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誉之家
自从SAPR小队——与布蕾克、孙还有她们的盟友RSPT小队和WWSR小队——在溪谷码头与白牙激战并阻止了一起重大的尘晶抢劫案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周。
自那之后，再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课程还是照常进行，只不过多了孙悟空，这个避风学院的偷渡学生，以及一部分因恶劣天气和引擎故障而迟到几天的遮阳学院学生罢了。SAPR小队熬过了因码头“壮举”而留校的日子，也熬过了期中考试，露比和杰恩都勉强及格，没有一门挂科。在期末考试中，她们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寒冬来而又走，为春日让开道路，紧随其后的就是假期。这也让SAPR小队有机会外出：登上一艘飞艇，飞过阿尼玛（Anima）大陆那被绿色植被覆盖的广袤陆地，前往寒风城。
余晖从未去过寒风城及其周边地带。她甚至从未踏足过阿尼玛大陆。说实话，前往信标的那次旅途是她来到树不子世界后首次离开索利塔斯（Solitas）大陆，这也是她愿意接受皮拉的邀请，和她一起去寒风王国度过春假的原因。即便还没到达寒风城，余晖也已然发现它的迷人之处了。
（译者注：Anima大陆位于树不子世界东方，寒风王国坐落于此。Solitas大陆位于北方，属于擎天王国。）
SAPR小队的四名成员乘坐客运飞艇前往寒风王国港口城市江户湾（Edo Bay），在登上皮拉母亲为皮拉和她的客人们派来的寒风私人飞艇之前，她们在这里度过了一夜。仅仅在此管窥寒风王国文化习俗的片羽，就使余晖眼界大开：当地人的衣着举止都与溪谷和擎天截然不同。这个港口城市似乎有意识在保留古代感，哪怕这种感觉仅仅只是贴在现代化与城市化上的一层伪装，它也依旧是让余晖觉得有趣而愉快的东西。虽然衣服款式不同到余晖绝对不会主动选择去穿，但它们的不同，恰恰映衬出溪谷与擎天的过度同质化……这让她很感兴趣。现在，她们正在接近寒风城，而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艘私人飞艇比载他们出海的大型飞艇小得多，这可以理解，不过余晖并不在乎尺寸的缩水，她感兴趣的是寒风的技术。虽然擎天的科技以其先进性和复杂性闻名于世，甚至溪谷都在向这方面发展，但这艘寒风本土的飞艇似乎刻意设计成不怎么高科技的样子，而余晖怀疑搞不好它确实没有任何科技含量。事实上，余晖自己也不确定这是有趣还是荒谬，从外表上看，寒风王国的飞艇似乎只比小马利亚的飞艇多了一个气囊，恐怕让它飞过坎特洛特周边空域，或是把乘客从首都运到马哈顿再运回来，都不会有小马注意到差异。尽管树不子世界的科技要先进得多，但依然有人努力……好吧，是非常努力地制造了一些看起来极其原始的东西。
余晖站在飞艇主仓前沿，一只手搭在防止她掉下去与大地亲吻的围栏上。飞艇的翼翅上下挥动，看上去像是用竹子和帆布制成，但实际上必然不可能是那样。余晖在想，让这艘飞艇在空中飞行的动力系统总成与西方同类产品有没有本质区别，寒风王国似乎很想让它看起来不同。
这很迷人，说实话，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一个从遥远地方来到小马利亚的外国游客可能会对坎特洛特落后的，沉湎于过去的表象感到失望，从而认为像马哈顿这样的城市为小马利亚提供了一个光明的未来模板，但事实绝非如此。坎特洛特和整个小马利亚的其他城市一样先进，它只是拒绝了年轻城市的后现代化审美，而选择保留自身的古老布局与古典建筑。
但这也只不过是一层表皮，只要仔细一看，游客们便会发现真正的古物非常稀少，余晖猜测寒风王国也是如此。
当风吹过她的头发时，她在思考，为什么寒风人会想用传统的外表来掩盖他们的进步。以坎特洛特为例，余晖一直觉得塞拉斯蒂娅公主与此事有关，虽然不能指责公主阻碍了她自己国家的进步，但余晖感觉公主可能更喜欢生活在一个表面上与她所成长的世界极其相似的地方。谁能责怪公主呢？几个世纪以来，她一直都在为小马利亚鞠躬尽瘁，她当然有权决定让她的首都建设得符合她对建筑的品味。只不过，这并不能解释寒风王国渴望这种落后表象的原因。如果没有一个不朽的君主希望自己向窗外望去时，能获得一定程度熟悉感的话，又是因何使然呢？
余晖回头向皮拉看去，在杰恩晕船的全部时间里，她都在——和露比一起——极力安抚着他。她穿着闪闪发亮的盔甲，背上背着长矛与盾牌，看上去尽显老气，但长矛毫不古旧，它可以随时听从主人的命令，变成长剑与步枪。她的盔甲也不像是真正的青铜，极有可能是镀金的玄钢，用青铜的外表做伪装。这套装备在老派之下隐藏着最尖端的技术。
她想到了皮拉的话，皮拉在激活杰恩的元气时说的话显然不是编造，而是自记忆中翻阅而出的肺腑之言。她想到了皮拉对元气的神秘崇拜，想到了她谈及天命时的口吻，余晖从未在一个溪谷人嘴里听到那些词汇。余晖甚至想到了皮拉所表现出来的内敛举止，以及她的行为方式，这些都与露比或杰恩旺盛的表现欲截然不同。毫无疑问，这些都有点过于守旧了。有时候，皮拉就和余晖一样，似乎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她像是一个来自远古英雄时代的英灵，被召唤到现代世界，用最强大的武器武装着自己。也许不仅仅只有皮拉是这样，整个寒风王国也是这样，也许寒风之所以在现代披上过去的外衣，只是因为这样它更舒服。
“尼可丝小姐，”飞行员在驾驶舱里呼叫道。“我们即将抵达寒风城。”
皮拉面色一亮，从杰恩身边站起，然后犹豫了一下。“杰恩，你——？”
杰恩摆摆手让她离开。“我很好，没事，你们去吧。”
“你确定吗？”露比关切地问。
杰恩点点头。“你不想错过美景，不是吗？”
皮拉微笑着。“谢谢你。”说罢，她迅速加入余晖，向飞艇外望去。不一会，露比也跟了上来，在两个较高的女孩旁边蹲下，余晖也稍稍弯曲膝盖，以便皮拉能看见露比。微风吹过余晖与皮拉火红的秀发，拂起站在她们身后的露比的斗篷，如同高高飘扬的军旗。
东方王国的核心，寒风城，出现在她们视野中。它还很遥远，即便飞艇全速前进也需要再飞一阵子，但即便距离遥远，它也已经够美了。这座城市端庄而自豪地坐落于山巅之上，数量众多的塔楼从覆盖山坡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中升起，仿佛镶嵌于翡翠胸针上的精致珍珠。没有哪座塔站得比寒风CCT更高，更骄傲，洁白之塔犹如长矛刺入云霄。随着飞艇渐渐接近城市，余晖能够辨认出更多细节。她可以看到塔下涌出的瀑布，从山体一侧飞落，苍蓝水晶般的水流穿过城市中心。她可以看到城市以阶梯式步步上升，天然形成的山体在漫长岁月的劳动下化作一层又一层渐起的台地，台地一半由自然的鬼斧雕琢，另一半由劳动人民的神工打造。建筑于台地中拔起，越往上，宏伟的建筑就越多，而所有建筑中最豪华最恢宏的一员，身居顶端。
虽然寒风城并非矗于孤峰，而是与一连串植被茂密的山脉连亘在一起，比起去征服邻近的山峰，把城市铺遍整座山脉。市民们对山峰之间的谷地更感兴趣，他们开拓这里已有数载，卫星城市风之径（Windy Path）建立于北，栀子镇（Kuchinashi）兴起于南，其余的都是依偎在寒风城的庇佑之下，在寒风城防保护之中的肥沃农田。山坡上涌出的水流，反哺着蜿蜒曲折穿过绿地的小溪，它们穿插而过的田野和果园为城市带来了谷物，水果与蔬菜，而在其他山坡上，牧民和农夫们在饲养种类繁多的山羊、绵羊和牛。
“很美，对吗？”皮拉在余晖身后问道。
“是啊，当然美。”余晖应答着，在说话间，她的视线早已从眼前的山城奔向更远的地方了。在她的脑海中，她看到了另一座建立在山间的城市，位于皮拉的家乡之上：高耸入云的坎特洛特，梦幻尖塔顶着闪闪金辉，华旗艳帜在晨日前迎风飘扬。光明的坎特洛特，美丽的坎特洛特，作为美德与智慧源泉的坎特洛特，坎特洛特……她的家。
她早已离开的，永远无法再见的家。
这个决定没有错，我已经从中受益了。
如果她没有离开坎特洛特，没有踏出她自己的小世界，那么她就永远会是一只渺小而微不足道的独角兽，浪费自己的才华，背叛自己的潜力，在任何事务上都无关紧要的失败者。如果她没有离开坎特洛特，没有踏出她自己的小世界，那么她就永远不会遇到皮拉、露比和杰恩，她就永远不会是一个团队的领袖，她就拥有不会获得这种她非常满意的生活。
我已经不知道是应该为你选择保护与拯救他人而感到自豪，还是应该为你生活在一个随时需要做出此等牺牲的世界而感到恐慌了。
当余晖向塞拉斯蒂娅公主解释树不子世界如今的现状，以及她选择的猎人之路意味着什么时，公主写下了这番话。公主不可能不担心，对于旁观者而言，这个世界当然是恐怖至极，对于一个在和谐与繁荣的世界中统治了千年的天角兽旁观者来说，更是如此。但余晖希望，余晖相信，塞拉斯蒂娅公主能意识到她所选择的道路并非毫无价值。
飞艇降落在城市四分之三高度的停机坪上，停机坪前空无一人，这让余晖有点意外。“没有欢呼雀跃的粉丝群吗？”
“并不是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有记者报道。”皮拉说着扶杰恩下了飞艇。
余晖哼哼着朝杰恩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随后眉头微皱。“你知道吗，我好像发现，不管是你在坐大头鱼进翡翠森林参加实践考试，还是飞进飞出永秋森林的时候，你可都没有晕机。”
杰恩不安地咧嘴一笑。“那是因为,呃，这次不完全是因为晕机。只是我觉得这样总比承认自己紧张得厉害体面一点。”
“‘紧张’？”露比问。“我的意思是，确实，刚开学那天我也很紧张，但是……现在呢？这里怎么会让你比飞进戮兽出没的森林还紧张？”
“因为那森林里只有戮兽，”杰恩解释道。“而没有皮拉的妈妈。”
“啊，”皮拉喃喃低语，声音中爬出了萎靡不振的音符。“我……我知道了。杰恩，如果你不想来，那么——”
“不是那样的，”杰恩连忙摆手。“我只是……我不想……我怕我会……算了吧。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皮拉说。“我希望这次旅行能让你觉得有点价值。我……我以前从来没有机会这样邀请他人来我家。我真心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们会的，”露比向她保证。“这会是我们最好的一个春假。”
杰恩点点头，试图微笑。“说得对，这会是一次绝佳的假期。”
“我已经很享受了。”余晖大大方方地说。“那景色真是……要我说，溪谷王国需要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审美了。”
“它很美，”露比同意。“就像你说的一样。”
余晖笑了笑。“唯一缺少的就是吹着银号角，高呼‘寒风王国的冠军回来了’的人群。”
皮拉也笑了。“我很庆幸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直到你赢得维特节冠军那天为止，”余晖对她说。“所以，现在我们去哪？”
“去我家，”皮拉说。“如果你们愿意我带路的话。”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在前面引路，队伍里的其他人依次跟在她后面。
一路上的光景让余晖愈发坚信自己是对的：即在其不变的古老外表下，寒风王国其实与溪谷王国一样现代与先进。但她不得不承认，至少在某一方面上，寒风更古老、更传统的风格并不仅仅是外表：街道上没有汽车。城区的道路极其狭窄曲折，根本没打算容许汽车通行，城市阶梯式上升的结构在这方面也没帮到任何忙。起初皮拉开始步行带路时，余晖甚是惊讶，而当她意识到空气中完全没有任何发动机的声音，唯有脚步声、谈话声以及永不间断的瀑布轰鸣声时，她更为惊讶。别说是看了，这里甚至连一辆汽车、摩托车或是卡车的声音都听不到。
“寒风城作为城市来说比溪谷小很多。”皮拉带领她们走过一条大道，在一排排宽敞的大房子之间穿行，这些房子被坚固的墙壁保护着，余晖只能理解成这是为了防止暴徒闯入。“因此，步行回家并不难。”
“但另一方面，王国政令则遍布全国各地。对吗？”余晖问。“‘王国之外’在这里并不指代大片境外地区。”
“是的，”皮拉说。“阿尼玛各地的定居点都承认寒风议会的权威。”她笑了笑。“你来之前预习过了吗？”
“看了点资料。”尽管余晖早已从历史课上学到了相当多的东西，她还是这样说着。“毕竟不能总让你回答我可能提出的每一个无聊问题。”
她们经过几个卫兵——或者说是警察，但根据她们的穿着打扮，余晖总觉得叫他们卫兵比较好——他们就像古代战士一样，穿着涂漆的层叠盔甲。不管盔甲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制成，从外表上看它就像是用硬革和金属板连接在一起似的，他们头戴高大，饰有纹路的头盔。同时还配备有非常现代化的擎天步枪，余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反过来证明她之前所想的没有错。
皮拉引领她们来到一座耸立于白墙之后的气势磅礴的房子前，这是整条街的终点。墙外的道路被一扇红色大门挡住——右边墙壁上安装有对讲系统——但即使是站在墙外，余晖也已经可以看出，“房子”这个词用在这个地方不太合适，“豪宅”可能更加贴切一些。尽管墙壁已经围出了能让宅邸铺开的充足空间，但这栋建筑选择了向上高挑，而非向外延伸。余晖断定，这座城市的居民八成与坎特洛特贵族一样，都认为浪费空间是富裕的最高表现。主屋——纯白耀眼，红瓦屋顶扬出一个堪称陡峭的角度——被几个塔楼包围着，似乎所有上层房间都配有宽敞的阳台。
杰恩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足以塞进一个苹果。“你……你住在这里？这地方简直是座宫殿！”
别太没见识了，行吗？
余晖这样想着。与杰恩不同，她是实打实在宫殿中长大的。承认这是栋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没问题。但是称其为宫殿？犯不上。这只是一个富裕家庭的联排别墅，仅此而已。只需要往上瞧瞧在日光下闪耀辉煌光芒的真正宫殿，就能体会到个中差异。
皮拉在杰恩的赞叹下显得很羞涩，她脸上染着一丝红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是的，嗯……我们进去吧，好吗？”她走过去——步履中带着一丝急切——站到大门旁设置的对讲机前，按下绿色按钮。
金属面板顶部的屏幕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欢迎回家，少夫人。”
大门伴随着电机的隆隆声向两个方向徐徐滑开。当皮拉带领她们穿过大门时，杰恩喘了口气，然后又大喘一气——这次露比也加入进来。刚迈进前院，大门就开始闭合，余晖和其他人一起跟着皮拉穿过院子走向宅邸。尼可丝家族占有的足以拿来挥霍的空间并没有完全浪费，通往主屋的白石路横贯豪华花苑。樱花树在百紫千红的花坛中茁壮成长，粉樱盛开，喷泉在井然有序的假山园林中欢快流淌，修剪平整的草坪间，披坚执锐的英雄青铜像挥舞着长矛立于大理石基座之上。
露比目不暇接，眼中闪烁着赞叹的光芒。“这一切都太美了。”
皮拉脸上露出深情微笑。“我很高兴你能在在樱花盛开的时候来到这里，”说罢，她的笑容稍稍消失一点。“唉，它们开得太短，落得太快了。”
一阵微风吹来，片片樱瓣从树梢滑落，铺就在她们前进的道路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地方。”杰恩低声说着，边走边四处张望。
“你喜欢吗？” 皮拉欣喜地问。
“当然啦！” 杰恩脸上露出笑容，转身面对她回答。“这里真是太漂亮了！”
仿佛肩上名为焦虑的千钧重负突然卸除一般，皮拉看起来轻松了一些，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太好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享受这一切。”
“这些雕像，”余晖说。“是纯粹装饰还是……？”
“他们都是我的祖先，”皮拉解释道。“我很想现在就给你介绍，不过也许你应该先见见我母亲。”
宅邸的正门和院门一样艳红，不过有硕大的金色门敲，事实证明这东西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她们刚一靠近大门，大门便迅速打开。四人踏着深红地毯，步入一间由大理石与黄金装饰，被众多灯笼的光芒照得通亮的宽敞大厅。地毯直通宏伟的双岔阶梯，地毯两侧，身着黑制服白围裙的女仆们整齐划一排成双列，她们在SAPR小队面前双手交叠，鞠躬齐声：“欢迎回家，皮拉夫人。”
皮拉低下头去，她的尴尬又回来了。“谢谢你们。”她以一种低沉的语气呢喃。
“欢迎回家！”
这个新的声音并非来自大厅里某一个仆人，而是源于此刻正在下楼的那个女人。她看起来已然步入中年，曾经和皮拉一样纯红的头发也出现了一缕缕灰白。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经过的痕迹，她走起路来有点跛，没有拄拐，但一直单手扶着栏杆。“欢迎回家，”快要走下楼梯时她重复道。“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和寒风王国最伟大、最心爱的冠军。欢迎回家。”她穿着一件深红与灿金交相呼应的飘逸长袍，敞开的长袖几乎遮住了她的双手，长长的裙裾在她身后流淌，她走到地毯上，走向皮拉和其他人。
皮拉低下了头。“母亲。”
两人的身高几乎完全一致，当皮拉的母亲走近时，余晖看得出两人都有相同的绿色眼眸。就算现在得知这位年长贵妇年轻时与皮拉一模一样，余晖也丝毫不会惊讶。即使是现在，即使时光和操劳已经毫无疑问地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她的优雅也依旧没有老去。
皮拉的母亲短暂地与她的女儿相拥，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皮拉的同伴们。
“母亲，”皮拉迅速说。“感谢您欢迎我的朋友们来到我们家。杰恩、余晖、露比，这是我的母亲，希波吕忒·尼可丝夫人（Lady Hippolyta Nikos）。母亲，请允我介绍杰恩·亚克，我在信标的搭档。”
杰恩微笑着伸出手来。“很高兴见到你，呃，女士。你有一个很棒的家。”
这位年长的女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嫌弃某种粘液，她的绿眼睛——明明皮拉颜色一致，但缺乏皮拉眼中的温柔——充满了不屑。杰恩的手仍然伸着，伸向空气，没有人接。
随着手微微颤抖，杰恩的笑容开始动摇。
“很迷人，亚克先生。”但她的语气却表现出完全相反的寒意。
皮拉看起来很内疚，仿佛她才是那个被侮辱的人。“也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和队友露比·罗丝。”
杰恩的待遇似乎让露比感到又害怕又慌张。她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睛不敢看向尼可丝夫人。“你好。”她喃喃地说。
尼可丝夫人的目光在露比身上驻留了一会儿，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没有说什么。
皮拉看起来非常怯懦。她的声音颤抖着说：“这是我的队长，余晖烁烁。”
余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需要宫廷礼仪的场合了，然而当她现在需要它们的时候，她发现——这多少让她松了口气——她并没有忘记自己在塞拉斯蒂娅公主麾下学过的社交礼仪与行为修养。尽管已经落了尘，但它们一直都沉睡在她的脑海中，等待着被擦拭一新。
她鞠躬时没有交叠双手，她观察过女仆们的举动，这种姿势属于仆人，而余晖烁烁从来不是下仆。相反，她将双手摆开置于身侧，与身体形成夹角，脸部微倾，使自己始终面向招待自己的主人，一只脚退到另一只脚后，腰部发力，深鞠一躬。
“尼可丝夫人，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承蒙邀请，来此华厦，鄙人三生有幸。”
杰恩发出一种近似哽咽的声音，当余晖站起来时，她看到他、露比和皮拉都在盯着自己，仿佛她长出了第二个脑袋。
怎么？我平时不礼貌又不代表我不懂礼节。除非我乐意，不然我不会当个野蛮人。
尼可丝夫人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奇地挑起一边眉毛。她的嘴唇瞬间抽动了一下。让余晖意外的是，贵妇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的动物特征上。当然，皮拉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特征，想必她应该是从她母亲这里学会克制的。
“欢迎你，烁烁小姐，”她说。“请像回到家一样尽情享受这栋房子所能提供的一切。若你有任何需要，仆人们会很乐意为你服务。想必这旅途令你倍感疲惫，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定于七点，我们那时会再见。皮拉，你会去看望你父亲吗？”
皮拉低下了头。“请您允许，母亲。”
“当然，”尼可丝夫人说。“毫无疑问，他定会和我一样对你的归来感到高兴。待你说完，我们必须谈谈。”
皮拉叹了口气。“是的，母亲。”
显然没什么好话。
余晖想着。
“伊里丝，把我女儿的行李拿到她的房间去，安置好。”
“如您所愿，夫人。”
“至于你们其他人，”尼可丝夫人继续说。“赫斯提亚（Hestia），带我们的客人去为她们准备的房间，让她们休息。”
一个女仆行礼。“悉听尊便，夫人。诸位，请随我来。”
皮拉将一块火之尘晶放入灯中，步下台阶走进墓室，灯光照亮了她的道路。
这座房子经过多年的翻修和重塑，外表焕然一新，然其基石极其古老。寒风的古老家族，埃米利（Aemilii）一族，在几个世纪前建造了它，这个家族在伟大战争期间不幸绝嗣，在皮拉高祖父于大战结束退位后，尼可丝家族便获得了这栋房子。这座房子的历史比皮拉这一脉家系分支还要古老。
（译者注：Aemilii为古罗马最有权势的氏族，共和国初期至帝国时期，多位罗马执政官与独裁官均出自该家族。）
唯一不太老的是地下墓穴。
尼可丝家族一直将逝者葬在身边，皇宫（Chrysanthemum Palace）地下一直安放着诸多皇帝与王子的石棺，据说这历史可以追溯到这座城市的奠基人忒休斯（Theseus）。如今，那座宫殿出身色雷斯家族（the House of Thrax）的王国宰相狄俄墨得斯（Diomedes）负责打理；如今，居住在那座宫殿中的是狄俄墨得斯勋爵及其亲属们，虽然宰相不会打扰埋在那里的尼可丝家族的古老子孙，但他们也不允许尼可丝家族的近代逝者与这些在古代权能通天，受万人敬仰的先皇葬在一起。
（译者注：忒修斯(Θησευς；Theseus)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国王。）
（译者注：Thrax为希腊语Θρᾷξ的拉丁写法Thracian的变体，音译为特拉克斯或特雷克斯，此处取色雷斯之名，为官方漫画《友谊盛会》系列中的第四族小马。）
（译者注：狄俄墨得斯（ Διομήδης；Diomedes）古希腊男性英雄之一，特洛伊战争之希腊联军英雄，阿尔戈斯的君主。此处为官方漫画《友谊盛会》中色雷斯王国的陆马主君。）
于是，皮拉的近代祖先们在新家下面重新挖设了黑暗、寒冷的墓穴，在他们的新住所中恢复了古老习俗。
“可敬的先祖们。”皮拉喃喃自语，走到台阶尽头，进入墓室。
在这个黑暗阴森的地方，唯有灯中燃烧着的尘晶为她照明。空气寒冷而干燥，巨大的石墓蹲伏在中央大厅两侧，石棺盖上躺着棺椁中人的雕像。有些人闭着眼睛，有些人双手合十，横在胸前，有些人手中紧握着剑或矛。这里躺着寒风王国的最后一位皇帝与他在大战中失去的三个儿子。这里躺着她的高祖父，战争中幸存的最后一位王子。以及自那之后到直到她的母亲为止所有尼可丝家族的血裔与姻亲。皮拉的遗体也将会躺在这里，当那一刻到来，即使戮兽没有留下任何遗骸，这里仍将为她竖起一座坟墓，雕刻一尊立像，置于棺椁之上，手握长矛，永远安息。
皮拉祈祷那——不可避免的——一天能在许多年后才到访。留给她许多年的欢乐，留给她许多年与她的新朋友们相处，留给她许多年的爱，留给她许多年让她诞下自己的子嗣，看着他们茁壮成长、心怀善念。留给她许多年，去祈愿命运足够仁慈，让她的梦想得以实现。
墓室中空气发霉，遍布鬼魂，她祖先的灵魂正看着她，她在黑暗中行走，只有一烛火尘照亮前路。
皮拉在她父亲的墓前停了下来。
阿喀琉斯（Achilles）·尼可丝的容貌就刻在石头上，他是一个高大但四肢纤细的男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长发垂到肩上。石雕上的他身穿猎人的盔甲，胸前平放着一把剑，剑和盔甲的本体此刻同他长眠与棺中。他面容清秀，那是一张在他那个时代就已经陨落的脸。他表情严肃，那是一副永恒定格于庄重的神情。没有皮拉年幼时留在记忆里的生动笑容。
（译者注：阿喀琉斯（Ἀχιλλεύς；Achilles）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和凡人英雄珀琉斯（Peleus）之子。）
“父亲，”皮拉将灯搁在墓室地板上。“我……我回来了。这次待不了太久，等春假结束我就要走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我把我的朋友们都带来了。杰恩、露比和余晖。没错，父亲，我现在有朋友了。三个愿意将她们的生命托付给我的朋友，这真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过和她们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她们待我……她们把我当成一个人。当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不是无敌少女，不是寒风的冠军或无冠公主，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战斗娃娃……我是皮拉·尼可丝。”
好吧，大部分时候是。有时候，她可以从余晖的眼神中看出，她的队长已经在思索要把他们的维特节奖杯放在哪里了，而且她怀疑自己的不败地位在余晖的算计中起了决定性作用。但是，如果把余晖的野心拿掉，那么剩下的东西可能就不怎么像余晖烁烁了。因此，皮拉乐意原谅这种过早地飘然行为。
“我希望你能见见她们，”她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的选择很对，我和她们一样幸运，我希望我可以问你如何与杰恩交流，而你可以回答。我希望你在这里，而不是像这样。”她跪在地上，闭上眼睛，额头紧贴石壁。“我好想你，父亲。”
她在墓室里又呆了一会儿，与她家人的灵魂相处着。当灯里的火尘晶体燃烧殆尽时，她才站起来离开，脚步声在静谧黑暗中回响，她从墓室里走出来，回到正屋。
“嘿，皮拉。”
皮拉停下来。露比站在不远处，看起来有些尴尬，她正用一只手抓着另一边袖子。
“露比，”皮拉微微一惊。“你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露比迅速回答。“我只是……我打听了你要去的地方，我不想在下面打扰你，但是……在我看望妈妈回来后，我总是很高兴有人在那里等我。”
皮拉低头看了着这个娇小的年轻女孩，一时语塞。而后微笑慢慢在她的脸上绽放。“你是一个非常贴心的女孩，谢谢你。”
露比脸颊微微发红。“这没什么。”
“不，”皮拉坚持说。“这很重要。”她向不远处靠着大理石墙的低矮石凳做了个手势。“我们去坐一下吧？”
“好吧，”露比轻轻地说。“唔，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的，”皮拉的声音同样温柔。“我很愿意。”
她们一起走到长椅边，在那坐下。皮拉放下灯，指尖揉捻着红色腰带，拨弄着布。露比在她旁边坐下，等待着，让皮拉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话。
“这……这听起来可能非常自私，”皮拉承认，“但有的时候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露比沉默片刻。“你是说……”
“他为什么要成为一名猎人，”皮拉解释道。“我应该说，他为什么要继续当猎人。我父亲并非生来就姓尼可丝——他是赘婿，所以在结婚时就用了我母亲的姓——但与我母亲结婚后，如果他选择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一个顾家的丈夫，孩子们的慈父，那家族的财富可以让他奢华无忧度过一生。”
“我以为你是独生子。”露比喃喃地说。
“我是，”皮拉很快说。“但我本可以有兄弟姐妹，如果……有些时候，我不禁想问为什么。”
露比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来，握住皮拉的手，轻压下去。
“我也这样问自己，”她承认。“不在……不在爸爸能听到的地方，也不在阳，或克罗舅舅那里，因为……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对。问妈妈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比她的家庭还重要，感觉很自私。我知道她为人类而死，我知道这是任何猎人都应该也愿意去做的，但是，有的时候我也会这么……”
“愤怒，”皮拉低声说。“只是你不能真正生气，所以你最终……”
“要把它锁在心里。”露比为她们二人说完。“我知道妈妈所做的事是高尚的、杰出的——我想你爸爸也是如此——我希望我可以说，这是我心里唯一的想法……但我做不到。也许希望他们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是很自私，但也许……也许这样去想也没什么错。”
“我希望如此，”皮拉轻语，反过来捏了捏露比的手。“就像我希望轻微虚伪也可以被人接受一样。”
“虚伪？”
“我们正在踏经他们的前路，不是吗？”皮拉问。“也许我们也在步向他们的后尘。”
“但愿不会，”露比说。“我想让我们都能像书中的英雄一样，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嗯，而不是让我们的孩子坐在这里，去思考应不应该对我们生气。”
皮拉轻声笑了起来。“我……相比之下，我们的文化中有圆满结局的故事少之又少。”她说。“但我也希望如此。我更喜欢那样的结局，在那里我可以拥有……在那里我可以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她哼了一声。“可以极尽自私。”
“你是什么意思？”露比问。
“我是说……”皮拉斟酌着字句。“在寒风史诗中，领主和英雄们被称为‘人民的牧羊人’。”
露比眨了眨眼。“你这样叫过我，在宿舍里，在……在余晖惹你生气之后。”
皮拉笑了笑。“没错，我说过，不是吗？这个称谓指的是领主有责任保护他的人民不受伤害，就像牧羊人应该保护他的羊群不受狼和熊的伤害一样。我这样称呼你，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像你这样致力于保护他人的人，露比·罗丝，而且……这个词寒风王国已经成为了一种贬义，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只是许多贵族家系——色雷斯、鲁图鲁斯、明——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追溯到那些名字响彻于歌谣故事中的英雄们。那时，人民的牧羊人是在为荣耀和荣誉而战，同时也在保卫人民，为那些敬重他们的百姓而战。可如今贵族们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太多自诩精英的贵族只追求自己的利益，而不考虑寒风王国的人民。我……我知道这听起来会很傲慢，但我希望我能不辜负祖先的理想和他们赢得的荣誉，让我的家族变得伟大。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成为一名猎人，这样我就可以保护这个世界，证明自己配得上我所拥有的特权。这是我的愿望，我的天命，它是……我灵魂中心的基石。
“但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另一种欲望，就像海浪拍打着那块基石。”
“为了让基石消失，”露比喃喃道。“为了不必感受这些，为了肩上没有重担。”
皮拉看着她。“正是如此，”她承认。“我想去做我父亲和你母亲不能、不愿做的事……走开，把使命抛在脑后。过上……正常的生活。”
露比把头歪向一边。“嗯，”她仔细看着皮拉的脸。“没看出来。”
皮拉皱起了眉头。“什么？”
“我只是不认为你会走开，”露比说。“即使……即使你可能想这样做。”
“那是……因为你很善良，”皮拉说。“但我不像你那样高尚。”
“我不知道，”露比反驳道。“总而言之，这和那个无关，而是……你没有必要帮助杰恩，但你还是去帮他了。你自己说过，你没有必要来信标，你没有必要活在别人没有的价值观里，但你还是做了所有这些事情，因为这就是你自己。就像你说的，这是你的基石，再大的波浪也无法将它击垮。”
皮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腰带。“对，他们不会。”她轻轻地同意，声音中带着一丝忧郁的味道。“我只希望……不管怎样，我都能幸福。”
“这不是自私，”露比对她说。“每个人都能幸福，即使是猎人也一样。幸福的生活就在身边，记得吗？”
“我完全同意，罗丝小姐，”尼可丝夫人转过拐角，长袍的裙裾顺着抛光的低砖拖在她身后。“诚然无私令人钦佩，但所有的美德走到极端都会变成恶习，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无私也不属于任何美德。”她停顿了一下。“皮拉，来书房等我。”
皮拉站起身来。
您偷听到了多少？
“好的，母亲。”她低头看了看露比，发现自己仍然握着这个年轻女孩的手。“谢谢你，露比。”她边说边放开她。她对把露比独自留在她“温柔怜悯”的母亲面前而感到内疚——请对她温柔点，母亲——但她的母亲已经发话，而她除了服从之外别无二路。
皮拉留下露比，独自向母亲的书房走去。
露比错开视线。皮拉的妈妈……有点吓到她了。更糟糕的是，露比相当肯定尼可丝夫人就是想让自己害怕。所以她才会盯着自己看。她的眼睛可能与皮拉的颜色相同，但却没有皮拉的善良之处。
露比在等待尼可丝夫人说些什么，束手束脚地抓着衣服。
“你看起来很年轻，”尼可丝夫人观察着说。“你多大了，罗丝小姐？”
“我，嗯，我十五岁。”露比嘀咕说。
“真的吗？”尼可丝夫人回答，她停顿了一下。“你完全可以生气，罗丝小姐。”
“啊？”
“在过去这些年里，我一直在生我丈夫的气，”尼可丝夫人继续说。“我想……我想如果我不再生气，那就意味着……我不再爱他了。”
露比张张嘴，她不确定她应该对此说些什么，她都不确定她应不应该说话。
“你迷路了吗，罗丝小姐？”尼可丝夫人问道。
“嗯，不。”露比刚咕哝出口，尼可丝夫人就挑了挑眉毛。“没有……夫人？”
“如果你找不到你想去的地方，那么有很多铃扣，可以帮你唤来女仆，引导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或者通知你，哪些地方不能去。我相信皮拉稍后会带你参观，但见谅，现在我想和我女儿谈谈。”
“当然。”
尼可丝夫人很轻微地哼了一声。“日安，罗丝小姐。”她转身离去。
“再见，女——夫人，”露比非常紧张地挥手。“还有，谢谢你。”她非常小声地补充道，尼可丝夫人可能没有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但不想理她。
皮拉不喜欢她母亲的书房。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不喜欢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自己有关：墙面上挂满了关于她的文章，这些文字议论着她的胜利，讲解着她的成就，探讨着她的未来。
皮拉不喜欢看这些东西，然而，这些东西正对着她——此刻她坐在她母亲的乌木写字台前——很难在保持正常坐位和正确坐姿的情况下避开它们。事实上，为了不去看那些东西，皮拉不得不将身体扭成一个看起来相当可笑的姿势。
一旦她的母亲到来，肯定不能摆出这种坐姿。因此，皮拉端正姿态，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东西上，比如她正前方支架上的古董剑，转过来的、朝向母亲座位的高祖父半身像，目前作为书挡的铜象和新政时代的乌木武士雕像。尼可丝家族虽然已走下至上皇权的宝座，但仍有大量的古董和传家宝，这些都是她母亲自豪的源头。
皮拉希望她的母亲不要同时对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
有人推开房门发出声响。皮拉听到了，但没有回头，她的母亲绕过桌子，在她女儿对面坐下。尼可丝夫人花了点时间来整理自己，抚平长袍，拉下袖子。然后她看着皮拉。“欢迎回家。”她再次说道。
“谢谢您，母亲。”皮拉轻轻地说，“也谢谢您允许我把我的队友带到这里。”
“我很好奇她们是什么地方的人，”尼可丝夫人平淡地说。“到目前为止，我的印象还不太深刻。”
“因为她们不知道该如何鞠躬？”
“你没有告诉她们这里对她们的要求是什么吗？”尼可丝夫人质问道。
“没有。”皮拉承认。
“为什么没有？”
“因为这不是我请她们来的原因，母亲，“皮拉回答。“她们不是寒风人——”
“但她们是在寒风王国，在我的家里。”尼可丝夫人声明。“难道我在自己的屋檐下也不配得到尊重吗？至少你的队长似乎知道该如何表现。”
“是的，”皮拉喃喃自语，她想知道余晖在哪里学会了这样的礼仪。真的是在王国之外吗？但如果不是，擎天应该没有让余晖学习这些的机会。她把这个想法推到一边。“求求您，母亲，不要在整个假期里都去评判她们。那不是……我希望她们能悠闲地度过假期。我邀请她们来是因为我想让我的朋友们了解我的家乡与我们的文化，而不是为了得到您的认可而游学，我也不想让她们认为这就是我带她们来的原因。”
“你想让她们了解我们的文化？”尼可丝夫人重复道。“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尊重古老的血统与受人敬仰的贵族。”
“您知道我的意思，母亲。”皮拉轻轻地说。
“你是说你想像普通的导游一样带他们参观这个城市的旅游陷阱，”尼可丝夫人说。“你会伸手去要小费吗？”
“母亲，“皮拉呻吟道，“我想和我的队友们分享寒风王国的美食，这有什么错吗？”
尼可丝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我有想法，”皮拉回答。“虽然我不确定它们是否能让所有人满意。”余晖可能会去欣赏旧剧院，但杰恩和露比绝对不会对此产生兴趣。“夜市总值得一去，御花苑无论白天黑夜都非常漂亮。”
“嗯。”尼可丝夫人拿起桌子上的卷轴板。“我很高兴看到你的成绩一直保持得很好。”她的目光从卷轴板上扫过，刺向皮拉。“我不太高兴的是，你的风纪档案没有保持一尘不染。”
皮拉吸了口气。“那只是一次意外，母亲。”
“你说得好像你漏交了一篇论文一样。”尼可丝夫人尖刻地说。“一次意外，就让你和白牙扯上了关系。”
“那是八周前的事了，母亲。”
“而且呢？”
皮拉犹豫了一下。“而且……您当时没有提。”
“有些事情最好面谈，你不同意吗？”尼可丝夫人问道。
皮拉不同意，但此时此刻，她根本不能这么说。“我们取得了胜利，保护了一大批尘晶。”她的余光瞄向她母亲身后的墙壁。“而且我注意到，您的不快并没有阻止您在我的成就记录中再添一笔。”
“不要乱用幽默，这不是你该有的举止。”尼可丝夫人冷冷地告诉她。“你当然取得了胜利：你是我的女儿，是寒风新生的骄傲。什么乌合之众能站在你面前？”她停顿了一下。“我承认，我没有因为你这样扬名而感到不快。然而，我有点困惑：你对我说，你希望去信标寻找你所谓的“正常生活”，而你对罗丝小姐说，你不确定你是否想要它——”
“母亲，您听我和露比谈话多久了？”
“但你一到那里，就去寻找可堪一战的对手了。”尼可丝夫人没有理会女儿继续说。“这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新生应有的行为。”
皮拉犹豫了。“我们……有我们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能说，母亲。那会背叛他人的信任。”
“我明白了，“尼可丝夫人点点头。“当然，我不会要求你羞辱自己。”她停顿了一下。“当你努力的消息——”
“那是我们团队和其他朋友的努力。”
“传到寒风王国，“尼可丝夫人再次没有理会女儿继续说。“除了那些赞扬你的技能和勇气的人以外，还有人对我说，我应该立即把你带回寒风王国。莱因哈特教授拜访了我，亲口说要帮你转到避风学院。”
“以何种理由？“ 皮拉问。
“理由是，既然白牙敢发动如此规模的行动，下一次规模就只会大不会小，那么溪谷对你来说显然不是安全的地方。”
“除非您不打算让我参加维特节锦标赛，否则我将不得不在某个时段去溪谷。”皮拉指出。
“这正是我的想法。”尼可丝夫人同意。“所以没人通知你离开信标。”
“我对此非常感激，”皮拉轻轻地说。“我也不希望离开。”
“因为你不希望与你的队友分开？”
“因为我不希望与我的朋友分开。”
“哼！“尼可丝夫人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么……你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滋味如何？”
“我已经和白牙以外的人交手过很多次了。”皮拉提醒她的母亲说。“而且我与戮兽战斗过不止一次。”
“情况不同，体会亦不相同。”尼可丝夫人说道。“你父亲曾经告诉我，在战场上与在竞技场中战斗完全不一样。”
“就战斗而言……我不觉得二者有多大差异，”皮拉直言。“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露比……险些死在码头上。我承认，那是与竞技场上的战斗完全不同的感受，而且很不愉快。”
“但这并没有削弱你的决心？”尼可丝夫人问。
“我的朋友中有人受伤，我得是什么样的懦夫才会抛弃她们？”皮拉问。“这就是您想要的女儿吗？”
“不，”尼可丝夫人断然宣布。“说到罗丝小姐，你没有告诉我她这么年轻。”
“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一定很有才华，能早早地被信标学院录取。”
“她很有天赋，”皮拉面露无奈。“请不要嫉妒，母亲。”
“那要看我是否有嫉妒的理由。”尼可丝夫人回答。
“母亲——”
“现在就这样吧，”尼可丝夫人补充道。“晚餐时见。”
皮拉站了起来。“是的，母亲。”
杰恩在余晖的房间外徘徊，手抬起来，但没有敲门。他还是有些害怕余晖，至少是有一点。她站在他这一边，对此他非常感动，但他有时仍有一种感觉，如果“做正确的事”只是选择要不要在方框里打勾的话，余晖那时很可能会打勾，但不会是因为“这样做正确”。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有资格谈论“做正确的事”的人，但这并不能改变余晖让他紧张的事实。
但他需要她的帮助，至少他想知道为什么她在大厅里很清楚该怎么做，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敲响了门。
“谁？”余晖在门另一侧问道。
“是我，”杰恩回答。“我需要和你谈谈。”
“门没锁。”余晖说。
杰恩认为这是个邀请，于是，他打开古老的橡木门，走进余晖的房间。琥珀色的内墙上，有一条像金色大理石的饰带，饰带中有黑色和灰色的斑纹，在墙壁正中，环绕房间。窗帘——是房间与阳台之间的唯一分隔，没有窗户——以一种极有深蕴的蔵红布料制成，边上绣有金线，底端垂着同色的流苏，它们在午后的微风中懒洋洋地荡漾着。床对面的墙上有一幅挂毯，描绘了某个英雄场景——风格化地表现一场与戮兽的战斗——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床单。
余晖的箱子放在床上，散乱敞开，有几样东西还叠放在箱子里。余晖自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双手放在汉白玉栏杆上。吹动窗帘的微风穿过她的头发，金红发丝轻轻地上下舞动。
“到目前为止，你觉得寒风王国怎么样？”余晖没有转身。
“我觉得……这真是个好地方。”杰恩边说边关上身后的门。
“是的，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余晖喃喃自语。“我听说寒风王国在弗纳人权方面比擎天王国还糟糕，真是太可惜了。我……” 她撇了撇嘴，转过身来面对杰恩，看起来……很尴尬？她有什么可尴尬的？杰恩翻过来覆过去地想她的话，找不到任何尴尬的内容，除非她不是因为她刚说的话，而是为她以前说过的话感到羞愧？他所能想到的就这些，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余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阳台的地板，她半坐半靠在栏杆上。“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杰恩？”
现在轮到杰恩感受尴尬的刺痛了。他一想到皮拉的妈妈看他的眼神，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皮拉当时一定感觉很难堪，这几乎足以让他后悔自己怎么没有留在信标。“你是怎么做到的，余晖？你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余晖抬头扫了他一眼，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你得说具体点。”
“皮拉的妈妈！”杰恩抬高音量。“我本来——，我并不是想显得无礼或什么，但你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了吗？我觉得我完蛋了。而你……你怎么知道要鞠躬，我真简直——！而且你说的是什么？我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吗？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应该先做研究吗？”
余晖看他的目光不无同情，她走过阳台，回到房间里。“露比和皮拉平时都倾向于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让你感觉好受一点。但我不会，所以我希望你现在相信我：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在说实话。如果你见的是露比的父亲，那么坚定握手，同时称他为‘先生’基本上能让你畅行无阻……但这里不是溪谷，这些人不一样。”
“不一样？因为他们是寒风人吗？”
余晖伸展双臂，做出要将整个房间纳入怀中的姿态。“看看四周。想想这栋房子，这块土地，你看到了什么？它对你说了什么？”
杰恩想了想，这宏伟的宅邸，奢美的花园，装饰华丽的房间。“钱？“他大胆地说。
余晖哼了一声。“呵，确实。这里虽然不是雪倪家，但他们的生活质量大差不差。不过这不是我的本意。”她停顿了一下。“你的剑……是有点历史的传家宝，对吗？”
杰恩点了点头。“我的高祖父在伟大战争中用过它。”
余晖也带着深思熟虑，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你高祖父的高祖父呢，是谁？”
“我……”杰恩犹豫了。“我不知道。”
“毫不意外，”余晖说。“我也不知道我高祖父的高祖父是谁。我估计露比认识她家两边的亲戚，我们都认识那些仍然活着的亲戚，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兴许还有父母和祖父母传给我们的故事，而其他一切……都被遗忘了。它退到迷雾中，消失了，仿佛根本没存在过一样。因为记忆会褪色，但是像皮拉这样的家族不以这种方式传承。他们不依靠记忆，他们有历史。他们太古老了。”
“古老的钱？”
“古老血脉。”余晖纠正道。“草坪上有皮拉祖先的雕像，墙上有他们的挂毯。我敢赌皮拉的母亲知道她曾祖父的高祖父是谁。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常识，因为他们家族的历史就是这座城市的历史，就是这个王国本身的历史。他们有古老的血统，这种血统在这块土地上扎根，生长。他们和我们不同。”
“皮拉没那么让人紧张。”
“皮拉……皮拉和他们不同。“余晖承认。“皮拉不想和他们一样，应该不是因为她的技能，可能也不是因为这一切。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知道她自己是谁。她希望其他人也知道这一点，并以此作出适当的反应。”
“但我怎么知道这些呢？”
“所以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余晖说。
“还有你，”杰恩叹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我在皇宫中长大。”
恐怕此刻就算用一根钢筋猛砸杰恩的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目瞪口呆。
他盯着她，眼神迷离。“你……啊？你在开玩笑。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余晖笑着说：“怎么，你觉得难以置信？”
杰恩不自觉地在原地晃了晃。“……有点儿？”
余晖唇间逸出一声冷笑。“信不信由你，这又不会改变现实。我曾经过着轻松又精致的生活，一心求学。”她在床上坐下，双臂伸过头顶。“我本来能成为公主。”
杰恩皱起了眉头。“就是说……你要嫁给王子？”
“不，我……算了吧。这很复杂，反正你都不相信我。”
“好吧，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杰恩问道。“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些去当猎人？在擎天王国被人看不起？你为什么要放弃那些东西？”
余晖耸了耸肩。“我们大家都置身险境做什么？皮拉明明可以在这里过着奢华生活，直至她老到牙齿都掉光，为什么她要冒生命危险战斗？你呢？我不相信你活得很痛苦，你的生活一定还不错。”
“我的生活很无聊，很平凡，所以我想要改变，”杰恩说。“皮拉是我见过最无私、最慷慨的人。但你……无意冒犯，但你为什么要放弃名利双收的生活，为他人而死？”
余晖盯着他————几乎是瞪着他————看了一阵，杰恩心头一颤，他担心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随后她对他笑了笑，说：“好吧，我承认，你差点把我火气勾出来了。那段生活……一切并没有按我预想的那样发展。但我现在有了你，还有整个团队，所以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对吗？”
杰恩认识余晖已经几个月了，但他此前从未见过余晖现在的表情。她似乎是第一次没有任何答案。她似乎在真诚地向他提问，向他寻求一个保证。她想要，需要，一个人能告诉她：是的，最后一切都很好。
“是的！”他也许有点太大声了，但不失真诚。“我们是一个杰出的团队，不是吗？”
“当然，“余晖说着坐直。“我们将成为今年的维特节冠军，还能……还能拿到其他的一箩筐荣誉。”
“完全正确！”杰恩同意。他犹豫了一下。“呃，余晖？”
“什么？”
“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我如何在这里，在这样的人身边表现得好一点？”杰恩问道。“我不想整个假期都让皮拉在她妈妈或其他任何人面前难堪。”
余晖没直接开口，她与杰恩四目相对了片刻。“当然，我会教你基本常识。”她从床上站起来。“现在，为什么不从你最初完蛋的地方开始呢？鞠个躬给我看看。”
杰恩弯下腰。
“不，还不行，你必须先站好，然后才能鞠躬。”余晖对他说。“站直了。”
杰恩站立着。
“不要只是站，”余晖指点。“直起身来。”
“有什么区别吗？”杰恩问。
“区别在于你的地位，”余晖告诉他。“你不是仆人，要在你的主子面前畏畏缩缩——所以不管你做什么，不许畏首畏尾——你是一个绅士，在对招待我们的女主人表示礼貌。所以挺胸抬头，背挺直，下巴抬起来————那种程度过分了！”余晖呵斥着叫杰恩把仰向天花板的脸低下来。“你父亲告诉你淑女欣赏有自信的男人，难道他没有教过你叫有自信吗？”
“并没有。”
“那看我，我来教你自信。”余晖扬言。“看看我姿态。”她扯了扯她的外套。“没人比我更像公主。”她为他做了个示范。“现在你试试。”
杰恩扭捏了一下，然后双手在背后紧紧握住，迫使肩膀向后转，挺直腰杆。然后，慢慢地，他把他的手收回来，自然垂在两腿边，同时保持肩膀和背部不走形。
“做得很好，“余晖说。“现在，看着我：双手像这样放在两边。一只脚向后，这样——”
“你是说像剑姿？”
“不，与平衡无关。你要把左脚叉到右脚后面，和跳舞一样，脚尖顶在地板上。现在……从腰部向下。”
杰恩笨拙地向下弯腰。“夫楞。”他说。
“不是这样，你听起来像个街溜子，”余晖纠正他。“‘夫人’，绅士要吐字清晰。”
杰恩叹了口气。“夫人。”
“现在好多了，”余晖说。“我会把你变成一个绅士的，杰恩·亚克，不用担心。现在，再做一次。”
自从SAPR小队——与布蕾克、孙还有她们的盟友RSPT小队和WWSR小队——在溪谷码头与白牙激战并阻止了一起重大的尘晶抢劫案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周。
自那之后，再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课程还是照常进行，只不过多了孙悟空，这个避风学院的偷渡学生，以及一部分因恶劣天气和引擎故障而迟到几天的遮阳学院学生罢了。SAPR小队熬过了因码头“壮举”而留校的日子，也熬过了期中考试，露比和杰恩都勉强及格，没有一门挂科。在期末考试中，她们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寒冬来而又走，为春日让开道路，紧随其后的就是假期。这也让SAPR小队有机会外出：登上一艘飞艇，飞过阿尼玛（Anima）大陆那被绿色植被覆盖的广袤陆地，前往寒风城。
余晖从未去过寒风城及其周边地带。她甚至从未踏足过阿尼玛大陆。说实话，前往信标的那次旅途是她来到树不子世界后首次离开索利塔斯（Solitas）大陆，这也是她愿意接受皮拉的邀请，和她一起去寒风王国度过春假的原因。即便还没到达寒风城，余晖也已然发现它的迷人之处了。
（译者注：Anima大陆位于树不子世界东方，寒风王国坐落于此。Solitas大陆位于北方，属于擎天王国。）
SAPR小队的四名成员乘坐客运飞艇前往寒风王国港口城市江户湾（Edo Bay），在登上皮拉母亲为皮拉和她的客人们派来的寒风私人飞艇之前，她们在这里度过了一夜。仅仅在此管窥寒风王国文化习俗的片羽，就使余晖眼界大开：当地人的衣着举止都与溪谷和擎天截然不同。这个港口城市似乎有意识在保留古代感，哪怕这种感觉仅仅只是贴在现代化与城市化上的一层伪装，它也依旧是让余晖觉得有趣而愉快的东西。虽然衣服款式不同到余晖绝对不会主动选择去穿，但它们的不同，恰恰映衬出溪谷与擎天的过度同质化……这让她很感兴趣。现在，她们正在接近寒风城，而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艘私人飞艇比载他们出海的大型飞艇小得多，这可以理解，不过余晖并不在乎尺寸的缩水，她感兴趣的是寒风的技术。虽然擎天的科技以其先进性和复杂性闻名于世，甚至溪谷都在向这方面发展，但这艘寒风本土的飞艇似乎刻意设计成不怎么高科技的样子，而余晖怀疑搞不好它确实没有任何科技含量。事实上，余晖自己也不确定这是有趣还是荒谬，从外表上看，寒风王国的飞艇似乎只比小马利亚的飞艇多了一个气囊，恐怕让它飞过坎特洛特周边空域，或是把乘客从首都运到马哈顿再运回来，都不会有小马注意到差异。尽管树不子世界的科技要先进得多，但依然有人努力……好吧，是非常努力地制造了一些看起来极其原始的东西。
余晖站在飞艇主仓前沿，一只手搭在防止她掉下去与大地亲吻的围栏上。飞艇的翼翅上下挥动，看上去像是用竹子和帆布制成，但实际上必然不可能是那样。余晖在想，让这艘飞艇在空中飞行的动力系统总成与西方同类产品有没有本质区别，寒风王国似乎很想让它看起来不同。
这很迷人，说实话，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一个从遥远地方来到小马利亚的外国游客可能会对坎特洛特落后的，沉湎于过去的表象感到失望，从而认为像马哈顿这样的城市为小马利亚提供了一个光明的未来模板，但事实绝非如此。坎特洛特和整个小马利亚的其他城市一样先进，它只是拒绝了年轻城市的后现代化审美，而选择保留自身的古老布局与古典建筑。
但这也只不过是一层表皮，只要仔细一看，游客们便会发现真正的古物非常稀少，余晖猜测寒风王国也是如此。
当风吹过她的头发时，她在思考，为什么寒风人会想用传统的外表来掩盖他们的进步。以坎特洛特为例，余晖一直觉得塞拉斯蒂娅公主与此事有关，虽然不能指责公主阻碍了她自己国家的进步，但余晖感觉公主可能更喜欢生活在一个表面上与她所成长的世界极其相似的地方。谁能责怪公主呢？几个世纪以来，她一直都在为小马利亚鞠躬尽瘁，她当然有权决定让她的首都建设得符合她对建筑的品味。只不过，这并不能解释寒风王国渴望这种落后表象的原因。如果没有一个不朽的君主希望自己向窗外望去时，能获得一定程度熟悉感的话，又是因何使然呢？
余晖回头向皮拉看去，在杰恩晕船的全部时间里，她都在——和露比一起——极力安抚着他。她穿着闪闪发亮的盔甲，背上背着长矛与盾牌，看上去尽显老气，但长矛毫不古旧，它可以随时听从主人的命令，变成长剑与步枪。她的盔甲也不像是真正的青铜，极有可能是镀金的玄钢，用青铜的外表做伪装。这套装备在老派之下隐藏着最尖端的技术。
她想到了皮拉的话，皮拉在激活杰恩的元气时说的话显然不是编造，而是自记忆中翻阅而出的肺腑之言。她想到了皮拉对元气的神秘崇拜，想到了她谈及天命时的口吻，余晖从未在一个溪谷人嘴里听到那些词汇。余晖甚至想到了皮拉所表现出来的内敛举止，以及她的行为方式，这些都与露比或杰恩旺盛的表现欲截然不同。毫无疑问，这些都有点过于守旧了。有时候，皮拉就和余晖一样，似乎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她像是一个来自远古英雄时代的英灵，被召唤到现代世界，用最强大的武器武装着自己。也许不仅仅只有皮拉是这样，整个寒风王国也是这样，也许寒风之所以在现代披上过去的外衣，只是因为这样它更舒服。
“尼可丝小姐，”飞行员在驾驶舱里呼叫道。“我们即将抵达寒风城。”
皮拉面色一亮，从杰恩身边站起，然后犹豫了一下。“杰恩，你——？”
杰恩摆摆手让她离开。“我很好，没事，你们去吧。”
“你确定吗？”露比关切地问。
杰恩点点头。“你不想错过美景，不是吗？”
皮拉微笑着。“谢谢你。”说罢，她迅速加入余晖，向飞艇外望去。不一会，露比也跟了上来，在两个较高的女孩旁边蹲下，余晖也稍稍弯曲膝盖，以便皮拉能看见露比。微风吹过余晖与皮拉火红的秀发，拂起站在她们身后的露比的斗篷，如同高高飘扬的军旗。
东方王国的核心，寒风城，出现在她们视野中。它还很遥远，即便飞艇全速前进也需要再飞一阵子，但即便距离遥远，它也已经够美了。这座城市端庄而自豪地坐落于山巅之上，数量众多的塔楼从覆盖山坡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中升起，仿佛镶嵌于翡翠胸针上的精致珍珠。没有哪座塔站得比寒风CCT更高，更骄傲，洁白之塔犹如长矛刺入云霄。随着飞艇渐渐接近城市，余晖能够辨认出更多细节。她可以看到塔下涌出的瀑布，从山体一侧飞落，苍蓝水晶般的水流穿过城市中心。她可以看到城市以阶梯式步步上升，天然形成的山体在漫长岁月的劳动下化作一层又一层渐起的台地，台地一半由自然的鬼斧雕琢，另一半由劳动人民的神工打造。建筑于台地中拔起，越往上，宏伟的建筑就越多，而所有建筑中最豪华最恢宏的一员，身居顶端。
虽然寒风城并非矗于孤峰，而是与一连串植被茂密的山脉连亘在一起，比起去征服邻近的山峰，把城市铺遍整座山脉。市民们对山峰之间的谷地更感兴趣，他们开拓这里已有数载，卫星城市风之径（Windy Path）建立于北，栀子镇（Kuchinashi）兴起于南，其余的都是依偎在寒风城的庇佑之下，在寒风城防保护之中的肥沃农田。山坡上涌出的水流，反哺着蜿蜒曲折穿过绿地的小溪，它们穿插而过的田野和果园为城市带来了谷物，水果与蔬菜，而在其他山坡上，牧民和农夫们在饲养种类繁多的山羊、绵羊和牛。
“很美，对吗？”皮拉在余晖身后问道。
“是啊，当然美。”余晖应答着，在说话间，她的视线早已从眼前的山城奔向更远的地方了。在她的脑海中，她看到了另一座建立在山间的城市，位于皮拉的家乡之上：高耸入云的坎特洛特，梦幻尖塔顶着闪闪金辉，华旗艳帜在晨日前迎风飘扬。光明的坎特洛特，美丽的坎特洛特，作为美德与智慧源泉的坎特洛特，坎特洛特……她的家。
她早已离开的，永远无法再见的家。
这个决定没有错，我已经从中受益了。
如果她没有离开坎特洛特，没有踏出她自己的小世界，那么她就永远会是一只渺小而微不足道的独角兽，浪费自己的才华，背叛自己的潜力，在任何事务上都无关紧要的失败者。如果她没有离开坎特洛特，没有踏出她自己的小世界，那么她就永远不会遇到皮拉、露比和杰恩，她就永远不会是一个团队的领袖，她就拥有不会获得这种她非常满意的生活。
我已经不知道是应该为你选择保护与拯救他人而感到自豪，还是应该为你生活在一个随时需要做出此等牺牲的世界而感到恐慌了。
当余晖向塞拉斯蒂娅公主解释树不子世界如今的现状，以及她选择的猎人之路意味着什么时，公主写下了这番话。公主不可能不担心，对于旁观者而言，这个世界当然是恐怖至极，对于一个在和谐与繁荣的世界中统治了千年的天角兽旁观者来说，更是如此。但余晖希望，余晖相信，塞拉斯蒂娅公主能意识到她所选择的道路并非毫无价值。
飞艇降落在城市四分之三高度的停机坪上，停机坪前空无一人，这让余晖有点意外。“没有欢呼雀跃的粉丝群吗？”
“并不是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有记者报道。”皮拉说着扶杰恩下了飞艇。
余晖哼哼着朝杰恩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随后眉头微皱。“你知道吗，我好像发现，不管是你在坐大头鱼进翡翠森林参加实践考试，还是飞进飞出永秋森林的时候，你可都没有晕机。”
杰恩不安地咧嘴一笑。“那是因为,呃，这次不完全是因为晕机。只是我觉得这样总比承认自己紧张得厉害体面一点。”
“‘紧张’？”露比问。“我的意思是，确实，刚开学那天我也很紧张，但是……现在呢？这里怎么会让你比飞进戮兽出没的森林还紧张？”
“因为那森林里只有戮兽，”杰恩解释道。“而没有皮拉的妈妈。”
“啊，”皮拉喃喃低语，声音中爬出了萎靡不振的音符。“我……我知道了。杰恩，如果你不想来，那么——”
“不是那样的，”杰恩连忙摆手。“我只是……我不想……我怕我会……算了吧。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皮拉说。“我希望这次旅行能让你觉得有点价值。我……我以前从来没有机会这样邀请他人来我家。我真心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们会的，”露比向她保证。“这会是我们最好的一个春假。”
杰恩点点头，试图微笑。“说得对，这会是一次绝佳的假期。”
“我已经很享受了。”余晖大大方方地说。“那景色真是……要我说，溪谷王国需要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审美了。”
“它很美，”露比同意。“就像你说的一样。”
余晖笑了笑。“唯一缺少的就是吹着银号角，高呼‘寒风王国的冠军回来了’的人群。”
皮拉也笑了。“我很庆幸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直到你赢得维特节冠军那天为止，”余晖对她说。“所以，现在我们去哪？”
“去我家，”皮拉说。“如果你们愿意我带路的话。”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在前面引路，队伍里的其他人依次跟在她后面。
一路上的光景让余晖愈发坚信自己是对的：即在其不变的古老外表下，寒风王国其实与溪谷王国一样现代与先进。但她不得不承认，至少在某一方面上，寒风更古老、更传统的风格并不仅仅是外表：街道上没有汽车。城区的道路极其狭窄曲折，根本没打算容许汽车通行，城市阶梯式上升的结构在这方面也没帮到任何忙。起初皮拉开始步行带路时，余晖甚是惊讶，而当她意识到空气中完全没有任何发动机的声音，唯有脚步声、谈话声以及永不间断的瀑布轰鸣声时，她更为惊讶。别说是看了，这里甚至连一辆汽车、摩托车或是卡车的声音都听不到。
“寒风城作为城市来说比溪谷小很多。”皮拉带领她们走过一条大道，在一排排宽敞的大房子之间穿行，这些房子被坚固的墙壁保护着，余晖只能理解成这是为了防止暴徒闯入。“因此，步行回家并不难。”
“但另一方面，王国政令则遍布全国各地。对吗？”余晖问。“‘王国之外’在这里并不指代大片境外地区。”
“是的，”皮拉说。“阿尼玛各地的定居点都承认寒风议会的权威。”她笑了笑。“你来之前预习过了吗？”
“看了点资料。”尽管余晖早已从历史课上学到了相当多的东西，她还是这样说着。“毕竟不能总让你回答我可能提出的每一个无聊问题。”
她们经过几个卫兵——或者说是警察，但根据她们的穿着打扮，余晖总觉得叫他们卫兵比较好——他们就像古代战士一样，穿着涂漆的层叠盔甲。不管盔甲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制成，从外表上看它就像是用硬革和金属板连接在一起似的，他们头戴高大，饰有纹路的头盔。同时还配备有非常现代化的擎天步枪，余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反过来证明她之前所想的没有错。
皮拉引领她们来到一座耸立于白墙之后的气势磅礴的房子前，这是整条街的终点。墙外的道路被一扇红色大门挡住——右边墙壁上安装有对讲系统——但即使是站在墙外，余晖也已经可以看出，“房子”这个词用在这个地方不太合适，“豪宅”可能更加贴切一些。尽管墙壁已经围出了能让宅邸铺开的充足空间，但这栋建筑选择了向上高挑，而非向外延伸。余晖断定，这座城市的居民八成与坎特洛特贵族一样，都认为浪费空间是富裕的最高表现。主屋——纯白耀眼，红瓦屋顶扬出一个堪称陡峭的角度——被几个塔楼包围着，似乎所有上层房间都配有宽敞的阳台。
杰恩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足以塞进一个苹果。“你……你住在这里？这地方简直是座宫殿！”
别太没见识了，行吗？
余晖这样想着。与杰恩不同，她是实打实在宫殿中长大的。承认这是栋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没问题。但是称其为宫殿？犯不上。这只是一个富裕家庭的联排别墅，仅此而已。只需要往上瞧瞧在日光下闪耀辉煌光芒的真正宫殿，就能体会到个中差异。
皮拉在杰恩的赞叹下显得很羞涩，她脸上染着一丝红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是的，嗯……我们进去吧，好吗？”她走过去——步履中带着一丝急切——站到大门旁设置的对讲机前，按下绿色按钮。
金属面板顶部的屏幕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欢迎回家，少夫人。”
大门伴随着电机的隆隆声向两个方向徐徐滑开。当皮拉带领她们穿过大门时，杰恩喘了口气，然后又大喘一气——这次露比也加入进来。刚迈进前院，大门就开始闭合，余晖和其他人一起跟着皮拉穿过院子走向宅邸。尼可丝家族占有的足以拿来挥霍的空间并没有完全浪费，通往主屋的白石路横贯豪华花苑。樱花树在百紫千红的花坛中茁壮成长，粉樱盛开，喷泉在井然有序的假山园林中欢快流淌，修剪平整的草坪间，披坚执锐的英雄青铜像挥舞着长矛立于大理石基座之上。
露比目不暇接，眼中闪烁着赞叹的光芒。“这一切都太美了。”
皮拉脸上露出深情微笑。“我很高兴你能在在樱花盛开的时候来到这里，”说罢，她的笑容稍稍消失一点。“唉，它们开得太短，落得太快了。”
一阵微风吹来，片片樱瓣从树梢滑落，铺就在她们前进的道路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地方。”杰恩低声说着，边走边四处张望。
“你喜欢吗？” 皮拉欣喜地问。
“当然啦！” 杰恩脸上露出笑容，转身面对她回答。“这里真是太漂亮了！”
仿佛肩上名为焦虑的千钧重负突然卸除一般，皮拉看起来轻松了一些，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太好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享受这一切。”
“这些雕像，”余晖说。“是纯粹装饰还是……？”
“他们都是我的祖先，”皮拉解释道。“我很想现在就给你介绍，不过也许你应该先见见我母亲。”
宅邸的正门和院门一样艳红，不过有硕大的金色门敲，事实证明这东西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她们刚一靠近大门，大门便迅速打开。四人踏着深红地毯，步入一间由大理石与黄金装饰，被众多灯笼的光芒照得通亮的宽敞大厅。地毯直通宏伟的双岔阶梯，地毯两侧，身着黑制服白围裙的女仆们整齐划一排成双列，她们在SAPR小队面前双手交叠，鞠躬齐声：“欢迎回家，皮拉夫人。”
皮拉低下头去，她的尴尬又回来了。“谢谢你们。”她以一种低沉的语气呢喃。
“欢迎回家！”
这个新的声音并非来自大厅里某一个仆人，而是源于此刻正在下楼的那个女人。她看起来已然步入中年，曾经和皮拉一样纯红的头发也出现了一缕缕灰白。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经过的痕迹，她走起路来有点跛，没有拄拐，但一直单手扶着栏杆。“欢迎回家，”快要走下楼梯时她重复道。“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和寒风王国最伟大、最心爱的冠军。欢迎回家。”她穿着一件深红与灿金交相呼应的飘逸长袍，敞开的长袖几乎遮住了她的双手，长长的裙裾在她身后流淌，她走到地毯上，走向皮拉和其他人。
皮拉低下了头。“母亲。”
两人的身高几乎完全一致，当皮拉的母亲走近时，余晖看得出两人都有相同的绿色眼眸。就算现在得知这位年长贵妇年轻时与皮拉一模一样，余晖也丝毫不会惊讶。即使是现在，即使时光和操劳已经毫无疑问地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她的优雅也依旧没有老去。
皮拉的母亲短暂地与她的女儿相拥，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皮拉的同伴们。
“母亲，”皮拉迅速说。“感谢您欢迎我的朋友们来到我们家。杰恩、余晖、露比，这是我的母亲，希波吕忒·尼可丝夫人（Lady Hippolyta Nikos）。母亲，请允我介绍杰恩·亚克，我在信标的搭档。”
杰恩微笑着伸出手来。“很高兴见到你，呃，女士。你有一个很棒的家。”
这位年长的女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嫌弃某种粘液，她的绿眼睛——明明皮拉颜色一致，但缺乏皮拉眼中的温柔——充满了不屑。杰恩的手仍然伸着，伸向空气，没有人接。
随着手微微颤抖，杰恩的笑容开始动摇。
“很迷人，亚克先生。”但她的语气却表现出完全相反的寒意。
皮拉看起来很内疚，仿佛她才是那个被侮辱的人。“也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和队友露比·罗丝。”
杰恩的待遇似乎让露比感到又害怕又慌张。她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睛不敢看向尼可丝夫人。“你好。”她喃喃地说。
尼可丝夫人的目光在露比身上驻留了一会儿，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没有说什么。
皮拉看起来非常怯懦。她的声音颤抖着说：“这是我的队长，余晖烁烁。”
余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需要宫廷礼仪的场合了，然而当她现在需要它们的时候，她发现——这多少让她松了口气——她并没有忘记自己在塞拉斯蒂娅公主麾下学过的社交礼仪与行为修养。尽管已经落了尘，但它们一直都沉睡在她的脑海中，等待着被擦拭一新。
她鞠躬时没有交叠双手，她观察过女仆们的举动，这种姿势属于仆人，而余晖烁烁从来不是下仆。相反，她将双手摆开置于身侧，与身体形成夹角，脸部微倾，使自己始终面向招待自己的主人，一只脚退到另一只脚后，腰部发力，深鞠一躬。
“尼可丝夫人，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承蒙邀请，来此华厦，鄙人三生有幸。”
杰恩发出一种近似哽咽的声音，当余晖站起来时，她看到他、露比和皮拉都在盯着自己，仿佛她长出了第二个脑袋。
怎么？我平时不礼貌又不代表我不懂礼节。除非我乐意，不然我不会当个野蛮人。
尼可丝夫人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奇地挑起一边眉毛。她的嘴唇瞬间抽动了一下。让余晖意外的是，贵妇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的动物特征上。当然，皮拉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特征，想必她应该是从她母亲这里学会克制的。
“欢迎你，烁烁小姐，”她说。“请像回到家一样尽情享受这栋房子所能提供的一切。若你有任何需要，仆人们会很乐意为你服务。想必这旅途令你倍感疲惫，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定于七点，我们那时会再见。皮拉，你会去看望你父亲吗？”
皮拉低下了头。“请您允许，母亲。”
“当然，”尼可丝夫人说。“毫无疑问，他定会和我一样对你的归来感到高兴。待你说完，我们必须谈谈。”
皮拉叹了口气。“是的，母亲。”
显然没什么好话。
余晖想着。
“伊里丝，把我女儿的行李拿到她的房间去，安置好。”
“如您所愿，夫人。”
“至于你们其他人，”尼可丝夫人继续说。“赫斯提亚（Hestia），带我们的客人去为她们准备的房间，让她们休息。”
一个女仆行礼。“悉听尊便，夫人。诸位，请随我来。”
皮拉将一块火之尘晶放入灯中，步下台阶走进墓室，灯光照亮了她的道路。
这座房子经过多年的翻修和重塑，外表焕然一新，然其基石极其古老。寒风的古老家族，埃米利（Aemilii）一族，在几个世纪前建造了它，这个家族在伟大战争期间不幸绝嗣，在皮拉高祖父于大战结束退位后，尼可丝家族便获得了这栋房子。这座房子的历史比皮拉这一脉家系分支还要古老。
（译者注：Aemilii为古罗马最有权势的氏族，共和国初期至帝国时期，多位罗马执政官与独裁官均出自该家族。）
唯一不太老的是地下墓穴。
尼可丝家族一直将逝者葬在身边，皇宫（Chrysanthemum Palace）地下一直安放着诸多皇帝与王子的石棺，据说这历史可以追溯到这座城市的奠基人忒休斯（Theseus）。如今，那座宫殿出身色雷斯家族（the House of Thrax）的王国宰相狄俄墨得斯（Diomedes）负责打理；如今，居住在那座宫殿中的是狄俄墨得斯勋爵及其亲属们，虽然宰相不会打扰埋在那里的尼可丝家族的古老子孙，但他们也不允许尼可丝家族的近代逝者与这些在古代权能通天，受万人敬仰的先皇葬在一起。
（译者注：忒修斯(Θησευς；Theseus)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国王。）
（译者注：Thrax为希腊语Θρᾷξ的拉丁写法Thracian的变体，音译为特拉克斯或特雷克斯，此处取色雷斯之名，为官方漫画《友谊盛会》系列中的第四族小马。）
（译者注：狄俄墨得斯（ Διομήδης；Diomedes）古希腊男性英雄之一，特洛伊战争之希腊联军英雄，阿尔戈斯的君主。此处为官方漫画《友谊盛会》中色雷斯王国的陆马主君。）
于是，皮拉的近代祖先们在新家下面重新挖设了黑暗、寒冷的墓穴，在他们的新住所中恢复了古老习俗。
“可敬的先祖们。”皮拉喃喃自语，走到台阶尽头，进入墓室。
在这个黑暗阴森的地方，唯有灯中燃烧着的尘晶为她照明。空气寒冷而干燥，巨大的石墓蹲伏在中央大厅两侧，石棺盖上躺着棺椁中人的雕像。有些人闭着眼睛，有些人双手合十，横在胸前，有些人手中紧握着剑或矛。这里躺着寒风王国的最后一位皇帝与他在大战中失去的三个儿子。这里躺着她的高祖父，战争中幸存的最后一位王子。以及自那之后到直到她的母亲为止所有尼可丝家族的血裔与姻亲。皮拉的遗体也将会躺在这里，当那一刻到来，即使戮兽没有留下任何遗骸，这里仍将为她竖起一座坟墓，雕刻一尊立像，置于棺椁之上，手握长矛，永远安息。
皮拉祈祷那——不可避免的——一天能在许多年后才到访。留给她许多年的欢乐，留给她许多年与她的新朋友们相处，留给她许多年的爱，留给她许多年让她诞下自己的子嗣，看着他们茁壮成长、心怀善念。留给她许多年，去祈愿命运足够仁慈，让她的梦想得以实现。
墓室中空气发霉，遍布鬼魂，她祖先的灵魂正看着她，她在黑暗中行走，只有一烛火尘照亮前路。
皮拉在她父亲的墓前停了下来。
阿喀琉斯（Achilles）·尼可丝的容貌就刻在石头上，他是一个高大但四肢纤细的男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长发垂到肩上。石雕上的他身穿猎人的盔甲，胸前平放着一把剑，剑和盔甲的本体此刻同他长眠与棺中。他面容清秀，那是一张在他那个时代就已经陨落的脸。他表情严肃，那是一副永恒定格于庄重的神情。没有皮拉年幼时留在记忆里的生动笑容。
（译者注：阿喀琉斯（Ἀχιλλεύς；Achilles）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和凡人英雄珀琉斯（Peleus）之子。）
“父亲，”皮拉将灯搁在墓室地板上。“我……我回来了。这次待不了太久，等春假结束我就要走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我把我的朋友们都带来了。杰恩、露比和余晖。没错，父亲，我现在有朋友了。三个愿意将她们的生命托付给我的朋友，这真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过和她们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她们待我……她们把我当成一个人。当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不是无敌少女，不是寒风的冠军或无冠公主，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战斗娃娃……我是皮拉·尼可丝。”
好吧，大部分时候是。有时候，她可以从余晖的眼神中看出，她的队长已经在思索要把他们的维特节奖杯放在哪里了，而且她怀疑自己的不败地位在余晖的算计中起了决定性作用。但是，如果把余晖的野心拿掉，那么剩下的东西可能就不怎么像余晖烁烁了。因此，皮拉乐意原谅这种过早地飘然行为。
“我希望你能见见她们，”她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的选择很对，我和她们一样幸运，我希望我可以问你如何与杰恩交流，而你可以回答。我希望你在这里，而不是像这样。”她跪在地上，闭上眼睛，额头紧贴石壁。“我好想你，父亲。”
她在墓室里又呆了一会儿，与她家人的灵魂相处着。当灯里的火尘晶体燃烧殆尽时，她才站起来离开，脚步声在静谧黑暗中回响，她从墓室里走出来，回到正屋。
“嘿，皮拉。”
皮拉停下来。露比站在不远处，看起来有些尴尬，她正用一只手抓着另一边袖子。
“露比，”皮拉微微一惊。“你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露比迅速回答。“我只是……我打听了你要去的地方，我不想在下面打扰你，但是……在我看望妈妈回来后，我总是很高兴有人在那里等我。”
皮拉低头看了着这个娇小的年轻女孩，一时语塞。而后微笑慢慢在她的脸上绽放。“你是一个非常贴心的女孩，谢谢你。”
露比脸颊微微发红。“这没什么。”
“不，”皮拉坚持说。“这很重要。”她向不远处靠着大理石墙的低矮石凳做了个手势。“我们去坐一下吧？”
“好吧，”露比轻轻地说。“唔，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的，”皮拉的声音同样温柔。“我很愿意。”
她们一起走到长椅边，在那坐下。皮拉放下灯，指尖揉捻着红色腰带，拨弄着布。露比在她旁边坐下，等待着，让皮拉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话。
“这……这听起来可能非常自私，”皮拉承认，“但有的时候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露比沉默片刻。“你是说……”
“他为什么要成为一名猎人，”皮拉解释道。“我应该说，他为什么要继续当猎人。我父亲并非生来就姓尼可丝——他是赘婿，所以在结婚时就用了我母亲的姓——但与我母亲结婚后，如果他选择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一个顾家的丈夫，孩子们的慈父，那家族的财富可以让他奢华无忧度过一生。”
“我以为你是独生子。”露比喃喃地说。
“我是，”皮拉很快说。“但我本可以有兄弟姐妹，如果……有些时候，我不禁想问为什么。”
露比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来，握住皮拉的手，轻压下去。
“我也这样问自己，”她承认。“不在……不在爸爸能听到的地方，也不在阳，或克罗舅舅那里，因为……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对。问妈妈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比她的家庭还重要，感觉很自私。我知道她为人类而死，我知道这是任何猎人都应该也愿意去做的，但是，有的时候我也会这么……”
“愤怒，”皮拉低声说。“只是你不能真正生气，所以你最终……”
“要把它锁在心里。”露比为她们二人说完。“我知道妈妈所做的事是高尚的、杰出的——我想你爸爸也是如此——我希望我可以说，这是我心里唯一的想法……但我做不到。也许希望他们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是很自私，但也许……也许这样去想也没什么错。”
“我希望如此，”皮拉轻语，反过来捏了捏露比的手。“就像我希望轻微虚伪也可以被人接受一样。”
“虚伪？”
“我们正在踏经他们的前路，不是吗？”皮拉问。“也许我们也在步向他们的后尘。”
“但愿不会，”露比说。“我想让我们都能像书中的英雄一样，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嗯，而不是让我们的孩子坐在这里，去思考应不应该对我们生气。”
皮拉轻声笑了起来。“我……相比之下，我们的文化中有圆满结局的故事少之又少。”她说。“但我也希望如此。我更喜欢那样的结局，在那里我可以拥有……在那里我可以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她哼了一声。“可以极尽自私。”
“你是什么意思？”露比问。
“我是说……”皮拉斟酌着字句。“在寒风史诗中，领主和英雄们被称为‘人民的牧羊人’。”
露比眨了眨眼。“你这样叫过我，在宿舍里，在……在余晖惹你生气之后。”
皮拉笑了笑。“没错，我说过，不是吗？这个称谓指的是领主有责任保护他的人民不受伤害，就像牧羊人应该保护他的羊群不受狼和熊的伤害一样。我这样称呼你，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像你这样致力于保护他人的人，露比·罗丝，而且……这个词寒风王国已经成为了一种贬义，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只是许多贵族家系——色雷斯、鲁图鲁斯、明——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追溯到那些名字响彻于歌谣故事中的英雄们。那时，人民的牧羊人是在为荣耀和荣誉而战，同时也在保卫人民，为那些敬重他们的百姓而战。可如今贵族们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太多自诩精英的贵族只追求自己的利益，而不考虑寒风王国的人民。我……我知道这听起来会很傲慢，但我希望我能不辜负祖先的理想和他们赢得的荣誉，让我的家族变得伟大。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成为一名猎人，这样我就可以保护这个世界，证明自己配得上我所拥有的特权。这是我的愿望，我的天命，它是……我灵魂中心的基石。
“但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另一种欲望，就像海浪拍打着那块基石。”
“为了让基石消失，”露比喃喃道。“为了不必感受这些，为了肩上没有重担。”
皮拉看着她。“正是如此，”她承认。“我想去做我父亲和你母亲不能、不愿做的事……走开，把使命抛在脑后。过上……正常的生活。”
露比把头歪向一边。“嗯，”她仔细看着皮拉的脸。“没看出来。”
皮拉皱起了眉头。“什么？”
“我只是不认为你会走开，”露比说。“即使……即使你可能想这样做。”
“那是……因为你很善良，”皮拉说。“但我不像你那样高尚。”
“我不知道，”露比反驳道。“总而言之，这和那个无关，而是……你没有必要帮助杰恩，但你还是去帮他了。你自己说过，你没有必要来信标，你没有必要活在别人没有的价值观里，但你还是做了所有这些事情，因为这就是你自己。就像你说的，这是你的基石，再大的波浪也无法将它击垮。”
皮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腰带。“对，他们不会。”她轻轻地同意，声音中带着一丝忧郁的味道。“我只希望……不管怎样，我都能幸福。”
“这不是自私，”露比对她说。“每个人都能幸福，即使是猎人也一样。幸福的生活就在身边，记得吗？”
“我完全同意，罗丝小姐，”尼可丝夫人转过拐角，长袍的裙裾顺着抛光的低砖拖在她身后。“诚然无私令人钦佩，但所有的美德走到极端都会变成恶习，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无私也不属于任何美德。”她停顿了一下。“皮拉，来书房等我。”
皮拉站起身来。
您偷听到了多少？
“好的，母亲。”她低头看了看露比，发现自己仍然握着这个年轻女孩的手。“谢谢你，露比。”她边说边放开她。她对把露比独自留在她“温柔怜悯”的母亲面前而感到内疚——请对她温柔点，母亲——但她的母亲已经发话，而她除了服从之外别无二路。
皮拉留下露比，独自向母亲的书房走去。
露比错开视线。皮拉的妈妈……有点吓到她了。更糟糕的是，露比相当肯定尼可丝夫人就是想让自己害怕。所以她才会盯着自己看。她的眼睛可能与皮拉的颜色相同，但却没有皮拉的善良之处。
露比在等待尼可丝夫人说些什么，束手束脚地抓着衣服。
“你看起来很年轻，”尼可丝夫人观察着说。“你多大了，罗丝小姐？”
“我，嗯，我十五岁。”露比嘀咕说。
“真的吗？”尼可丝夫人回答，她停顿了一下。“你完全可以生气，罗丝小姐。”
“啊？”
“在过去这些年里，我一直在生我丈夫的气，”尼可丝夫人继续说。“我想……我想如果我不再生气，那就意味着……我不再爱他了。”
露比张张嘴，她不确定她应该对此说些什么，她都不确定她应不应该说话。
“你迷路了吗，罗丝小姐？”尼可丝夫人问道。
“嗯，不。”露比刚咕哝出口，尼可丝夫人就挑了挑眉毛。“没有……夫人？”
“如果你找不到你想去的地方，那么有很多铃扣，可以帮你唤来女仆，引导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或者通知你，哪些地方不能去。我相信皮拉稍后会带你参观，但见谅，现在我想和我女儿谈谈。”
“当然。”
尼可丝夫人很轻微地哼了一声。“日安，罗丝小姐。”她转身离去。
“再见，女——夫人，”露比非常紧张地挥手。“还有，谢谢你。”她非常小声地补充道，尼可丝夫人可能没有听到，也可能听到了但不想理她。
皮拉不喜欢她母亲的书房。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不喜欢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自己有关：墙面上挂满了关于她的文章，这些文字议论着她的胜利，讲解着她的成就，探讨着她的未来。
皮拉不喜欢看这些东西，然而，这些东西正对着她——此刻她坐在她母亲的乌木写字台前——很难在保持正常坐位和正确坐姿的情况下避开它们。事实上，为了不去看那些东西，皮拉不得不将身体扭成一个看起来相当可笑的姿势。
一旦她的母亲到来，肯定不能摆出这种坐姿。因此，皮拉端正姿态，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东西上，比如她正前方支架上的古董剑，转过来的、朝向母亲座位的高祖父半身像，目前作为书挡的铜象和新政时代的乌木武士雕像。尼可丝家族虽然已走下至上皇权的宝座，但仍有大量的古董和传家宝，这些都是她母亲自豪的源头。
皮拉希望她的母亲不要同时对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
有人推开房门发出声响。皮拉听到了，但没有回头，她的母亲绕过桌子，在她女儿对面坐下。尼可丝夫人花了点时间来整理自己，抚平长袍，拉下袖子。然后她看着皮拉。“欢迎回家。”她再次说道。
“谢谢您，母亲。”皮拉轻轻地说，“也谢谢您允许我把我的队友带到这里。”
“我很好奇她们是什么地方的人，”尼可丝夫人平淡地说。“到目前为止，我的印象还不太深刻。”
“因为她们不知道该如何鞠躬？”
“你没有告诉她们这里对她们的要求是什么吗？”尼可丝夫人质问道。
“没有。”皮拉承认。
“为什么没有？”
“因为这不是我请她们来的原因，母亲，“皮拉回答。“她们不是寒风人——”
“但她们是在寒风王国，在我的家里。”尼可丝夫人声明。“难道我在自己的屋檐下也不配得到尊重吗？至少你的队长似乎知道该如何表现。”
“是的，”皮拉喃喃自语，她想知道余晖在哪里学会了这样的礼仪。真的是在王国之外吗？但如果不是，擎天应该没有让余晖学习这些的机会。她把这个想法推到一边。“求求您，母亲，不要在整个假期里都去评判她们。那不是……我希望她们能悠闲地度过假期。我邀请她们来是因为我想让我的朋友们了解我的家乡与我们的文化，而不是为了得到您的认可而游学，我也不想让她们认为这就是我带她们来的原因。”
“你想让她们了解我们的文化？”尼可丝夫人重复道。“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尊重古老的血统与受人敬仰的贵族。”
“您知道我的意思，母亲。”皮拉轻轻地说。
“你是说你想像普通的导游一样带他们参观这个城市的旅游陷阱，”尼可丝夫人说。“你会伸手去要小费吗？”
“母亲，“皮拉呻吟道，“我想和我的队友们分享寒风王国的美食，这有什么错吗？”
尼可丝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我有想法，”皮拉回答。“虽然我不确定它们是否能让所有人满意。”余晖可能会去欣赏旧剧院，但杰恩和露比绝对不会对此产生兴趣。“夜市总值得一去，御花苑无论白天黑夜都非常漂亮。”
“嗯。”尼可丝夫人拿起桌子上的卷轴板。“我很高兴看到你的成绩一直保持得很好。”她的目光从卷轴板上扫过，刺向皮拉。“我不太高兴的是，你的风纪档案没有保持一尘不染。”
皮拉吸了口气。“那只是一次意外，母亲。”
“你说得好像你漏交了一篇论文一样。”尼可丝夫人尖刻地说。“一次意外，就让你和白牙扯上了关系。”
“那是八周前的事了，母亲。”
“而且呢？”
皮拉犹豫了一下。“而且……您当时没有提。”
“有些事情最好面谈，你不同意吗？”尼可丝夫人问道。
皮拉不同意，但此时此刻，她根本不能这么说。“我们取得了胜利，保护了一大批尘晶。”她的余光瞄向她母亲身后的墙壁。“而且我注意到，您的不快并没有阻止您在我的成就记录中再添一笔。”
“不要乱用幽默，这不是你该有的举止。”尼可丝夫人冷冷地告诉她。“你当然取得了胜利：你是我的女儿，是寒风新生的骄傲。什么乌合之众能站在你面前？”她停顿了一下。“我承认，我没有因为你这样扬名而感到不快。然而，我有点困惑：你对我说，你希望去信标寻找你所谓的“正常生活”，而你对罗丝小姐说，你不确定你是否想要它——”
“母亲，您听我和露比谈话多久了？”
“但你一到那里，就去寻找可堪一战的对手了。”尼可丝夫人没有理会女儿继续说。“这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新生应有的行为。”
皮拉犹豫了。“我们……有我们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能说，母亲。那会背叛他人的信任。”
“我明白了，“尼可丝夫人点点头。“当然，我不会要求你羞辱自己。”她停顿了一下。“当你努力的消息——”
“那是我们团队和其他朋友的努力。”
“传到寒风王国，“尼可丝夫人再次没有理会女儿继续说。“除了那些赞扬你的技能和勇气的人以外，还有人对我说，我应该立即把你带回寒风王国。莱因哈特教授拜访了我，亲口说要帮你转到避风学院。”
“以何种理由？“ 皮拉问。
“理由是，既然白牙敢发动如此规模的行动，下一次规模就只会大不会小，那么溪谷对你来说显然不是安全的地方。”
“除非您不打算让我参加维特节锦标赛，否则我将不得不在某个时段去溪谷。”皮拉指出。
“这正是我的想法。”尼可丝夫人同意。“所以没人通知你离开信标。”
“我对此非常感激，”皮拉轻轻地说。“我也不希望离开。”
“因为你不希望与你的队友分开？”
“因为我不希望与我的朋友分开。”
“哼！“尼可丝夫人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么……你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滋味如何？”
“我已经和白牙以外的人交手过很多次了。”皮拉提醒她的母亲说。“而且我与戮兽战斗过不止一次。”
“情况不同，体会亦不相同。”尼可丝夫人说道。“你父亲曾经告诉我，在战场上与在竞技场中战斗完全不一样。”
“就战斗而言……我不觉得二者有多大差异，”皮拉直言。“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露比……险些死在码头上。我承认，那是与竞技场上的战斗完全不同的感受，而且很不愉快。”
“但这并没有削弱你的决心？”尼可丝夫人问。
“我的朋友中有人受伤，我得是什么样的懦夫才会抛弃她们？”皮拉问。“这就是您想要的女儿吗？”
“不，”尼可丝夫人断然宣布。“说到罗丝小姐，你没有告诉我她这么年轻。”
“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一定很有才华，能早早地被信标学院录取。”
“她很有天赋，”皮拉面露无奈。“请不要嫉妒，母亲。”
“那要看我是否有嫉妒的理由。”尼可丝夫人回答。
“母亲——”
“现在就这样吧，”尼可丝夫人补充道。“晚餐时见。”
皮拉站了起来。“是的，母亲。”
杰恩在余晖的房间外徘徊，手抬起来，但没有敲门。他还是有些害怕余晖，至少是有一点。她站在他这一边，对此他非常感动，但他有时仍有一种感觉，如果“做正确的事”只是选择要不要在方框里打勾的话，余晖那时很可能会打勾，但不会是因为“这样做正确”。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有资格谈论“做正确的事”的人，但这并不能改变余晖让他紧张的事实。
但他需要她的帮助，至少他想知道为什么她在大厅里很清楚该怎么做，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敲响了门。
“谁？”余晖在门另一侧问道。
“是我，”杰恩回答。“我需要和你谈谈。”
“门没锁。”余晖说。
杰恩认为这是个邀请，于是，他打开古老的橡木门，走进余晖的房间。琥珀色的内墙上，有一条像金色大理石的饰带，饰带中有黑色和灰色的斑纹，在墙壁正中，环绕房间。窗帘——是房间与阳台之间的唯一分隔，没有窗户——以一种极有深蕴的蔵红布料制成，边上绣有金线，底端垂着同色的流苏，它们在午后的微风中懒洋洋地荡漾着。床对面的墙上有一幅挂毯，描绘了某个英雄场景——风格化地表现一场与戮兽的战斗——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床单。
余晖的箱子放在床上，散乱敞开，有几样东西还叠放在箱子里。余晖自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双手放在汉白玉栏杆上。吹动窗帘的微风穿过她的头发，金红发丝轻轻地上下舞动。
“到目前为止，你觉得寒风王国怎么样？”余晖没有转身。
“我觉得……这真是个好地方。”杰恩边说边关上身后的门。
“是的，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余晖喃喃自语。“我听说寒风王国在弗纳人权方面比擎天王国还糟糕，真是太可惜了。我……” 她撇了撇嘴，转过身来面对杰恩，看起来……很尴尬？她有什么可尴尬的？杰恩翻过来覆过去地想她的话，找不到任何尴尬的内容，除非她不是因为她刚说的话，而是为她以前说过的话感到羞愧？他所能想到的就这些，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余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阳台的地板，她半坐半靠在栏杆上。“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杰恩？”
现在轮到杰恩感受尴尬的刺痛了。他一想到皮拉的妈妈看他的眼神，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皮拉当时一定感觉很难堪，这几乎足以让他后悔自己怎么没有留在信标。“你是怎么做到的，余晖？你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余晖抬头扫了他一眼，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你得说具体点。”
“皮拉的妈妈！”杰恩抬高音量。“我本来——，我并不是想显得无礼或什么，但你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了吗？我觉得我完蛋了。而你……你怎么知道要鞠躬，我真简直——！而且你说的是什么？我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吗？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应该先做研究吗？”
余晖看他的目光不无同情，她走过阳台，回到房间里。“露比和皮拉平时都倾向于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让你感觉好受一点。但我不会，所以我希望你现在相信我：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在说实话。如果你见的是露比的父亲，那么坚定握手，同时称他为‘先生’基本上能让你畅行无阻……但这里不是溪谷，这些人不一样。”
“不一样？因为他们是寒风人吗？”
余晖伸展双臂，做出要将整个房间纳入怀中的姿态。“看看四周。想想这栋房子，这块土地，你看到了什么？它对你说了什么？”
杰恩想了想，这宏伟的宅邸，奢美的花园，装饰华丽的房间。“钱？“他大胆地说。
余晖哼了一声。“呵，确实。这里虽然不是雪倪家，但他们的生活质量大差不差。不过这不是我的本意。”她停顿了一下。“你的剑……是有点历史的传家宝，对吗？”
杰恩点了点头。“我的高祖父在伟大战争中用过它。”
余晖也带着深思熟虑，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你高祖父的高祖父呢，是谁？”
“我……”杰恩犹豫了。“我不知道。”
“毫不意外，”余晖说。“我也不知道我高祖父的高祖父是谁。我估计露比认识她家两边的亲戚，我们都认识那些仍然活着的亲戚，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兴许还有父母和祖父母传给我们的故事，而其他一切……都被遗忘了。它退到迷雾中，消失了，仿佛根本没存在过一样。因为记忆会褪色，但是像皮拉这样的家族不以这种方式传承。他们不依靠记忆，他们有历史。他们太古老了。”
“古老的钱？”
“古老血脉。”余晖纠正道。“草坪上有皮拉祖先的雕像，墙上有他们的挂毯。我敢赌皮拉的母亲知道她曾祖父的高祖父是谁。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常识，因为他们家族的历史就是这座城市的历史，就是这个王国本身的历史。他们有古老的血统，这种血统在这块土地上扎根，生长。他们和我们不同。”
“皮拉没那么让人紧张。”
“皮拉……皮拉和他们不同。“余晖承认。“皮拉不想和他们一样，应该不是因为她的技能，可能也不是因为这一切。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知道她自己是谁。她希望其他人也知道这一点，并以此作出适当的反应。”
“但我怎么知道这些呢？”
“所以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余晖说。
“还有你，”杰恩叹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我在皇宫中长大。”
恐怕此刻就算用一根钢筋猛砸杰恩的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目瞪口呆。
他盯着她，眼神迷离。“你……啊？你在开玩笑。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余晖笑着说：“怎么，你觉得难以置信？”
杰恩不自觉地在原地晃了晃。“……有点儿？”
余晖唇间逸出一声冷笑。“信不信由你，这又不会改变现实。我曾经过着轻松又精致的生活，一心求学。”她在床上坐下，双臂伸过头顶。“我本来能成为公主。”
杰恩皱起了眉头。“就是说……你要嫁给王子？”
“不，我……算了吧。这很复杂，反正你都不相信我。”
“好吧，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杰恩问道。“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些去当猎人？在擎天王国被人看不起？你为什么要放弃那些东西？”
余晖耸了耸肩。“我们大家都置身险境做什么？皮拉明明可以在这里过着奢华生活，直至她老到牙齿都掉光，为什么她要冒生命危险战斗？你呢？我不相信你活得很痛苦，你的生活一定还不错。”
“我的生活很无聊，很平凡，所以我想要改变，”杰恩说。“皮拉是我见过最无私、最慷慨的人。但你……无意冒犯，但你为什么要放弃名利双收的生活，为他人而死？”
余晖盯着他————几乎是瞪着他————看了一阵，杰恩心头一颤，他担心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随后她对他笑了笑，说：“好吧，我承认，你差点把我火气勾出来了。那段生活……一切并没有按我预想的那样发展。但我现在有了你，还有整个团队，所以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对吗？”
杰恩认识余晖已经几个月了，但他此前从未见过余晖现在的表情。她似乎是第一次没有任何答案。她似乎在真诚地向他提问，向他寻求一个保证。她想要，需要，一个人能告诉她：是的，最后一切都很好。
“是的！”他也许有点太大声了，但不失真诚。“我们是一个杰出的团队，不是吗？”
“当然，“余晖说着坐直。“我们将成为今年的维特节冠军，还能……还能拿到其他的一箩筐荣誉。”
“完全正确！”杰恩同意。他犹豫了一下。“呃，余晖？”
“什么？”
“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我如何在这里，在这样的人身边表现得好一点？”杰恩问道。“我不想整个假期都让皮拉在她妈妈或其他任何人面前难堪。”
余晖没直接开口，她与杰恩四目相对了片刻。“当然，我会教你基本常识。”她从床上站起来。“现在，为什么不从你最初完蛋的地方开始呢？鞠个躬给我看看。”
杰恩弯下腰。
“不，还不行，你必须先站好，然后才能鞠躬。”余晖对他说。“站直了。”
杰恩站立着。
“不要只是站，”余晖指点。“直起身来。”
“有什么区别吗？”杰恩问。
“区别在于你的地位，”余晖告诉他。“你不是仆人，要在你的主子面前畏畏缩缩——所以不管你做什么，不许畏首畏尾——你是一个绅士，在对招待我们的女主人表示礼貌。所以挺胸抬头，背挺直，下巴抬起来————那种程度过分了！”余晖呵斥着叫杰恩把仰向天花板的脸低下来。“你父亲告诉你淑女欣赏有自信的男人，难道他没有教过你叫有自信吗？”
“并没有。”
“那看我，我来教你自信。”余晖扬言。“看看我姿态。”她扯了扯她的外套。“没人比我更像公主。”她为他做了个示范。“现在你试试。”
杰恩扭捏了一下，然后双手在背后紧紧握住，迫使肩膀向后转，挺直腰杆。然后，慢慢地，他把他的手收回来，自然垂在两腿边，同时保持肩膀和背部不走形。
“做得很好，“余晖说。“现在，看着我：双手像这样放在两边。一只脚向后，这样——”
“你是说像剑姿？”
“不，与平衡无关。你要把左脚叉到右脚后面，和跳舞一样，脚尖顶在地板上。现在……从腰部向下。”
杰恩笨拙地向下弯腰。“夫楞。”他说。
“不是这样，你听起来像个街溜子，”余晖纠正他。“‘夫人’，绅士要吐字清晰。”
杰恩叹了口气。“夫人。”
“现在好多了，”余晖说。“我会把你变成一个绅士的，杰恩·亚克，不用担心。现在，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