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子
阿斯兰注视着迷雾，等待着迷雾中的怪物现身。在等待中，她的脑海里逐渐响起了声音。
诸位达官贵人、女士们、先生们、公民们，你们即将观看一场独一无二的非凡表演！仅在这里，仅在今天，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这场表演赛的两位主角，寒风的金狮子阿斯兰·阿尔坦，对阵——
戮兽钻出了丛林，它浑身被烟雾和阴影笼罩，其身高甚至超过了两个阿斯兰。
——我有生以来见过最丑陋的怪物。
那是一颗蘑菇。一颗有手有脚的戮兽蘑菇。通体漆黑，就和所有的戮兽蘑菇一样，它的伞盖仿佛一顶帽子，上面布满了暗红的泛光条纹，但这些东西都无法掩饰它仿佛因疏于照料而腐烂的表象。组成它脸部的是一副苍白的颅面，与扁平化的人脸颇有相似之处，至少下巴比较相似；它的嘴（如果那是嘴的话）被颅面上方垂下的油腻的黑色触须遮盖着。它的眼睛红得如同燃烧的煤炭，在平坦的鼻子和悬垂的触须上方的迷雾中闪闪发亮。它的手臂如同粗壮的树干，末端是三只螯钳——形似螃蟹——都通体苍白；表面覆盖着一层与其厚度相当的骨质护甲，每只手臂都突出四根锋利的骨刺——而它的腿更是壮硕到了极点，而且相当短粗。
阿斯兰从没见过这种怪物，她真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听课。
她咬紧了牙关。不管它是什么东西，从那蹒跚前行的模样来看，它显然速度不快；她可以轻松绕着它行动。它可能很破坏力很强，但只要远离那两只手臂，从侧后方进攻，那么她就不会有危险。
她会很快解决掉这玩意，然后追上余晖。
阿斯兰逐渐露出狰狞的笑容。她俯下身子，进一步贴近地面。
低沉的嘶吼从奇丑无比的戮兽体内发出，它开始向她迈步，大脚踩得地面轰隆作响。迷雾伴随着它一同前进。
三，二，一……比赛开始！
阿斯兰猛蹬地面，迅速冲向前去；狮子比人类快得多，单论奔跑速度而言，她比皮拉还要快上几分。在战斗中她的速度优势不好发挥出来，运气也不常眷顾她，但在这里没有这些问题。她径直冲锋，思绪比腿脚更快一筹，在脑海中规划着自己的行动，在挥出第一拳，踢出第一脚之前，她就在脑海中推测出了戮兽可能的反击。她会佯装直击，接着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从左翼突袭。
她直接冲进了迷雾中，踉跄着放慢速度，喉咙深处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她停住脚步，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又连着咳嗽了两次。
戮兽还在朝她逼近，发出嘶鸣。
阿斯兰摇了摇头。她需要重振旗鼓。现在可不是该被花粉症或者别的东西耽搁的时候。她需要——她又咳嗽了，这次更加剧烈，她的整个身体都因咳嗽而蜷了起来，几乎要翻到在地。她无法呼吸，眼泪漫过了她的视线，令她看不清任何东西；阿斯兰再次咳嗽着，剧烈的震颤晃得她脑袋生疼；她拼命深呼吸，吸入周遭的雾气，但大脑的反馈却告诉她，她根本没有在呼吸。
是雾……雾……雾！有些戮兽，它们……它们有某种特质，对吗？它们不只是会扯掉你的胳膊，生吞掉你的脸的怪物，不是吗？有……有故事，有传说，那里面有只需一眼就能把你变成石头的戮兽，有些戮兽……有些戮兽……
戮兽还在靠近，这一次，它发出的响声听起来仿佛窃笑。
阿斯兰再度咳嗽了起来，这一次，她真的弯腰了，咳嗽不止，涕泗横流、被雾气呛得喘不过气。她赶快撤退。她必须……她必须……她必须……
她必须登上战车。
阳光轻抚着阿斯兰的脸，她眨了眨眼睛。她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阿尔坦小姐，你没事吧？”莱因哈特教授关切地问道。
“呃……没事，教授。一切正常。”阿斯兰说，“我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在别的地方。”
莱因哈特教授和善地笑了笑，“白日梦，阿尔坦小姐？怎么，难道今天还不算美梦成真吗？”
阿斯兰笑了笑，“抱歉，教授。我没想让整个寒风等太久。”
是的，没错，整个寒风城都在等她，整个寒风王国都在等她，等待着阿斯兰·阿尔坦，一个来自山脚，生来一无所有的孩子。今天，整个城市都在等着她，在街道上列队庆贺她的胜利。
因为今天，她是冠军。
战车正在等待，四匹纯白的骏马套着深红的挽具，后方是金灿灿的战车，上面雕刻着古代的寒风诸神：天空之主塞拉皮斯和他的妻子与姊妹拉，海洋之主忒提斯和他的新娘安菲特里忒，以及他们的七个海精女儿。战车足以容纳三人同乘，车夫已经在上面等待阿斯兰了。一同等待的还有克敌制胜的化身，胜利女神。
好吧，其实在车上等待她的是一位受过古典戏剧训练的女演员，出身于良好的戏剧世家，她打扮成了胜利女神的模样，戴着金色的假发和缨盔，金纺的斗篷披在鎏金的肩甲上面。她手握长矛，小臂上绑着圆盾，盾牌上雕刻着咆哮的蝎尾狮头。
胜利女神和车夫都在等待阿斯兰。所有人都在等待阿斯兰。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人群，而宰相本人也在胜利神殿前等待着她。她要做的就是登上战车。
只需要她坐上去，就会被载着穿过街道，沐浴在荣光中，接受前所未有的赞美，民众的欢呼声将抬着她升到天堂。随后，宰相会将月桂花环戴在她头上，她将进入神庙，献上至高无上的战利品。
她将成为不朽。只要走进那座神庙，永恒的荣耀就将归属于她。她将会作为寒风冠军与傲狼彼得、披狮皮者，阿斯兰从小到大的偶像赫拉克勒斯、以及无敌少女皮拉·尼可丝齐名。
皮拉。
阿斯兰皱起了眉头，“教授……我怎么会在这里？”
莱因哈特教授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孩子？你是寒风的冠军，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我知道，教授，很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但是……我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我是冠军？我是怎么打败皮拉的？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莱因哈特教授笑了，“你是怎么打败皮拉的？为什么这么问，阿尔坦小姐，你肯定知道答案吧？皮拉已经退役了，你忘了吗？”
对，对，没错。是的，阿斯兰想起来了。皮拉退役了，皮拉退出擂台了，她离开了这一切。就是这样，阿斯兰无人能敌，一路走向胜利，她把所有战士都碾在车轮之下。迈克尔、维斯帕、菲比，这些人甚至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这正是雌狮昂首的时刻。她的时刻。这就是她渴望的一切。
不是吗？
可为什么这种感觉如此空虚？
为什么一想到要登上战车就感觉不对劲呢？
“阿尔坦小姐，“莱因哈特教授说，“大家都在等你。寒风在等你。”
阿斯兰摇了摇头，“我不太想这样，教授。”
“不太想这样？”莱因哈特教授惊诧地问道，“阿尔坦小姐，我们可是在说成为寒风冠军的事！只要这座城市还在，你的名字就将永垂不朽！”
“我知道。”阿斯兰呢喃道，“我想成为冠军，胜过一切——”
“那就收下它吧。”
“我不能。”
“阿尔坦小姐，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想赢得冠军。”阿斯兰坚持道。
“你已经赢了，你在竞技场上取得了胜利——”
“但不是在最重要的赛场上，“阿斯兰声明道，“不是在最重要的战斗里。我没有想侮辱其他选手……好吧，也许我有，但他们会理解的，因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站到我这个位置上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我想成为冠军，但不能是顺位继承，我不想接受落下来的桂冠。我想在皮拉拼尽全力，每一次呼吸都力求卫冕的时候，从她的眉心撬下荣耀！我想获胜。我想要赢得一切。可这些……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战车、扮成胜利女神的女演员，莱因哈特教授，突然消失了。她不在寒风城里了。她……
她在翡翠森林里，跪在原来的空地中，那个丑陋的戮兽正在她的头顶俯视着她，凶狠地瞪着她，其中一只蟹钳正伸在她头顶，准备像夹碎熟透的西瓜一般夹碎她的头。
阿斯兰的双手和思绪同样迅速地动了起来；她抬手挡住那只向头夹来的爪子，手掌沉重地拍在爪子上，另一只手则在她站起来的同时，挥向戮兽的脸。
它用自己空闲的爪子反过来挡住了她，比起它的行走速度，它的动作比想象中还快；她的手从突出的骨刺上滑脱了。
阿斯兰一个后空翻跳开，远离草地，双手撑地再度后翻，这次是双脚着地，与戮兽进一步拉开了距离。
迷雾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阿斯兰又可以呼吸了。似乎只要她第一次成功反抗之后，雾就无法再影响到她。
也许这就是它的特质。
她咧嘴一笑，“虽然和咱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但既然你想把我困在幻觉里，至少得拿出点能诱惑我的东西来吧。”
戮兽冲着她嘶嘶吠叫。
“诸位显贵、女士们、先生们、公民们，我们为刚才的中断深表歉意；比赛即将重新开始。”
好吧，它动胳膊的速度比我想的快一些。但它转身的速度能有多快呢？
阿斯兰猛冲上前，佯装出正面进攻的架势，就像她先前计划的那样；不过这一次，没有幻觉迷雾挡路。
这次，你是我的了！
戮兽嘶吼着，它并没有上前迎击，反而是扎根于原地，将巨硕双腿分开，举着爪子，仿佛像是要挡住自己的脸一般等着她。
阿斯兰高速拉近了与怪物的距离，等到最后一刻，她才转身，以舞者般的优雅和草原掠食者般的矫捷身手侧身移动，从侧后方而非正面袭击戮兽，她瞬间挥拳——
戮兽转身了。不，它不是转身，而是旋转；仿佛它整个身体都是独立活动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它双腿一动不动的情况下妨碍它上身移转九十度。
显然，不受影响的灵活动作没有减少它的诡异感。戮兽转了过来，用覆盖着厚实骨甲的钳子接住了阿斯兰的拳头。
而另一只长着尖刺的爪子，在她被刚才发生的事惊得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重重地反击了过来，将她打得在半空中旋转，直至撞到一棵树上，力道之大，就连树干都碎裂了。她不需要检查卷轴板就知道自己的元气肯定减少了很多。
多么快的转身啊！阿斯兰这次会遇到麻烦吗？
阿斯兰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了起来。
但她重新站了起来，并且做好了更充足的准备，似乎没有要放弃的迹象，这不是正是我们爱她的原因吗？她是个永不放弃的女孩！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再次冲上前去，试图寻找合适的角度，寻找一个缺口，寻找一个她可以攻击到它而它来不及反应的地方。
但如果真有这种机会，恐怕也很难找到。这东西脚步很慢，但爪子却迅如惊雷，而且它的身体像橡胶一样灵活，这意味着它能轻松反击，不管是从后面还是侧面攻击，她总会发现它的脸早已转了过来，两只爪子也在等着她。
它没有机会再对她造成重击——她现在已经有了提防，不会再感到惊讶——但它打不到她这一事实也没带来什么好消息，因为她也无法对它造成有效打击。
她甚至没法摸清它的极限，就算她能，结论也不太好，若是在擂台赛上，她可能会比它先倒下。不论从什么角度靠近，结果总是一样：阿斯兰试图从一个盲点突击，但却遭到挫败，双方疯狂地交换拳脚，拳头和爪子都只有模糊的残影，格挡、反击、再反击。阿斯兰的拳头每次都会撞上爪子，双方都无法造成决定性的打击。但总是阿斯兰先撤退，警惕着失误，警惕着戮兽突破她的防线，给她带来另一记毁灭性的打击，令她的元气彻底降至红色。
她向后退开，脱离敌人的追击。这让她很不舒服地想到了第一次和皮拉交手的情形：阿斯兰昂首阔步走进竞技场，本以为会遇到一个不入流的纨绔贵族；但正相反，她遇到了一名斗士。
她可没有四年时间去输给这个玩意。
这场战斗似乎陷入了僵局，但阿斯兰的元气每次进攻都会被削弱！金狮子该怎么在元气耗尽前找到突破口呢？
我还不知道，行了，给我点时间。
阿斯兰深吸了一口气，观察着，注视着她的敌人。
她的敌人没有向她走来。那只戮兽似乎已经放弃了行走，他只是站着，扎根于大地之中。
扎根。
就是这个！
阿斯兰又一次冲锋，直奔她的对手。戮兽正对着她，发出嗤嗤的笑声，倒垂于颅面下方的触须来回甩动。
又一次正面冲锋！难道她的袖子里藏着法宝吗？
继续看，你会知道的。
它面对着她，但由于它只能转动上半身，所以脚只能一前一后侧对着她。
因此，这一次，在冲锋时阿斯兰没有转身，没有试图从侧面或者后面绕开它，这一次，在冲锋中，她滑铲入局，在拉近到足够的距离时一脚将戮兽的腿从它身下扫开。
戮兽翻倒了，爪子乱挥，就连颅面上的眼睛都仿佛睁大了，它在向她倒去。阿斯兰在它有机会做出动作前先行出手，一掌直击面门，伴随着从她体内翻涌释放的元气，将翻倒的戮兽顶向空中。
人群沸腾了！
阿斯兰紧随其后一跃而起，双腿腾空，如火箭一般扑向她的敌人，摆拳蓄力。
她享受着戮兽脸上无助般的表情，接着重拳捶在它的颅面上，她将剩余元气的大半都凝练在这一拳之中，粉碎了戮兽的颅面，在它身上活生生打出一个大洞。
阿斯兰重新落地，而戮兽变成了灰烬，随着风飘散而去。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可以像你一样轻松宰掉戮兽，皮拉！
我只是不想动手而已！
阿斯兰独自站在空地上，胜利地冲天举拳；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然后向前瘫倒。这比她预想的要困难得多。如果灵感没有及时迸发……她可能会死。这种经历足以让人相信，就像那些陈旧故事里说的，是神明在你耳边低语，赐予了你灵感。
更重要的是，这就是皮拉想要的？当寒风的所有荣耀都摆在她脚下时，她却想把时间花在和怪物的战斗上，而这些怪物随时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变得超乎想象的强大？
变得比你还强？
阿斯兰不知道皮拉到底是撞坏了脑子……还是她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
也许两者皆有。两者都有可能。
阿斯兰接触寒风王国英雄史诗的时间比较晚；直到去年，她才鼓起勇气阅读《寒风史诗》，尽管这本书对她这样的赛场斗士来说，应该是必读之作。她毫无疑问地喜欢上了这本书，就像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这本书是由一位战士——或者说一位懂得为荣誉而战，不愿让自己被人遗忘的人——所写的一样，但同时她也从中感受到了，除了驱使英雄向前迈进的勇气和野心之外，还有一丝……痴迷、疯狂，随便怎么说都行，但它就在那里。她一直都无法忽视。
如果皮拉也有这种特质的话，那么……阿斯兰觉得这并不奇怪。
影魔鸦从头顶掠过的尖啸突然提醒阿斯兰，这一天还没有结束。她退到树林的阴影之下，检查自己的卷轴板；她的元气比之前更少了，但还勉强没有落入红色。而露比·罗丝，余晖真正的搭档，在她的南边。
阿斯兰咬了咬牙，希望在今天结束之前还有足够的元气支撑接下来的战斗，朝那个方向出发了。
奥兹平不得不承认，事态有些失控了。
这次训练的确具有挑战性——所有学生都选择了将死亡视作生活常态、甚至极有可能随时遭遇不测的职业，那么在训练中直面伤残乃至死亡的风险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组织这样的实战演练，让学生们在大自然中对抗戮兽，将生命置于险境。这就是为什么要在森林里设下诱饵，将戮兽引到学生们面前，因为这不是一次林间漫步，而是一场对抗黑暗生物的战斗。
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料想到会有数量如此庞大的戮兽出现。
不仅学生们感觉这次训练异常艰难，当奥兹平查看分布于林中各处的监控探头回传的画面时，他意识到自己正目睹着整场演习滑向混乱的深渊。亚克先生和疾电先生正在逃命，闪闪小姐和阿亚纳先生的处境同样岌岌可危。罗丝小姐已经倒下，唯有贝拉多娜小姐凭借勇气和非凡技艺勉力维持着夏默之女的生命。
至于烁烁小姐和阿尔坦小姐，她们被影魔鸦掳走的画面犹在眼前，至今下落不明。她俩的生还几率恐怕相当渺茫。
这就是风险。死亡是猎人最亲密的伴侣，就算所有朋友都离之而去也仍会相伴左右。有时死亡会带走最具潜力的新星，它从不在乎天赋如何，更不关心受害者是否正值青春年华。
如果烁烁小姐和阿尔坦小姐已经遇难，他并不会觉得难以置信，但更让他忧心的是此刻这个名为翡翠森林的混沌地狱。
“彼得，“奥兹平语气温和地发问，“你到底在森林里布放了多少诱饵？”
“绝对不至于造成这种局面，奥兹！”波特教授激动地辩解道，“我预计最多会引来几群贝奥狼或者乌撒熊，而不是让这种规模的戮兽集群暴动！”
“当然，“奥兹平说，“请见谅，我……必须确认一下。”实际上他不该在这件事上质疑彼得的专业素养——尽管部分学生难以认同他的教学风格，但波特教授向来行事沉稳，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遗憾的是意外难以避免，而戮兽终究只是野蛮的生物。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操控或者预测它们的行动，而那个人不是他。
比起追究原因——追究一个无解之谜的谜底——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本质上他并不反对继续演练。这些学生中不乏信标学院多年未见的奇才：阿尔坦小姐的武艺在其故国仅次于尼可丝小姐；闪闪小姐虽然实力不强，但他相信其他人能够保护好她。若能幸存，他们将脱胎换骨，以更强大的姿态，更坚定的信念去迎接未来更严峻的考验。
但若不能……
奥兹平合上双眼。这不就是问题所在了吗？若这些年轻的生命就此消失，那么一同湮灭的还有他们所承载的无限希望。
也许有些希望已经消失了。
无论如何，原先的演练显然不能继续下去了。翡翠森林上空逐渐被影魔鸦占据——这是事态失控最直观的写照——此刻再派学生空降森林，不论是对飞行员还是对学生而言都太过危险。而且在当前情况下，想救出受困学生更是困难重重。
奥兹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天空，詹姆斯率领的某艘丑陋的巡洋舰还在破坏着城市的天际线。
它可能是视觉灾难，但……
想必他会因我将闪闪小姐置于险境而大发雷霆，所以顾不上炫耀。可惜，我宁愿看着他自鸣得意，也不愿承受他的怒火。在某些情况下，他的确欣赏詹姆斯盛怒下的威严气场——只要那盛怒没有冲着自己。
然而，还没等他低声下气恳求詹姆斯说：“能否劳烦贵军对我的学生施以援手”，诺沃·阿里斯就先他一步打来了电话。
在接通时奥兹平竭力压抑着语气中的焦躁：“首相女士，若在平日，能与你交谈是我的荣幸，但此刻恐怕——”
“哦，耽误你时间了吗？”诺沃讥讽道，“那你或许能体会到我每次必须听你废话时的心情——恕我直言，最近我经常是这种心情。”
“看来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有趣的时代，首相女士。我很乐意与你讨论你所关心的问题——”
“现在最让我关心的，“诺沃打断道，“是民防热线已经被打爆了，所有目击者都汇报说西北方出现了大量影魔鸦。如果我没记错，那正是翡翠森林的方向。”
“所言极是，首相女士。”奥兹平承认。
“究竟怎么回事，奥兹平？”诺沃疲惫地质问道。
“翡翠森林的训练……似乎出现了些许混乱。”奥兹平坦白道。
“‘训练’？”诺沃重复着这个词，“好吧。请继续你的教学活动，我来通知媒体无需恐慌。”
“事实上，首相女士，我正准备请求擎天军方协助清理空域。请你放心——”
“不行。”
奥兹平眨了眨眼，“你说‘不行’？”
“对，不能向擎天求援。”诺沃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的部队只允许守卫溪谷，不能做出任何进攻性行为。若擎天介入剿灭戮兽，那就等同于向民众承认事态失控，证明这绝非普通的学院训练。奥兹平，这座城市禁不起更多会引发恐慌的危机了。”
通常，奥兹平也极力主张避免恐慌，但此刻他必须申明：“首相女士，只要影魔鸦还占据着天空，我们就无法救援森林里的学生。”
“这不正是他们选择的道路吗？”诺沃尖刻地反问。
“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如此，但……我恳请你，首相女士，若再不进行干预，他们必死无疑。”
阿里斯沉默了片刻，“这……”她轻声说，“很遗憾，但我不会改变主意，你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自行处理，但绝不能牵涉到擎天或是溪谷国防军，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奥兹平强忍着摔碎卷轴板的冲动，一字一顿地说道：“非常清楚，首相女士。”
事已至此，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学生。其中某些人确实值得托付。他们已经创造了诸多奇迹，若能幸存……
若能幸存，他们的传奇必将更加耀眼夺目。
他必须保持信念。
同时祈祷这份信念不会落空。
艾恩伍德将军将手头汇报绿线修复工程的报告放在一旁，转而思考起翡翠森林的演练进展。
他永远不会幼稚到去承认这个事实，但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期待着自己的学生能在维特节上，在森林里超越奥兹平的学生。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想法有些狭隘，但对此艾恩伍德将军会说：如果对自己的成就都无法感到自豪，那你永远不可能攀上职业巅峰。
况且偶尔让奥兹平吃点瘪也有好处。这能让他显得并非触不可及，不那么像个神明。
好了，晚些时候自会有好消息传来。
他继续阅读报告。工兵团进度良好。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比如大规模袭击，按这个速度他们也能依托完备的防御工事作战。
低沉的蜂鸣声伴随着桌上的绿色闪光提醒艾恩伍德，他收到了来自英勇号作战情报中心的直电。
艾恩伍德按下指示灯下方的灰色按键，“我是艾恩伍德。”
“长官，“说话的是布伦特伍德（Brentwood）少尉，这位十八岁的年轻人是英勇号的通讯官，而他现在声线发颤，“我们探查到翡翠森林上空聚集着大量影魔鸦，飞火队长请求交战及增援许可。”
飞火是闪电飞马中队的队长，今天早上正好是她在执行区域巡逻任务，如果当真爆发空战，那这对擎天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消息。
艾恩伍德皱起了眉头，“你说翡翠森林？”
“是的，长官。”
“数量？”他霍然起身。
“二十只，长官，目前大多数还在盘旋，仅有一两只在对地俯冲。”
“命令飞火采取防御姿态待命，我现在就去舰桥。”艾恩伍德说道。
“遵、遵命，长官。”
艾恩伍德大步走向门口，掏出卷轴板。走出前门的同时他正从通讯录里调出奥兹平的号码，门外的海军陆战队员向他敬礼，他单手敷衍地回应了一下。
在响彻走廊的铿锵脚步声中，他拨通了老人的电话。
奥兹平只开启了语音，声音略显急促，“詹姆斯，我猜你是为翡翠森林的事打来的。”
“准确的说是森林上空的事，“艾恩伍德纠正道，“林子里出什么事了？”
“为演练设置的诱饵效果似乎太好了，“奥兹平坦言，“我必须得说，我没料想到戮兽会这么亢奋。”
艾恩伍德脚步微滞，“严重程度？”
“但愿学生还撑得住，“奥兹平说，“尤其是目前情况下根本没法撤离，影魔鸦的数量太多，派遣运输机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的飞行员想替你们清理空域。”艾恩伍德指出。
“我毫不怀疑，詹姆斯，“奥兹平轻叹道，“身怀绝技者总像大展拳脚。但很遗憾，我必须拒绝。首相阿里斯严令禁止你们出手。”
“什么？”艾恩伍德厉声质问。
“她担心调动你们的部队会引起猜疑，“奥兹平解释说，“她希望一切照旧，以免民众恐慌。”
艾恩伍德的牙关咬得更紧了。恐慌！又是恐慌！奥兹平、议会、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避免恐慌。把头埋进洞里，假装问题不存在是不可能避免恐慌的；的确，你也许能偷得一夜安寝，但问题终究会噬咬你的小腿来宣告存在。唯一避免恐慌的办法是迅速、果断、谨慎地把问题解决掉。
但这里是溪谷，规则由溪谷人制定。在某种程度上。
“都有谁被困？”他追问道。
“余晖烁烁、露比·罗丝、杰恩·亚克。”奥兹平说。
“你敢说这不是故意安排的？”
“詹姆斯，拜托，他们的出现纯属巧合。”
“你就这么愿意拿他们的性命冒险？”艾恩伍德问道。
“我比你更焦虑，但议会是绕不开的存在。而且阿里斯还有可能连任，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我还要继续和她还有她的政党打交道。至于学生们，我毫不怀疑……不，詹姆斯，你了解我，怀疑从没有放过我。不过，我还是相信他们能如前辈们那样创造奇迹。他们的同伴里有布蕾克·贝拉多娜，她的实力你应该心里有数；还有避风学院的阿斯兰·阿尔坦和赛吉·阿亚纳，以及……”
他的犹豫不决让艾恩伍德意识到，不管接下来奥兹平要说什么，他都不会想听，“继续说。”他要求道。
“暮光闪闪。”
“该死，奥兹！”
“有位出色的避风学生和她一起在森林里——”
出色的避风学生？你这话不算自相矛盾吗？艾恩伍德苦涩地腹诽道，“你把暮光率先送进森林，现在却告诉我一切乱套了，没法救她出来？”
“是你把她伪装成学生的，詹姆斯；难道我不该配合你的小把戏吗？”
“你不用配合得这么好。”艾恩伍德回答，“我要直接联系阿里斯首相。”
“祝你好运，这是真心话。”奥兹平说，“获准出兵的话请通知我。”
“没问题。”艾恩伍德挂断电话后立即打给了阿里斯首相。
对方的反应相当迅速而且毫无意外之色，“早安，艾恩伍德将军。”她说，“答案是‘不行’。”
“你还没听到问题呢，首相。”
“你想派兵清剿翡翠森林上空的影魔鸦，“阿里斯首相说，“我说错了吗？”
“没有，“艾恩伍德承认，“完全正确，首相。”
“那么答案是‘不行’。”
“首相，我有个学生在森林里——”
“他们的遭遇令人扼腕，但我必须顾全大局，“阿里斯首相宣告道，“我本以为你也一样。”
“我的立场非常明确。”艾恩伍德强硬地回应。
阿里斯首相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民众认为戮兽正在入侵，那恐慌将——”
“不会有任何恐慌，我的部队会在恐慌形成前解决问题。”
“那恐慌将引来更多戮兽！”
“那我们就继续战斗，把它们杀光！”艾恩伍德大声喝道，“首相，此事人命关天。”
“没错，“阿里斯首相认同道，“人民关天，为了这座城市数百万人的生命，你们的战舰要维持现有部署，一如既往。”
艾恩伍德很想挂断电话，这种事若是放在擎天，他早就甩开理事会自行其是了。但这里不是擎天，他能留在这儿只是因为溪谷议会的允许——而这种允许随时可能被撤回。如果现在采取行动去救暮光，就意味着要抛弃未来保护所有学生的权力。
该死的政客。“我必须提出严正抗议。”
“这是你的权利，“阿里斯首相说，“但违抗指令则不然。再见，将军。”她挂断了电话。
艾恩伍德咬紧了牙关，强压下锤墙的冲动，发泄可能有助于舒缓情绪，但也可能会吓到年轻军官和船员。
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整整一分钟才平复过来。这就是他痛恨政治的原因。
重新整理好仪态和情绪，他向着舰桥走去。自动门滑开的同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中控室的空气。
“将军登舰！”
“联系克尔顿号，“艾恩伍德一边下令，一边大步走进指挥中心，这是一个由控制台和指挥台组成的房间，身穿擎天海军白色军装的年轻男女在台前操作，年长的高级军官则一丝不苟地严密监督着他们，“命令闪电飞马、红队、蓝队立即升空。给我接飞火。”
“遵命，长官。”
片刻之后，闪电飞马的队长飞火那沙哑的声音响彻舰桥，“我是闪电飞马队队长。”
“飞火队长，我是艾恩伍德将军，“艾恩伍德命令道，“我要你带闪电飞马和红队在绿线上空集结待命，除非戮兽靠近你们两公里范围，否则不得交战。警觉号和勇敢号负责提供近距支援，明白吗？”严格来讲，绿线依旧属于“溪谷上空”，所以他没有违抗首相的禁令——尽管他希望能在这里再做点文章。
“不明白为何禁止交战，长官。”
何止是你不明白。“学生们正在翡翠森林进行演练，溪谷议会要求不得干预演练项目。”
飞火沉默了一会，“请求自由发言，长官？”
“准许发言。”
“影魔鸦数量惊人，长官，他们还都只是孩子。我们不必进行战术轰炸，但至少应该替他们清理空域。”
“议会不同意。”
“有那些影魔鸦在，后勤医疗会惨不忍睹的。”
“谢谢你，队长，这我清楚！”艾恩伍德大吼了一声。紧接着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我清楚，执行命令吧。”
“是，长官。”飞火说，“抱歉，长官。”
“不必为正确的建议道歉，“艾恩伍德说，“艾恩伍德通话完毕。”挂断后他转头对舰桥上的军官们下令：“让蓝队和决心号驻守信标学院上空，如果有任何影魔鸦胆敢靠近，就让它们吃不了兜着走。”
“遵命，长官。”
压垮皮拉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艘两侧有小型战机护航的擎天巡洋舰，它庄严地滑过学院上空，向悬崖驶去。
这一刻，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一切正常”，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杞人忧天。一艘军舰在带着护航编队朝向悬崖，甚至更远处的翡翠森林进发。
他们绝不可能只是想找个更好的角度观摩整场演练。
只消瞥一眼RSPT小队，她就知道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
问题在于：‘她们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本可以再加一句“奥兹平教授该怎么办？”但念头刚起她便意识到这毫无意义。的确，他是校长，的确，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尊重师长，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如果遭难的是她，余晖、露比、杰恩，甚至布蕾克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发生什么事了？”潘妮问道。
“不知道，“夏尔回答，“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译者注：此处夏尔的原话为：“We are in the dark.”可理解为‘我们一无所知’，同时也有‘我们被黑暗笼罩’之意。）
“这是个比喻，对吗？”
“对，潘妮，是个比喻。”夏尔喃喃地说道。
“我要联系将军，“云宝说，“他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否则不可能调动巡洋舰。”
“去吧，“皮拉说，“希望你能问清原委。”因为艾恩伍德将军的意图和他对RSPT小队的安排此刻已无关紧要。
此时此刻，唯一重要的，是她的朋友们需要她。
于是她转身推开人群，在摆脱拥挤人潮的那一刻奔跑了起来。
她奔跑着，无视了波特教授呼唤她的声音，无视了卷轴板嗡嗡作响的震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仅余心中那份迫切。
她的速度虽然不如露比，更不可能像传说中的卡米拉一样踏海无痕，但她有坚实的臂膀和矫捷的双足，这双腿脚正带着她掠过信标学院的草坪和石板路。
下一刻，皮拉意识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她瞥向身侧，馨德·芙正与她并肩奔驰。
“但愿你不介意搭伴，“馨德在奔跑中还不忘控制着语调，“如果余晖有困难，我愿尽绵薄之力。”
皮拉很想拒绝她，但这种举动放在当下不仅失礼，而且愚蠢；他们需要所有可能得到的帮助。
于是二人继续飞奔，穿过擎天巡洋舰在信标塔上空投下的影子，冲向悬崖，发丝在她们身后飘散。
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不会有事的。皮拉用这番话语试图平复早已因奔跑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们不会有事。他们都将安然无恙。因为她会拯救所有人。
鎏金般的阳光在甲胄上流转，那绯红的长发犹如招展战旗。皮拉纵身跃下悬崖，一头扎进森林深处。
阿斯兰注视着迷雾，等待着迷雾中的怪物现身。在等待中，她的脑海里逐渐响起了声音。
诸位达官贵人、女士们、先生们、公民们，你们即将观看一场独一无二的非凡表演！仅在这里，仅在今天，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这场表演赛的两位主角，寒风的金狮子阿斯兰·阿尔坦，对阵——
戮兽钻出了丛林，它浑身被烟雾和阴影笼罩，其身高甚至超过了两个阿斯兰。
——我有生以来见过最丑陋的怪物。
那是一颗蘑菇。一颗有手有脚的戮兽蘑菇。通体漆黑，就和所有的戮兽蘑菇一样，它的伞盖仿佛一顶帽子，上面布满了暗红的泛光条纹，但这些东西都无法掩饰它仿佛因疏于照料而腐烂的表象。组成它脸部的是一副苍白的颅面，与扁平化的人脸颇有相似之处，至少下巴比较相似；它的嘴（如果那是嘴的话）被颅面上方垂下的油腻的黑色触须遮盖着。它的眼睛红得如同燃烧的煤炭，在平坦的鼻子和悬垂的触须上方的迷雾中闪闪发亮。它的手臂如同粗壮的树干，末端是三只螯钳——形似螃蟹——都通体苍白；表面覆盖着一层与其厚度相当的骨质护甲，每只手臂都突出四根锋利的骨刺——而它的腿更是壮硕到了极点，而且相当短粗。
阿斯兰从没见过这种怪物，她真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听课。
她咬紧了牙关。不管它是什么东西，从那蹒跚前行的模样来看，它显然速度不快；她可以轻松绕着它行动。它可能很破坏力很强，但只要远离那两只手臂，从侧后方进攻，那么她就不会有危险。
她会很快解决掉这玩意，然后追上余晖。
阿斯兰逐渐露出狰狞的笑容。她俯下身子，进一步贴近地面。
低沉的嘶吼从奇丑无比的戮兽体内发出，它开始向她迈步，大脚踩得地面轰隆作响。迷雾伴随着它一同前进。
三，二，一……比赛开始！
阿斯兰猛蹬地面，迅速冲向前去；狮子比人类快得多，单论奔跑速度而言，她比皮拉还要快上几分。在战斗中她的速度优势不好发挥出来，运气也不常眷顾她，但在这里没有这些问题。她径直冲锋，思绪比腿脚更快一筹，在脑海中规划着自己的行动，在挥出第一拳，踢出第一脚之前，她就在脑海中推测出了戮兽可能的反击。她会佯装直击，接着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从左翼突袭。
她直接冲进了迷雾中，踉跄着放慢速度，喉咙深处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她停住脚步，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又连着咳嗽了两次。
戮兽还在朝她逼近，发出嘶鸣。
阿斯兰摇了摇头。她需要重振旗鼓。现在可不是该被花粉症或者别的东西耽搁的时候。她需要——她又咳嗽了，这次更加剧烈，她的整个身体都因咳嗽而蜷了起来，几乎要翻到在地。她无法呼吸，眼泪漫过了她的视线，令她看不清任何东西；阿斯兰再次咳嗽着，剧烈的震颤晃得她脑袋生疼；她拼命深呼吸，吸入周遭的雾气，但大脑的反馈却告诉她，她根本没有在呼吸。
是雾……雾……雾！有些戮兽，它们……它们有某种特质，对吗？它们不只是会扯掉你的胳膊，生吞掉你的脸的怪物，不是吗？有……有故事，有传说，那里面有只需一眼就能把你变成石头的戮兽，有些戮兽……有些戮兽……
戮兽还在靠近，这一次，它发出的响声听起来仿佛窃笑。
阿斯兰再度咳嗽了起来，这一次，她真的弯腰了，咳嗽不止，涕泗横流、被雾气呛得喘不过气。她赶快撤退。她必须……她必须……她必须……
她必须登上战车。
阳光轻抚着阿斯兰的脸，她眨了眨眼睛。她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阿尔坦小姐，你没事吧？”莱因哈特教授关切地问道。
“呃……没事，教授。一切正常。”阿斯兰说，“我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在别的地方。”
莱因哈特教授和善地笑了笑，“白日梦，阿尔坦小姐？怎么，难道今天还不算美梦成真吗？”
阿斯兰笑了笑，“抱歉，教授。我没想让整个寒风等太久。”
是的，没错，整个寒风城都在等她，整个寒风王国都在等她，等待着阿斯兰·阿尔坦，一个来自山脚，生来一无所有的孩子。今天，整个城市都在等着她，在街道上列队庆贺她的胜利。
因为今天，她是冠军。
战车正在等待，四匹纯白的骏马套着深红的挽具，后方是金灿灿的战车，上面雕刻着古代的寒风诸神：天空之主塞拉皮斯和他的妻子与姊妹拉，海洋之主忒提斯和他的新娘安菲特里忒，以及他们的七个海精女儿。战车足以容纳三人同乘，车夫已经在上面等待阿斯兰了。一同等待的还有克敌制胜的化身，胜利女神。
好吧，其实在车上等待她的是一位受过古典戏剧训练的女演员，出身于良好的戏剧世家，她打扮成了胜利女神的模样，戴着金色的假发和缨盔，金纺的斗篷披在鎏金的肩甲上面。她手握长矛，小臂上绑着圆盾，盾牌上雕刻着咆哮的蝎尾狮头。
胜利女神和车夫都在等待阿斯兰。所有人都在等待阿斯兰。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人群，而宰相本人也在胜利神殿前等待着她。她要做的就是登上战车。
只需要她坐上去，就会被载着穿过街道，沐浴在荣光中，接受前所未有的赞美，民众的欢呼声将抬着她升到天堂。随后，宰相会将月桂花环戴在她头上，她将进入神庙，献上至高无上的战利品。
她将成为不朽。只要走进那座神庙，永恒的荣耀就将归属于她。她将会作为寒风冠军与傲狼彼得、披狮皮者，阿斯兰从小到大的偶像赫拉克勒斯、以及无敌少女皮拉·尼可丝齐名。
皮拉。
阿斯兰皱起了眉头，“教授……我怎么会在这里？”
莱因哈特教授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孩子？你是寒风的冠军，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我知道，教授，很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但是……我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我是冠军？我是怎么打败皮拉的？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莱因哈特教授笑了，“你是怎么打败皮拉的？为什么这么问，阿尔坦小姐，你肯定知道答案吧？皮拉已经退役了，你忘了吗？”
对，对，没错。是的，阿斯兰想起来了。皮拉退役了，皮拉退出擂台了，她离开了这一切。就是这样，阿斯兰无人能敌，一路走向胜利，她把所有战士都碾在车轮之下。迈克尔、维斯帕、菲比，这些人甚至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这正是雌狮昂首的时刻。她的时刻。这就是她渴望的一切。
不是吗？
可为什么这种感觉如此空虚？
为什么一想到要登上战车就感觉不对劲呢？
“阿尔坦小姐，“莱因哈特教授说，“大家都在等你。寒风在等你。”
阿斯兰摇了摇头，“我不太想这样，教授。”
“不太想这样？”莱因哈特教授惊诧地问道，“阿尔坦小姐，我们可是在说成为寒风冠军的事！只要这座城市还在，你的名字就将永垂不朽！”
“我知道。”阿斯兰呢喃道，“我想成为冠军，胜过一切——”
“那就收下它吧。”
“我不能。”
“阿尔坦小姐，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想赢得冠军。”阿斯兰坚持道。
“你已经赢了，你在竞技场上取得了胜利——”
“但不是在最重要的赛场上，“阿斯兰声明道，“不是在最重要的战斗里。我没有想侮辱其他选手……好吧，也许我有，但他们会理解的，因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站到我这个位置上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我想成为冠军，但不能是顺位继承，我不想接受落下来的桂冠。我想在皮拉拼尽全力，每一次呼吸都力求卫冕的时候，从她的眉心撬下荣耀！我想获胜。我想要赢得一切。可这些……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战车、扮成胜利女神的女演员，莱因哈特教授，突然消失了。她不在寒风城里了。她……
她在翡翠森林里，跪在原来的空地中，那个丑陋的戮兽正在她的头顶俯视着她，凶狠地瞪着她，其中一只蟹钳正伸在她头顶，准备像夹碎熟透的西瓜一般夹碎她的头。
阿斯兰的双手和思绪同样迅速地动了起来；她抬手挡住那只向头夹来的爪子，手掌沉重地拍在爪子上，另一只手则在她站起来的同时，挥向戮兽的脸。
它用自己空闲的爪子反过来挡住了她，比起它的行走速度，它的动作比想象中还快；她的手从突出的骨刺上滑脱了。
阿斯兰一个后空翻跳开，远离草地，双手撑地再度后翻，这次是双脚着地，与戮兽进一步拉开了距离。
迷雾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阿斯兰又可以呼吸了。似乎只要她第一次成功反抗之后，雾就无法再影响到她。
也许这就是它的特质。
她咧嘴一笑，“虽然和咱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但既然你想把我困在幻觉里，至少得拿出点能诱惑我的东西来吧。”
戮兽冲着她嘶嘶吠叫。
“诸位显贵、女士们、先生们、公民们，我们为刚才的中断深表歉意；比赛即将重新开始。”
好吧，它动胳膊的速度比我想的快一些。但它转身的速度能有多快呢？
阿斯兰猛冲上前，佯装出正面进攻的架势，就像她先前计划的那样；不过这一次，没有幻觉迷雾挡路。
这次，你是我的了！
戮兽嘶吼着，它并没有上前迎击，反而是扎根于原地，将巨硕双腿分开，举着爪子，仿佛像是要挡住自己的脸一般等着她。
阿斯兰高速拉近了与怪物的距离，等到最后一刻，她才转身，以舞者般的优雅和草原掠食者般的矫捷身手侧身移动，从侧后方而非正面袭击戮兽，她瞬间挥拳——
戮兽转身了。不，它不是转身，而是旋转；仿佛它整个身体都是独立活动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它双腿一动不动的情况下妨碍它上身移转九十度。
显然，不受影响的灵活动作没有减少它的诡异感。戮兽转了过来，用覆盖着厚实骨甲的钳子接住了阿斯兰的拳头。
而另一只长着尖刺的爪子，在她被刚才发生的事惊得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重重地反击了过来，将她打得在半空中旋转，直至撞到一棵树上，力道之大，就连树干都碎裂了。她不需要检查卷轴板就知道自己的元气肯定减少了很多。
多么快的转身啊！阿斯兰这次会遇到麻烦吗？
阿斯兰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了起来。
但她重新站了起来，并且做好了更充足的准备，似乎没有要放弃的迹象，这不是正是我们爱她的原因吗？她是个永不放弃的女孩！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再次冲上前去，试图寻找合适的角度，寻找一个缺口，寻找一个她可以攻击到它而它来不及反应的地方。
但如果真有这种机会，恐怕也很难找到。这东西脚步很慢，但爪子却迅如惊雷，而且它的身体像橡胶一样灵活，这意味着它能轻松反击，不管是从后面还是侧面攻击，她总会发现它的脸早已转了过来，两只爪子也在等着她。
它没有机会再对她造成重击——她现在已经有了提防，不会再感到惊讶——但它打不到她这一事实也没带来什么好消息，因为她也无法对它造成有效打击。
她甚至没法摸清它的极限，就算她能，结论也不太好，若是在擂台赛上，她可能会比它先倒下。不论从什么角度靠近，结果总是一样：阿斯兰试图从一个盲点突击，但却遭到挫败，双方疯狂地交换拳脚，拳头和爪子都只有模糊的残影，格挡、反击、再反击。阿斯兰的拳头每次都会撞上爪子，双方都无法造成决定性的打击。但总是阿斯兰先撤退，警惕着失误，警惕着戮兽突破她的防线，给她带来另一记毁灭性的打击，令她的元气彻底降至红色。
她向后退开，脱离敌人的追击。这让她很不舒服地想到了第一次和皮拉交手的情形：阿斯兰昂首阔步走进竞技场，本以为会遇到一个不入流的纨绔贵族；但正相反，她遇到了一名斗士。
她可没有四年时间去输给这个玩意。
这场战斗似乎陷入了僵局，但阿斯兰的元气每次进攻都会被削弱！金狮子该怎么在元气耗尽前找到突破口呢？
我还不知道，行了，给我点时间。
阿斯兰深吸了一口气，观察着，注视着她的敌人。
她的敌人没有向她走来。那只戮兽似乎已经放弃了行走，他只是站着，扎根于大地之中。
扎根。
就是这个！
阿斯兰又一次冲锋，直奔她的对手。戮兽正对着她，发出嗤嗤的笑声，倒垂于颅面下方的触须来回甩动。
又一次正面冲锋！难道她的袖子里藏着法宝吗？
继续看，你会知道的。
它面对着她，但由于它只能转动上半身，所以脚只能一前一后侧对着她。
因此，这一次，在冲锋时阿斯兰没有转身，没有试图从侧面或者后面绕开它，这一次，在冲锋中，她滑铲入局，在拉近到足够的距离时一脚将戮兽的腿从它身下扫开。
戮兽翻倒了，爪子乱挥，就连颅面上的眼睛都仿佛睁大了，它在向她倒去。阿斯兰在它有机会做出动作前先行出手，一掌直击面门，伴随着从她体内翻涌释放的元气，将翻倒的戮兽顶向空中。
人群沸腾了！
阿斯兰紧随其后一跃而起，双腿腾空，如火箭一般扑向她的敌人，摆拳蓄力。
她享受着戮兽脸上无助般的表情，接着重拳捶在它的颅面上，她将剩余元气的大半都凝练在这一拳之中，粉碎了戮兽的颅面，在它身上活生生打出一个大洞。
阿斯兰重新落地，而戮兽变成了灰烬，随着风飘散而去。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可以像你一样轻松宰掉戮兽，皮拉！
我只是不想动手而已！
阿斯兰独自站在空地上，胜利地冲天举拳；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然后向前瘫倒。这比她预想的要困难得多。如果灵感没有及时迸发……她可能会死。这种经历足以让人相信，就像那些陈旧故事里说的，是神明在你耳边低语，赐予了你灵感。
更重要的是，这就是皮拉想要的？当寒风的所有荣耀都摆在她脚下时，她却想把时间花在和怪物的战斗上，而这些怪物随时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变得超乎想象的强大？
变得比你还强？
阿斯兰不知道皮拉到底是撞坏了脑子……还是她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
也许两者皆有。两者都有可能。
阿斯兰接触寒风王国英雄史诗的时间比较晚；直到去年，她才鼓起勇气阅读《寒风史诗》，尽管这本书对她这样的赛场斗士来说，应该是必读之作。她毫无疑问地喜欢上了这本书，就像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这本书是由一位战士——或者说一位懂得为荣誉而战，不愿让自己被人遗忘的人——所写的一样，但同时她也从中感受到了，除了驱使英雄向前迈进的勇气和野心之外，还有一丝……痴迷、疯狂，随便怎么说都行，但它就在那里。她一直都无法忽视。
如果皮拉也有这种特质的话，那么……阿斯兰觉得这并不奇怪。
影魔鸦从头顶掠过的尖啸突然提醒阿斯兰，这一天还没有结束。她退到树林的阴影之下，检查自己的卷轴板；她的元气比之前更少了，但还勉强没有落入红色。而露比·罗丝，余晖真正的搭档，在她的南边。
阿斯兰咬了咬牙，希望在今天结束之前还有足够的元气支撑接下来的战斗，朝那个方向出发了。
奥兹平不得不承认，事态有些失控了。
这次训练的确具有挑战性——所有学生都选择了将死亡视作生活常态、甚至极有可能随时遭遇不测的职业，那么在训练中直面伤残乃至死亡的风险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组织这样的实战演练，让学生们在大自然中对抗戮兽，将生命置于险境。这就是为什么要在森林里设下诱饵，将戮兽引到学生们面前，因为这不是一次林间漫步，而是一场对抗黑暗生物的战斗。
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料想到会有数量如此庞大的戮兽出现。
不仅学生们感觉这次训练异常艰难，当奥兹平查看分布于林中各处的监控探头回传的画面时，他意识到自己正目睹着整场演习滑向混乱的深渊。亚克先生和疾电先生正在逃命，闪闪小姐和阿亚纳先生的处境同样岌岌可危。罗丝小姐已经倒下，唯有贝拉多娜小姐凭借勇气和非凡技艺勉力维持着夏默之女的生命。
至于烁烁小姐和阿尔坦小姐，她们被影魔鸦掳走的画面犹在眼前，至今下落不明。她俩的生还几率恐怕相当渺茫。
这就是风险。死亡是猎人最亲密的伴侣，就算所有朋友都离之而去也仍会相伴左右。有时死亡会带走最具潜力的新星，它从不在乎天赋如何，更不关心受害者是否正值青春年华。
如果烁烁小姐和阿尔坦小姐已经遇难，他并不会觉得难以置信，但更让他忧心的是此刻这个名为翡翠森林的混沌地狱。
“彼得，“奥兹平语气温和地发问，“你到底在森林里布放了多少诱饵？”
“绝对不至于造成这种局面，奥兹！”波特教授激动地辩解道，“我预计最多会引来几群贝奥狼或者乌撒熊，而不是让这种规模的戮兽集群暴动！”
“当然，“奥兹平说，“请见谅，我……必须确认一下。”实际上他不该在这件事上质疑彼得的专业素养——尽管部分学生难以认同他的教学风格，但波特教授向来行事沉稳，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遗憾的是意外难以避免，而戮兽终究只是野蛮的生物。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操控或者预测它们的行动，而那个人不是他。
比起追究原因——追究一个无解之谜的谜底——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本质上他并不反对继续演练。这些学生中不乏信标学院多年未见的奇才：阿尔坦小姐的武艺在其故国仅次于尼可丝小姐；闪闪小姐虽然实力不强，但他相信其他人能够保护好她。若能幸存，他们将脱胎换骨，以更强大的姿态，更坚定的信念去迎接未来更严峻的考验。
但若不能……
奥兹平合上双眼。这不就是问题所在了吗？若这些年轻的生命就此消失，那么一同湮灭的还有他们所承载的无限希望。
也许有些希望已经消失了。
无论如何，原先的演练显然不能继续下去了。翡翠森林上空逐渐被影魔鸦占据——这是事态失控最直观的写照——此刻再派学生空降森林，不论是对飞行员还是对学生而言都太过危险。而且在当前情况下，想救出受困学生更是困难重重。
奥兹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天空，詹姆斯率领的某艘丑陋的巡洋舰还在破坏着城市的天际线。
它可能是视觉灾难，但……
想必他会因我将闪闪小姐置于险境而大发雷霆，所以顾不上炫耀。可惜，我宁愿看着他自鸣得意，也不愿承受他的怒火。在某些情况下，他的确欣赏詹姆斯盛怒下的威严气场——只要那盛怒没有冲着自己。
然而，还没等他低声下气恳求詹姆斯说：“能否劳烦贵军对我的学生施以援手”，诺沃·阿里斯就先他一步打来了电话。
在接通时奥兹平竭力压抑着语气中的焦躁：“首相女士，若在平日，能与你交谈是我的荣幸，但此刻恐怕——”
“哦，耽误你时间了吗？”诺沃讥讽道，“那你或许能体会到我每次必须听你废话时的心情——恕我直言，最近我经常是这种心情。”
“看来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有趣的时代，首相女士。我很乐意与你讨论你所关心的问题——”
“现在最让我关心的，“诺沃打断道，“是民防热线已经被打爆了，所有目击者都汇报说西北方出现了大量影魔鸦。如果我没记错，那正是翡翠森林的方向。”
“所言极是，首相女士。”奥兹平承认。
“究竟怎么回事，奥兹平？”诺沃疲惫地质问道。
“翡翠森林的训练……似乎出现了些许混乱。”奥兹平坦白道。
“‘训练’？”诺沃重复着这个词，“好吧。请继续你的教学活动，我来通知媒体无需恐慌。”
“事实上，首相女士，我正准备请求擎天军方协助清理空域。请你放心——”
“不行。”
奥兹平眨了眨眼，“你说‘不行’？”
“对，不能向擎天求援。”诺沃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的部队只允许守卫溪谷，不能做出任何进攻性行为。若擎天介入剿灭戮兽，那就等同于向民众承认事态失控，证明这绝非普通的学院训练。奥兹平，这座城市禁不起更多会引发恐慌的危机了。”
通常，奥兹平也极力主张避免恐慌，但此刻他必须申明：“首相女士，只要影魔鸦还占据着天空，我们就无法救援森林里的学生。”
“这不正是他们选择的道路吗？”诺沃尖刻地反问。
“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如此，但……我恳请你，首相女士，若再不进行干预，他们必死无疑。”
阿里斯沉默了片刻，“这……”她轻声说，“很遗憾，但我不会改变主意，你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自行处理，但绝不能牵涉到擎天或是溪谷国防军，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奥兹平强忍着摔碎卷轴板的冲动，一字一顿地说道：“非常清楚，首相女士。”
事已至此，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学生。其中某些人确实值得托付。他们已经创造了诸多奇迹，若能幸存……
若能幸存，他们的传奇必将更加耀眼夺目。
他必须保持信念。
同时祈祷这份信念不会落空。
艾恩伍德将军将手头汇报绿线修复工程的报告放在一旁，转而思考起翡翠森林的演练进展。
他永远不会幼稚到去承认这个事实，但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期待着自己的学生能在维特节上，在森林里超越奥兹平的学生。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想法有些狭隘，但对此艾恩伍德将军会说：如果对自己的成就都无法感到自豪，那你永远不可能攀上职业巅峰。
况且偶尔让奥兹平吃点瘪也有好处。这能让他显得并非触不可及，不那么像个神明。
好了，晚些时候自会有好消息传来。
他继续阅读报告。工兵团进度良好。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比如大规模袭击，按这个速度他们也能依托完备的防御工事作战。
低沉的蜂鸣声伴随着桌上的绿色闪光提醒艾恩伍德，他收到了来自英勇号作战情报中心的直电。
艾恩伍德按下指示灯下方的灰色按键，“我是艾恩伍德。”
“长官，“说话的是布伦特伍德（Brentwood）少尉，这位十八岁的年轻人是英勇号的通讯官，而他现在声线发颤，“我们探查到翡翠森林上空聚集着大量影魔鸦，飞火队长请求交战及增援许可。”
飞火是闪电飞马中队的队长，今天早上正好是她在执行区域巡逻任务，如果当真爆发空战，那这对擎天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消息。
艾恩伍德皱起了眉头，“你说翡翠森林？”
“是的，长官。”
“数量？”他霍然起身。
“二十只，长官，目前大多数还在盘旋，仅有一两只在对地俯冲。”
“命令飞火采取防御姿态待命，我现在就去舰桥。”艾恩伍德说道。
“遵、遵命，长官。”
艾恩伍德大步走向门口，掏出卷轴板。走出前门的同时他正从通讯录里调出奥兹平的号码，门外的海军陆战队员向他敬礼，他单手敷衍地回应了一下。
在响彻走廊的铿锵脚步声中，他拨通了老人的电话。
奥兹平只开启了语音，声音略显急促，“詹姆斯，我猜你是为翡翠森林的事打来的。”
“准确的说是森林上空的事，“艾恩伍德纠正道，“林子里出什么事了？”
“为演练设置的诱饵效果似乎太好了，“奥兹平坦言，“我必须得说，我没料想到戮兽会这么亢奋。”
艾恩伍德脚步微滞，“严重程度？”
“但愿学生还撑得住，“奥兹平说，“尤其是目前情况下根本没法撤离，影魔鸦的数量太多，派遣运输机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的飞行员想替你们清理空域。”艾恩伍德指出。
“我毫不怀疑，詹姆斯，“奥兹平轻叹道，“身怀绝技者总像大展拳脚。但很遗憾，我必须拒绝。首相阿里斯严令禁止你们出手。”
“什么？”艾恩伍德厉声质问。
“她担心调动你们的部队会引起猜疑，“奥兹平解释说，“她希望一切照旧，以免民众恐慌。”
艾恩伍德的牙关咬得更紧了。恐慌！又是恐慌！奥兹平、议会、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避免恐慌。把头埋进洞里，假装问题不存在是不可能避免恐慌的；的确，你也许能偷得一夜安寝，但问题终究会噬咬你的小腿来宣告存在。唯一避免恐慌的办法是迅速、果断、谨慎地把问题解决掉。
但这里是溪谷，规则由溪谷人制定。在某种程度上。
“都有谁被困？”他追问道。
“余晖烁烁、露比·罗丝、杰恩·亚克。”奥兹平说。
“你敢说这不是故意安排的？”
“詹姆斯，拜托，他们的出现纯属巧合。”
“你就这么愿意拿他们的性命冒险？”艾恩伍德问道。
“我比你更焦虑，但议会是绕不开的存在。而且阿里斯还有可能连任，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我还要继续和她还有她的政党打交道。至于学生们，我毫不怀疑……不，詹姆斯，你了解我，怀疑从没有放过我。不过，我还是相信他们能如前辈们那样创造奇迹。他们的同伴里有布蕾克·贝拉多娜，她的实力你应该心里有数；还有避风学院的阿斯兰·阿尔坦和赛吉·阿亚纳，以及……”
他的犹豫不决让艾恩伍德意识到，不管接下来奥兹平要说什么，他都不会想听，“继续说。”他要求道。
“暮光闪闪。”
“该死，奥兹！”
“有位出色的避风学生和她一起在森林里——”
出色的避风学生？你这话不算自相矛盾吗？艾恩伍德苦涩地腹诽道，“你把暮光率先送进森林，现在却告诉我一切乱套了，没法救她出来？”
“是你把她伪装成学生的，詹姆斯；难道我不该配合你的小把戏吗？”
“你不用配合得这么好。”艾恩伍德回答，“我要直接联系阿里斯首相。”
“祝你好运，这是真心话。”奥兹平说，“获准出兵的话请通知我。”
“没问题。”艾恩伍德挂断电话后立即打给了阿里斯首相。
对方的反应相当迅速而且毫无意外之色，“早安，艾恩伍德将军。”她说，“答案是‘不行’。”
“你还没听到问题呢，首相。”
“你想派兵清剿翡翠森林上空的影魔鸦，“阿里斯首相说，“我说错了吗？”
“没有，“艾恩伍德承认，“完全正确，首相。”
“那么答案是‘不行’。”
“首相，我有个学生在森林里——”
“他们的遭遇令人扼腕，但我必须顾全大局，“阿里斯首相宣告道，“我本以为你也一样。”
“我的立场非常明确。”艾恩伍德强硬地回应。
阿里斯首相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民众认为戮兽正在入侵，那恐慌将——”
“不会有任何恐慌，我的部队会在恐慌形成前解决问题。”
“那恐慌将引来更多戮兽！”
“那我们就继续战斗，把它们杀光！”艾恩伍德大声喝道，“首相，此事人命关天。”
“没错，“阿里斯首相认同道，“人民关天，为了这座城市数百万人的生命，你们的战舰要维持现有部署，一如既往。”
艾恩伍德很想挂断电话，这种事若是放在擎天，他早就甩开理事会自行其是了。但这里不是擎天，他能留在这儿只是因为溪谷议会的允许——而这种允许随时可能被撤回。如果现在采取行动去救暮光，就意味着要抛弃未来保护所有学生的权力。
该死的政客。“我必须提出严正抗议。”
“这是你的权利，“阿里斯首相说，“但违抗指令则不然。再见，将军。”她挂断了电话。
艾恩伍德咬紧了牙关，强压下锤墙的冲动，发泄可能有助于舒缓情绪，但也可能会吓到年轻军官和船员。
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整整一分钟才平复过来。这就是他痛恨政治的原因。
重新整理好仪态和情绪，他向着舰桥走去。自动门滑开的同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中控室的空气。
“将军登舰！”
“联系克尔顿号，“艾恩伍德一边下令，一边大步走进指挥中心，这是一个由控制台和指挥台组成的房间，身穿擎天海军白色军装的年轻男女在台前操作，年长的高级军官则一丝不苟地严密监督着他们，“命令闪电飞马、红队、蓝队立即升空。给我接飞火。”
“遵命，长官。”
片刻之后，闪电飞马的队长飞火那沙哑的声音响彻舰桥，“我是闪电飞马队队长。”
“飞火队长，我是艾恩伍德将军，“艾恩伍德命令道，“我要你带闪电飞马和红队在绿线上空集结待命，除非戮兽靠近你们两公里范围，否则不得交战。警觉号和勇敢号负责提供近距支援，明白吗？”严格来讲，绿线依旧属于“溪谷上空”，所以他没有违抗首相的禁令——尽管他希望能在这里再做点文章。
“不明白为何禁止交战，长官。”
何止是你不明白。“学生们正在翡翠森林进行演练，溪谷议会要求不得干预演练项目。”
飞火沉默了一会，“请求自由发言，长官？”
“准许发言。”
“影魔鸦数量惊人，长官，他们还都只是孩子。我们不必进行战术轰炸，但至少应该替他们清理空域。”
“议会不同意。”
“有那些影魔鸦在，后勤医疗会惨不忍睹的。”
“谢谢你，队长，这我清楚！”艾恩伍德大吼了一声。紧接着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我清楚，执行命令吧。”
“是，长官。”飞火说，“抱歉，长官。”
“不必为正确的建议道歉，“艾恩伍德说，“艾恩伍德通话完毕。”挂断后他转头对舰桥上的军官们下令：“让蓝队和决心号驻守信标学院上空，如果有任何影魔鸦胆敢靠近，就让它们吃不了兜着走。”
“遵命，长官。”
压垮皮拉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艘两侧有小型战机护航的擎天巡洋舰，它庄严地滑过学院上空，向悬崖驶去。
这一刻，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一切正常”，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杞人忧天。一艘军舰在带着护航编队朝向悬崖，甚至更远处的翡翠森林进发。
他们绝不可能只是想找个更好的角度观摩整场演练。
只消瞥一眼RSPT小队，她就知道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
问题在于：‘她们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本可以再加一句“奥兹平教授该怎么办？”但念头刚起她便意识到这毫无意义。的确，他是校长，的确，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尊重师长，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如果遭难的是她，余晖、露比、杰恩，甚至布蕾克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发生什么事了？”潘妮问道。
“不知道，“夏尔回答，“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译者注：此处夏尔的原话为：“We are in the dark.”可理解为‘我们一无所知’，同时也有‘我们被黑暗笼罩’之意。）
“这是个比喻，对吗？”
“对，潘妮，是个比喻。”夏尔喃喃地说道。
“我要联系将军，“云宝说，“他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否则不可能调动巡洋舰。”
“去吧，“皮拉说，“希望你能问清原委。”因为艾恩伍德将军的意图和他对RSPT小队的安排此刻已无关紧要。
此时此刻，唯一重要的，是她的朋友们需要她。
于是她转身推开人群，在摆脱拥挤人潮的那一刻奔跑了起来。
她奔跑着，无视了波特教授呼唤她的声音，无视了卷轴板嗡嗡作响的震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仅余心中那份迫切。
她的速度虽然不如露比，更不可能像传说中的卡米拉一样踏海无痕，但她有坚实的臂膀和矫捷的双足，这双腿脚正带着她掠过信标学院的草坪和石板路。
下一刻，皮拉意识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她瞥向身侧，馨德·芙正与她并肩奔驰。
“但愿你不介意搭伴，“馨德在奔跑中还不忘控制着语调，“如果余晖有困难，我愿尽绵薄之力。”
皮拉很想拒绝她，但这种举动放在当下不仅失礼，而且愚蠢；他们需要所有可能得到的帮助。
于是二人继续飞奔，穿过擎天巡洋舰在信标塔上空投下的影子，冲向悬崖，发丝在她们身后飘散。
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不会有事的。皮拉用这番话语试图平复早已因奔跑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们不会有事。他们都将安然无恙。因为她会拯救所有人。
鎏金般的阳光在甲胄上流转，那绯红的长发犹如招展战旗。皮拉纵身跃下悬崖，一头扎进森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