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采购
“谢谢你陪我来，”露比抬头看着布蕾克，与她并肩走在大街上说道。“你没必要来的。”
“的确，不过我想来转转，”布蕾克回答。“我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找机会改变一下。”
露比笑了起来：“我也想。”她爽朗地说。“不过这不代表你一定要陪我来买布，这可能不是你做过最有趣的事。”
“你觉得这身衣服是谁做的？”布蕾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脸上带着玩味的神情问道。
“呃……”露比刚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意识到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呢。”
“荒野里很少有商店。”布蕾克指出。
“树上也不会长出布料。”露比反过来指出。
“对，”布蕾克坦言。“我在寒风买到了布料，然后自己设计缝制。我想做一件兼顾灵活性的作战服，同时也能……”她的面色逐渐消沉，头也随之下垂，朝向地面。“显得我……”
她想在他面前显得漂亮一些，露比心想，记忆中的面具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亚当·托鲁斯。她并不像余晖那样惧怕他——这可能有点奇怪，但话又说回来，对她而言那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她来不及认真思考，所以她……什么都没想——可即便如此，一想到他，她还是不寒而栗。想到布蕾克曾经是他的……他的囚犯。是这样吗？露比不知道这种想法对不对，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这样想没错，倘若这样说得通的话。她曾是他的囚犯，后来她逃出来了，现在……她正在好转。
当她不去想他的时候。
露比伸出手来，牵住布蕾克的手。“嘿，”她温柔地说道。“没事的。”
布蕾克猛地睁大金色的眼睛，看向露比的手，那只手紧紧地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露比。”
“没事的，”露比再一次说道。“我就在这里，而他不在。”
布蕾克片刻无言，伴随着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她露出了一丝笑容。“谢谢。”她说。
“不客气，”露比答道。“你想歇一会儿，喝杯咖啡什么的吗？”
“不用，我没事。”布蕾克果断回答。“只是……我无法否认他是使我成为我的原因之一，就像我不能否认他曾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一样。”
“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你能这么说真好，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的过去，”布蕾克将几缕头发拨到肩后。“你还记得奥兹平教授给童话写的评语吗？他说，人类的故事往往都有结局，但弗纳人的故事却并非如此。”
露比点了点头。“因为弗纳人认为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还在继续。”
“我们拒绝结局的概念，”布蕾克同意道。“但反过来也一样：从没有什么真正的开始，更没有容易的开始。我可以说我的人生，我真正的人生，是从我来到信标学院时开始的，或者是从你们所有人都在码头与我并肩战斗，让我能够毫不掩饰地做我自己开始的，甚至可以说是从我脱离白牙时开始的。我可以用这些说辞让自己好受一些，但这都不是真的。我的故事不是从我离开亚当和白牙之后才开始的；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永远是我故事中的一部分，因为我的故事……从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露比困惑地皱起眉来。“你的故事怎么可能从你出生前就开始呢？”
“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塑造的，”布蕾克解释道。“我们的世界和生活在其中的人：养育我们、教导我们、帮助我们、阻碍我们的人……以及更远的人，他们制定规则，管理我们生活的土地。他们反过来又被他人和他们的世界所塑造，这一切甚至能追溯到大战之前。如果写一本我自己的人生回忆录，写到我出生以前这本书就可以收尾了。”
“可那样的话，你就不在书里面了啊？”
“是的，但所有让我成为我的人和事都将存在于其中。”布蕾克说道。
露比思索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同意。”她说。
布蕾克挑了挑眉头。“为什么？”
“因为就像你说的，你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露比说。“那你怎么知道谁是对你影响最大的人呢？”
布蕾克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观点，”她承认道。“我刚来信标时，完全想象不到我在这里遇到的一些人会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
“我也是，”露比同意，她们沿着街道继续走着，“刚坐飞艇飞过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不惹眼地度过这四年。要是每个人都想无视我，其实也挺好的。我从没想到我能在这里交到这么多好朋友。”
“我也是，”布蕾克说。“唔，你还记得当初我躲在缎带之下，你过来和余晖说话时我的态度吧。我不想和任何人有任何牵连；我……害怕让别人靠近我，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害怕有人靠近我，伤害我。”有那么一瞬间，露比担心她会再次陷入忧虑，但这次她似乎摆脱了它，她明显地摇着头与肩膀，仿佛那里有什么她需要赶走的东西。“谁能想到像我这样的人还能交到这么多即便知道……我的一切，以及我过去的身份后，还愿意接纳我的朋友呢？我想……我们都很幸运。”
露比点点头。“布蕾克，”她问道。“你喜欢待在信标吗？”
布蕾克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你是在问我是否喜欢这里，还是在问我是否会留在这里？”
露比耸了耸肩。“两者都有？”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布蕾克指出。“的确，我喜欢信标。我喜欢这所学院；喜欢你们所有人。在我做了那么多之后，你们愿意接纳我，没有因身份与我划清界限，这……已经远超我的期望了。”
“那就留下来吧。”露比说。“听起来你没有不留下来的理由。”
布蕾克微微一笑。“没这么简单。”她说。
“是这样吗？”露比问。“我觉得这也不复杂。既然四所学院都可以让你学习成为猎人，那你不如坚持留在你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的学院，对吧？”
布蕾克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不是特别灿烂，但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正在露比思索布蕾克会怎样回答她时，街角处巨大的公共巨屏突然启动，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这块屏幕竖立在街道高处，三条主道在这里交汇。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丽莎·拉文德取代了明亮的绿光出现在屏幕中，她舒适地坐在某间演播室的红色扶手椅上，透过她身后的大窗户可以俯瞰溪谷市。
“下午好，欢迎收看《拉文德速报》，我是丽莎·拉文德，”她说。“我们今天的第一位嘉宾是内务议员阿斯彭·埃莫尔德。感谢您的到来，议员先生。”
露比惊讶地看到阿斯兰议员是一位像鹿的弗纳人，皮肤苍白，头上的鹿角比肩膀还宽，显得威风凛凛。他身穿一套深色西服，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即便坐在丽莎·拉文德对面的红色沙发上，他依然比这位新闻主播高大。隔着摄像机，他的绿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格外显眼。
他微笑着开口：“能来这里是我的荣幸，拉文德小姐。”
“自从擎天军队逮捕罗曼·托奇维克以来，本市的犯罪率一直在下降，”丽莎说道。“这是否代表溪谷市民终于可以再次松一口气了？”
阿斯彭轻笑一声，抬起一只手轻轻调整了一下他的绿领带，这是他整套衣服中唯一一抹亮色。“我要先澄清一个重要的问题：抓住罗曼·托奇维克的并不是擎天军队；他是由信标和擎天两所学院的学生联手抓获的；我们溪谷议会对我们的学生非常自豪，他们理应得到应有的荣誉。”
“但那些信标的学生并非都出身溪谷王国吧？”
“是的，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骄傲，我们拥有信标学院这一卓越的中心，闪亮的支柱，吸引了树不子各地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来我们王国学习，沉浸于我们的文化之中。我认为这是我们努力实现并可以引以为豪的事情。”
丽莎·拉文德露出了鲨鱼般的微笑。“可是，您上次竞选期间不是还说您认为信标学院有太多非溪谷出生的学生吗？”
“我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阿斯彭巧妙地防御道。
丽莎·拉文德向前倾了倾身子，拿起一部刚刚还在摄像范围之外的卷轴板。“您在一次市政议会上是这么说的，以下是直接引用，”她说。“‘目前猎人们的运作体系存在诸多问题。如果你问我溪谷纳税人为外国孩子支付教育费用，然后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学习成果回到自己的王国是否公平，那我要说不，我认为这不公平。’这是您的原话，议员先生。”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阿斯彭说。
“您说您认为溪谷纳税人不应该替非溪谷出身的孩子缴纳信标的学费。”
“不，我是说他们不应该为那些不会留在溪谷活动的猎人们支付教育费用，”阿斯彭坚持道。“这与国籍无关，相当一部分非溪谷出身的学生毕业后往往会回到自己的家乡，而这，拉文德小姐，就是不公平的地方，因为他们的教育是由溪谷王国资助的，然而，溪谷王国却看不到任何回报。”
“但您仍然为——举例来说——皮拉·尼可丝感到自豪，而她毕业后几乎肯定会回到寒风王国。”
“啊，不过你要注意，通过协助抓捕罗曼·托奇维克，她已经在为溪谷服务了。”阿斯彭回答道。“即便她和她的队友们在接下来的四年中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依然回报了王国对他们的投资。”
“你觉得我们可以用这个理由摆脱作业吗？”露比问道。
“我不好说。”布蕾克回答。
“这又回到了我最初的问题，议员先生：溪谷的人们能再次安然入睡吗？”
“请不要危言耸听，拉文德小姐；我不相信溪谷市民曾经彻夜难眠——”
“他说的有道理，”露比说。“我的意思是，想想我们在溪谷的这些日子，有人会因为尘晶劫案而害怕吗？”
“没有，”布蕾克承认。“然而我不确定这有多值得钦佩。”
“为什么不确定？”露比问。
“那么多尘晶可以让白牙做很多事，而其中没有一件是好事，”布蕾克嘀咕道。“可是好像没人——好吧，很少有人——考虑到这一点……我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就是有点担心。”
“我不明白，”露比说。“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布蕾克看向她。“真的吗？”
露比点点头。“其实仔细想想，我们最后都会死，”她说。“不只是我们猎人，而是所有人。我们可能会死在任务里，而其他人可能会因为我们搞砸了而丧生，或者戮兽可能会打破墙壁；有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可能发生，就算白牙拥有大量偷来的尘晶，他们也只是其中一个威胁。但我们不能让自己这样去想，我们任何人都不能，不只是因为我们一旦开始害怕，这种情绪就会招来戮兽，还因为……如果一直害怕，我们又怎么能活下去呢？或许这听起来很傻，但我们必须微笑、大笑，假装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再唉声叹气，努力让事情变得更好。”
布蕾克迟疑了一阵，然后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说，“担心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没错，”露比同意道。“而且，除此之外，我相信像奥兹平教授这样的人会处理好一切的。”
“这么说，你并不像余晖那样怀疑吗？”布蕾克在她们迈开步子时问道。
“对，”露比回答。“余晖就是那种真的需要学会少担心的人。”
“少担心不是指真的有事需要担心时少担心吗？”
“担心那些不存在的事更糟糕，你不觉得吗？”露比建议道。
“的确，”布蕾克承认，“但校长似乎知道的比他告诉你的要多。”
“我也有一些知道的事情没告诉过别人，”露比回答。“我没和莲还有诺拉说过我的银眼，所以如果奥兹平教授不想告诉我，我相信他肯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保密的，就像我一样。”
“你希望他告诉你吗？”
这个问题不由得令露比思索了一阵。“希望，”她承认道。“不只是因为我可以用我的激光眼对付戮兽，”——她开玩笑的语气引得布蕾克也笑了起来。——“还因为他说不定可以告诉我妈妈的故事。我知道我有她的日记，但有时候她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我想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她，你能理解吗？只是爸爸和克罗舅舅都不常提起她，回忆会让他们伤心。杨记得的比我多，但也没那么多。我就是想听一些故事，你明白吗？”
布蕾克抬手轻抚露比的肩膀。“我不会假装完了理解你的感受，”她轻语道。“但你想更深入地了解你母亲并不奇怪。”她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去问问奥兹平教授，或者古德维奇教授？问她应该更容易一点？”
露比皱着眉头。“我觉得余晖不喜欢这样。”
“她不是余晖的母亲，这也不是余晖能决定的事，”布蕾克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严肃。“余晖需要学会让别人自己做选择，如果她为此找你麻烦，我会亲自跟她说的。”
“可我不想给她添麻烦。”露比回答道。“如果我不告诉他们日记的事，我又该怎么问我的眼睛呢？”
“也许你不用问眼睛的事？”布蕾克建议道。“你只是想听一些关于你母亲的故事，关于他们对她的记忆。”
露比以前没考虑过这个思路，现在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白痴，怎么就没想到呢？听布蕾克这么一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主意。“你……你觉得他们会告诉我吗？”
“他们最多也就是说一声‘不’。”布蕾克指出。
“对啊，”露比喃喃自语道。“好，我要问！”她喊道。“谢谢你，布蕾克。”
“谢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比我聪明。”露比说道。
她们走过的这条街并非溪谷最漂亮的街道之一。人民都说王国很繁荣，但繁荣似乎并没有延续到这里；临街的店铺有一半是博彩店，蓬头垢面、双眼无神、身陷绝望的男人们坐在赔率固定的赌博机器前，机械式地点按按钮，投入锂恩，显得更像机器人而非人类。
只是机器人恐怕不会这样臭气熏天。
店里的人让露比想起了妈妈去世后的爸爸：同样的目光呆滞，无精打采，对周遭世界漠不关心。但爸爸失去了他生命中的挚爱，这些人的理由呢？
这条街上第二多的是慈善商店，但对露比来说最重要的是，这里好歹有一家印花布匹店，门面狭窄但看上去很深，店名用白底红字写在门的上方：林岩鹨。露比以前没来过这儿，但这家店在网上有一些好评，再说她也不能为了买布特意跑回补丁岛。
露比推开店门——除了铰链发出的吱吱声，没有其他声音——走了进去。布蕾克紧随其后。
简朴的木质柜台后方有一名弗纳人，一对狐耳竖在她的红发顶端。她们进店时，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用榛色的眼睛盯着布蕾克看。
布蕾克半眯起眼睛：“有什么问题吗？”她轻声问道。
“咳！”柜台后的女人叫道。“不，没事，没事！嗯，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们暂时只想随便看看。”露比说。
“你有什么特别需求吗？”
“我要为我几个朋友做些衣服，参加学院的舞会。”露比解释道。“不过，我真的不……我还……全都在考虑，真的。”
“嗯哼，”弗纳女人笑了起来。“好吧，请随意看，如果你们有需要，随时叫我。”
“谢谢，”露比欢快地说完，离开柜台和柜台后的女人，向店铺深处走去。成卷成卷的布料摆在木架上，堆得很高，一路延伸到商店内部。展示颜色和图样的样品贴在隔架的正面或侧面，以供参考。
露比走在货架组成的昏暗走廊中，突然回过味来，转头面向布蕾克。“你还一直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责备道。
布蕾克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我问你会不会留下，然后——”
“然后我们就聊歪，是吧。”布蕾克接话道，接着她沉默了片刻。“如果只要回答‘我在这儿开心吗？’或者‘我喜欢信标吗？’就能决定最终结果的话，那么我会留下来，”她说。“我不会用在信标的幸福去换取在擎天的幸福。这……这不是让选择变困难的原因。”
“我……我没明白，”露比轻声说。“还有什么吗？”
布蕾克伸出手，用指尖轻抚深灰色的布料。“你还记得我们从冷港坐火车回来的第一个夜晚吗？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说了我们来信标的目的，以及我们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露比点点头，声音很轻。“我记得。”
“你肯定记得，”布蕾克说道。“那时的你非常严肃，非常……非常专注，充满正义感。可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正在追逐一个幻影。”
露比的眉头微微皱起，白皙的额头挤出皱纹。“那又怎样？”
“追上它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露比张了张嘴，但从一开始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追逐一个幻影。她以前从未这样想过，可是现在布蕾克说出来了，露比却没法否认。这的确是她一直在做的事，不是吗？即使布蕾克暗示这样不对，她也不觉得这是件坏事。还有比追逐幻影更糟糕的事——追逐荣耀、野心、权力——也有比真正的猎人更糟糕的榜样。
而且糟糕得多。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追上，”她呢喃道。“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足够强，足够快——”
“你会的。”布蕾克向她保证。
“你认为会是这样吗？”
“我知道会是这样。”
“我见识过的真正的战斗比班上任何人都多，我敢打赌，四大学院的大部分人都没我见识的多。”布蕾克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自豪感。“我见过战士，也和他们并肩战斗过。亚当……他一直是我的梦魇，但这无法改变他从头到脚都是一名战士的事实，而且他不是白牙中唯一一个知道该如何为事业而战的人。我知道何时我见到的人拥有一颗战士之心，何时没有，而你……你在诸多方面都是一个战士。诚然，你没有皮拉那么强，没有余晖那么多才多艺，但你拥有她们没有的，也永远不会有的东西：一颗英雄的心，以及为了自己的信念，不惜一切，奉献一切的意志。如果这还不够，那祈祷神明来拯救我们吧，因为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露比凝视着她。没有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称赞她了。“余晖和皮拉……她们不喜欢我这样。”
“余晖和皮拉关心你，”布蕾克纠正道。“只是关心有时会让她们看不清现实。也许，有时我们只能用英勇的牺牲来堵住缺口。如果你真正想做的只是这样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终有一天你会成为猎人，追上幻影，”布蕾克说。“在那之后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战斗了，”露比如此宣告道。“我会保护溪谷，保护人类……如果可以，我想保护整个世界。”
“你想坚守阵地。”布蕾克在陈述，而非提问。
“对抗戮兽和黑暗吗？当然，”露比回答。“这不就是猎人存在的意义吗？”
“这就是为什么信标学院对你来说是理想的选择，”布蕾克点明道。“因为你想成为人类的英雄，而信标能培养出树不子最伟大的英雄。但对我来说……”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不觉得只要守住防线就足够了。因为对我来说，对像我一样的弗纳人来说，你想守住的防线是一层天花板，阻碍着我们实现平等。我不是想贬低你的目标，但我想要的不只是守护一个剥夺了我们应有地位的世界。
“议会里也有弗纳人。”露比指出。
“那么有多少没有加入议会的弗纳人被警察以种族为由拦下盘问呢？”布蕾克问道。“白牙很危险，必须在无辜的人被他们伤害以前阻止他们，但要永久性地消除白牙，唯一的办法就是铲除创造出他们的那个不公平的制度。”
“就像你在火车上说的那样。”露比对她说。
“是的，”布蕾克同意道。“就像我在火车上说的那样。我……我的目标不只是消灭戮兽。我想消灭的不只有戮兽。我只是不觉得作为一个猎人我能做到这一点。”
“但作为擎天干员，你能做到？”
布蕾克犹豫了一下。“或许吧，”她喃喃轻语。“我不知道——我得能预见未来才能确定——但我想……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好的机会了。”她叹了口气。“这才是我难以选择的原因。”
“不，”露比说。“这并不难。”
布蕾克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下定决心了，”露比说。“你只是……还没有为这个选择感到高兴，但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布蕾克挑了挑眉毛。“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对的，”露比说道。“这很明显。”她咧嘴一笑。“我说错了吗？”
“是的，”布蕾克断然否认。“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我不知道擎天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其他学生的整体品格——”
“这些都不重要，”露比说。“对你来说，重要的是做正确的事，而你已经清楚什么是正确的事了。”
布蕾克眯起了眼睛。“你觉得你很了解我，是吗？”
“只是因为我们俩有点像而已。”露比轻快地说道。
“嗯，或许你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了解我。”布蕾克说。
“我有点怀疑，”露比说。“听了你刚才的话，我知道你不可能再做其他选择了……我会想你的，布蕾克。”
“我可能哪儿也不会去！”
“是啊，这我也怀疑。”
“谢谢你陪我来，”露比抬头看着布蕾克，与她并肩走在大街上说道。“你没必要来的。”
“的确，不过我想来转转，”布蕾克回答。“我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找机会改变一下。”
露比笑了起来：“我也想。”她爽朗地说。“不过这不代表你一定要陪我来买布，这可能不是你做过最有趣的事。”
“你觉得这身衣服是谁做的？”布蕾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脸上带着玩味的神情问道。
“呃……”露比刚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意识到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呢。”
“荒野里很少有商店。”布蕾克指出。
“树上也不会长出布料。”露比反过来指出。
“对，”布蕾克坦言。“我在寒风买到了布料，然后自己设计缝制。我想做一件兼顾灵活性的作战服，同时也能……”她的面色逐渐消沉，头也随之下垂，朝向地面。“显得我……”
她想在他面前显得漂亮一些，露比心想，记忆中的面具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亚当·托鲁斯。她并不像余晖那样惧怕他——这可能有点奇怪，但话又说回来，对她而言那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她来不及认真思考，所以她……什么都没想——可即便如此，一想到他，她还是不寒而栗。想到布蕾克曾经是他的……他的囚犯。是这样吗？露比不知道这种想法对不对，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这样想没错，倘若这样说得通的话。她曾是他的囚犯，后来她逃出来了，现在……她正在好转。
当她不去想他的时候。
露比伸出手来，牵住布蕾克的手。“嘿，”她温柔地说道。“没事的。”
布蕾克猛地睁大金色的眼睛，看向露比的手，那只手紧紧地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露比。”
“没事的，”露比再一次说道。“我就在这里，而他不在。”
布蕾克片刻无言，伴随着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她露出了一丝笑容。“谢谢。”她说。
“不客气，”露比答道。“你想歇一会儿，喝杯咖啡什么的吗？”
“不用，我没事。”布蕾克果断回答。“只是……我无法否认他是使我成为我的原因之一，就像我不能否认他曾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一样。”
“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你能这么说真好，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的过去，”布蕾克将几缕头发拨到肩后。“你还记得奥兹平教授给童话写的评语吗？他说，人类的故事往往都有结局，但弗纳人的故事却并非如此。”
露比点了点头。“因为弗纳人认为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还在继续。”
“我们拒绝结局的概念，”布蕾克同意道。“但反过来也一样：从没有什么真正的开始，更没有容易的开始。我可以说我的人生，我真正的人生，是从我来到信标学院时开始的，或者是从你们所有人都在码头与我并肩战斗，让我能够毫不掩饰地做我自己开始的，甚至可以说是从我脱离白牙时开始的。我可以用这些说辞让自己好受一些，但这都不是真的。我的故事不是从我离开亚当和白牙之后才开始的；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永远是我故事中的一部分，因为我的故事……从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露比困惑地皱起眉来。“你的故事怎么可能从你出生前就开始呢？”
“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塑造的，”布蕾克解释道。“我们的世界和生活在其中的人：养育我们、教导我们、帮助我们、阻碍我们的人……以及更远的人，他们制定规则，管理我们生活的土地。他们反过来又被他人和他们的世界所塑造，这一切甚至能追溯到大战之前。如果写一本我自己的人生回忆录，写到我出生以前这本书就可以收尾了。”
“可那样的话，你就不在书里面了啊？”
“是的，但所有让我成为我的人和事都将存在于其中。”布蕾克说道。
露比思索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同意。”她说。
布蕾克挑了挑眉头。“为什么？”
“因为就像你说的，你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露比说。“那你怎么知道谁是对你影响最大的人呢？”
布蕾克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观点，”她承认道。“我刚来信标时，完全想象不到我在这里遇到的一些人会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
“我也是，”露比同意，她们沿着街道继续走着，“刚坐飞艇飞过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不惹眼地度过这四年。要是每个人都想无视我，其实也挺好的。我从没想到我能在这里交到这么多好朋友。”
“我也是，”布蕾克说。“唔，你还记得当初我躲在缎带之下，你过来和余晖说话时我的态度吧。我不想和任何人有任何牵连；我……害怕让别人靠近我，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害怕有人靠近我，伤害我。”有那么一瞬间，露比担心她会再次陷入忧虑，但这次她似乎摆脱了它，她明显地摇着头与肩膀，仿佛那里有什么她需要赶走的东西。“谁能想到像我这样的人还能交到这么多即便知道……我的一切，以及我过去的身份后，还愿意接纳我的朋友呢？我想……我们都很幸运。”
露比点点头。“布蕾克，”她问道。“你喜欢待在信标吗？”
布蕾克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你是在问我是否喜欢这里，还是在问我是否会留在这里？”
露比耸了耸肩。“两者都有？”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布蕾克指出。“的确，我喜欢信标。我喜欢这所学院；喜欢你们所有人。在我做了那么多之后，你们愿意接纳我，没有因身份与我划清界限，这……已经远超我的期望了。”
“那就留下来吧。”露比说。“听起来你没有不留下来的理由。”
布蕾克微微一笑。“没这么简单。”她说。
“是这样吗？”露比问。“我觉得这也不复杂。既然四所学院都可以让你学习成为猎人，那你不如坚持留在你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的学院，对吧？”
布蕾克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不是特别灿烂，但给人一种和善的感觉。正在露比思索布蕾克会怎样回答她时，街角处巨大的公共巨屏突然启动，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这块屏幕竖立在街道高处，三条主道在这里交汇。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丽莎·拉文德取代了明亮的绿光出现在屏幕中，她舒适地坐在某间演播室的红色扶手椅上，透过她身后的大窗户可以俯瞰溪谷市。
“下午好，欢迎收看《拉文德速报》，我是丽莎·拉文德，”她说。“我们今天的第一位嘉宾是内务议员阿斯彭·埃莫尔德。感谢您的到来，议员先生。”
露比惊讶地看到阿斯兰议员是一位像鹿的弗纳人，皮肤苍白，头上的鹿角比肩膀还宽，显得威风凛凛。他身穿一套深色西服，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即便坐在丽莎·拉文德对面的红色沙发上，他依然比这位新闻主播高大。隔着摄像机，他的绿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格外显眼。
他微笑着开口：“能来这里是我的荣幸，拉文德小姐。”
“自从擎天军队逮捕罗曼·托奇维克以来，本市的犯罪率一直在下降，”丽莎说道。“这是否代表溪谷市民终于可以再次松一口气了？”
阿斯彭轻笑一声，抬起一只手轻轻调整了一下他的绿领带，这是他整套衣服中唯一一抹亮色。“我要先澄清一个重要的问题：抓住罗曼·托奇维克的并不是擎天军队；他是由信标和擎天两所学院的学生联手抓获的；我们溪谷议会对我们的学生非常自豪，他们理应得到应有的荣誉。”
“但那些信标的学生并非都出身溪谷王国吧？”
“是的，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骄傲，我们拥有信标学院这一卓越的中心，闪亮的支柱，吸引了树不子各地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来我们王国学习，沉浸于我们的文化之中。我认为这是我们努力实现并可以引以为豪的事情。”
丽莎·拉文德露出了鲨鱼般的微笑。“可是，您上次竞选期间不是还说您认为信标学院有太多非溪谷出生的学生吗？”
“我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阿斯彭巧妙地防御道。
丽莎·拉文德向前倾了倾身子，拿起一部刚刚还在摄像范围之外的卷轴板。“您在一次市政议会上是这么说的，以下是直接引用，”她说。“‘目前猎人们的运作体系存在诸多问题。如果你问我溪谷纳税人为外国孩子支付教育费用，然后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学习成果回到自己的王国是否公平，那我要说不，我认为这不公平。’这是您的原话，议员先生。”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阿斯彭说。
“您说您认为溪谷纳税人不应该替非溪谷出身的孩子缴纳信标的学费。”
“不，我是说他们不应该为那些不会留在溪谷活动的猎人们支付教育费用，”阿斯彭坚持道。“这与国籍无关，相当一部分非溪谷出身的学生毕业后往往会回到自己的家乡，而这，拉文德小姐，就是不公平的地方，因为他们的教育是由溪谷王国资助的，然而，溪谷王国却看不到任何回报。”
“但您仍然为——举例来说——皮拉·尼可丝感到自豪，而她毕业后几乎肯定会回到寒风王国。”
“啊，不过你要注意，通过协助抓捕罗曼·托奇维克，她已经在为溪谷服务了。”阿斯彭回答道。“即便她和她的队友们在接下来的四年中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依然回报了王国对他们的投资。”
“你觉得我们可以用这个理由摆脱作业吗？”露比问道。
“我不好说。”布蕾克回答。
“这又回到了我最初的问题，议员先生：溪谷的人们能再次安然入睡吗？”
“请不要危言耸听，拉文德小姐；我不相信溪谷市民曾经彻夜难眠——”
“他说的有道理，”露比说。“我的意思是，想想我们在溪谷的这些日子，有人会因为尘晶劫案而害怕吗？”
“没有，”布蕾克承认。“然而我不确定这有多值得钦佩。”
“为什么不确定？”露比问。
“那么多尘晶可以让白牙做很多事，而其中没有一件是好事，”布蕾克嘀咕道。“可是好像没人——好吧，很少有人——考虑到这一点……我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就是有点担心。”
“我不明白，”露比说。“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布蕾克看向她。“真的吗？”
露比点点头。“其实仔细想想，我们最后都会死，”她说。“不只是我们猎人，而是所有人。我们可能会死在任务里，而其他人可能会因为我们搞砸了而丧生，或者戮兽可能会打破墙壁；有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可能发生，就算白牙拥有大量偷来的尘晶，他们也只是其中一个威胁。但我们不能让自己这样去想，我们任何人都不能，不只是因为我们一旦开始害怕，这种情绪就会招来戮兽，还因为……如果一直害怕，我们又怎么能活下去呢？或许这听起来很傻，但我们必须微笑、大笑，假装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再唉声叹气，努力让事情变得更好。”
布蕾克迟疑了一阵，然后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说，“担心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没错，”露比同意道。“而且，除此之外，我相信像奥兹平教授这样的人会处理好一切的。”
“这么说，你并不像余晖那样怀疑吗？”布蕾克在她们迈开步子时问道。
“对，”露比回答。“余晖就是那种真的需要学会少担心的人。”
“少担心不是指真的有事需要担心时少担心吗？”
“担心那些不存在的事更糟糕，你不觉得吗？”露比建议道。
“的确，”布蕾克承认，“但校长似乎知道的比他告诉你的要多。”
“我也有一些知道的事情没告诉过别人，”露比回答。“我没和莲还有诺拉说过我的银眼，所以如果奥兹平教授不想告诉我，我相信他肯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保密的，就像我一样。”
“你希望他告诉你吗？”
这个问题不由得令露比思索了一阵。“希望，”她承认道。“不只是因为我可以用我的激光眼对付戮兽，”——她开玩笑的语气引得布蕾克也笑了起来。——“还因为他说不定可以告诉我妈妈的故事。我知道我有她的日记，但有时候她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我想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她，你能理解吗？只是爸爸和克罗舅舅都不常提起她，回忆会让他们伤心。杨记得的比我多，但也没那么多。我就是想听一些故事，你明白吗？”
布蕾克抬手轻抚露比的肩膀。“我不会假装完了理解你的感受，”她轻语道。“但你想更深入地了解你母亲并不奇怪。”她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去问问奥兹平教授，或者古德维奇教授？问她应该更容易一点？”
露比皱着眉头。“我觉得余晖不喜欢这样。”
“她不是余晖的母亲，这也不是余晖能决定的事，”布蕾克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严肃。“余晖需要学会让别人自己做选择，如果她为此找你麻烦，我会亲自跟她说的。”
“可我不想给她添麻烦。”露比回答道。“如果我不告诉他们日记的事，我又该怎么问我的眼睛呢？”
“也许你不用问眼睛的事？”布蕾克建议道。“你只是想听一些关于你母亲的故事，关于他们对她的记忆。”
露比以前没考虑过这个思路，现在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白痴，怎么就没想到呢？听布蕾克这么一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主意。“你……你觉得他们会告诉我吗？”
“他们最多也就是说一声‘不’。”布蕾克指出。
“对啊，”露比喃喃自语道。“好，我要问！”她喊道。“谢谢你，布蕾克。”
“谢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比我聪明。”露比说道。
她们走过的这条街并非溪谷最漂亮的街道之一。人民都说王国很繁荣，但繁荣似乎并没有延续到这里；临街的店铺有一半是博彩店，蓬头垢面、双眼无神、身陷绝望的男人们坐在赔率固定的赌博机器前，机械式地点按按钮，投入锂恩，显得更像机器人而非人类。
只是机器人恐怕不会这样臭气熏天。
店里的人让露比想起了妈妈去世后的爸爸：同样的目光呆滞，无精打采，对周遭世界漠不关心。但爸爸失去了他生命中的挚爱，这些人的理由呢？
这条街上第二多的是慈善商店，但对露比来说最重要的是，这里好歹有一家印花布匹店，门面狭窄但看上去很深，店名用白底红字写在门的上方：林岩鹨。露比以前没来过这儿，但这家店在网上有一些好评，再说她也不能为了买布特意跑回补丁岛。
露比推开店门——除了铰链发出的吱吱声，没有其他声音——走了进去。布蕾克紧随其后。
简朴的木质柜台后方有一名弗纳人，一对狐耳竖在她的红发顶端。她们进店时，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用榛色的眼睛盯着布蕾克看。
布蕾克半眯起眼睛：“有什么问题吗？”她轻声问道。
“咳！”柜台后的女人叫道。“不，没事，没事！嗯，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们暂时只想随便看看。”露比说。
“你有什么特别需求吗？”
“我要为我几个朋友做些衣服，参加学院的舞会。”露比解释道。“不过，我真的不……我还……全都在考虑，真的。”
“嗯哼，”弗纳女人笑了起来。“好吧，请随意看，如果你们有需要，随时叫我。”
“谢谢，”露比欢快地说完，离开柜台和柜台后的女人，向店铺深处走去。成卷成卷的布料摆在木架上，堆得很高，一路延伸到商店内部。展示颜色和图样的样品贴在隔架的正面或侧面，以供参考。
露比走在货架组成的昏暗走廊中，突然回过味来，转头面向布蕾克。“你还一直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责备道。
布蕾克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我问你会不会留下，然后——”
“然后我们就聊歪，是吧。”布蕾克接话道，接着她沉默了片刻。“如果只要回答‘我在这儿开心吗？’或者‘我喜欢信标吗？’就能决定最终结果的话，那么我会留下来，”她说。“我不会用在信标的幸福去换取在擎天的幸福。这……这不是让选择变困难的原因。”
“我……我没明白，”露比轻声说。“还有什么吗？”
布蕾克伸出手，用指尖轻抚深灰色的布料。“你还记得我们从冷港坐火车回来的第一个夜晚吗？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说了我们来信标的目的，以及我们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露比点点头，声音很轻。“我记得。”
“你肯定记得，”布蕾克说道。“那时的你非常严肃，非常……非常专注，充满正义感。可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正在追逐一个幻影。”
露比的眉头微微皱起，白皙的额头挤出皱纹。“那又怎样？”
“追上它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露比张了张嘴，但从一开始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追逐一个幻影。她以前从未这样想过，可是现在布蕾克说出来了，露比却没法否认。这的确是她一直在做的事，不是吗？即使布蕾克暗示这样不对，她也不觉得这是件坏事。还有比追逐幻影更糟糕的事——追逐荣耀、野心、权力——也有比真正的猎人更糟糕的榜样。
而且糟糕得多。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追上，”她呢喃道。“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足够强，足够快——”
“你会的。”布蕾克向她保证。
“你认为会是这样吗？”
“我知道会是这样。”
“我见识过的真正的战斗比班上任何人都多，我敢打赌，四大学院的大部分人都没我见识的多。”布蕾克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自豪感。“我见过战士，也和他们并肩战斗过。亚当……他一直是我的梦魇，但这无法改变他从头到脚都是一名战士的事实，而且他不是白牙中唯一一个知道该如何为事业而战的人。我知道何时我见到的人拥有一颗战士之心，何时没有，而你……你在诸多方面都是一个战士。诚然，你没有皮拉那么强，没有余晖那么多才多艺，但你拥有她们没有的，也永远不会有的东西：一颗英雄的心，以及为了自己的信念，不惜一切，奉献一切的意志。如果这还不够，那祈祷神明来拯救我们吧，因为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露比凝视着她。没有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称赞她了。“余晖和皮拉……她们不喜欢我这样。”
“余晖和皮拉关心你，”布蕾克纠正道。“只是关心有时会让她们看不清现实。也许，有时我们只能用英勇的牺牲来堵住缺口。如果你真正想做的只是这样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终有一天你会成为猎人，追上幻影，”布蕾克说。“在那之后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战斗了，”露比如此宣告道。“我会保护溪谷，保护人类……如果可以，我想保护整个世界。”
“你想坚守阵地。”布蕾克在陈述，而非提问。
“对抗戮兽和黑暗吗？当然，”露比回答。“这不就是猎人存在的意义吗？”
“这就是为什么信标学院对你来说是理想的选择，”布蕾克点明道。“因为你想成为人类的英雄，而信标能培养出树不子最伟大的英雄。但对我来说……”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不觉得只要守住防线就足够了。因为对我来说，对像我一样的弗纳人来说，你想守住的防线是一层天花板，阻碍着我们实现平等。我不是想贬低你的目标，但我想要的不只是守护一个剥夺了我们应有地位的世界。
“议会里也有弗纳人。”露比指出。
“那么有多少没有加入议会的弗纳人被警察以种族为由拦下盘问呢？”布蕾克问道。“白牙很危险，必须在无辜的人被他们伤害以前阻止他们，但要永久性地消除白牙，唯一的办法就是铲除创造出他们的那个不公平的制度。”
“就像你在火车上说的那样。”露比对她说。
“是的，”布蕾克同意道。“就像我在火车上说的那样。我……我的目标不只是消灭戮兽。我想消灭的不只有戮兽。我只是不觉得作为一个猎人我能做到这一点。”
“但作为擎天干员，你能做到？”
布蕾克犹豫了一下。“或许吧，”她喃喃轻语。“我不知道——我得能预见未来才能确定——但我想……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好的机会了。”她叹了口气。“这才是我难以选择的原因。”
“不，”露比说。“这并不难。”
布蕾克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下定决心了，”露比说。“你只是……还没有为这个选择感到高兴，但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布蕾克挑了挑眉毛。“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对的，”露比说道。“这很明显。”她咧嘴一笑。“我说错了吗？”
“是的，”布蕾克断然否认。“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我不知道擎天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其他学生的整体品格——”
“这些都不重要，”露比说。“对你来说，重要的是做正确的事，而你已经清楚什么是正确的事了。”
布蕾克眯起了眼睛。“你觉得你很了解我，是吗？”
“只是因为我们俩有点像而已。”露比轻快地说道。
“嗯，或许你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了解我。”布蕾克说。
“我有点怀疑，”露比说。“听了你刚才的话，我知道你不可能再做其他选择了……我会想你的，布蕾克。”
“我可能哪儿也不会去！”
“是啊，这我也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