是在拿你的声誉担保。”
“当然，长官。”
“你为什么想这样做，黛西。”
“‘想’有些言重了，长官，我只愿意当队长，而不是狱警。”云宝回答。“擎天学院的目的也不是培养狱警，我认为应该给潘妮一点无忧无虑的时间。”
艾恩伍德将军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应该，应该远比你们得到的更多，更好。我将发布新命令，通知奥兹平你们会更早进驻信标的，不用担心了。”
“好的，长官。谢谢您，长官。”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黛西。”
“我也希望如此，长官。”
艾恩伍德将军没有立刻挂断，他看了云宝一会，似乎是想微笑。“祝你好运，艾恩伍德通话完毕。”
画面消失了，云宝慢慢合上卷轴板，把它收起来。
然后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屏住了呼吸，她的耳中满满都是血管的脉搏声，浑身的血液都在争夺刚刚吸进肺部的新鲜空气。
她朝着面点店走去，尽力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潘妮在那里……吃东西？看那样子云宝很想知道她都把那么多盘子里的饼干藏到哪去了。
她靠近时，三人都看着她。
潘妮满嘴都是饼干屑。“怎么样？”她问。
“艾恩伍德将军同意了。”
“耶！”潘妮大叫着，一头扎进云宝的怀里，把云宝撞倒在地。
“太谢谢你了，云宝黛西，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云宝呻吟着将潘妮从身上撬下去，然后揉着肚子爬起来看着旁边的露比·罗丝。
确实和夏尔说的一样，她看起来真没有十七岁。
“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年轻得不像信标的学生。”云宝旁敲侧击。她想知道露比的情况，这不只是因为有些大人物认识她爸爸这么简单。
“是……没错，”露比紧张地承认。“我，呃，其实我只有十五岁。奥兹平教授……他，唔，他让我提前入学了。”
“真厉害，”云宝说。“你肯定有些传奇经历让他这么决定这么做。”
“呃，其实没什么。”露比回答。“我只是阻止了几个坏人抢劫而已。”
云宝眼角微微抽搐。
‘几个坏人’？‘阻止了几个坏人’？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救了擎天王国的议员，还挫败了白牙的恐怖袭击呢，怎么没人让我提前两年进擎天学院？
不是，我不是嫉妒什么的。
我只是……天啊，溪谷真是太没有紧张感了。
“好吧，”她说。“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余晖终于在离三十二大道不远的商店街里找到了她们。
她的眉毛上沾满汗水，身体的乏累和内心的紧张混合在一起，令她每走一步都感到胸口发紧。她不在场的每一刻，露比她们和云宝黛西相处的每一刻都可能得知余晖的过往劣迹。她的脑海中萦绕着各种恐怖的可能性，露比和皮拉可能会因为她过去的卑劣行径而拒绝她，不愿相信她可以改变，会有改变，已经改变了。
我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但云宝黛西肯定不会相信——老实说，余晖也怪不了她——实际上，云宝可能只会觉得她比以前更糟糕了。过去学校里的人早已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余晖了，因为她是一个……她是一个混蛋，而这些揣测基本上都会应验。到最后，即便有些错事真的和余晖毫无关系，也没人愿意相信。
云宝把她做过的事告诉露比和皮拉就已经够糟糕了，但如果云宝把那些毫无依据的流言蜚语也告诉她们的话，那就……
余晖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细究了，她只顾疯狂地，拼命地寻找露比和皮拉，而杰恩只能勉强跟在她身后。
找到她们，然后呢？要不要把云宝打晕让她闭嘴？
这想法是挺诱人的，但很可能弊大于利。就算她及时赶到，她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云宝黛西说出一切……除了亲眼目睹，她无能为力。
或者求饶。
那可能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最难的选择：在云宝黛西面前卑躬屈膝，为她所做过的一切哭着求饶，并希望云宝能慷慨地予以原谅，恳求云宝不要在这里把她缓慢地，付出大量心血建立起来的一切瞬间撕碎。
得了吧，我又没真伤害过她，还有其他人。确实，我是刻薄、虚荣、傲慢，还有……也许还有点残忍，但我也没做过什么特别恶劣的事，她们在毕业的时候还是朋友，我又没把她们的乐队弄解散。况且，在所有的事情上，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余晖皱着眉摇了摇头。她不能这么想，这种想法没有意义。拿过去的事情折磨自己不可能让云宝有所改观的。
我真是讨厌死那个丫头了。
余晖一直以为自己最近已经变得足够圆滑了，但每当她想起云宝的时候，每当她想起那自以为是的笑容，那张狂的态度时，她依然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那么多戾气。
云宝似乎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弗纳人，而这个不断用歧视对待余晖，时刻提醒她弗纳人不受待见的世界，似乎也把杰出的云宝黛西当成了人类。
她总是被那么多快乐包围着。
余晖当时绝不会承认这一点，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如今，她的头脑更清醒，眼睛也更清澈了，她可以接受这个事实。
即便在她最卖力否定朋友价值的时候，她依然非常嫉妒那些拥有朋友的人。
现在，除非余晖愿意放低身段，否则云宝就要把她的朋友们带走了。
就在余晖的思绪在脑内如龙卷风一般呼啸的时候，她已渐渐靠近了三十二大道的商业街，她放慢脚步，调整呼吸。速度越慢，她就越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背脊直流而下。
她首先看到了皮拉。即使是这么一个几乎没有照明设施，只有街机柜泛光的昏暗场所里，皮拉的红发和她雕塑般的身材依然相当显眼。当余晖走上前去时，她发现皮拉竟然在和云宝黛西……玩得不亦乐乎。
云宝的身高不及皮拉，看上去应该和阳差不多，可能略高一点，但同时也比阳瘦。她头顶上有一对小马耳朵，头发如彩虹般斑斓绚丽，发尾轻轻搭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素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蓝色运动夹克，钴蓝色的裤子边线上印着云中闪电。她背着一个古怪背包，背包上挂着一把霰弹枪。一副深红色的护目镜就坐在她洋红色的眼睛上方，手上套着一副蓝色露指手套。
露比离得不太远。余晖能看见她的红色斗篷，她正在和一个姜黄色头发，脑袋上还扎着蝴蝶结的女孩——应该就是她们之前在找的潘妮——一起玩着射击游戏。
余晖拖着灌铅般沉重的步子走向她们，准备开口。
但首先开口的是一直跟在后面愤愤不平的杰恩：“你们来街机厅居然不叫我？”
所有人——包括这家店里最重要的四个人——都看向他。
“杰恩！”露比激动地大叫起来。“哦，抱歉，我原本临时决定来这里，然后我们遇到了潘妮，然后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忘了要和你说一声了。”她喘了口气。“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潘妮，云宝黛西，这是我们的朋友杰恩·亚克和余晖烁烁。杰恩，余晖，这是潘妮——”
“你们好啊，新朋友们！”潘妮热情地挥手。
“这是云宝黛西。”
“唷。”
“唷？”杰恩一脸费解地看着露比。“余晖说……我以为你们有危险了？她说我们必须从一个邪恶的弗纳人手里把你们救出来。”
“喂！”云宝黛西抗议道。“我不是邪恶的弗纳人，我是个邪恶又酷炫的弗纳人。”她笑着说。“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担待不起啊，余晖。没想到你还会对我这么好。”
你真就很喜欢这样是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余晖看了她一眼。
云宝冷冷地盯着余晖。“我要去买杯饮料。杰恩，你要不要来换手？”
“呃，好啊。”杰恩说着做到云宝原来的位置上。“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个，皮拉。”
“我没有，真的。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是吗？难不成我还真有什么你没有过的经历？”杰恩说。“你以前怎么从来没来过街机厅呢？”
“她的童年真是太可怜了。”云宝一边说一边朝商店街深处的汉堡店走去。
“所以我们现在要补回来。”露比说道。
余晖没有再去听杰恩和皮拉之间说了什么，她一路跟着云宝走到店外。
“两杯苏打水。”云宝倚在汉堡店的柜台前点单。
“真大方。”余晖说。
云宝头也没回：“谁说另一杯是给你的？”
余晖没有作答。她只是站在旁边，盯着云宝，等待着。
“喏，给你的。我就是这么好，或者说瑞瑞影响了我不少。”云宝说着把饮料往旁边一推，用余光瞥了眼余晖。“她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吧？”
“‘我是什么人’？”余晖重复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是最烂的人。”
余晖顿时显得坐立难安。“那个匿名小姐（Anon——a——Miss）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
“随便你怎么发誓，反正没人信你的鬼话。”云宝回过头看向稍远处玩游戏的众人。“要是我跟她们说点你的‘光荣事迹’，你觉得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别，”余晖低声说。“别这样，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呢？”
“因为她们信任我？因为她们能容忍我，说不定她们还有点喜欢我。如果我有那么坏，如果我像当年一样坏，那她们会这样做吗？她们会愿意吗？我变了，云宝黛西，我保证，我发——我已经变了。”
云宝歪着头瞧着她：“这对你来说真重要，不是吗？”
“没错，这对我很重要！”余晖克制着自己冲着云宝怒吼的冲动压低声音。“你说的事在破坏我的小队对我的信任。”
“就像你以前挑拨我朋友们之间关系一样？”云宝反问道。“就像你以前在坎特洛特占山为王一样？”
“我是个白痴！你开心了吗？！”余晖吼了出来。若不是觉得那样会适得其反，她一定会抓着云宝的衣领来回摇。“我太蠢了，我没想过一个弗纳人待在擎天意味着什么，也没想过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对不起，好吗？我为我所做的事情道歉，向你，你的朋友们，还有所有我伤害过的人道歉，我很抱歉。这就是你想听的吗？你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说不定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恨你！”余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她试图压低声音，但收效甚微。“我恨那种……我恨你那种生活方式，我只能假装一切都是我耳朵和尾巴的错，我只能告诉自己：‘那不是我，那都是其他人的错，都是因为他们看不到我的才华。’然后你出现了：你远不如我，你的外像力只是……你只是跑得快而已，你和我一样是弗纳人，但是……大家都觉得你很厉害。你是学校的明星，你有朋友，你身边的人类根本不在乎你头顶上的耳朵。”
余晖深吸了一口气。
“我并不傲慢，但这就是事实。这就是为什么我……我想把你拉到和我一样的处境里，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拜托，云宝黛西，我……我求求你，这是我仅有的一切了，不要这么做。”
云宝的表情严肃宛如磐石，她的眼神充满敌意，不依不饶。
余晖看着云宝的眼睛，内心发虚。她不敢去想云宝要说什么，或许不用去想了，云宝会说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过去趾高气扬的家伙如今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这种快乐谁会放弃呢?她早应该想到的，她也早想到了，在听到云宝声音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到了。她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
现在，她已经用言语挣扎过了。现在，她只能等待这块磐石碾过自己。
希望这次能痛快一点……
然后，磐石崩解了。
“哈！你真应该看看你的表情。”
余晖困惑地睁大眼睛。“你……什么……啊？”
“我不会跟她们说的。”
“不会？”
“我可能不喜欢你，但我不像你，”云宝戳了戳余晖的肩。“我不会因为我做得到就毁了你的生活。再说，如果这对你真的这么重要，那说不定你确实变了，以前你打死都不会这样的。”
“我不需要你提醒，”余晖拍开她的手。“所以……你这一切都是想惹我生气？”
“差不多吧。”
“你比我想的还要邪恶。”
“哦，得了吧！恶作剧很好玩的，只要目标能接受就行。”
“我记下了。”
“嗯，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可能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你们以前玩乐队的照片。”
“好吧，首先，我们的乐队还在呢：虹爆永存。第二，你想让她们看就请吧，那本来就是经典的摇滚造型。”
“你们那根本就不是摇滚乐。”
“你这样只能证明你品味很差哦。”
……
当回到大家身边时，云宝给每个人都带了一杯饮料，还有一大桶薯片。
“别担心，”余晖还没回来，云宝就先对大家说：“今天的花销全由擎天买单。”
杰恩和皮拉那边传来一阵欢呼。
“我做到了！”杰恩大叫。“我真的打败你了！我不敢相信！”
“我也不敢相信，”余晖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真的不太会玩游戏。”皮拉单手掩嘴而笑。“不过这真的很好玩，能再来一次吗？”
事实证明皮拉不是很擅长和机台较劲，她不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掌握不了格斗游戏的诀窍。但她在射击游戏中的表现可以用弹无虚发来形容……直到她出现了些小失误，这不禁让余晖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这么做以免打击到别人的积极性。
不过余晖不在意，对她来说刷新高分易如反掌。
“你知道吗，”皮拉把位置让给云宝，走去对露比说。“对手没在开始之前就认输，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谢谢你，露比，你的主意真棒。”
“我也很高兴你能喜欢。”露比说。“我——”
“好耶！”余晖大叫道。她终于在竞速游戏里赢了潘妮。这个奇怪的女孩——奇怪到余晖很想好好研究一下她——反应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她说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街机厅，但是她玩每个游戏都得心应手。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余晖已经打败她了，而且只用了十次机会！“我赢了！”
“我觉得你确实比以前更好了。”云宝笑了笑。“而且我打赌我能刷新你的记录。”
“哼，光说不练。”
……
当云宝和潘妮接到一个叫夏尔的人打来的电话，因而不情不愿地离开时，SAPR小队的成员们也差不多该回信标了。虽然她们没有完成任何既定计划……
“露比，”回去的路上，余晖拍了拍露比的肩膀。“干得不错，今天……是不错的一天。”
“非常好的一天。”皮拉同意道。
“超棒的一天。”杰恩说。“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再来一次。”
“也许蔷霙的其他人也能加入我们？”皮拉建议。“有人留她们的号码了吗？”
“我留了，”露比扬了扬手中的卷轴板。“下次我们可以叫上阳她们一起来。”
余晖稍稍放慢脚步，看着前面热切讨论的队友们。她们聊着今天玩过的游戏，分享彼此的快乐，余晖不想参与进去，她也不用参与进去。就算今天她输掉每一场游戏，她依然会觉得今天是不错的一天。从云宝黛西愿意保守余晖秘密的那一刻起，从余晖发现自己的队伍得以保留的那一刻起……
今天，就已经是完美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