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永秋

第 21 章
5 年前
永秋
“诺拉!”阳冲着一个方向大喊。“你能别吃了吗?”
诺拉脸上满是红树汁,嘴上还裹着厚厚的一层,再加上她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看上去真得很幼稚。“噢,别吧!”她抗议道。“这又不是不够采的。”
她说得有道理,这周围到处都是可以采集树汁的老树,而她们执行的这项任务甚至算不上是任务,只需要每人收集一罐树汁就可以交差了。让余晖惆怅的是提取树汁并不难,而且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她们却还得在这耗着。
可能是没人想到会有人采一罐吃一罐,导致这项工作的耗时呈几何倍数增长。
她们现在在永秋森林里,这森林名副其实:似乎时间永远定格在秋季。在这广袤的森林里,树叶永远都是鲜红的,却不会轻易凋落;草地同样是鲜红的,仿佛被赤血浸透。余晖想不到合理的解释,这里让她想起家乡的无尽之森:一个任何常识都不适用的,封闭的小世界。
一个让擅闯者有来无回的地方。
尽管永秋森林坐落于溪谷边缘,但其边界直抵城市郊区,一路穿过溪谷腹地延伸至远处的山上。这森林同时也是诸多戮兽的家园,不过这里的戮兽似乎与这里的树木一样受到某种影响,它们从未离开过森林,没有——几乎没有——在永秋森林里集结成聚落袭击人类。
永秋森林的威胁只针对那些胆敢擅闯此地的人,这就是为什么皮奇教授要求她们来收集只产于这森林里的树汁。所有一年级生都被派来执行这项任务,标准是一人一罐,不过超额完成的学生会有额外学分。
余晖刚刚收集满第二罐,她看着罐中红紫色的黏液,有点犹豫。
到目前为止,诺拉已经喝了整整两罐了,所以这东西味道应该挺好的……吧?轻轻地,余晖用手指沾了一下粘在罐口的液体,舔了舔。
她的脸瞬间扭作一团。
甜!太甜了,甜到嗓子发齁!
她用唾液搜刮嘴里四溢的甜味,然后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你怎么吃得下去啊?”
“红树汁是一种天然甜味剂,食用的话要搭配酸味而且用量要少。”烈莲就在余晖旁边,用余光看向诺拉。“你不该直接吃的。”
诺拉一脸洋洋得意的傻笑。
“医学上它也被用来遮盖腐臭味。”莲继续说道。
余晖微微挑眉。“你知道的真多。”
莲耸耸肩。“做饭是我的爱好。”
“那医学上的事呢?”
“了解配料在做饭以外的用途没有坏处。”
“说得我都信了。”余晖没有继续搭话。她把第二个罐子装满,拧紧盖子。新生们分散于四周,四支队伍——SAPR、YRDN、WWSR和BLBL ——倒是靠得挺近,唯独卡丹例外,他一个人不知道跑哪溜达去了。其他十五个人在一起工作。好吧,至少是尝试工作。杰恩对树汁过敏,皮拉为此和余晖争论了一番,最后她和露比负责收集杰恩的那份;诺拉吃掉的树汁比她收集的还多;拉塞尔在一棵高大的树下睡觉;天琴——披着她色彩斑斓的斗篷,还戴了一顶有孔雀羽饰的宽大帽子——坐在一个树桩上,用金色的竖琴拨弄出柔和的曲调。
这个简单任务给的时间很充裕,而且这林中戮兽也未曾出现,所以周遭气氛相当轻松欢快。这种平和也抚慰着余晖的心灵,竖琴轻柔又近乎忧郁的音色把她的思绪从这森林带回到了小马利亚。
充满音乐的小马利亚,那欢快歌声永远存在的家乡。
在那里,不需要任何铺垫、不需要在意场合,随时随地都能开口唱歌。不,应该说在那里,是生活随时随地都准备歌唱。
余晖已经忘了自己是多么怀念那段时光。在这个没有情调,欢乐少之又少的世界里,余晖已经忘记了随心所欲走在街上,而不用在意别人一脸古怪看着自己的感觉是多么美好了。
她早已忘记……直到竖琴划破了这道伤口,让回忆再度涌来。
“余晖?”露比温柔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还好吗?你好像在发呆?”
“我很好,”余晖微微一笑。“我只是……那竖琴让我有点想家了。”
露比也笑了。“真好,不是吗?她演奏得超棒。”
她真应该当个音乐家而不是猎人。
余晖这样想着。
“就算……在我的家乡,也没多少人比她有天赋。”
“这曲子和你家乡的音乐很像吗?”露比问。“你说……你是在擎天王国以外的地方长大的,对吗?”
“是啊,”余晖回答时像是陷入回忆。“在我的家乡,大家都喜欢音乐。那里的音乐……无时无刻不在回荡,连带着空气都欢快甜美了。还有唱歌!我们都很爱唱歌,每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我们都会开始唱。”
“你会唱歌吗?”
“‘我会唱歌吗?’”余晖看向露比仿佛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我会唱歌吗?我当然会唱歌了,我会让你知道我唱歌水平和我做其他事的水平一样好的。”她停顿了一下。“我和我的老师……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唱歌。当她感到悲伤孤独的时候,我用歌声鼓舞她;有时,当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她会为我唱歌。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唱歌,一起迎接太阳,一起告别太阳。”
说着说着,她皱起眉头。
她说出来了……回忆也随之而来了,那么多回忆,那么的欢乐。回忆中的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到余晖不愿意再回忆起来。
“余晖?”露比揪心地看着她表情的变化。“我不是想让你难过。”
“你没有。”余晖迅速安慰她。
可露比并没有相信她的话:“我觉得我有。”
露比其实没有说错,她确实让余晖感觉难过。
因为余晖想家了,但这不方便告诉露比,所以她强颜欢笑:“我……我去转转。”
“去哪儿?”露比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或者我们大家都去?”
“不用,”余晖回答的很快,但语气——至少她希望语气——很平和。“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很快就回来。”
她转身离开,远离在场的所有人,穿过枝繁叶茂的红色树林。红叶在靴子下嘎吱作响,鸟儿在头顶叽叽喳喳。这森林里热闹非凡,却没有任何声音属于戮兽,即便天琴演奏的舒缓音乐已经渐渐消失,永秋森林里依然充满令人放松的鸣响。不似小马利亚那般轻快的音乐,但也足以抚慰她的灵魂。
余晖一直往深处走去,走到她看不见队友,听不见队友的声音为止。来这里的路只有一条,她不担心迷路,想回去只要转身顺着原路走即可,更不用说她还带着卷轴板呢。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等待着自己对家乡,对塞拉斯蒂娅的思念自行消退。
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头顶飞过,砸在离她最近的一棵树上发出巨响,打碎了这难得的安宁。
余晖睁开眼睛,那东西是个装满红树汁的罐子,汁液飞溅到她的衣服上染得一片红。
余晖看了眼污渍。
“这衣服可是要干洗的!”她咆哮道。“有人得付出代价,这人可不是我!”她环视目力所及的鲜红树林。“出来!面对我!”
 


 
皮拉双执着聆听与倾诉,二者相互对撞发出金属特有的蜂鸣,将杰恩的注意力拉回来。
“杰恩,”她说。“注意听。”
余晖的突然离开让杰恩分了一下神,虽然皮拉也有点好奇,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帮助杰恩训练——而这才是她要关心的。
“哦对,抱歉。”
“没关系,”皮拉不紧不慢。“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我……”杰恩犹犹豫豫地看向周边其他同学。
皮拉微微噘嘴。周围有观众是会让人不好意思,但现在也是不可多得的训练机会。“别担心他们,”她柔声说。“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不然你就挡不住攻击了。”
杰恩紧张地笑笑。“我没法——”
“别这样想,”他还没说完,皮拉就出言打断他。“如果你不相信自己会赢,那你永远都不会赢。”她的语气坚定。
这也是皮拉没有对手的部分原因:诚然,她天赋异鼎,诚然,她外像力强大,但还有一点尤为重要,那就是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自己能战胜她。
在她的对手中,很少有人寄希望于在竞技场中战胜皮拉·尼可丝;他们大多数人只求能光荣退场,而不是相信自己的武器与身法能让自己站到最后。
“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杰恩点点头,摆好皮拉教他的第一个动作:平举盾牌,握紧长剑,双腿分立,准备战斗。
“我准备好了。”
皮拉冲了上去。
她没有用太大力气,势头也不如她在竞技场上那样生猛。毕竟现在是教学,而不是决斗。但她的动作也没有太慢,力气也只比正常战斗稍小一些。这依然是一场战斗,杰恩需要从实战中积累经验,过度放水毫无意义。
杰恩上前迎住皮拉的攻击。盾牌与长剑对撞发出巨大的声响,一时间盖住了天琴的琴声。杰恩的弱点不在于体力,常年的农活让他的体魄比同龄人强健。虽然他还赶不上卡丹那种野蛮人似的怪力,但也足够支撑他在这一纯粹体力的较量中不落下风了。
前提是这只是体力较量。
皮拉收势后退三步,踩过身下的红草。杰恩乘胜追击,但在追击时将盾牌从胸前移到一旁,使得整个正面毫无防备。他的剑顺势下劈,皮拉用盾挡下一击,同时偏转角度化解杰恩的攻势。此时杰恩来不及撤回盾牌,皮拉一剑劈中他的胸甲。
她这下意识的一击用劲太大了,当场把杰恩抽翻在地。
“噢对不起,”拉塞尔在一旁窃笑时,皮拉上前道歉。“我没收住力道。”
“没事。”杰恩麻利地爬起来。“那么,我哪有问题?”
“就你摔得最惨啦!”拉塞尔大喊。
“别理他。”皮拉安慰着面色尴尬的杰恩。
德夫此前一直坐在一棵树根盘错的红树下,此时他站起来,走到弹琴的天琴身边,拔出他的剑。
“天琴,不妨我们先把音乐放到一边,来花点时间练习一下吧。”
天琴抬头看他:“这里?现在?”
“为什么不呢?”德夫问她。“你不是想多进步吗?”
天琴瞥了一眼杰恩和皮拉。“哦,对,当然。”她爬起来,把竖琴收到背包中,从斗篷下面抽出剑。
皮拉感激地看向德夫,而德夫点头回礼,随后投身于天琴的训练当中。
皮拉转向杰恩:“关于你的问题,你还击时移开了盾牌,如果你一直举在胸前就可以挡下我的攻击了。”
“但如果我一直把盾牌挡在胸前,你就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攻击我了,对吗?”
“嗯,”皮拉点头。“我能根据你的动作和你对我的预判来决定下一步。等时机成熟了,你也可以做到的。不过现在,让我们先把注意力放到打基础上。”
“额,好吧。”
德夫与天琴在不远处对练,这就使得杰恩和皮拉在人群中显得没那么突兀了。每次他们彼此刀剑对撞,发出短暂而激烈的金属对撞声之后,皮拉都会指出杰恩能做和不应该做的事情,纠正他的姿态,使他动作更加自然。
直到他们稍事休息为止。
“皮拉,你用了多长时间才变得这么优秀?”杰恩问她。
皮拉低头没有说话。
杰恩面露苦涩。“肯定是我不喜欢的答案,是吗?”
“我训练了十二年,”皮拉开口。“差不多两年前开始我就没有太多进步了。”她在和露比一般大的时候就注意到自己的进步速度已然趋于停滞。
“那就是十年,”杰恩喃喃。“太好了。”
“这没有听上去那么漫长,千万不要气馁,”皮拉敦促道。“你看,我这辈子都只在训练和人作战。”
“你不是正在教我和人作战吗?”杰恩问她。
“没错,毕竟我也没法长出爪子变成野兽。不过基本技法都是相通的:用盾牌护住身体,学会如何站立,移动和攻击,学会这些能让你更好的和戮兽作战。”她看着杰恩。“有人告诉我,我父亲常说普通人害怕戮兽的凶残,但猎人只关心戮兽的数量。”
杰恩不解道:“有人告诉你的吗?”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他。在我来信标前,我母亲告诉我他这么说过。”
“皮拉,”杰恩轻声细语。“你以前从来没说过。”
“因为还没到时候。”皮拉回答道。
“抱歉,我……很抱歉。”
“他是为保护人类献出生命的,”皮拉对他说。“没关系,这很光荣。关键是,就个体而言,和普通戮兽作战远没有在古德维奇教授课上和同学交手危险。一对一的话你用不了多久就能对付戮兽了。”
“一对一……”杰恩点点头。“但戮兽从不落单。”
“你也不会。”皮拉握住他的手。
嘭!
南边传来枪声,原本对视的二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余晖去的方向。
 


 
“拉塞尔,”蔚斯单手叉腰俯视他。“卡丹在哪里?”
拉塞尔坐起来,抬头看着她。“我哪知道?”
“你可是他的搭档。”
“你还是他的队长嘞,应该是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拉塞尔懒得搭理她。
蔚斯微微皱了皱眉头。拉塞尔是对的:卡丹不见了是她的过失。
她不知道卡丹溜到哪去了,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必然会有大麻烦。
但如果该离开时卡丹还没有出现,那有麻烦的就是她自己了。她之前曾被古德维奇教授单独叫出去过,上了一次只有她一个学生的领导课程,重点就是不仅要关注那些和自己关系融洽的队员,还要注意自己与不太好相处的队员的关系。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毕竟她的领袖魅力已经被余晖超越,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比知道要做什么难得多。
不过任何行动都需要先找到卡丹才能继续。
“他也没接电话。”阿绅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卷轴板塞进兜里。
“我们能定位到他吗?”蔚斯询问。
“理论上可以。”阿绅回答。“但我不是暮光闪闪,如果是她肯定知道要怎么做。”
拉塞尔自鸣得意地咳嗽一声。
蔚斯转头看向他:“你想说你能定位别人的卷轴板吗?”
拉塞尔咧嘴一笑。
“怎么?小公主不相信我有这本事?”
“无意冒犯,你看上去不像是会这种技术的人。”
拉塞尔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我来信标之前可是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那学的东西可多着哩。”他掏出自己的卷轴板。“稍微给我点时间。”
南方的枪鸣犹如惊雷,吓得鸟群四散飞逃。
阿绅猛地往枪声的来向看去。“那好像是余晖的枪声。”
 


 
卡丹从一颗树后走出来,进入余晖的视野中。
“啊,你。”余晖的语气中一半恼火一半无奈。
卡丹的嘴唇缩出一个冷笑。
“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吧?”
“很不巧我就是这么聪明。”余晖盯着他。“你呢,原本想用罐子做什么?”
卡丹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能狂怒,他握着武器的双手骨节泛白。
“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这样和我说话?!”他冲着余晖嘶吼,气得跳脚。“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余晖烁烁。”
“就好像这名字有什么意义一样。”
“别着急,总有一天,我将是你这辈子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闭嘴!”卡丹咆哮着逼近她。
余晖抬起双手,绿色的魔力泛光包裹着她的手。“你想清楚了吗,卡丹?”
“我说了闭嘴!”卡丹怒吼着,挥舞起他的狼牙棒。“你以为你很强吗?啊?你以为运气好有了点外像力就能牛逼了?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他的每一句话都声嘶力竭,每一句话之间都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声。“我是卡丹·温彻斯特!温彻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我的高祖父曾和末代皇帝并肩作战!我才是至高的继承人!我当之无愧!”
他痛苦地甩头,余晖甚至能看到他蓝色浊眼中沁出的泪水。
“凭什么你!你!一个动物!你这肮脏的畜生!你……还有亚克……能得到这一切?这一切本该属于我!凭什么?凭什么!”
余晖后退一步,落叶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不是因为卡丹在逼近,也不是他荒唐的质问。是别的东西,是余晖直到刚才才意识到的东西,这东西让她心中作呕。
他和我一样,我在被自己逼问。
她真心不愿从卡丹那无能的狂怒和毫无来由的委屈中看到自己,她不想从他这样的人身上看到自己,不想看到自己的缺点统统出现在她讨厌的人身上……
但他崩溃的咆哮……却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蠢飞马!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夺走我的命运!”她对着成为爱之公主的韵律大吼大叫,想将自己所有的愤怒与失意化作毒液喷到面前这匹雌驹身上。只因为她有能力成为余晖所希望成为的那种小马,成为余晖所希望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模样。
她让余晖感受到了绝望。
现在,她变成了别人眼中的‘韵律’,不论如何狡辩——卡丹就是个傲慢、狂妄的白痴,我才是真正有资格,有才华,特别的那一个——也无法掩盖这种相似性。
暮光曾在日记里说过,她希望余晖去了解卡丹,而余晖却岔开话题,表示自己不想去了解。
她撒谎了。
其实她不愿意了解的是自己。
但当卡丹站在她面前,双手颤抖地握着狼牙棒时……她不能再视若无物了。
“你有什么资格?”卡丹逼问着。“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为什么是她,塞拉斯蒂娅公主……为什么不是我?”
“什么时候我才算准备好?”
“你在说谎!你错了!那光辉的天命属于我,如果你拒绝把它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
傲慢自大,有恃无恐,妒火攻心,令人厌恶。
面前的卡丹让她回忆起了自己所有的过错。
她恨他,可怜他。
正如她憎恨又可怜自己。
她应该道歉吗?是她是卡丹受委屈了吗?他的失败不是余晖造成的,而是……
她所有的失败,和卡丹有关系吗?
余晖可以向一些人寻求宽恕,但卡丹呢?
他所承担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到底该做什么?
“错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们自己。”
卡丹眨巴着眼睛。“什么?”
“我没有妨碍你,正如皮拉没有妨碍我,露比也没有妨碍我,韵律——没有人来妨碍我们,除了我们自己。我们被自己本性蒙住了双眼,被自己傲慢的心束缚了四肢。但我们可以改变,卡丹。心伤可以愈合,灵魂可以成长。我相信我们不会永远渺小而丑陋,至少……只要我们能……主动追求光明,就能看到梦想成真。”
露比、皮拉甚至杰恩都在为她指明道路,让她不再误入歧途,让她迎来自己的蜕变。
她不会永远只是一个性别不同的卡丹,她不会因肩上的重量放弃对命运的追求。
她会做得更好,她必须做得更好。否则她最终只会在森林里,流着眼泪发抖地面对皮拉,质问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永秋可能永远不会改变,但我们可以。
我希望。
从卡丹脸上扭曲的敌意来看,他应该没有余晖那样顿悟。
“我听你放屁!你当然在妨碍我!这都是你的错!小马,我要让你张张记性!”
他高举起狼牙棒,但还没来得及做接下来的事,四周突然涌出的一连串吼声就打断了他。
是贝奥狼,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已经被一群贝奥狼团团围住了。
负面情绪,糟了,他把戮兽吸引过来了!
余晖小心翼翼地将不屈骄阳抵到肩上。谨慎数着包围自己的贝奥狼总数。
二十只,包括一只凶恶的头狼。
完了。
她的手指摸索着移向扳机。
卡丹怒吼一声,将狼牙棒猛砸向地面。触地的一端发出爆炸,将红叶激起,径直射向一对戮兽,它们被击倒了,但其他戮兽却都一拥而上扑向卡丹。
他还在发泄着他的怒火,击毙了一只半空中的贝奥狼。但拦不住其他戮兽。
有那么一阵,愤怒的卡丹矗立在戮兽之中,他强健的身躯在暴风般肆虐的漆黑戮兽中犹如高山。
但随后,卡丹被戮兽群所淹没。
余晖僵住了,她想逃跑,趁自己还没有被盯上前逃跑……让卡丹·温彻斯特去死。
如果我们位置互换,他肯定会扔下我逃跑。
所以他才不是这世上最伟大的英雄,不是吗?
想要获得全世界的赞赏与尊重,那么就该在一些关键的时间点上,做出值得让世界尊重的事迹。如果想让自己获得的荣耀正大光明,那就必须有正大光明的行为。
余晖想要靠一些事迹获得所有人的褒奖……她怎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呢?
她不喜欢卡丹,她也不必喜欢卡丹。她不需要理解他,也不需要和他交朋友。
但她必须救他。
永秋可能永远不会改变,但我们可以。
我们的心可以。
余晖举起手中的不屈骄阳。

余晖的枪声震得鸟群四散,伴随着枪声,一只贝奥狼被她的子弹抛了出去。
嘭!
余晖朝着撕扯卡丹的狼群开火。
第三枪,第四枪,更多的贝奥狼倒下了。
第五枪,她击毙了一只冲向自己贝奥狼。
第六枪,她打中了首领,也打空了弹巢。
无暇换弹,她冲锋,她怒吼,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不敢贸然使用魔法,卡丹和狼群离得太近了,她的攻击必然会波及到卡丹,那样只会让他离鬼门关更进一步。
她仅用一点魔力抓住一只小贝奥狼,砸到远处的树上。剩下的,就只能用武器对付了。
她手中的武器挥舞如长矛,仿佛故事中的英雄。用刺刀贯穿一只,用枪托砸伤一只,她从戮兽中奋力撕出一条道路,拉扯着卡丹站起来——他还清醒,但精疲力竭——还不等沿路返回,狼群便再度包围住她。
余晖将步枪挎在肩上,驱动魔力凝聚于双手。
每一只戮兽都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它们缓慢逼近着。随后,领袖的一声令下,让它们像漆黑的潮水般冲向余晖。
余晖毫不示弱,魔力凝聚成箭爆散开来,撕碎了扑上前来的戮兽们。余晖操纵着魔力箭矢与戮兽战斗。兽群无法咬到她,也无法压上来,但有一些家伙靠得足够近,近到足以在余晖释放冲击波炸飞它们之前削减余晖的元气。
余晖不知道还剩多少戮兽,自己又杀掉了多少戮兽,它们是一个整体,是一团仿佛不可战胜的黑暗,时刻冲她嘶吼,时刻朝她扑来,时刻承受着她的攻击。
她想杀掉全部,但它们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那只头狼冲过来了,它吼叫着,巨大的骨刺伴随着肌肉上下起伏。
新月玫瑰三发子弹连续命中它的胸膛,击碎了它冲锋的势头。
皮拉犹如明灯刺进狼群之中,烧蚀黑暗,她的红发与腰带在身后伴随长矛起舞。
阿绅枪刃锃亮,啸叫开火。
蔚斯在雕纹上疾驰而过,柳叶白苑所至之处,皆生玄冰。
在SAPR和WWSR的合力之下,狼群的嚎叫顷刻间化作凄惨的哀鸣。
还剩最后一只,在空地上与杰恩对峙。
露比抬起新月玫瑰瞄准。
“等等!”皮拉尖叫着举手按住露比。她浑身紧绷,似乎竭力防止自己冲上去,她也是用同样的力气让自己声音保持平静:“让王子自己动手。”
余晖非常怀疑杰恩到底配不配‘王子’这头衔,但既然其他人都照做了,她也不着急。她很确定,一旦情况对杰恩不利,皮拉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可能速度比露比还快。
现在,所有人都得等着,看着杰恩和最后一只贝奥狼决斗。
他们相互周旋,杰恩的眼睛始终紧盯戮兽。他举起盾牌,护住胸口,架起剑,准备出击。
戮兽嚎叫着冲了上来,杰恩果断迎上去,将盾牌向前顶住戮兽,当戮兽徒劳地用爪子挂扯盾牌表面时,杰恩趁机刺出一剑,正中贝奥狼的骨面。贝奥狼吃痛后退,杰恩步步紧逼,这次他克制住了移开盾牌的冲动。
贝奥狼再度扑来,杰恩手起刀落砍掉了它的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剑,看着戮兽化为灰烬,而皮拉面露喜悦与欣慰看着他。
“你还好吗,余晖?”露比问道。“我们一听到枪声就赶过来了。”
“真高兴你们没犹豫。”余晖喘着气说着,她环视皮拉、露比,还有杰恩;然后她看向蔚斯,蔚斯的目光在余晖和她身下的卡丹身上来回闪烁。
余晖对她点头示意。“谢谢。”
蔚斯走上前,表情严肃认真。“我要谢谢你救了我的队员。”
余晖挣扎起身,这样她就不用再跨坐在卡丹身上了。
“这.....这是我该做的。”她表情淡然。
蔚斯不露神色,但余晖依然注意到她的眼神发生了改变。“你……”她开口,然后一阵无言,最后她伸出一只手。“要是你想换队,我随时欢迎。”
余晖眉毛一扬,握住蔚斯的手开始笑。“不,要是你觉得无聊,可以来我这儿取代杰恩。”
“嘿!”杰恩大叫。
余晖在笑,蔚斯也在笑,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用另一只手遮住嘴,因为她们还在紧紧握手……这真是种别样的情感。
蔚斯·雪倪,她……倒不算太坏,她刚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余晖的认同。
当然,余晖依然打算在课上好好打败她。
她放开蔚斯的手,朝阿绅看了一眼。
他……他,余晖还不确定。他,余晖还无法原谅。他对余晖做的事,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即便余晖犯过很多错,但都不应被那样对待。
她还无法原谅他……但她可以控制住自己,不讽刺他,不冲他大呼小叫,不去做任何破坏这一刻的事。
不会是现在,不会在这里,更不会在卡丹面前。
说道卡丹,他现在正被拉塞尔搀扶着,浑身颤抖,没有看向余晖。
我能希望他以后别再给我找事了吗?
“谢谢。”余晖环视众人。“谢谢你们所有人。”
 


 
一队大头鱼运输机载起全部一年级生们返回信标,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将永秋森林远远抛开。
SAPR小队乘坐的运输机位于编队右侧,余晖看往敞开的舱门一侧向外看去,鲜红的树木在下方高速掠过。引擎卷起的旋风挂进机舱,吹散了她的秀发。
她握着自己的安全带,一再抓紧,一再放松。
“那什么……听着,”旋风与引擎的轰鸣使得她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让人听见她在说什么。但她没有继续,只是再次看向脚下从未改变过的森林。
我不是永秋,我可以改变……我必须……
她抬起头,面向她的队友。
之前的话引起了她们的主意,至少三人都带着某种程度的不安与好奇看着她。
“我很抱歉。”她说。
回应她的是沉默。
“呃……好吧。”杰恩开口。
“为什么道歉?”露比问道。
余晖苦笑着:“权当是‘为了全部’吧。”
“你这样真的……很慷慨。”皮拉看着她。
她扑哧一笑。“我不能保证我一直都会这样,不过我尽量保持。”
“呃……你确实是余晖烁烁吧?”杰恩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余晖。
“我当然是了。”
“当你一个人在森林里的时候,没有被什么想潜入信标会变形的戮兽替代吗?”
“我又不是幻形灵,我只是……你就当我有了些顿悟吧。”
露比瞪大眼睛。“你是说真有会变形的戮兽?”
“据我所知没有。”
“但你刚刚管它们叫幻形灵!”
啊,我这大嘴巴。
“我是指...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生物……那……幻形灵应该是个不错的名字,你不觉得吗?说回正题,我正在尝试为一些错误道歉,你能认真点吗?”
“哈,以前的余晖又回来了。”露比咯咯笑着。
余晖看着她,吐出一种介于叹气与轻笑之间的气息。“你们啊……真不知道没了你们我该怎么办。”
“想当个好人吗?”杰恩问她。
“是啊,差不多吧。”余晖回答。“我猜...我想说的是……呃,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我不想像卡丹一样。我不想成为一个一事无成只会指责别人的人……虽然我差不太多,但是……重点是……”
我应该提前问问暮光怎么说这种话比较好。
“皮拉,我真的很抱歉,我明知道那些荣誉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还是……我会努力成为比你还出名的人的,我不会再——”
“我明白,”皮拉温柔地对她说道。“谢谢你,余晖,非常感谢。”
“应该是我要谢谢你,”余晖看着她。“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变得非常混蛋……如果我变得太可怕了……就阻止我。”
“怎么做?”杰恩问。
余晖轻轻耸肩。“我相信你到时候会知道的。”
她又向舱外看了一小会。
“嘿,要不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吧?”
 


 
露比、皮拉和杰恩都在宿舍外等待着余晖。她们表情担忧,好像一不留神余晖又会变成之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好像?他们就是在担心这个。
余晖把手插进口袋里,朝三人走去。
夏默·罗丝的日记就在她的手指之间。她必须找个时间把这个还给露比,而且要快。
她没有什么理由留着,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但她更想私底下交给露比,最好是连杰恩和皮拉都能避开的场合下。
“我们走吧?”
“好啊,”露比说。“带路吧。”
穿过校园,她带着小队沿着碎石小路走向老旧的狩猎小屋。露比走在余晖的左侧,杰恩和皮拉稍微靠后,走在右边。
本妮避风港红色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
“那么,为什么今天突然想出来吃饭了呢?”杰恩问。
“因为……我觉得偶尔出来一次挺好的。”余晖含糊其辞。“新的开始需要点仪式感,之类的。”
“你之前来过吗?”皮拉有些不安。
“来过,早就来过,放心不会有毒的。”余晖安抚她。“那次我没吃多少,不过味道还不错。我相信你们会喜欢的,至少我希望会。”
“看起来就像我家的房子,”露比望着越来越近的小屋。“就是上面多了个霓虹灯。”
余晖一只胳膊搭在露比肩上:“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老爸过几年就准备这么做了。”
露比噗嗤一笑。“那我觉得不太现实,我想不出有谁会为了吃饭跑去深山老林里。”
余晖看向她。“深山老林?”她很是诧异。“你甚至不住在村庄里?”
“是啊,”露比说得仿佛这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一样。“只有我,爸爸,阳和茨威,啊,茨威是我们家的狗。”
“听上去……不太安全啊。”杰恩说。
“我同意,”皮拉点头。“虽然城镇村庄容易受到恐怖分子的攻击,但是要远离人群独自生活……必须非常勇敢。”她轻笑一声。“不过我们都知道你的胆量了。”
“其实我们家没有什么戮兽威胁的。”露比对他们说。“也就是,有时候我要……走回家的时候,半路上被一百只贝奥狼袭击——”
“一百?!”杰恩惊叫道。
“总之就是很多啦,”露比继续说。“然后我就冲着它们开火。”她嘴上模仿着枪声。“碰碰!阳出现之前我就把它们打跑了。还有一次就是我自己撞到树上了,然后就跑出来一只熊,不过阳把它解决了。”
余晖迟疑地盯着露比。“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啦。”露比仰着头,嘴巴气鼓鼓的。
“提醒我永远不要靠近你家。”
“只有这两次!”
“对大多数人来说,两次就够了。”皮拉在一旁对她说。
“我觉得我们不会引到戮兽的,毕竟那里只有我们。”她大声说着。“我们大家相处得很好,不会存在负面情绪的。”
“听到了吗各位,只有露比·罗丝才会说出这种话呢。”余晖推开本妮避风港的大门,屋中的暖光洒到门前,将这一小块地面的夜幕驱散。
夜晚的空气凉爽,夹杂着阵阵微风,不过屋内的空气在石壁炉中熊熊烈火的辐射下变得温暖宜人。余晖没看到任何一支一年级小队,但屋内的人比上一次来多了不少。
“这地方真可爱。”皮拉最后一个进屋,关上门。
“外面看像你家,露比,但里面感觉更像我家了。”杰恩感受着屋内的暖风。
本妮·黑雯正在打扫屋内侧的桌子,当她看见有四个新客人时,便将抹布塞入围裙里,大步向她们走来。“嘿,余晖烁烁,欢迎回来!”她声音洪亮。“看来你这次决定带全队来了。在这吃还是打包?”
“就在这吧,”余晖对她说。“如果能有我们的位置就好。”
“啊,别担心。”她站到四人面前。“欢迎来到本妮避风港,蓝宝石队。我是本妮,很高兴认识你们。”
皮拉低头行礼。“很高兴见到您,夫人;谢谢您愿意招待我们。”
本妮咧嘴一笑。“寒风的学生总是那么招人喜爱,只要一听就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皮拉脸上泛起丝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本妮接着说:“我认识余晖,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
“杰恩·亚克。”
“皮拉·尼可丝。”皮拉细声补充。
“我是露比·罗丝。”露比爽朗地说。
“露比·罗丝……”本妮仔细打量着露比,试探地问她。“你认识夏默·罗丝吗?”
“你认识我妈妈吗?”露比一听瞪大了双眼。
本妮点点头:“在信标的时候她是我学姐。在他们帮奥兹平拯救溪谷之前,低年级生们就很喜欢她们了,你妈妈总是很愿意帮助新生,不像她那个傲慢的搭档。你妈妈最近好吗?”
露比低下头,心情低落。“她……妈妈,呃……”
“啊,”本妮一下子就明白了。“是啊,这世道总是这样。我很遗憾,露比。你妈妈是个好人。”
“总是这样?”杰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本妮沉默了一下。然后绕过昵称为毛毛的贝奥狼标本,指着那面挂满照片的墙。
“过来,孩子,看看这个。”那墙上有一张本妮小队的大照片,周围有无数小幅照片环绕。那些面带笑容的年轻猎人都围着毛毛摆着姿势,有些人把它当成自己小队的第五个成员,有些则把它当做自己的猎物。“有些孩子还在信标里,”本妮看着照片。“有些则不在……你觉得这些面孔全都还在世吗?”
杰恩心中一紧,看着照片,没有回话。
他安静地看着那些猎人的模样,好像他想全记下来似的。
“笑容不会永存。”本妮的声音流露出一丝遗憾。“所以一定要趁还在的时候珍惜。”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嘿,你们想合个影吗?墙上还有足够的空间呢。”
“吃完饭之后再说吧。”余晖说。
“哦,当然,那张桌子,”本妮仿佛刚刚才想起她们还没有座位。“跟我来。”
她把众人带到之前打扫干净的桌子前,杰恩留在原地看照片,直到皮拉叫他时他才回过神来。
这里格外温暖,余晖脱下外套。本妮给她们递上四份菜单,然后回到后厨。
皮拉扫视着菜单上的餐点。“很多都不太健康啊。”
“别在意这些细节,稍微放纵一下吧。”余晖辩解道。“我们又不是每天都来吃晚饭。”
“这都是溪谷传统美食,皮拉。”露比对她说。“每道菜都离不开油。”
皮拉一笑。“真的吗?那好吧,我想这就是了解另一个王国饮食习惯的机会。”
“哇,这还有曲奇圣代!”露比大喜过望。
“不许直接吃甜点。”余晖‘下令’。
“呜哇!”
“杰恩,你还好吗?”皮拉看向杰恩。“杰恩?”
杰恩之前一直在神游,直到皮拉让他回过神来。
“什么?哦,对。呃,我想尝尝‘猎人炸鸡’,听上去不错。”
“哇哦,小鸡守护者准备吃掉小鸡了。”露比打趣道。
“我说过别再玩这个梗了!”
余晖被露比逗笑了。“这是什么梗?”
“没什么,”杰恩果断扯开话题。“完全不如露比自己撞树上的故事有意思。”
“嘿,我就是开个玩笑嘛!”露比大叫。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余晖第一次这么开心,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在桌前有说有笑,让余晖第一次感觉没有那么多隔阂。
当晚,本妮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露比和余晖站在毛毛前,余晖俯下身,双臂搂住露比,将下巴搁在露比的头顶。毛毛硕大的身形在他们后面显得格外可爱。杰恩和皮拉分立两侧,杰恩一只手摸着毛毛,而皮拉则在对侧挽着自己的手。本妮给她们每人发了一份电子版,并答应她们等照片冲洗好后就贴到墙上。
是的,余晖第一次这么开心,但同时……同时,这种欢乐也让她难过,若是她愿意为此努力的话,快乐不会这么多年才来眷顾她。一直以来,她都鄙视暮光和云宝在她们软弱无能的朋友上浪费那么多时间,而现在……现在,她有点明白了,感觉自己好像才是浪费时间的那一个人。
但如果她不浪费这些时间,那她可能就没有这只小队,没有这些朋友。
所以也许,只是也许,这一切的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
 


 
晚餐后,皮拉和杰恩仍然决定继续去训练,因而只有露比和余晖回了宿舍。
他们两个则留在车库旁一个稍显僻静的角落里,群星与高塔的绿光在他们头顶交相呼应。
杰恩集中不了注意力,他似乎心烦意乱。稍微训练了一会,皮拉便不得不停下来询问他:“杰恩?怎么了?”
杰恩拿着剑盾,双手垂在两侧。“我只是……没法不去想那些。”
皮拉不解。“哪些?”
“你父亲,露比的母亲,”杰恩说道。“黑雯太太所说的那些小队,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皮拉没有说话。
若是余晖在这里,她可能会说我们早就习惯命运如此不公了。但我保证过不对他说谎,即便这谎言毫无恶意。
“我……实话实说,杰恩。我们中的某一个人,甚至所有人,都可能会死在战场上。我的父亲,和露比的母亲,也许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也许只是不够幸运,所以比他人更早迎来终结。但这……这最终是每一个猎人的宿命。”
“你怎么说得……这么冷静呢,”杰恩喃喃自语。“我不明白……你现在的语气,露比谈论余晖在森林里遭遇的语气,你们两个怎么能这么轻松就接受了呢?”
“露比比我要成熟,我……可能我这么说有些虚伪,但这是我的真心话。确实,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威胁,但她太年轻了,有时候我都认为奥兹平教授不应该让她来信标。”
“她的实力足够入学了。”
“但她还是个孩子,难道就不能多给她两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吗?”
“我觉得她会告诉你她不想要。”杰恩揣测道。
“她很想承担这个世界的重负,”皮拉语气柔和,带着一丝悲伤。“但这都无法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不是吗?”她片刻无言。“我无法解释为什么露比愿意在战场上豁出性命,我只能理解为她无所畏惧,想用自己的力量造福世界。对我自己来说,我不希望我英年早逝,但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确实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皮拉。”杰恩苦笑起来。“可能我不应该学习如何战斗,而是该先学习如何像你一样勇敢。”
“这和勇气无关,”皮拉对他说。“我相信,若是那一刻到来,只有献出生命才能拯救生命的话,你也不会犹豫的。”
杰恩没有表态。“我……真的到今天我才明白...猎人其实并没有多么光荣,对吧?”
“是,”皮拉点头。“这是个危险的工作,你害怕吗?”
“嗯,”杰恩声音很小,很轻。“但不会让我改变主意。”
“不会?”
“你和露比,还有余晖,”杰恩看着她。“你们给了我一个机会,你们愿意与我并肩作战……那我怎么能退缩呢?既然你们愿意为此冒生命危险,那我就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他笑了起来。
“也许在一起,我们就能改变宿命。”
皮拉看着他的眼睛。你太勇敢了,即便缺乏经验,不善战斗,却依然比我们都勇敢。
“是啊,”她没有反驳。“改变宿命,若是我们运气够好的话。”
 


 
“露比,”余晖坐在床上,拍拍自己旁边的褥子。“在这坐一会儿,杰恩和皮拉出去了。”
露比有些迷惑不解,但她还是按余晖说的坐到了余晖旁边。
余晖看上去有些纠结。“我需要一些建议。”
“从我这里?”
余晖对她微笑着。“你……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因为我不知道。”
露比看起来更迷惑了,但她还是点点头。“我尽我所能,怎么回事?”
“我……我有点想给某个人写信……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
“你想给谁写信?”
“家里人,”余晖说。“还有……我以前的老师。我,我们没有……很和平的分别,但是现在……我很想再得知她的消息,但我不知道……”
“你们很亲近吗?”
余晖点点头。“她把我一手养大,也是她提拔的我。然后……我让她颜面扫地。”
“那又怎样?”露比问道。“这又不代表她不再爱你了。”
“问题就在这儿,”余晖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我,可能她只是……我不知道。”
“但是你爱她,对吗?”
余晖一怔,随后点点头。
“是啊,不同的是她值得爱戴。”
“有时候,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露比思索着。“你并不坏,余晖,虽然我不认识你的老师,但既然你这么关心她,那我相信她也不可能是坏人。为什么不试试呢?不论结果如何,停滞不前只会让你后悔。”
余晖低头看着她,“我真羡慕你这么小就这么理智,”她将手伸进夹克口袋,“我……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随后她掏出一本封面上绘制着玫瑰的小黑书。
夏默·罗丝的日记。
余晖不确定还要说什么,她一言不发,将日记放在露比腿上,玫瑰朝着二人盛开。
“这个……我觉得它属于你。”
露比没有说话,她凝视着日记良久,一只白皙的小手轻轻地触碰封面。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日记,用手指去抚摸着白色的玫瑰。
她胸口不断起伏,喘息声渐渐变大,当她看向余晖时,她的眼睛里充满惊异。“这是……妈妈的?余晖你怎么会——……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余晖向她保证。“我可以证明,这是……你母亲的。”
露比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不断至张开又闭合,扭成各种形状,却只说出几个字。
“怎么会?”
“还记得杰恩的成绩单吗?”余晖向她解释。“就是说弄丢的那些,那是因为我……”这让她想起了那些成绩单应该拿去烧掉,她不能把这些诱惑留在身边。“然后……当时我想去看看我的档案,然后我找到了你妈妈的盒子,这个……就在里面。我什么都没有看哦,呃,我一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就没看。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露比抬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日记。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
她猛地搂住余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她。
“谢谢你。”她对着余晖一侧耳朵低语。
余晖毫无准备,如雕像一样僵住。从来没有人拥抱过余晖,自从她和疾电阿绅分手之后……再也没有人会拥抱她了。就算她和他交往的时候,余晖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她们最后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至少,从来没有人像露比这样拥抱过她。
老实说,这还不错。
慢慢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她的胳膊穿过露比的腋下,双手放在她身上。
“没什么,我只是路过而已。”
露比没有松开她。“妈妈她,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了。爸爸从不告诉我,克罗舅舅也从来不说,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告诉我!我觉得……我觉得信标肯定有关于妈妈的故事,但我不知道我就这样……谢谢你。”
“我希望你能找到答案,”余晖摸着她的头说。“就算没有……我希望你看完之后能更了解你的母亲。”
余晖也不认识她自己的母亲,可能她在将余晖带入这个世界之后就离世了。塞拉斯蒂娅公主是余晖印象里最接近……
余晖将这种想法抛出脑海。缺少对母亲的认知,这是她最终和塞拉斯蒂娅决裂的主因。
若是余晖的母亲能够留下一些足以让余晖了解她的痕迹的话,那么即便她已不在,那至少……
余晖只希望露比能从日记中了解自己的母亲。
露比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余晖?我能有个请求吗?尽管你可能会觉得很傻?”
“那要看看有多傻。”
“你……你能为我唱歌吗?”
余晖眨眼,这种请求她着实没想到。“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很会唱歌,”露比说。“我想听,想听听你家乡的歌。”
“那……恐怕有点难,”余晖说道。“我们的歌……恐怕你听不太懂。”她顿了一下。“不过我可以给你唱点别的,我在擎天听过一首歌,很……很合适。”
“好吧。”露比轻轻依偎在余晖怀里,余晖感觉自己能听见露比的心跳。
她笑了笑,摇摇头。
清了清嗓子,她的尾巴在床上轻轻摆动。
然后,她轻启唇齿。
I wished to numb my heart,(我祈愿能封闭吾心)
To numb my heart, (封闭自己)
Against the pain and take it away,(远离烦恼抛之而去)
Because there must be more than this.(未来之路将更加艰辛)
……
余晖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歌,但知道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首歌的含义。这首歌……仿佛正是为此刻而存在一般。
露比已经睡着了,余晖看着自己怀中这个女孩,感受着她吹到身上的鼻息。
“做个好梦,露比。”
她操纵魔法,将日记从床底拉出来,在自己面前摊开。
笔尖在纸页上来回盘旋,打转。
她要如何开始?她要怎么开始?
她要怎么说出她想说的话?
塞拉斯蒂娅公主会有什么反应?
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
笔尖在纸上点下第一个墨点。
亲爱的暮光公主:
你一直在对我说,我应该去试着了解卡丹·温彻斯特。但我不想,现在我依然不想,但对我来说不幸的是,我现在确实比以往更了解他了。而在了解他的时候,我也更加了解了自己。
这糟透了,尤其是还和我有关。
余晖停下来,斟酌着字句。
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再沉沦于原来的模样,但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变得更好。我担心我别无选择。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你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对不对?你会帮助像我这样的人吗?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好?
我这一生都渴望拥有力量。我想获得荣誉。我想得到晋升,想万众瞩目,想受人崇敬。我想成为英雄。现在我还是想得到这个。我还是想得到全部。但是我也想要
我也一直想
我想
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我不知道我是否值得
你真的要让我说出口吗?
我需要帮助。
我需要你的帮助。
暮光,你愿意帮我一次吗?
你能告诉塞拉斯蒂娅
余晖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能让暮光告诉塞拉斯蒂娅什么。
犹豫再三,她写下信的结尾。
你能告诉塞拉斯蒂娅我很抱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