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音泽Lv.7
独角兽

S.A.P.R.

余晖之策

第 20 章
5 年前
余晖之策
余晖低身贴附在走廊内壁旁,悄声行走,此时已是深夜,这条走廊上窗户也不算多。但她依然不敢打开手电筒,万一有人好巧不巧朝这里看呢?然而她又没有其他弗纳人的夜视能力,所以她给自己施了一个咒,这样她就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了,只是这样会给目视所及的所有物件裹上一层绿纱。
但这依然要比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开手电强。
她只有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
问题:杰恩的考试成绩是伪造的,他显然不认为自己糟糕的日常表现能通过审查;要是他能,他也不会去给卡丹当马仔。
解决方案:嗯,这就得自由发挥了,不是吗?
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些伪造的成绩单换成真正的成绩单,但余晖可没有这门路——她在坎特洛特完全不需要伪造成绩——杰恩要是有,早就自己行动了。
余晖之前好好研究过信标学院的所有校规,包括各类奇葩条例,有些规定甚至可以追溯到学院创立之初,而后来的历任校长忘记废除了。比如,其中一条的内容是这样的:每年期末最优秀的小队队长可以在校内农场饲养自己的山羊。余晖不知道最初制定这条校规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有,为何不利用呢?她打算养一只羊,只为了证明SAPR是这一年最优秀的小队。
最重要的是那些关于作弊的校规,写得很清楚:校长及其他任何教师可以出于任何原因检查学生的所有考卷、成绩单或是其他官方文件。如果一经发现上述材料有篡改痕迹,或发现任何可以证明作弊或伪造的证据,则可以无条件将该生开除,恕不另行通知。余晖不像杰恩那样确信卡丹会把他举报出去,但这无关紧要:开除的后果已经够严重了。
勾起余晖兴趣的是‘一经发现’这几个字。发现的前提是得有个实打实能‘发现’的东西,完全不存在的东西要怎么‘发现’呢?没有证据可不能随意下定论。仅仅因为学校内臃肿的行政机构不小心丢失了某一份文件,就得开除一个学生,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这就是为什么余晖会在午夜偷偷潜入校内档案馆。
她蹑手蹑脚地移动,同时不忘给自己施加一个消声咒,消除脚步声。
某处突然有响动,她骤然止步,整个人死死贴在墙壁上,顺着墙面向两侧张望,如同一只被追猎、却必须穿过麦田的老鼠,饥饿的猫头鹰可能就在她头上打转。这真不是个让人愉悦的体验。
杰恩,你欠我的太多了。
当然,他是否会心存感激并不重要:一旦她拿到成绩单,她就能像卡丹一样肆意使唤他,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服从。只是她不想这么做,同时也希望杰恩对她表示感谢。
有一阵没有动静了,余晖继续谨慎前进。档案馆就在走廊尽头,与古德维奇教授的办公室仅有一墙之隔,值得庆幸的是,办公室内没有一丝灯光。但余晖还是有点紧张,说不定教授已经回去睡觉,或者她刚刚出去了,或者……反正她不在办公室才是重点。
在漆黑中路过办公室时,她谨慎地压低身子避开门上的小窗。
档案室的门上没有窗,这只是一扇普普通通,有点丑的铁门,当然,是锁着的。但这难不到余晖,她轻而易举地传送到门的另一边。
现在她可以打开手电,解除夜视咒了。用手电就舒服得多,而且不用一直消耗魔力。
档案馆内四面皆是墙壁,只有天花板上有几扇小换气窗,一只黑鸟正在其中一扇窗户的窗台上栖息,用喙轻敲玻璃。这是偌大房间内唯一的声响。
余晖环顾四周,手电光顺着她的视线四处移动,这里的架子上堆满了纸盒,每个纸盒上都贴有一个名字,余晖看了几个就发现它们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序的,这样找杰恩·亚克的盒子就很容易,他的盒子就在最前列。
盒子是自上而下排布的,因此余晖只要稍微弯腰就能看见杰恩的盒子。她用嘴叼着手电,舌头顶住手电筒的塑料外壳,拉出盒子,杰恩的个人文件整齐地放置在里面:测试结果、老师评语以及奥兹平教授的个人评价。余晖停了一下,手电光照到一张纸上,这是奥兹平教授手写的小队成员点评。
尽管经验不足,不如罗丝小姐或是尼可丝小姐那样技法娴熟、天赋异鼎,但我相信,亚克先生具有成为猎人典范的诚心与精神。运气好的话,他的队友们可以帮助他成为一个脚踏实地的猎人,对于想要成就伟业的人来说这点至关重要。
‘脚踏实地’?为什么脚踏实地就这么重要了?那我呢,教授?
虽然有点不悦,但她还是打算忘掉这个短评。她把这份文件放回原位,直接去翻最下面的文件。
啊哈,要找到的东西在这:推荐杰恩去信标学院的信。落款自称是战术考官,上面说杰恩精通武器、元气——真是搞笑——的运用,学术水平同样优秀,达到了战斗学校毕业的要求水平。
不过这封信不管是所用纸张还是公文内容都煞有其事,若不是一些事实证明这封信的内容都是假的——比如杰恩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元气——余晖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是伪造的。
她把这些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原处。
现在可以走了,要拿的都拿到了。
但是,余晖的好奇心不打算让她就这么离开,她还有些非常想看的东西。
她走入档案馆深处,寻找自己想要的名字,从A区走到B区:蕾文·布兰温,STRQ小队中神秘的R,知名小队中最神秘的成员。STRQ小队的每个成员或多或少都有些公开的情报,比如当地报社的网站中依然有关于夏默·罗丝的讣告,太阳小龙在信号战斗学校担任老师,克罗·布兰温直到上个学年末也在那里。但唯独蕾文·布兰温没有,来信标之前没有,从信标毕业后也没有。
档案馆内确实有一个标着她名字的盒子,这个盒子同样位于架子底端。余晖把它拉出来,打开。
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甚至没有奥兹平教授的个人评语。
就像是有什么人在余晖来之前清空了这个盒子。
为什么我要说‘好像’,这不是实打实有人这么做了吗?
蕾文·布兰温到底是谁?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保守她的秘密做到这种地步?
余晖环顾四周,总感觉她不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活物。但是她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头顶那鸟敲玻璃的轻响外,仅余死寂。
她应该回去,但这个不会被打扰的探索机会实在太过宝贵,她的好奇心依旧不想让她离开。
她继续深入,穿过D、H、M和P区,当她走进S区时,某个东西绊了她一下,她前扑出去,险些撞到档案馆冰凉的瓷砖。余晖爬起来转过身,光束照到绊倒她的东西上,那是个掉到地上的盒子。
一个标有‘夏默·罗丝’的盒子。
余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这个以露比母亲的名字命名的方盒。瓦楞纸上有时光腐蚀的褶皱,边边角角已经破损,靠地上的一角有个洞,似乎是啮齿类动物的杰作。
她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离开,继续去寻找自己的名字。
她本可以直接离开露比的母亲。
但是她没有。
余晖跪在盒子旁,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比杰恩的盒子多得多:这并不奇怪,夏默·罗丝和她的小队可是完完整整地在信标学院度过了四年。
她翻看考卷,成绩单,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么……直到在一堆三年级期中考卷中,余晖发现了一本书。它很小,用皮革装订,封面纯黑,上面有人——可能就是夏默·罗丝本人——用指甲油画了一朵白色玫瑰,和余晖宿舍墙上那朵一模一样。
余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一时间她感觉自己是个盗墓贼,正准备进入一个古老尘封的神庙,窃走里面价值连城的宝物。
亲爱的日记
余晖当即合上书页。
她的良心不允许她继续看。有些事,她不想知道,也没有资格知道。
她把日记塞进外套内胆里。
她自己的盒子就在不远处,余晖拉过旁边的辅助梯,爬上去把盒子拉出来,看看奥兹平教授在里面留下了什么。
余晖烁烁显然有巨大的潜力,但我必须怀疑她是否能自始至终保持这股潜力,她的骄傲和固执会是她最大的障碍。
你能知道什么呢?余晖有些不屑。
但是,我相信在队友们的陪伴下,她会变得非常友善。
我靠我自己就够了。
如果她能克服自己的缺点并迎难而上,那么她将有资格成为杰出的猎人,甚至获得更多。
余晖看着这句话。
‘更多’?更多什么?还有什么?我得怎么得到它?
可以肯定的是:烁烁小姐太强大了,绝不能落入她的手中。
‘她’是谁?教授你怎么这么神秘?
目前,信标学院是最适合她的地方:一个可以学习的地方,一个可以观察的地方。
余晖心头一颤,差点把叼着的手电筒吞下去,她感觉到一阵胆寒。这些话本质上是不错的评语,但是……里面的一些内容还是让她不舒服。她内心中一部分还好奇校长对露比和皮拉的评语,但另一部分……她的另一部分内心感到非常害怕。在警局见到奥兹平教授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在称上称重,这似乎就是教授在做的:给集市上一头获奖的猪称重,用同样的手法给她称重。
用一双手衡量她的危险性。
衡量她……审判她。
余晖把盒子推回去,匆忙把梯子复位。手里攥着从档案馆拿出的杰恩的成绩单,全然不顾自己响彻走廊的脚步声,逃回宿舍。
直到她带着文件站到宿舍门外的时候,余晖才平静下来。那档案馆内的黑暗、寂静、孤独……都过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奥兹平教授只是在写了些场面话,意义不大,不用在意。
只有这样,余晖才能勉强安心。
她悄悄闪身进入宿舍,把杰恩的成绩单藏到安全的地方。卡丹已经用不上这些了,但她还要用……如果必要的话。至少,她要用这些来让杰恩听话。
夏默的日记……余晖打算把它放到露比的床头,但如果她这么做了,明天一早她就得解释怎么得到它的,一旦说这是午夜档案馆冒险的战利品……这日记还是先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吧——不是要看,只是留着——直到时机合适再交给露比。
 


 
“信标永远会给予那些勇敢善良的人应得的空间,只要他们愿意接受。”
杰恩再一次站在中庭,再一次仰望着男女猎人的雕像,奥兹平教授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回荡。这些理想中的猎人,正是他所努力想成为的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理想中的猎人不会同意余晖的计划。
“余晖,你确定吗?”在余晖逼问出他的秘密,共谋对付卡丹的方法后,杰恩再度询问余晖。
或许这样比较不公平——余晖只是为了保障他自己的利益,她没有像卡丹那有把他当做仆人——但是杰恩还是忍不住拿她去作比较。就像他总是克制不住去想皮拉知晓了他的秘密,却没有用秘密来威胁他,勒索他,强迫他一样。
他也知道自己想让皮拉永远保守他的秘密是不可能的。
“当然会成功,这可是我的计划。”余晖的说法仿佛她万无一失。
“但是卡丹——”
“等到尘埃落定,他早就被打地满地找牙了。”余晖向他保证。“你相信我的,对吧?”
杰恩犹豫了一下,一言不发。
“正确答案是:‘是的,余晖,我完全相信你’。”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余晖有点不耐烦了。
“是的,余晖,我相信你。但是……我不是指可行性,而是……感觉不对。”
“为什么?”
“因为这是霸凌!”
“你又不是霸凌别人的人。”
“可我也没有阻止。”
“对,”余晖点头。“你当然不能阻止,你要确保卡丹一直作死到大难临头为止。”
“但是沃尔芙特呢?”
“你管沃尔芙特干嘛?”
毫无疑问,这非常符合余晖的风格,但对杰恩来说……这个计划是在纵容错误——放任这个计划实施——只是为了让卡丹陷入麻烦,只是为了让杰恩能报复卡丹……这样不对。
杰恩想问问奥兹平教授关于复仇的问题,但他也知道教授会怎么回答:这不是一个猎人——和英雄——应该做的事。
至少,不是为了这样的事。他想远离卡丹,从卡丹的魔爪下保护自己,但余晖在认真计划报复卡丹,为了什么呢?真的是为了犯下愚蠢错误的杰恩自己吗?
可能对余晖来说这计划是否会让无辜者受苦无关紧要,但对杰恩来说这很重要。
或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很重要吗?
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我怎么沦落到了这一步?
他感觉自己前狼后虎,走错一步就会被吃掉。如果他没有做余晖要求的事,那余晖肯定不会让他好过。如果他做了余晖要求的事,那卡丹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们俩不论谁都可以让他滚蛋……但若是他就这么选择其中一方的话,他还有资格留在这里吗?
“选择权在你,亚克先生。它无法被我或是其他人夺走。”
这是真的吗,教授?
 


 
这周六晚餐时的座次和往常有点区别,S_PR小队坐在桌子的右侧,边上的空位提醒着她们一个事实:这周二开始的每一天,杰恩都没有和她们坐在一起。YDRN小队坐在余晖等人的对面,BLBL小队也加入了他们;或者说,是天琴和糖糖又坐过来了,所以布蕾克和斯凯别无选择。
食堂里没有蔚斯和阿绅的身影。余晖不知道他们在哪,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因此不能专心于手头上的计划,她需要十分努力才能避免自己去想那些可能有的亲密戏码。他们是不是在本妮避风港享用浪漫晚餐?他们是不是去溪谷过夜生活去了?他们是藏在图书馆里吗?
说不定我最初应该要求蔚斯离阿绅远点,而不是浪费在卡丹身上。
一想到卡丹,一想到蔚斯居然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余晖的注意力就再度回到眼前的事上了。她仔细观察着餐厅里的目标,看见杰恩像个服务员一样杵在那边,身旁卡丹和拉塞尔眉飞色舞地坐在CFVY小队的沃尔芙特一侧。
虽然沃尔芙特是二年级生,但是她一直在和一年级新生们学习现代历史,对她来说应该叫重修。这就是为什么卡丹和拉塞尔敢肆无忌惮地把她夹在中间。
而沃尔芙特,这个张着兔耳的弗纳女孩尝试离开,但卡丹抬手将她按回原来的位置上。
他和拉塞尔一边吃饭一边拉扯她的耳朵,从那边桌子传来的笑声来看,他们的交流之间必然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内容。
而旁边的杰恩时不时就在桌子和售货台间跑来跑去,为他的‘主人’送上各种东西。
可能卡丹还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呢。
余晖没有笑,她冷着脸看着,这样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了。
同时,那些不知情的学生们也如余晖计划的那样侧目观察,就连糖糖一直擅长的话题引导都失效了,因为几乎全部一年级都在看着自己身边的这场霸凌。
“这太可耻了。”德夫低吼道。
余晖扬眉:“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看看你盯我尾巴那熊样。”
德夫不太舒服地坐直:“不管她是不是弗纳人,她首先是个遭难的女孩。”他再次看过去,决定起身。
“坐下。”余晖冷峻地命令他。“呆在原地。”
德夫一下停住。“她需要帮助。”
“会有人帮她的,”余晖说。“但不是你和你的骑士精神。”
布蕾克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所有人,淡定,相信我。”余晖安抚他们。
“我很愿意,”皮拉回答。“但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不会太久的。”
阳朝着那张桌子看了看。“当个弗纳人可真难啊。”
“而你无能为力。”余晖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你似乎不怎么愿意照顾自己的同胞。”布蕾克有些不满。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看待弗纳人的遭遇。”余晖针锋相对。
皮拉厌恶地摇摇头。“他们那样的人不配做猎人。”
“我不明白,”露比说。“杰恩怎么就能容忍这种事呢?”
余晖微微一笑。“他?你确定吗,露比?”
“嗯……”露比思索了一下。“我是指……”她看向余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些什么吗?”皮拉问了一个更贴切的问题。
余晖耸耸肩,她的卷轴板就放在外套口袋里;在吃晚饭前,她就利用自己会的一点网络技术发了封匿名邮件,提醒CFVY小队他们一个同伴正在餐厅里受苦,急需救援。
CFVY小队是二年级生里公认最优秀的小队;既是奥兹平教授最喜欢最关注的一支小队,也是这届维特节最可能获得冠军的种子小队,如果今年拿不到,那四年级的时候他们也肯定能拿到。余晖倒是觉得人们高估CFVY了——她相当肯定,就算是现在,SAPR也比他们强——奥兹平所谓的关注在她这里代表不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二年级生,让卡丹·温彻斯特吃点苦头还是做得到的。
唯一的遗憾,是吃苦头的并非蔚斯。
不用急,很快就轮到她了。
“我知道的事很多,”余晖回答皮拉的问题。“安静看着,你说不定还能学到些什么呢。”
 


 
杰恩很难受。
沃尔芙特·斯嘉乐蒂娜很不安地颤抖着,被卡丹和拉塞尔夹在中间,无法离开。
准确点说,无法逃脱。
到目前为止,杰恩一直在给他们拿食物,递饮料,给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而沃尔芙特一直蜷缩着身子,害怕地坐在那里。
她看着他,他……他转过身去再度帮卡丹拿了些食物,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她看着他,温润的棕色眼睛里有着无尽的哀求。
这让他感觉很痛苦。
每次卡丹差使着他时,每次他转身满足卡丹时,他都必须经过自己的队友,还有YRDN和BLBL小队身边,这实在让人坐立难安。皮拉看上去对他很失望,露比看上去似乎在怀疑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杰恩。
只有余晖没有瞪他,只有余晖没有用看蝼蚁的眼神看着他,只因为这让人难受的木偶戏是由余晖来导演的,她还专门让他担任主角,这样她就能……什么?为了帮他出气吗?不,她只是为自己被轻视、受委屈的事实报一箭之仇而已,她不在乎杰恩怎么想,也不在乎他是否愿意配合演出。
他只能成为这样的人吗?这就是杰恩·亚克的全部吗?那个曾经梦想成为英雄的男孩,最终也不过是余晖打击报复的工具吗?只是一次霸凌与反霸凌的附属品吗?
当余晖告诉他,他可以摆脱卡丹时,他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毕竟如果他的未来是被队友看不起,没有朋友,只有卡丹·温彻斯特来当他的‘主人’,那他留在信标还有什么意义呢?
余晖为他提供了一个逃脱的机会……一个逃往另一个牢笼的机会。
“可如果你都不能为自己的梦想而战的话,谁能呢?”
“信标永远会给予那些勇敢善良的人应得的空间,只要他们愿意接受。”
杰恩返回卡丹所在的桌子旁,他的呼吸愈发粗重。奥兹平教授对他说过,现在开始学习还不晚,如果学校的功课可以如此,那学习美德也不会太晚。
对不起了,余晖,我只是不愿看到下一个‘卡丹’出现在这校园里。
杰恩走到桌子前,沃尔芙特此时正蜷缩着,努力让自己再小一点。
“离她远点,卡丹。”
卡丹的笑容消失了,他狐疑地看着杰恩。“你说什么,小黄人?”
“我说,”杰恩紧张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但他不能回头,他必须像个猎人一样勇敢。“我说‘离她远点,卡丹’。”
卡丹冷盯了他一会,突然爆发出笑声。“哈!做得好,杰恩,你把我逗笑了!”他伸手准备抓沃尔芙特的耳朵。
杰恩抓住了他那只手。
“我是认真的,够了。”
卡丹刻意以一种非常慢的动作看向他自己的手,然后是杰恩的手,最后转向杰恩,在他的目光下杰恩的脸苍白而紧张。
卡丹从座位上站起来,如同从海底升起的高山。
“这个笑话开始不好笑了,杰恩。”他一把反抓住杰恩的手腕。“你确定你没忘掉什么吗?”
杰恩浑身颤抖,当他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他的身体颤得更厉害:“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他强迫自己开口。“但我不会再袖手旁观让正义遭到践踏了。”
拉塞尔也站了起来,与在卡丹旁边狐假虎威。
沃尔芙特看上去依然很害怕。
卡丹死盯着杰恩:“让正义遭到践踏?”
卡丹的语气让杰恩的热血退却,但他依然咽了口唾沫说道:“没错。”
“所以,你以为你是个英雄,”卡丹嘲笑道。“是吧,杰恩?”
“不。”
但如果我不阻止你,又怎么能成为英雄呢?
“确实不,”卡丹点点头。“因为英雄可不是豆芽菜!”他一把将杰恩推翻在地滑出好几米。
杰恩被甩到地上,看见天花板上的挂灯在他头顶上掠过,直到一双有些熟悉的黑色靴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余晖烁烁就站在他一侧,双臂交叉,满脸怒容,耳朵向后贴在头顶,杰恩觉得她这么生气是因为自己打乱了她的计划,而不是卡丹粗暴地对待他。
余晖没有低头询问他是否还好,她甚至没有看他。她就像一头雌狮,优雅地跨过杰恩,立在他和卡丹之间,只是当余晖跨过他的时候,她的尾巴在来回抽打他的脸。杰恩只能理解成这是她准备让事态升级的前兆。
“你放倒他好像很容易,”她说,杰恩发现她对自己和对卡丹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明明都是愤怒,她却用语气区分得很清楚。“那你能放倒我吗,猩猩?”
“这就是你想要的,杰恩?”卡丹冲着他问。“你就这点能耐?”
“谁允许你和他说话了?”余晖厉声打断卡丹。“给我听好了!要么你现在滚出去,要么我来教你怎么样圆润地滚出去,保证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你好像不明白——”
“我很明白。”余晖说。“我知道的比你清楚。”她走向卡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她们两人几乎脸对着脸。“但是你有些不明白:任何人都不能动我的东西,我喜欢的人不能,我讨厌的人更不能,杰恩属于我的小队,我的队员,他是我的。现在,给,我,滚。”
卡丹脸涨得色如猪肝,他弯下腰,咬牙切齿地对余晖耳语了什么。
尽管杰恩听不清,但他还是注意到余晖也反过来对他耳语了什么。
若不是亲眼所见,杰恩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卡丹的脸能这么红。
卡丹身体后仰,仿佛被吓到了。“你犯了大错。”他咆哮着。“当我向——”
“卡丹!”蔚斯·雪倪的声音如皮鞭一般抽碎餐厅里的喧嚣。
杰恩依然躺在地上,他努力仰头看向大门。蔚斯站在那里,背对敞开的大门,她的短裙与上衣反射着白光,闪闪发亮,似乎没有受到餐厅外夜色的影响。她大步穿过桌子间的过道,疾电阿绅紧随其后。
她昂首阔步,迅速靠近对峙的中心,楔形高跟鞋敲击地板如同一连串鼓点。
蔚斯停下来,目光如寒风般扫过卡丹、拉塞尔、杰恩和余晖。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愠怒。
“这是能证明‘你的话一文不值’的事。”余晖毫不掩饰言语。
蔚斯收紧下巴:“是吗?”她说话的声音似乎冷静了些,带着些微温度。
卡丹还想咆哮:“他——”
“安静!”蔚斯一声呵斥让卡丹收了声,仿佛蔚斯的外像力是某种言灵。她朝着卡丹走过去,卡丹则让开了一条通往沃尔芙特的道路。
沃尔芙特在她靠近时还在瑟缩着。
“我替我队员的行为向你道歉。”蔚斯对她说。“抱歉我没有阻止这一切。”
沃尔芙特睁大眼睛,双耳竖起。“你……没关系,真的,你不用——”
“不,我必须这么做。”蔚斯说。“很抱歉,我向你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沃尔芙特还是有点害怕,但总比之前好多了,她靠近蔚斯,低着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声:“谢谢你。”
蔚斯点点头,优雅地转身,冲着她两个队员说:“你们,过来!”
卡丹和拉塞尔紧紧跟上去,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他们很不情愿,阿绅在最后面——他看着余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后面督促他们走快点而已。
杰恩原本想看看他们俩畏缩顺从的模样,但余晖转头蔑视他的表情却告诉他:你的麻烦依然不小。
余晖蹲下看着他。“你搞什么鬼?”她压低声音质问。
“我……我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可不是计划。”
“是,”杰恩承认。“但依然正确。”
余晖凝视着他,怒视着他,杰恩想起了她评价卡丹的话。
她说过卡丹不会因为一次不服从就说出他的秘密。
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这些话对她来说是否同样适用。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余晖冷冷地说。‘准备自食其果吧’这几个字吊在她的喉咙里。
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也不打算听杰恩说什么。
就算杰恩想说,他又能说什么呢?他不能为自己所做的事道歉;难道他要求她手下留情吗?
他没有开口,如果有机会他会说吗?
他不知道。
余晖走开前他什么也没说,余晖走开后,他也什么都不能说。
他没有希望了,他的希望在这里只会有一种结果,那就是失望。
一只手出现在杰恩的视野内:皮拉的手,对他伸出的援手。
杰恩抬头看向她,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比他的领队要温暖得多。
他握住了她的手,让她把自己拉起来。
“谢谢。”他说。
皮拉对着他笑笑。“你很勇敢。”
“不,我没有,”杰恩回答着。“……不论如何,谢谢你。”
皮拉依然握着他的手,似乎不打算松开。当他走向露比、YRDN和BLBL小队所在的桌子旁时,她依然轻轻地牵着。
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但只有露比愿意与他对视。
“你们……介意我和你们坐一起吗?”
露比立刻侧开身子,给他腾出一条道路。“我帮你占了个座。”她笑着说,银色的眼睛一闪一闪。
当他坐下时,如释重负的快意喷涌而出,他终于松了口气。
皮拉和露比把他夹在中间。
露比对他张开双臂。“欢迎回来,杰恩。”
杰恩向她微笑。“能回来是件好事。”
不论时间多么短暂。
他默默地计时,等待着卡丹或是余晖宣判他的结局。
没有人问他到底在做什么或是为什么这种问题。他们只是把他过去几天的举动视作一种反常,一种已经过去了的疯狂之举。他曾经离开了,现在又回来了,没必要再深究什么。
他深知自己无以为报。他想告诉露比原因,但需要她——和其他所有人——给他点时间,让他做好准备。
然而,刚吃完饭,他就收到一条短信,要求他立刻去校长室报道。
他手脚瞬间冰凉。
“怎么了?”露比问。“有什么事吗?”
“我……我得离开了。”杰恩说道。
“离开?”皮拉询问。“去哪里?”
杰恩站起来时手有些发抖。
他所能做的只有重复一个词:“离开。”
 


 
蔚斯不由分说地指着宿舍门,命令他们进去,她在他们后面合上门。
她感觉怒火直直冲向颅顶,耳中满是血管的脉动声,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不爆发出来。她现在不能发火,她必须……她必须像父亲一样,用冷酷与威严让对方屈服。
所以她保持着自己一贯的冷漠姿态,就像雪倪家的人在世人面前表现的那样,高昂着头,俯视着卡丹和拉塞尔。
“怎么,”她冰冷地质问。“我在餐厅里看的还不够?”
卡丹和拉塞尔都不敢与她对视,他们两个就像是闹别扭的小学生,看向一边,噘着嘴,就是不说话。
蔚斯也不说话,她在等待,她知道这两个人没有那么好的定力。
“我们就是找乐子而已。”拉塞尔抱怨道。
“‘乐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乐子吗?欺负比你弱小的人?”
“要是她连这种小事都不能忍,那就别当猎人了。”拉塞尔还想狡辩。
“我不在乎她当不当猎人。”蔚斯厉声呵斥。“她可以不当猎人,可以拖累她的小队,可以浪费自己接受教育的权力,但你的行为侮辱了你自己,也侮辱了这只小队,更侮辱了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决不允许这种侮辱行为再次出现。从现在开始,不管你们有没有教养,我都要求你们当个有教养的人。听清楚了吗?”
拉塞尔把手插进口袋。“随你便。”
“你听清楚了吗?”蔚斯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是……”拉塞尔的声音很是委屈。“你怎么了,她不过是个弗纳人。”
养育我的女人也是。“她是不是弗纳人不重要,一个猎人就不应该恃强凌弱。”她把目光投向卡丹。“你和杰恩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告诉过你别管他了。”
“他就不应该在这儿!”卡丹吼道。“他就是个骗子,是个贼,他不配进信标!我这是在做好事!”
蔚斯眯起眼睛。“你这什么意思?”
 


 
余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烦躁地用靴子摩擦大地,她的尾巴在身后来回甩动。
杰恩!她简直无法相信!在她为了他付出这么多之后,他居然这样背叛她!
她从卡丹手里救了他,拿到了他的成绩单,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乖乖听话而已。显然,这种要求对他的心智来说太难了,他居然听从自己的良心。
明明可以听我的,为什么偏偏去听自己的良心?
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居然背叛了她的信任。为什么?为了谁?为了沃尔芙特·斯嘉乐蒂娜吗?究竟是谁让他突然就对那女孩死心塌地了?是谁让他把余晖的计划搅得一团糟的?
她之前想……之前想好好羞辱卡丹,虽然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但和预期的偏差实在太大。可能是蔚斯掺了一脚进来,没有让她觉得出口恶气,没有让卡丹作茧自缚,没有让她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报复方式。
这一切只让她觉得空虚。空虚的同时,还有对杰恩的不满。
她是有计划的!而且是个好计划,一个完全不会让人联想到余晖的计划。原本卡丹会丑态毕露,而且没人会知道是她,是余晖烁烁一手造就了他的可悲结局。原本这样是最好的,对余晖来说,功勋需要人尽皆知,而复仇正好相反。最好的复仇方式就是在敌人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成复仇了。
只要杰恩能按部就班地完成余晖赋予他的任务,那卡丹就会颜面尽失,而且完全没有理由来找余晖的麻烦。
但他偏不,他偏要做‘正确的事’。
那余晖也应该做点正确的事,比如公布杰恩的成绩单。
要论事理,这才是最正确的事。
除非……除非她不想这么做。
如果她不这么做,她就会显得自己不比卡丹好到哪去,也只是一个紧紧抓着杰恩链子,生怕松手就会失去这点权力的可怜虫而已。
但如果她真的揭发了他,那么他就得离开。余晖……余晖不想成为塞拉斯蒂娅公主那样毁掉他人希望与梦想的人。她想把他留在手里,让他有所成就。
可是,如果她允许杰恩留在信标里,那在他的行为又实实在在地践踏了她的领袖权威。
如果我让杰恩滚蛋,那皮拉和露比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如果我不让他滚蛋,那他就永远不会尊重我。
为什么这破事必须这么麻烦?
杰恩,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瞧见没,暮光公主,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浪费时间建立友谊,因为他们最后都会背叛你。
除非我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而这又毫无意义,只是让喜欢你的人更好使唤而已,我这么谨慎的人根本不需要这样。
没错,是因为谨慎,而不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哀伤地看着她的银色眼睛。
我该怎么办,杰恩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卡丹和蔚斯还没吃到苦头。我该怎么办?
卷轴板的响声暂时让余晖解脱出来。她接起电话,是皮拉打来的。
“余晖,”卷轴板另一端的皮拉看上去很是急切。“杰恩刚刚被叫到校长室去了。”她脸上满是内疚。“我之前有事没告诉你——”
“别紧张,皮拉。”余晖说。“不用告诉我,也不用担心,你在哪?”
“在餐厅外面。”
“露比和你在一起吗?”
“我在这儿,”皮拉把卷轴板放低,这样能让余晖看到露比。“余晖,怎么回事?杰恩被开除了吗?”
“没有,”余晖向她保证。“你们两个直接回宿舍,准备你们以往的‘我们爱你,别难过’安慰会,我和杰恩一会就回去。”
“你确定吗?”皮拉问道。
“相信我,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余晖合上卷轴板,朝着中央高塔走去。她还不确定自己对杰恩的确切看法,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她的小队不会出现空缺。
 


 
校长室空间巨大,装饰简朴,看上去甚至有一点荒凉气息,这空间开阔到让杰恩深感自己渺小无力。
他站在校长和古德维奇教授面前,冷汗直冒。
奥兹平教授没有看他,他在一边喝热可可一边读着什么。古德维奇教授一直在瞪着他,仿佛他是某种虫豸,而她正准备碾碎他。
在这罕见的、能摆脱盲目恐惧和无底绝望的时刻里,杰恩开始思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得如此糟糕,他到底在什么时候犯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是从我决定来这里的时候开始吗?我到底哪出了问题?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冒险,他的梦想。
奇怪的是此时充斥杰恩内心的是内疚。皮拉和露比……她们相信他,此前从来没有人相信他,这辈子都没有。在他的记忆里,人们总是对他说“你不行”、“你不够坚强”或是“这太危险了”。从来没有人信任他,从来没有人把他当回事,从来没有人对着杰恩·亚克说“是的,你可以成为英雄。”
但她们相信,那两个天使相信他……而他让她们失望了。在所有的希望与梦想即将破灭的一刻,他才发现,他一直……都不配得到这些。
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亚克先生,”奥兹平教授似乎不愿意分心,所以古德维奇教授开口。“对你的指控相当严重。不幸的是,这些指控能充分说明你在学院内的表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杰恩准备张嘴,准备把一切都说出来:真相,他的借口,他的理由,所有的一切。他不能再撒谎了,不能再在这里撒谎,不能在古德维奇教授瞪着他的时候再撒谎。他太紧张,太害怕,太迷茫了,他无法辩解,也无法厚着脸皮说谎。
他张开嘴,准备接受学院的审判。
“抱歉,我迟到了。”
是余晖的声音。
电梯门刚刚打开,余晖就走进办公室,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她踏过一块块地板,穿过齿轮投下的阴影,一直走到杰恩身侧。她的双手背在后面。
“杰恩收到消息的时候我不在,皮拉不得不给我打电话。”她笑了一下。“教授们,我相信您们都很清楚,根据校规第十五条第三款之规定,任何被指控违纪的学生有权让他们的队长在场。”
“当然,”奥兹平教授说,杰恩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压力太大而疯了,因为听上去校长似乎很高兴她能来。“除了严格遵守校规,我们什么都不会做,不是吗?欢迎加入我们,烁烁小姐。”
“你知道针对亚克先生的指控吗,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问道。
“我知道卡丹·温——”
奥兹平教授抬起一只手。“恐怕我们不能告诉你原告的名字,烁烁小姐,这是第五款规定。”
余晖吸了口气。“当然,教授。但这无法改变一个事实:这些指控是蓄意、恶劣、完全错误的谎言,是出于对杰恩的不满编造的。”
“这无疑是你的揣测,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说。“但事实是,这些指控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解释亚克先生的表现。”
杰恩这时想说点什么——他还能感觉到坦白的压力压在自己胸口——但余晖一个眼神就让他闭嘴了。
“恕我直言,教授,杰恩成绩不好无法证明任何事。”余晖说。“有证据才能下定论。您检查他的成绩单了吗?”
奥兹平教授又喝了一口可可。“很不幸,它们似乎失踪了。”
余晖面无表情:“这样说来,这件事就没有证据。若是如此,那杰恩没什么需要交代的。”
杰恩睁大眼睛。他……感觉自己开始明白了。为什么余晖这么自信,为什么她保证卡丹对他做不了任何事……是她做的,这是唯一的解释。她以某种方式弄走了他的成绩单,也很清楚没有成绩单就是死无对证。
他安全了!他得救了!他说不定能留在信标了!
古德维奇教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尽管有些记录遗失了,但这些指控也不能被轻易驳回——”
“请原谅,教授,如果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就接受指控,我认为这是个非常草率的决定。”余晖转头面向杰恩。“杰恩,你的成绩单是伪造的吗?”
杰恩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发声:“不是。”
余晖摊开双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说错了,教授们。看来您们必须接受他的证词,否则就是无端开除学生。”
古德维奇教授推了一下眼镜。“烁烁小姐,你真的愿意接受一个可能没有资格在这里的人加入你的小队吗?他可能还没有做好准备参加战斗。你准备好为此承担后果了吗?”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教授。”余晖回答。“不过就算如此……我相信,只要有足够的信心去面对,那么就算有人说我们还没准备好,我们也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啊,年轻人的朝气。”奥兹平教授感慨着,声音中带着一丝怀念。“当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时,一切障碍似乎都是暂时的,是那些坏大人给你们设置的。”他笑了,说着有些伤感的话。“我真心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信心。至于这件事……你对校规的理解是正确的,烁烁小姐。原本我想听听亚克先生对这一指控的看法,不过现在……好吧,似乎不需要了。”他第一次笑得不那么克制。“祝你们今天过得愉快。”
余晖点点头。“谢谢,奥兹平教授,古德维奇教授。”
“不客气,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带着一丝冷意说道。“亚克先生。”
余晖示意杰恩先走,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入电梯内,什么也没有说,杰恩按了下一楼的按钮。
门在他们身后滑上,电梯发出下降的响声。
“露比和皮拉在宿舍等你,”余晖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我……”杰恩耷拉着肩膀,说不出话。他没事吗?他感觉好吗?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感觉复杂到应该需要个专门的词来形容了,想用现有的任何定语几乎不可能。
他感觉怎么样?解脱,释怀,有点内疚……还有点抵触。
“谢谢你,余晖。”他说。“我会努力的。”
“你应该的,”余晖说。“就凭你今晚在餐厅的破事我就该让你自生自灭,说不定我现在就该让你自生自灭!所以,现在,你最好证明你还值得留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皮拉,露比,她们帮了我很多,而我……我真是个傻逼!但我不会再拖后腿了。我会努力的,学习、训练,我不会停下来的,在我能与她们和你站在一起之前都不会。我应该的,你可以放心。”
余晖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冷漠而神秘。然后她笑了。没有嘲讽,没有阴阳怪气,而是一个真诚,欣喜的,可能不只于此的笑容。
“好吧,你永远也追不上我……但别因此就丧失信心。”她伸出手拍拍杰恩的肩膀。“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别去信那些否定你的话,放手去做,你可以做到任何事的。”
“你……真的相信吗?”
“我愿意相信。”
 


 
CCT内部一直都很温暖,当余晖带着杰恩走出塔楼回到院子里时,晚间空气中的寒意又回来了,风挠得她脸颊和耳朵痒痒的。
(译者注:CCT,Cross Continental Transmit,跨州通讯塔,是这个世界中的大型通讯中心,信标学校中的这座顶端为奥兹平的校长室。)
她走下楼梯,蔚斯·雪倪就在那等着,看见余晖时她又惊又疑还有点担心。
不过她看上去是在等她们,当余晖和杰恩走下来的时候,她颇具期待地走过来。
“你想怎样?”余晖突然问她。
蔚斯抬起下巴。“我不太喜欢你这个语气。”
“我不在乎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余晖恼火道。“我们有协议的,你和我!有协议,而你却破坏了它!”
“如果我听到的是真话,那你还破坏了更重要的东西呢。”蔚斯冷冷地回答。
余晖诧异地睁大眼睛。“是……是你?”她大喘气。“是你向校长举报的?”
“当卡丹告诉我——”
“卡丹?你选择相信卡丹?”
“这能解释杰恩的无能。”蔚斯对着她说。“我觉得我别无选择,只能向校长报告。”她看了一下杰恩。“那是真的吗?”
“不,”在杰恩给自己挖坑跳之前,余晖抢先说。“一派胡言。古德维奇教授和奥兹平教授也认为那纯粹是卡丹的诽谤。”
蔚斯眨巴眨巴眼睛。“我……我明白了。”她喃喃自语。“这样的话……”她双手微微拉起裙摆,向二人行了一礼。“我向二位表示诚挚的歉意,既因为我给你们带来的不便,也因为我的部分队员不可原谅的行为。”
余晖的眉毛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她没听错吧?蔚斯在向她道歉?雪倪家的人在向她低头?
她一时间想拍下来,准备留给后人瞻仰,但她不会这么做,她不想显得自己又浮夸又庸俗。她可是坎特洛特城的女儿,由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教育长大,她可不愿让人说一个商人的女儿比公主的学生更有教养。
“我接受你的道歉。”余晖淡淡地说。
蔚斯没有直起腰。
“没关系的,蔚斯。”杰恩说。“我应该向你道歉,我打扰了你,而且被拒绝之后还在骚扰你。我知道就算你现在对男生感兴趣也不会对我感兴趣的。”
蔚斯微微挑眉。“真的吗?你可真成熟,亚克先生。”
“就像你说的,我们是来学习与戮兽战斗的。”杰恩继续说。“而且不仅如此,我们还是来学习成为最好的自己的。所以我要做到这一点,也许四年后,我就能在擂台上和你一较高下了。”
“机会不大。”她嘴角微微扬起。“但不要放弃了。”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余晖身上。“我们可以就此打住了吗?”她问。“不然你我之间总会有问题。”
“好吧,毕竟我们不想这样,不是吗?”余晖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嘲讽,毕竟她想表现地有礼有节,讽刺在这个场合只会起反效果。“我也不想你给我添麻烦。”
事实是……更实际的事实是,蔚斯·雪倪有很多值得钦佩的地方:她比皮拉更像是余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通过自己的努力与天赋让这个世界记住:崇高、疏远、与众不同,以一种无形的特质在普通人中脱颖而出,在世人面前展现出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优秀。
遗世而独立,高处不胜寒。
余晖不自觉地皱眉,不知这想法因何而来。孤芳自赏没什么不好,不如说不让任何人靠近是件好事,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不会遭到背叛。至于寒冷……野心会温暖她的。
“我不想你给我添麻烦。”余晖重复道。“我也不能接受你道歉后再要求你什么,那样会显得我这人又没礼貌又庸俗。”
“你肯定不想这样。”蔚斯说。
“我和你一样有礼有节,”余晖说。“我也和你一样无所不能。”
蔚斯微微一笑。“让我们拭目以待。”
“嗯,”余晖同意。“我希望我们能。”
 


 
露比和皮拉很焦急,当余晖领着杰恩进屋时,她俩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露比说。“发生什么事了?”
“是他们……?”皮拉没把话说完。“把你……?”
“没错,”杰恩对她说。“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我哪也不会去,大概吧。”
“大概?”露比不解。“大概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吗?为什么你之前说要离开?”
杰恩稍微往里走了走,他看着露比,纠结于是先道歉还是先说实话。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先说实话,这样他等一下还可以为这一切道歉。
“露比,我为了进这所学院……撒了谎。不仅是因为我对元气一无所知,我在所有事上都撒了谎。我没有从战斗学校毕业,没有通过任何考试。我……我用不正当的方式进入这里,我不配做你的队友。”
露比偏头看着他,银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你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要么这么做,要么就放弃我最想要的东西。这是我的梦想,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切……但是别人从来不理解。我的家人……他们认为我做不到,也从来没有让我有机会去学校学习。所以我想办法做了假成绩单,然后在一天晚上偷走了家里的剑,来到信标,为了追寻我的梦想。我……对不起,露比。不仅仅是因为谎言,更是因为我对不起你,让你觉得我在疏远你……你从来都没有错,那都是我的的错。都是因为我的自大和愚蠢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
“皮拉,”他看向自己的搭档。“我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我很抱歉。我真是个白痴,我以为我能靠自己就行,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但……你愿意帮我吗?”
皮拉没有反应,她一动不动。时间久到杰恩要放弃希望了。
然后她的脸上绽出笑容,祖母绿色的眼睛清亮明澈。“我很乐意帮你。”
“真的吗?即便如此?”
皮拉点点头。
“即便如此。”
“我也没有从战斗学校里毕业呢。”露比似乎在提醒杰恩。“是奥兹平让我进的信标。你通过了始业式,杰恩,不管那些纸片上怎么写,你都有资格在这里学习。就……只要别再骗我们了,好吗?从现在开始,不再有小秘密,也不要和卡丹在一起了。”
“我向你们保证。”杰恩郑重地面对她们。
她们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杰恩泪如泉涌。
 


 
余晖看着宿舍里面这一动人景象。
看看你们,这么抱着他。
甜到掉牙了。
不过,看起来也不错。
“余晖?”露比看着她,向她招手。
这是在邀请她。
余晖望向别处,不情愿地咕哝一声。
“别闹了。”
 


 
我想你肯定很高兴吧。
余晖笑着写下回信。
你说的好像我从来不会高兴一样。杰恩逃过一劫,更重要的是,他进步很快。现在他在和皮拉训练,之后我们得一起去写戮兽的论文。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把卡丹怼得像个太监,蔚斯和我的协议依然有效。可能我确实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但总而言之,我觉得都还不错。
除了你还没有触及根本问题,你都没试过。
余晖看着句子中央的两个字,好像盯得够长这几个字就能自己揭露自己一样。
你是想说友谊难题什么的吗?
回信让余晖感觉到了暮光扑面而来的挫败感。
你还没有和卡丹和解。
卡丹从来都不是我的问题,杰恩才是。为什么我要和他和解?
因为你还没有弄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你只是在激怒他。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你的。
他能怎么做?他就只有一枚筹码,而且现在他已经没了。他没法对杰恩做什么,我和蔚斯持相同看法——
你太自负了。
你觉得蔚斯会背叛我吗?
不,我认为人们不是棋子,不会任由你摆布。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愿望和梦想,你不能只对蔚斯说“让卡丹离我远点”然后就觉得万事大吉了。卡丹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人,他可能会用你报复他的方式报复你。
他要是敢,我就要他好看。
暮光的回信迟了一会。
你到底哪来的自负?
我更愿意说我对自己有信心。
不管怎么说,你好像早有准备。
余晖嗤笑着。我想你身边肯定有不少大惊小怪的雌驹天天围着你转,而你必须让她们对你放心。
哪有那么多,也就一两只而已。
余晖摇摇头。
我没有这种余裕,我必须比所有人都更相信我自己。没有自信,就没有我。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和卡丹修复关系是不是比时刻提防着他要好一些?
修复关系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而我没看出来他有这个意愿。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友谊的魔法解决的,公主。
我不同意。
你会的。
那只是你没意识到你做的事情都证明了我是对的。想想看杰恩的事,他对皮拉和露比有多内疚,他有多想进步,而她们又有多努力去帮助他实现他的梦想。这就是友谊的作用,勒索、威胁和其他卑鄙手段永远都做不到这些。她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不仅仅是将她们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更使她们成为了一个团队。
你可以否认这些,但我相信你关心他们就像你依然关心疾电阿绅一样。我想你甚至可能关心蔚斯。
我不关心蔚斯·雪倪,你太可笑了。她也不关心我。
如果她关呢?如果她你伸出援手,你会拒绝吗?
会。
说说原因
为什么我要放着资源不用
没人喜欢孤独,余晖。
这就是你的专业意见吗?
这是我所观察到的事实。
告诉我我错了。告诉我你根本不在乎队友。告诉我,你不会为杰恩的进步而感到骄傲。告诉我,你不会平等看待皮拉。告诉我你根本不关心露比。告诉我你不在乎。
余晖轻蔑地笑着。这很简单。她所要做的就是写下这几个字。
她所要做的就是在纸上写下‘我不在乎’而已。
就这么简单,这就是她准备做的。她可以把它写下来,除了暮光公主,没人会知道的。她可以想都不用想就写下来。
她手里的笔微微颤抖。
她可以写下来的。她可以写下她不在乎。她不在乎露比和她傻兮兮的笑容,她不在乎杰恩和他堂吉诃德式的梦想,她不在乎皮拉和她超凡的技能。她一点都不在乎。
但她动不了笔,因为……
你做不到,对吧?
我恨你,公主。
我看到你的善良了,余晖。在你的善良全部表现出来之前,我不会停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