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语无伦次地尖叫着，不断用臂载激光卡宾枪射击，淡紫色的激光束接二连三地命中巨型拉丁熊的侧腹，在它身下的，是一动不动的赛吉。

一部分激光束击中了戮兽侧腹的苍白骨板，另一部分则透过骨甲缝隙没入了漆黑躯干，不过都无法对戮兽造成实质伤害。

但如此一来确实能吸引它的注意。

大拉丁熊转动硕大的头颅，足以将暮光拦腰咬断的大颚喷吐出炽热的喘息，足以将她囫囵吞下的血腥巨口中发出愤怒的嘶吼，接着它猛蹬后腿，将那肌肉发达的庞大身躯彻底转向她。

尖叫声戛然而止，“啊哈，”她咽了咽口水，“现在你注意到我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

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一只贝奥狼——这应该——但愿——是伏击他们的狼群中最后的幸存者。

在惊叫声中暮光转身射击，淡紫色的激光束疾闪而过。

这只贝奥狼只撑过了前两次射击，第三发激光束直接炸碎了狼首。但她仍然接连不断地开火。这套尚未得名的机甲中的武器系统——由于所有武备都内置于机甲中，所以严格来讲它们可以算作一件武器——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扳机。相反，当她穿上机甲时，位于机甲颈部的神经突出中继器会嵌进暮光的后颈，通过电极与脊柱直连，这样暮光只需想想就可以随意调动和使用所有武器。

鉴于这场混乱的战斗始于一只贝奥狼将她狠狠地扑倒在地，而且以她的水平常规武器肯定会脱手，这让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巨熊低吼着逼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隆隆作响。

暮光抬起右臂又进行了一轮射击。淡紫色的光束命中了拉丁熊的胸腹，但收效甚微。

“当前武器系统能效不足。”机甲内搭载的虚拟智能“午夜”冷静地播报道。它和暮光相差无几的声线此刻更加令人恼火了。

“我看得出来！”暮光厉声回应，引来了巨熊又一声咆哮。

暮光再次后退。在面甲的包裹下，自己的呼吸声是那么清晰，那么急促不安。

她真希望此刻有云宝在场。或者苹果杰克。或者夏尔。或者潘妮。或者余晖。谁都行，真的。她希望能有人和她站在一起，或者说，代替她站在这里。但她最渴望的，还是那一抹彩虹般的身影。

她勉强活到了现在。事实证明，将武器系统接入大脑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不管怎么胡乱扫射，总能打中某些东西。

她还活着，但暮光不敢有过多奢求。她不像云宝或者其他人那样善于战斗。换做是其他人在场，单纯面对一只大拉丁熊，她敢说没有一个人会像她这么狼狈。

但他们都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她，还有命悬一线的赛吉。这个少年从未退缩，一直都在英勇奋战，直到巨熊突然现身，打碎了他的元气，然后……地面上的血迹还在蔓延，她甚至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呼吸。

如果他还活着——就像她拼命祈祷的那样——那一切都只能靠她了。

暮光很清楚自己不是猎人，也从来没想过要成为猎人。因此她在同意出外勤的同时，特意设计了这套机甲以弥补自己的……不足。的确，银甲闪闪给她上了几堂速成课，教她如何保持战姿，如何用剑等等，但她始终坚信，强大的火力才是应对危机的上策。

这才是擎天的作风，不是吗？用火力覆盖一切，用绝对的武力优势夺得胜利。

很显然，卡宾枪已经不足以完成任务了，即便它搭载着与潘妮剑刃同一型号的激光模块。

幸好她还有备选方案。

在意念闪动间，机甲右肩后方的装甲板迅速滑开，五联装转轮机炮探出枪管。枪管之间的间距不足一英寸，但每一根枪管的口径都比她的卡宾枪大得多。

暮光将全息界面上的红色准星对准拉丁熊的胸口，随即开火。

五根枪管在旋转中发出金属蜂鸣，开始倾泻火力，每一束激光都比之前更粗，每一束激光都拥有远超卡宾枪的威力，每一束激光——在暮光的测试中——都足以对圣骑士机甲造成毁伤。

淡紫色的能量光束如暴风骤雨般笔直地轰击目标。如果先前的攻击对它而言只是挠痒的话，那么现在这只拉丁熊的体验可谓天差地别。在痛嚎声中它踉跄着后退，疯狂地来回甩头，仿佛它需要用这种方式忍耐痛楚。这次攻击有效果，它受不了。暮光能从它的动作中看出来。

奏效了。真的奏效了！天呐，我居然做到了！

拉丁熊在痛苦与愤怒交杂的吼声中伏低身躯，四只利爪在足下的土地中刨出深痕。暮光调整准星，转轮机炮的紫色弹幕直击拉丁熊的头颅，但那包裹头部的骨甲太过坚硬，戮兽仍在怒吼，接连不断的激光已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显然，密集的弹雨无法阻止它四足并用，在吼声中发起冲锋。

“建议启用巨炮。”午夜适时地建议道。

“我知道！不用你说！”暮光大叫着执行了早已准备好的操作。

左肩装甲顿时展开，体积堪比转轮机炮——甚至可能更大一些——的单管巨炮出现在肩头。

严格来说，暮光是把本应安装在飞梭战机上的激光炮强行搬到了一台单兵机甲上。

如果这都没用……那我就死定了吧？

穿甲巨炮的绿色准星在暮光对准目标时闪烁了两次。

巨熊凌空扑来。

在刹那间，直径堪比萍琪手制派饼的紫光洪流自炮口爆射而出。

势不可挡的光束顿时洞穿了半空中的拉丁熊，强光散去后，大拉丁熊已然不复存在，只有灰烬和烟尘在暮光眼前慢慢散去。

来不及庆贺，更来不及欣喜，她转身直奔赛吉而去，在奔跑中她右手扫过左臂护甲，全息控制面板随即展开，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被伏击前她一直随身背着自己的战术箱，早在被第一只贝奥狼扑倒时，她就卸掉了这个金属箱子。此刻伴随着她飞舞的手指，战术箱接收到了她的指令，如魔方般展开，里面的无人机呼啸着飞向空中，仿佛愤怒的蜂群。

暮光跪在赛吉身边。他的伤势令暮光倒吸了一口凉气，健硕的身体上遍布爪痕，胸前的撕裂伤触目惊心，脖子和左肩的咬伤更是惨不忍睹。身下的鲜血还在蔓延，浸染着他坠地的剑柄。暮光的右臂甲变形收缩，以便她能将手指轻轻地放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脉搏还在跳动。

“谢天谢地！”暮光颤声呼唤，“阿洛伊修斯！立即执行急救协议！”

陪伴她最久、最大、最忠诚——如果可以用忠诚来形容——的无人机发出两声蜂鸣，迅速来到暮光和赛吉身边。它悬停在二人头顶，距离倒地的赛吉不过几英尺。暮光向后挪身为它腾出空间，无人机底部喷洒出凝血粒子喷雾，覆盖在赛吉一动不动的身体上。这些粒子会渗入创口，封闭血管，防止他失血过多而死。

“谢谢你，阿洛伊修斯。”暮光的面甲缩了回去，露出了她的面部，她轻拍右侧大腿，腿部收纳舱弹出一大卷生物凝胶，“无人机，”她指挥道，“启动小蝶模式。”她的无人机有五种行动模式，均以她挚友们的名字命名；云宝模式极具攻击性，是针对敌人逃窜的追击模式；萍琪模式主要用于搜索行动，基本上是让无人机向周遭笔直飞行，暮光可以根据自身的想法加以控制；小蝶模式则是令无人机进入哨戒状态，旨在防备任何靠近的戮兽，并发出预警，“午夜，继续扫描周边区域；有发现就立刻通知我。”

“我还想抽空看本好书呢。”

“等这事过去了，提醒我修改你的虚拟人格。”暮光边说边轻拍左腿收纳仓，比网球略大一点的便携式护盾发生器应声弹出。暮光将其放在地上启动，淡蓝色的硬光屏障顿时笼罩住二人，将她和赛吉保护起来。

这样根本算不上英勇。躲在护盾之后，让嗡嗡作响的无人机钻进周遭的灌木丛替她放哨，但话又说回来，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况且重伤的赛吉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暮光用牙撕下一块凝胶，敷在赛吉脖子的伤口上，可惜米色的凝胶和他的深褐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不像用在其他人身上那样看不出差别。

第二块凝胶还没撕开，一只影魔鸦就从她的头顶掠过。它没有把暮光当成猎物，但尖锐的嘶鸣还是令暮光抬起了头，另一只影魔鸦恰好从她眼前飞过。

现在不可能用无人机把他救出去了。

波特教授说得对，这场演练的强度太大了。

对不起，赛吉；如果你有一个靠谱的搭档，或许……

“午夜，”她开口道，准备让机载虚拟智能向布蕾克以及其他人求援。

下一刻，远方传来枪声，听上去很像是跃影飞绫。

嘴边的话被默默咽下。

也许现在所有人都没空接电话。

她应该静观其变，同时祈祷其他人比她走运。

“这规模，”杰恩倒吸了一口凉气。“贝奥狼也太多了吧。”

即使波特教授再怎么强调此次考核的危险性，在进入森林之前，杰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狼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贝奥狼的数量多到他们必须逃——或者用委婉的话来说——战略转移到林间高地的斜坡上。高地顶端有一些废墟，可能是一座古老瞭望塔的遗迹，因为杰恩想不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需要在森林中央的小丘上建造一座原本应该是四四方方的漂亮小建筑。两尊风化严重的石马雕像坐在山丘北坡，俯瞰着登丘古道的最后一点残骸，时间与风雨将它们折磨得支离破碎，一如塔楼本身；如今只有底层结构的废墟还残留在地表，说是废墟，但其实除了苟延残喘的墙壁之外，这里一无所有，但它确实保留了一条向上的路——石梯——如果贝奥狼循着踪迹追来，他们总归可以撤到那里，然后在楼道间阻击戮兽。

在这里，他们不会被四面八方的戮兽围攻。

在这里，他们可以建立防线。

但为什么他们必须死守这个鬼地方？这不过是场校内考核；而他们还没成为职业猎人呢！是，当猎人很危险，甚至可能丧命，本妮避风港照片墙上的大多数人如今可能已经死了，但这些悲剧不该发生在信标崖目视可及范围内参加考核的学生身上！

至少，杰恩是这么想的。

也许他只是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天真。

阿绅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你觉得是不是有人掉链子了？”

“什么意思？”

“比方说，会不会有人诱饵放太多，引来了预期之外的戮兽？”

“我承认波特教授讲故事的水平很糟，”杰恩回答。“但我不觉得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现在情况明显不对。”阿绅坚持道。

“可能只是我们太弱了。”杰恩嘀咕了一声。

“换做是她也会逃。”阿绅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你心里自问的那个问题，”阿绅望向远处的狼群。“皮拉也会选择撤退。”

杰恩嗤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全写在脸上了，”阿绅说。“而且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只不过对象是蔚斯，不是皮拉。你能懂吗？”

“懂。”杰恩在回答后重新陷入了沉默，而也就在这个时候，跃影飞绫的枪声再度从远方隐约传来。

“我有一阵没听到新月玫瑰的声音了。”杰恩突然低声说。

“啊？”阿绅没反应过来。

“枪声，”杰恩解释道。“刚才那声是跃影飞绫，但我没听见新月玫瑰。”

“这你都能分辨出来？”

“你听不出来吗？”

“毕竟她们不是我的队友。”阿绅说道。

“嗯，”杰恩撇了撇嘴。“也对。”

阿绅犹豫了片刻。“说不定她是改用镰刀了。”

“但愿吧。”杰恩呢喃道。“但愿。”

阿绅抿住了嘴。在全覆式头盔的遮挡下，这是杰恩除眼神外唯一能从他脸上分辨出来的面部动作。

“如果你不放心，”他说。“可以用卷轴板看看她的元气。”

“卷轴板！对啊！靠，我真蠢疯了！”杰恩连忙将剑收回盾中，掏出卷轴板，调出自己——四个图标中最大的那个——以及三个队友的元气数据。奇怪的是，皮拉的元气略微有点损耗，这不对劲，她明明不在这里，有什么事会让她损耗自己的元气呢？余晖的元气处在黄色区域，而露比……

杰恩低头盯着掌中的设备，捧着卷轴板的手不住地颤抖。

不。不要。别在我帮不到她的地方。

“杰恩？”阿绅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她的元气耗尽了。”杰恩说。

“什么？”

“露比的元气没了！”杰恩失控地叫喊道。“全都没了，露比……”

跃影飞绫凌乱的枪声再次撕裂了空气。

阿绅一个箭步跨到他身边。“那个声音，是布蕾克对吧？”

杰恩点点头。

“还有布蕾克……如果她还在开枪，就代表她正在保护露比，是吧？我是说，她不是会抛下队友的人，对吧？”

杰恩重新用深呼吸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她从不抛弃同伴。”

“那……我们得过去支援，”阿绅说道。“演练……演练明显出问题了，看样子目前也没有搜救队；救人这事得我们来干。”

“好，”杰恩刚一开口，随即又陷入了犹豫。“但狼群怎么办？”他不想把戮兽引到露比身边。

“好问题。”阿绅低头嘀咕着，沉思片刻。“如果它们循着我们的踪迹追上来了，就由我断后。”

“‘断后’？你疯了吗？那是——”

“正确的做法。”阿绅截断了他的话。“别误解我的意思，我也不想事情走到那一步，但是……如果到那一步了，就由我来处理。你的想法没错，我们不能把戮兽带到受伤的队友身边。”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杰恩劝阻他道。

“我不是说必须得按我的法子来；我也希望不会发展成那样，”阿绅宣称道。“我只是想说，万一到那一步了……别回头，也别担心我。”

杰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如蓝宝石般坚毅的眼神。“你确定——？”

“别在假设上争执了，好吗？”阿绅坚持道。“我们得抓紧时间。露比在等你，不是吗？”

“是，”杰恩咽下喉间的苦涩。“我希望是。”

“警报！”午夜突然出声。“东北方发现敌对目标！”

“‘敌对目标’？”暮光闻声抬头环顾四周——这其实是多此一举，如果戮兽能靠这么近偷袭她，那些布设的传感器和无人机不就没有存在意义了吗？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一个？”

“目前仅识别到单一目标，”午夜的声音平淡冷静。“建议启动苹果杰克模式。”

“不行。”暮光果断否决。苹果杰克模式是集全力于一点的攻坚模式——就像苹果杰克永远会全力以赴投入到自己的任务中一样。可她现在还没准备好迈出这一步。毕竟戮兽是很聪明的，至少它们其中一部分很聪明，这可能是是一次佯攻，是调虎离山之计。“保持当前阵型。”现在只有一只戮兽在靠近。也许它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戮兽。可能只是一只贝奥狼，几架无人机相互配合就能轻松应对。

她重新戴好面甲，视野左下角的HUD显示着战场信息。和布蕾克以及TTSS小队共同完成任务之后，她就将运动跟踪器内置到了机甲的主机里，现在她可以看到代表敌方单位的红色图标正朝她的方向直线移动，代表无人的黄色图标则轻微变动了位置。

密集的枪声在森林深处爆响。她的一部分无人机全都配备了机枪和类似的辅助武器，虽然口径不大，但射速惊人，在加上她自主设计的弹鼓和自动装填机，每架无人机都携带了充足的弹药。其他无人机则有着更强大的武备：微型尘晶火箭弹和反器材机炮。在猎人和士兵们的耳濡目染下，她能听出三种无人机都在向目标开火。

但目标没有停下，代表无人机的黄色光点开始移动，如狼群一般组成包围网。

其中一个黄点突然闪烁了一下。

暮光不禁皱起了眉头。“午夜，调出全体无人机的状态。”

HUD左侧显示出全体无人的缩略图；其中一个图像是红色，代表该无人机已经失去联系。在暮光想仔细看一眼时，另一架无人机突然变红，接着又是一架。

下一秒残破的无人机飞出了森林，撞击地面后又弹到了离暮光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残骸破损的缝隙间窜冒着火花，在片刻的挣扎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戮兽的吼声穿透树冠，那声音仿佛扭曲的雾号。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肯定不是贝奥狼。

“启动阿杰模式，”暮光命令道。“所有无人机，歼灭目标。”

部署在远处的无人机从她的头顶呼啸而过，它们从西侧树冠俯冲而出，又重新隐没于东方的密林。暮光看到所有的黄点都在移动，向着同一个红点汇聚，如同蚁后遭到袭击的工蚁般包围目标。枪炮与火箭的轰鸣在此刻达到高潮。

暮光能清楚地感受到大地的震动，在这只戮兽的践踏下瑟瑟发抖，她的无人机一个接一个地变红。一架又一架无人机在这只戮兽面前坠毁，枪声渐弱，可以保护她的无人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丝硝烟消散，已经没有一架无人机可以反击了。

那只戮兽，单枪匹马，将它们悉数击毁了。

直到这时，屠尽了暮光所有防卫力量的戮兽才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一只至少有六米高，肩宽接近三米的独眼巨人。反曲的羊蹄踏碎地面。它拥有着在人类身上足以称得上肌肉发达的身躯，覆盖全身的骨板泛着冷光，难怪暮光的无人机都没能伤它分毫；除了关节，它的全身都受到保护，而关节间的甲片又只有极小的缝隙，很难瞄准。它的颅面中央燃烧着一只眼睛，猩红而凶蛮，眼睛上方的前额生长着一只略微弯曲的独角。

但最令暮光胆寒的是它手中握着的东西——一把巨大的锤子，那是由金属打造的重物，锤头大概有几英尺宽。戮兽不会使用工具；虽然在所有的戮兽中，有且只有独眼巨人会制作木棒之类的原始武器，但它们不会建造锻炉，也不会开采铁矿。

这把锤子的来源只有一个——从死掉的猎人身上夺走。

它能杀死一个猎人。那么，在它面前的暮光还有胜算吗？

没有。暮光瞥了一眼赛吉。没有机会，更没有选择。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如果她只会蜷缩在这面护盾后面，那赛吉就会面临更大的威胁。

独眼巨人嘲笑般地叫了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锤子。

暮光伸出手，解除了保护自己和赛吉的防护罩。朝外走出几步，重新将护盾发生器抛回了依然昏迷不醒，但伤势已经稳定的同学身边。硬光屏障再次激活，保护着赛吉。

但没有保护暮光。

已经无法再奢求增援了。

这代表暮光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朋友们鲜活的形象在她脑中一一闪过：无畏的云宝黛西，坚忍的苹果杰克、温柔的小蝶、文雅慷慨的瑞瑞、开朗乐观的萍琪。

请帮助我勇敢起来吧。姐妹们，请让我拥有面对它的勇气。

“喂！”暮光大声吼道。“看这边！”臂载卡宾枪，肩头的旋转机炮和单管巨炮都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全力齐射，淡紫色的激光以暮光为起点，在短暂的飞行后，撞在了独眼巨人的骨甲表面。

一道道激光束不断地轰击着独眼巨人，暮光且射且退，将独眼巨人从赛吉身边吸引开。如果运气好，后续的小队应该能发现昏迷的赛吉。

独眼巨人确实被她吸引了，但它似乎毫发无伤。即便是她火力最强的，足以蒸发乌萨熊的那门炮，也无法击穿它的护甲。独眼巨人拖着巨锤一步步靠近，雾笛般的吼声中透露着烦躁。

暮光继续射击。她不断地开火，不断地后退。也许只要她不间断地开枪，那么——

覆盖在独眼巨人身上的一块骨甲在暮光的反复命中下出现了裂隙。就是那儿！如果她集中火力，那么——

独眼巨人的迈步逐渐变成了奔跑，蹄子践踏着地面，激起泥土。暮光刚想加速撤退，就被脚下泥土中伸出的岩石绊了个趔趄，若在往常，花点时间稳住身体算不了什么，但这里是战场，一丝一毫的耽误都将导致最坏的结局。

就在这一息之间，她已经落入了独眼巨人的攻击范围。

暮光赶紧抬起左手，薰衣草色的能量护盾从她的腕部生成，将她挡在后方。

锤子在独眼巨人的怪力驱使下，只消一击就打碎了她的护盾，直击中腹，将她向后打飞十多米远，暮光眼中的世界在旋转，地面不断地撞在她身上，先是头部，然后是背，接着是胸，随即又是头部，直到最后贴在她的腹部上。

视野角落的HUD在疯狂闪烁着红色的警报。

“警告！”午夜快速地汇报道。“机炮受损，建议停用等待后续维修。”

“现在不行，午夜。”暮光呻吟着，蜷起身体试图爬起来。云宝战斗时总是那么风轻云淡。

“警告！”午夜还在汇报。“戮兽——”

她的话被打断了，但暮光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独眼巨人抓住了她的头盔，挤压着她，也挤压着她的元气，巨人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接着重重地摔回地面。

暮光抬起胳膊，卡宾枪在一次反击后就被独眼巨人用蹄子踩住，碾碎，它没有放过她的胳膊，剧痛如电流般穿过她的全身，暮光在痛苦地哀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元气滑到代表危险的红色边缘。

独眼巨人发出粗鲁、沙哑的狞笑，它抬起蹄子，没等暮光反应过来，又重新跺在她的胸口上，缓慢地施加重量，一点一点将她碾进土里。

暮光肩头的巨炮勉强开了两次火——但还没开出第三炮，就被独眼巨人三根肥硕的手指掐住，伴随着金属的断裂声生生扯下，随手抛入林间。

独眼巨人将手按在暮光的头盔上，黑肉和白骨彻底遮蔽了她的视野。

接着，她看到了火。独眼巨人的手爪开始燃烧，发出红黄相间的可怖光芒。灼人的热气透过装甲，不断削减着她的元气。她的额头析出密汗，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不单单是因为热浪，更是因为元气在她的眼前迅速减少，即将在独眼巨人的邪火中燃烧殆尽。她很清楚，元气耗尽后，她的机甲还能提供些许保护，但这只戮兽太强了，只要把她往地上摔几次，这套机甲就会变成装着肉酱的罐头，前提是她没有先被巨人烤熟。

被困在机甲中，看着死亡逐渐迫近，暮光终于忍不住呜咽了起来。她不想死，不想这样死，在世间一千万中死法里她唯独不想变成这样。她不是英雄，她只是暮光闪闪，她想活下去。但她看不到哪怕一丝希望。

独眼巨人的嚎叫突然将她拽回现实，笼罩着视野的黑暗破开了一条缝隙，接着被阳光撕裂。

她的元气还没有破碎。

暮光抬起头，透过焦糊的视界，她看见皮拉的标枪深深埋入了独眼巨人骨甲的裂隙里。

皮拉步履如飞，头发在身后飞扬，宛如绚丽的赤色流光。她凌空跃过暮光，目标直指按住暮光的独眼巨人，她将聆听如铁饼般掷向那血红的独眼。

巨人偏过头去躲避飞来的盾牌，盾牌击中了它覆甲的侧脸，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确实让它转移了视线，趁此空档，皮拉一把抓住倾诉，将其抽出，同时用力蹬踏独眼巨人的胸膛借力后翻，精准地落在暮光和踉跄后退的巨人之间。

她伸出左臂，聆听伴随着动作灵巧归位。

巨人身后，馨德突然从林中杀出，黑璃弯刀闪着寒光，以惊人的速度劈向巨人缺少保护的腿部，漆黑透明的刀刃擦过骨片，第一击命中左腿骨甲间隙，第二刀直取右膝窝。

吃痛的巨人暴怒转身，反曲的羊蹄一脚踢中馨德，将她踢到在地。戮兽恶狠狠地瞪着她，抬起蹄子向她跺去。

皮拉将倾诉变形成枪，朝着独眼巨人的头部连开两枪——这是她最后的两发子弹；在来这里的路上，她已经用掉了另外三颗子弹。这两枪打在独眼巨人的骨甲上，迸出点点火星，这两枪似乎让独眼巨人不再关注馨德，它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皮拉身上。

“暮光，”当倾诉重新变回长矛时，皮拉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把路让开。”

“好、好的。”暮光说着，慌忙离开小路，钻进一旁还算安全的树林里。

独眼巨人低吼着向她走来，单手抡起那柄巨大的锤子。

金属制的锤子。

它从某位英勇的战士手中夺来的武器，也将成为它的催命符。

只是它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皮拉动了，她将手伸向后背，固定好倾诉，赤手空拳，在左臂仅有聆听的情况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独眼巨人。

而巨人也加快了脚步，蹄子频繁地踏在小路上，连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它抡起锤子向她砸去，钢铁裹挟着风压横扫而来，只要一击，她就会变成一团垃圾，只要一击，她的元气就将荡然无存。

前提是它打得到。

足以击碎元气屏障的重击却只撕开残影，在迎面而来的锤子面前皮拉如芭蕾舞者一般优雅地旋身闪避，头发也随之舞动，她甚至有时间伸出空着的右手。

锤子从她头顶擦过，在这瞬息之间皮拉的手指擦过了金属，这就足够了，外像力骤然爆发，生生将锤子从独眼巨人的手爪中撤出，飞向高空。

独眼巨人发出了错愕的叫声，但皮拉没有丝毫停顿，像先前对待倾诉一样将聆听固定到背上，箭步冲向垂落的锤子，连戮兽都赶不上她。

她很清楚，自己需要双手才能操纵它，与这柄巨锤相比，诺拉的神威战锤看上去简直就是小孩的玩具。不管这东西之前的主人是谁——不管是否死于独眼巨人之手——这个人一定是个大力士。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外像力，皮拉根本不会去想着挥舞它；幸运的是，她的外像力让“如果不是”这四个字成了多余的形容。

独眼巨人在快速逼近，但皮拉的手已经接触到了锤柄，在极性的作用下，她能够举起单凭力气永远举不起来的东西。她回旋抡锤，钢锤划出巨大的弧线砸进戮兽的腿里，骨甲碎裂声与怪物的哀嚎同时响彻林间。

独眼巨人轰然倒地，在痛嚎中它疯狂地挥舞双臂激起漫天尘土。

血红的独眼望向天空，却被馨德的身影遮蔽。

她的黑璃双刀早已变成了长弓，弓弦紧绷，在她松手的瞬间将黑璃箭矢送进了独眼巨人的眼窝。

怪物又一次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嚎叫声，摆动双臂，巨手盲目地在脸前抓挠，想抓住脸部上方的馨德，皮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再次将锤子抡了下去——正中独眼巨人覆盖骨板的胸膛。

骨板上裂纹如蛛网般扩散。瞎眼的巨人朝她的方向挥手，但馨德再次化弓为剑，砍向巨人的手指，每当巨人妄图反击，馨德就会用凌厉的剑法迫使它吃痛缩手。

第三锤，第四锤……每一记沉重的锤击都会令骨板加速崩裂，直到她将保护独眼巨人的骨板彻底砸碎，露出下方如沥青般粘稠的黑肉。

最后一锤如终审判决般砸进独眼巨人的胸膛。没有临终咆哮，唯有干瘪的泄气声从塌陷的躯干中渗出。巨人的躯体上逐渐升起黑烟，不再有任何动静。

再过一会儿，它就会化为灰烬。

馨德唇角微扬：“不错，”她说道，“我们默契得不像是个临时团队。”

“嗯，”皮拉淡漠地应了一声，转向树林：“暮光，你还好吗？”

暮光重新从树林里钻出来，头盔回缩，让她们能看见她的脸。“我没事，”她说道，“但是赛吉……”她指向护盾下昏迷不醒的人影。“他伤的太重，我不敢动他。怎么回事？你们是第二批吗？”

馨德冷哼了一声。“第二批？你以为现在还在演习吗？”

“难道……不是吗？”暮光问。

馨德轻轻挑了挑右眉。“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在情况有多糟？”

“情况不该变糟吗？”暮光又一次问道。

“不该这么糟。”皮拉向暮光娓娓道来。“戮兽的数量远超所有人预期，而且天上还盘踞着这么多影魔鸦……奥兹平教授不可能冒险让运输机进来。我和馨德是从悬崖上跳下来的。”

“可是……还有擎天舰队啊？”暮光有点着急了。“艾恩伍德将军的舰队——”

“别对你们的科技玩具太过自傲，”馨德说道。“与戮兽的原始野性相比，几枚导弹和几杆会飞的枪不堪一击。”

“如果真是这样，擎天早就该沦陷了。”暮光反驳道。“保护我们的正是你口中的科技玩具，以及它们为那些勇敢的士兵们创造的优势。将军不可能被几只影魔鸦吓住。”

“然而我们头顶上到处都是影魔鸦，请问你勇敢的将军去哪了？”馨德反唇相讥。“怎么会这样呢？他怕不是正躲在什么地方瑟瑟发抖呢吧。”

“馨德！”皮拉急促地打断她的话。“适可而止吧。”

馨德又一次冷哼了起来。“你们这些人总以为科技万能，”她啐道。“结果呢？你还不是任人宰割。”

她转过身，走开了。皮拉望着她走远，随后重新看向暮光。“抱歉。”她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没关系，你不用替她道歉，”暮光说。“关于我，她没有说错。谢谢你们救了我。”

“不必客气。”皮拉说道。“不过……恐怕我只能留馨德陪你了；露比……她的元气碎了，我得去帮她。”

“那就别耽误了，”暮光赶忙说。“快，现在就去，祝你好运。”

“借你吉言。”说罢，皮拉转身冲进树林，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祝你好运。”暮光再次低语，目送皮拉的赤色马尾消失在密林深处，此刻这里只剩下了她、昏迷的赛吉和馨德。

她必须承认，这绝非理想的搭档组合。

公平地说，我恐怕也不是她的首选。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暮光试图寻找话题打发等待的时间，却发现连等待的意义都成了谜团。她能等待什么？等待永远不会来的救援？等待艾恩伍德将军率军赶来？等待戮兽觉得无聊回窝睡觉？

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如果真有这种事，那可就……太方便了。暮光可不相信这种好事会平白无故发生。

馨德用靴尖拨弄着暮光的无人机残骸。“这是什么？”她问。

“无人机。”暮光淡淡地回答道。

“喔，”馨德刻意拖着长音。“又是坏掉的小玩具？”

“你对科技有什么意见吗？”暮光质问道。

“没意见。”馨德说。“我并不反对科技进步；只是反感某些傲慢的科技信徒，自以为可以靠钢铁玩具主宰世界。这种力量……不过是天上掉下的馅饼，然而，你们却表现得仿佛天选之子，好像科技进步让你们占据了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道德高地。擎天的繁荣不过是运气，可你们却表现得仿佛万物之主。”

“我们不是任何东西的主人，”暮光说。“而且你不了解艾恩伍德将军，他无所畏惧，不管是影魔鸦，还是别的东西。”

“人人都有恐惧的东西，”馨德说道。“哪怕是最强大的人，就算什么都不怕，也会害怕失去力量。”她的嘴角渐渐泛起冷笑。“皮拉和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艘擎天战舰，就悬在信标学院上空，可正如你所见，它既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也没有朝戮兽开火。你觉得这昭示着什么？”

“昭示着谨慎，不是恐惧。”暮光反驳道。“或许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但不管将军在做什么，不管我们的部队在做什么，出发点都是好的。”

“是啊，我相信你的队友们在学院里无所事事地发呆也是这个原因。”馨德假装惊慌地暗讽道。“肯定不会有人忘记我们还在下面吧？那种事情不要啊。”

“如果你觉得获救无望，那为什么还在这里？”

馨德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什么理由才能驱动人做事？暮光闪闪，除了一时兴起之外？”

暮光稍稍眯起眼睛。“那……这场演习该怎么收尾啊？”

“这取决于演习是怎么开始的。”馨德回答道，她突然笑了。“不过别担心。虽然擎天抛弃你了，但你不会死。”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馨德断言。“我不会在这么一个地方，在那些弱小的戮兽面前迎来卑贱又不起眼的结局，像我这样天命所归的人，自然会受到命运的庇佑。既然你和我在一起，命运自然也会庇佑你。”

“真的吗？”暮光狐疑地问道。

“一场大火烧毁了我家，”馨德没接她的茬，反而诉说起了一段往事。“我的父母都死在了大火里。”

“我很遗憾。”暮光下意识地低声说道。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在博同情，”馨德尖锐地说道。“火……没有烧到我。它爬进我的房间，冲着我咆哮，像只发情的狗一样舔我，但是……”她张开双臂。“你看我身上有烧伤吗？你有看到哪怕一点痕迹吗？没有，我没有被火焰灼伤。我的家人被火焰吞噬，但我没有。我受到了保护，今后也将继续受到保护。”她沉默了片刻。“我去附近看看。”说着她走开了，一言不发地走进树丛，可能是去侦查，也可能是做什么暮光不知道的事去了。

好吧，这故事可真是振奋人心啊。

“暮光，”午夜的声音突然响起。“有通讯信号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