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伙伴
皮拉走进YRDN小队——她觉得现在该改称YRBN小队了——的宿舍，“新宿舍感觉如何？”她礼貌地问。
布蕾克坐在桌前。“有一张不会让我内疚的床真好，”她淡淡地回答。“近来如何？”
皮拉轻笑了起来。“你这样问，就好像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见了。”她说道。
布蕾克的笑容短暂得令人难以察觉。“请坐吧。”
“谢谢。”皮拉轻声应答，她拉开椅子，和布蕾克一同坐在桌旁，都向着墙，不过她们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侧对着对方。“我们这样霸占寝室，其他队员会不会有意见？”
“没事，”布蕾克向她保证。“他们都去别处了。”
“可是杰恩和德夫就在对面。”皮拉解释道。
“没事的。”布蕾克重复道。“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一会儿挺好的。”她叹了口气。“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得习惯。”
“嗯，”皮拉喃喃开口。“余晖提到过你想转去擎天。”
“‘提到’这个词很委婉，我能想象出她的原话。”布蕾克观察道。
皮拉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好吧，”她说，“我想我们都……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们都会很高兴能有你在，”她补充道。“但如果擎天有你想追求的东西，那么……我有什么资格说你不该漂洋过海追寻自己的梦想呢？”
布蕾克的笑容再度回到了她的脸上，这次，她的笑容灿烂了一点。“我能问问你是怎么想的吗？”她问。“选择来信标而不是去避风？”
“信标的声誉比避风更好。”皮拉回答。“大家都知道，信标学院培养的猎人最优秀。”
“就平均水平而言。”布蕾克指出。
“没错，不过当初你选择信标时，肯定也有一部分是被它的名誉吸引了吧。”
“这我承认，毕竟能凭一己之力扭转避风名声的人不是我。”布蕾克说。
皮拉嗤笑了一声。“你太抬举我了。”
“是你太看轻自己了。”
“我向你保证，我来信标……并非纯粹偶然。”皮拉轻声说道。她的绿瞳直视着布蕾克金色的眸子。“这么说可能有无病呻吟之嫌，但你能想象我在避风会有什么待遇吗？不仅会被称作无敌少女、无冕公主，还会被视为寒风的冠军，王国的骄傲与新生的荣耀。毫无疑问，就算我浑浑噩噩地混过始业式，莱因哈特校长也会让我担任队长，理由无他，只因这是他的期望。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可以随意打破任何规则，而其他人会在一旁阿谀奉承，既不会在乎我的行为是否值得奉承，更不会在乎我愿不愿意被人奉承。”她摇了摇头。“不，那……那不是我想要的学生生活。”
布蕾克点了点头。“小时候，在我和……在我来溪谷以前，我和白牙现在的首领西耶娜·可汗关系很好。我父母去困兽洲之后，我的名字就没什么分量了。可就因为我能坐在西耶娜膝下，所以总有人想通过我来获取她的青睐。我懂你的意思，也能理解你为什么想远走高飞。”
皮拉沉默了片刻。“奉承从来不会让我开心，或者说我并不觉得被人奉承是件值得开心的事，话说你觉得哪边比较糟糕，是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真心朋友呢，还是在拥有真正的友谊——甚至更进一步——的情况下，看到人们虚情假意地关心自己？”
布蕾克看起来若有所思。“我感觉这不重要，”她说。“现实不会因此就变得更真实或者更虚伪。为什么问这个？”
“哦，没什么，”皮拉说道。“我只是想起了……因为白牙的威胁，我母亲本想让我在这学期初回寒风，转学到避风去。我在想，若是我能和整个蓝宝石队都去那儿，刚才描述的一切对我来说会不会更糟？”
“我也说不准。”布蕾克回答道。“况且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皮拉笑了。“是啊。”她欢喜地说。“对，我也不用知道。”
“这就是你不和你妈妈说话的原因吗？”布蕾克问。“因为她想带你回去？”
皮拉抿了一下嘴。“不是。”她平静地开口，语气坚定。“不，那是因为……她想插手我和杰恩的事。”过了一会，她说。“她的方式……令我无法原谅。”
布蕾克或许没有完全理解，但她礼貌地没有继续追问。相反，她说：“我……我不知道她对你做的事有多坏，我也不会说你在无理取闹；我们有权要求声称爱我们的人尊重我们，我们……不能忘记这一点。但是……作为一个很久没和父母说话的人，我想说到最后，愤怒会烧尽，剩下的只有对他们在你人生中缺席的遗憾……但到那时，往往为时已晚。”
皮拉抿紧了嘴唇。她伸出手，握住了布蕾克的手。“多久了？”
“五年。”布蕾克说。“自我父亲放下至高领袖的职务，退休到困兽洲时起。”
“你留下了令他们很生气？”
布蕾克摇摇头。“他们离开令我很生气。我……说了一些话……起初，我并不后悔，然而，当我改变主意时……就算我能收回来……也已经太晚了。”
“我相信不会的。”
“你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我的确不知道，”皮拉承认道。“但只要你的父母爱你，那么——”
“那么他们会原谅我，就像你会原谅你妈妈一样？”布蕾克反问。
皮拉的嘴抿得更紧了。“你言之有理。有两点我无法辩驳，其中之一就是我无权对你说教。”
“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布蕾克赶紧说。“请你原谅。”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皮拉坚持道。“你说的很对。”她停了下来，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追问布蕾克的私事。布蕾克左臂上的银色袖箍反射着光芒，光线映在她金铜色的臂环上，无声地呼唤着她。
“那个袖环真漂亮。”皮拉略显客套地说道。
布蕾克瞥了一眼箍在黑绸袖套外的银带。“不如你的漂亮。”她说。
“嗯，”皮拉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确。请问，那是礼钏吗？”
布蕾克眨了眨眼。“你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了。”她暗自低语。“你是第一个问的人，但是——”
“毕竟我是寒风人。”皮拉提醒她说。
“莲和诺拉也是。”
“对，但我觉得莲和诺拉的成长环境……不太传统。”皮拉回答道。礼钏是寒风传统文化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避风学院校服左袖上的白色袖环可不是随便设计的——但它只属于精英阶级，在古代是武士贵族的象征，不论是莲还是诺拉，都和这一阶级扯不上关系，即便他们有诸多优秀的品德。“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你是寒风人。”
“我不是，”布蕾克直言。“但我父母是，我的导师也是，我在寒风王国待过一段时间。”她从皮拉那里抽出手，按住手臂上的饰环；是有意为之还是条件反射，皮拉说不清楚。“你的礼钏是你妈妈给的吗？”没有人会随意选择自己的礼钏；它是一件礼物，戴上它，就等同于实际行动表达对赠予之人的敬重。
“实话讲，并不是。”皮拉回答道。“这是我的老师喀戎（Chiron）在我十六岁那年送给我的，他同时宣布我已达皆传，可以出师了。”
布蕾克的唇角露出一丝笑容。“你选了什么词？”她问道，她是在说位于看不见的礼钏内侧，紧贴在皮拉皮肤上的铭文。
皮拉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在木纹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好运常在。”
布蕾克眉头一挑。“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承认道。
“还有比这更合适的词吗？”皮拉问道。“我的一生都非常幸运，不论是我出生的环境还是……如果没有作为皮拉·尼可丝降生，我恐怕就没有今天。”
“如果你是别人，或许会更幸福。”布蕾克说。
“也许吧，”皮拉没有反驳。“但那样我就不会有如今的机会来为世界做贡献了，因此我必须心存感激。好运让我拥有了能帮我取胜的外像力。好运使我遇到了我的队友，我的朋友们，好运……”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给我了杰恩。”她笑着说。“我一直生活在幸运当中，我很清楚这一点。”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布蕾克呢喃自语。“只要……”
“布蕾克？”
“别因为好运就忘了你……别因此以为你不配获得这一切；好运不是让你走到今天的唯一原因。”
“你确定我是需要这种建议的人吗？”
布蕾克哼了一声。“比起接受建议，我更擅长给别人建议。”
皮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而问：“那你呢？你的礼钏是谁赠予的？”
布蕾克陷入了沉默，皮拉担心她会说出亚当的名字，那个会给所有遇见他的人带去灾难的屠夫，不过最终，她说出了另一个名字。“西耶娜·可汗，在我第一次参加战斗之后。”她用手按着饰环。“我一直戴着它，这样也许很讽刺吧，即使脱离了她的组织，我还想纪念她，但是……”
“但她是你的导师，”皮拉宣称道。“你不能忘记这一点。”
“是啊，”布蕾克低声赞同。“我不能。”
“那你的词呢？”
布蕾克又一次停顿了。“M-molon labe。”她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
这下，轮到皮拉挑眉了。“‘来吧，拿走’？”
（译者注：Molon labe相传出自温泉关战役前夕，斯巴达王列奥尼达一世对薛西斯一世要求其交出武器的回应，古希腊原文为μολὼν λαβέ。）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布蕾克辩解道。“而且，这是——”
“革命伊始，第一批弗纳起义军被勒令交出武器时的回应。”皮拉接话道。“我知道。”她笑了笑。“说实话，我觉得这很适合你。”
布蕾克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我……我们应该做作业了，不然我们就是在浪费时间，白把其他人赶出去了。”
“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皮拉和气地说道。“我们很少能单独相处，我……一直很遗憾。”
布蕾克点了点头。“我也是，”她说。“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专注在作业上。”
“也对，”皮拉承认。“你想好要给欧布勒克博士写什么故事了吗？”
布蕾克皱起了眉头。“我……还不确定。”她说。“我不想把我的喜好强加给你。”
“好吧，”皮拉不由得感到一丝内疚，因为她已经想好要以哪个故事为重了。“我在想我们要不要看看《浅海》？”
布蕾克眨了一下眼。“你选这个故事，是因为我是个弗纳人？”
“不，”皮拉低声说道。“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
布蕾克沉默了片刻。“抱歉。”她说。“我不该这么说。只是……唔，我过于敏感了，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是我需要努力克服的点。”
皮拉没有说话，毕竟她不想让布蕾克进一步贬低自己。
“而且也是因为……《浅海》是一个在弗纳人当中口耳相传的故事。”布蕾克说。“被写进教科书里是头一次。”
“你不希望它被收录进来吗？”皮拉问。
“对，”布蕾克冷淡地说。“奥兹平教授——”
“我相信他的意图是好的。”皮拉说。
“他可以把自己的意图解释得天花乱坠，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布蕾克声称道。“他不能因为担心这个故事消失，就决定插手不属于他的文化——我们的文化。”
“可万一故事真的消失了呢？”
“那就消失吧。”布蕾克尖刻地说道。“让故事消失在记忆中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那些相信弗纳之神的承诺而跳下船的人，他们的故事，只属于……”有那么一瞬，她语塞了，当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只属于明白死亡胜过奴役而毅然下船的人。”她颦起眉头。“我还在襁褓中时，我妈妈就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她坦言道。“就像她妈妈给她讲过一样。如果我妈妈决定不把这个故事传给我，那是她的选择，如果我决定不把故事传给我的女儿，那也是我的选择。”
“我的老师选择在我小时候给我讲这个故事，”皮拉说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吗，因为这个故事也不属于我？”
“你的老师是弗纳人？”
“是的，马类弗纳人，”皮拉解释道。“他从没在避风教过书——严格来说他是名私人教师——但即便如此，他也曾被誉为全寒风最伟大的战士导师。”
“‘曾’？”布蕾克重复着这个字。“他——”
“没有，”皮拉说。“至少……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可能已经……但我希望没有。在他宣布我出师以后，在他给了我这个礼钏之后，”——这次轮到皮拉抬手抚摸手臂上的金铜臂环了——“他离开了寒风城。他没有告诉我他会去哪里，也没有告诉我母亲或者……其他人。他走得悄无声息。我希望能和他保持联系，我很喜欢他。”
“他也一定很喜欢你，才会给你讲这个故事。”布蕾克温柔地说。“《浅海》……你能真诚地去了解这个故事，我相信你对它的喜爱也不掺任何杂质。”
“那如果我是从奥兹平教授的书里第一次得知这个故事，会显得不真诚吗？”
布蕾克不太自在地摇了摇头。“嗯……我必须承认，潘妮喜欢这个故事并没有让我生气。”
“我怀疑，如果你真生气了，你可能会掉几颗牙。”皮拉小声说道。
布蕾克笑了一下。“蔷霙队的确有很强的保护欲。”她承认道。“不过我惹到潘妮的那次，来警告我的只有夏尔。”
“你怎么会惹到那么乐天开朗的潘妮呢？”皮拉问。
内疚的神色如同落在停机坪的飞艇一般清晰地浮现在布蕾克脸上。“猜猜看是谁让她以为你和露比会因为她是机器人而讨厌她？”
“啊，”皮拉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很幸运，只挨了一顿训。”
“或许吧，”布蕾克说道。“也可能是她们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我的情绪左右了。顺便说一句。她也喜欢《浅海》，你知道吗？”
“真的吗？”
“这不奇怪，”布蕾克说。“现在你说这是你喜欢的故事，我也不意外。跳出旁人对你设下的条条框框，以最真实的面目示人。”
皮拉自嘲般地笑了起来。“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次，我躺在床上，希望能有神明把我变成真实的自己，这样我就能被所有人看到——真正地看到。”
“被人看到，”布蕾克说。“并不总像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是啊，”皮拉呢喃低语。“我想……我能看出来，这不适合所有人。”毕竟布蕾克就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话说回来，”布蕾克说。“我曾经有过隐藏自己的机会，可那时我一方面隐藏起自己的外表，期待他人能注意到我的本质……另一方面我又和云宝黛西争执不断，直到我的秘密暴露，所以我究竟有几分是想隐藏，又有几分……是希望被人看到呢？”
“我……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想藏。”皮拉呢喃地说道。“也可能我没有理解，或许我永远理解不了，因为——正如我们刚才讨论过的——我生来就被好运眷顾，或者，这样说吧，我在方方面面都有着十足的特权。总之，我想说的是，我能明白你想隐藏部分自我的心情，但我不确定如果我们隐藏自己外表的话……”
“其他人能否注意到我们的本质？”布蕾克补充道。
皮拉别过头去。“我没有资格探讨这个话题。”
“没关系，”布蕾克说。“也许你是对的。自从我……自从我坦诚示人之后，我交到的朋友更多了。”
“这可能只是巧合。”皮拉指出。
“也可能不是。”布蕾克回答。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写《浅海》。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不喜欢？”皮拉问。“你不是说这是你母亲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这不代表我必须喜欢它。”布蕾克说。
“说得对，我很抱歉。”
布蕾克摆了摆手，挥散她的致歉。“没什么，只是……就像我说的，在以真实面目示人这件事上，我的顾虑比面前这位童话公主稍多一点。”
“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我是童话公主？”
布蕾克耸了耸肩。“其他人可能称你为无冕公主，但我们都知道童话里的公主不需要冠冕。”
“她们需要美德——”
“而你有，各方面都有，”布蕾克宣称。“但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提了。”
“嗯，”皮拉犹豫了一下。“我相信，你是……出于善意，但我只是……我想我就是没办法这样看待自己。”
“好吧。”布蕾克爽快地说。“另一个我不喜欢《浅海》的理由是，故事内涵有些单薄；它的核心隐喻可能会让你想到勇气和信仰，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宗教元素？”皮拉问。“我是说……祂不是……？”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询问“祂不是你的神吗？”会使她在隐喻层面欣赏这个故事的行为显得有点，对，就像布蕾克先前反对的那样，有干涉他人文化之嫌。
“现在很少有人崇拜故事里的神了，”布蕾克回答。“还崇拜的人大部分都在困兽洲。”
“我知道为什么，”皮拉回答。“那座岛就是许诺给予你们的。”
“这也是我不喜欢这个故事的另一个原因。”布蕾克嘟囔道。“把困兽洲说成是我们承袭自神的礼物是挺美好的，但事实是，把困兽洲丢给我们的不是什么神，而是那些想摆脱我们的人。我们理应生活在整个世界当中；我们和任何人一样，都有在树不子安居乐业的权力。”说完，布蕾克捏了捏鼻梁。“抱歉，我……我不是刻意想说这些的。”
“没关系，”皮拉向她保证。“你的热情令人钦佩，而且说实话，让我有点羡慕。”
“如果你每天都听这些，就不会这么想了。”布蕾克对她说。“关键在于，从小到大，我只遇到了一个会把《浅海》当做我们的起源真相的人。在白牙内部，确实有一个……崇拜弗纳之神的团体，但他们崇拜的是弗纳之神审判裁决的一面。”
“我可以问一下，”皮拉说。“为什么弗纳人的故事没有结局？它们都没有明确的收尾，而是……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布蕾克微微抽动嘴角。“现在你和杰恩在一起，那么你的生活结束了吗？”
“没有，”皮拉回答。“当然没有。”
“所以我们的故事也同样没有结局。”布蕾克解释道。“因为生活就不是这样的。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若是我们找到了我们注定要做的事，还能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做完我们所有想做的事，那真的非常幸运。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就此止步了。”
“我觉得这是在太悲凉了。”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我们会把未尽的事业传给下一代，让他们传承下去。”布蕾克继续说道。“个人的故事结束了，但民族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且从未结束。正如他们在寒风所说的，我们甚至还没有找到我们的天命。我也没有。”
“擎天或是信标。”皮拉低声说。
“擎天或是信标，”布蕾克应允道。“你还有其他喜欢的故事能拿来做主题的吗？”
“嗯，”皮拉说。“《塔中少女》是我另一个心头好。”
“你确定你不是童话里的公主吗？”布蕾克调侃道。
“别再说了。”皮拉恳求起来，但语气和煦，还带着一丝幽默。
“抱歉，不过……真的挺可爱的。一个被残酷的父亲囚禁起来的孤独女孩，渴望能有一位英雄出现，将她从苦难的生活中解救出来。”
“我相信，每个小女孩在面对父母和生活时都有过这种遐想，”皮拉和缓地说。“不同的是，她们中大多数人都已长大，不再等待会让她们倾心的怒马少年郎了。”
“你不用觉得难为情，”布蕾克告诉她。“尽管你能以一敌十——”
“我从没真正做到过。”
“我不会赌你做不到，”布蕾克说。“不过，我得说，在小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公主不想办法自救。”
“有些监狱，你是逃不出来的，”皮拉回答道。“孤身一人就更不行了。”
“好吧，”布蕾克低声说。“我……有点明白了。”
“我无意勾起你任何不好的回忆，”皮拉对她说。“如果你想写点别的，那么——”
“不，”布蕾克说。“《塔中少女》很好。这是个很不错的故事，而且有足够的探讨空间。”
“你也这么想吗？”皮拉问道。“我还担心你会觉得部分隐喻太直白了呢；比方说丈夫真的杀死了父亲，故事是女主角写的，诸如此类。”
“我没有说这个故事的隐喻都很深，但的确有隐晦的地方。”布蕾克说。“至少有写一篇论文的价值。”
皮拉点点头。“我只希望……”她笑着说。“精彩之处别都被我们写完了。”
走廊对面，SAPR小队的宿舍里，德夫坐在杰恩身旁。“谢谢你邀请我。”他的语气有些生硬，杰恩的往常经验告诉他，德夫·布朗斯翁有时会在某些方面显得相当拘谨。
杰恩不得不承认，他的往常经验……比较有限，即使他们和YRDN小队面对面吃了一学期的饭，杰恩依然对他们近期离队的队友知之甚少。这倒也不完全是他的错；德夫的声量从来无法超过阳和诺拉，而有莲在身边，他也不能被当做“无口之人”。
即便如此，要和面前的人一起钻研课题还是让杰恩有点紧张，一想到马上要和他一起训练，这就让他更紧张了。
或许克服这种紧张感，正是欧布勒克博士给他们布置这次作业的目的。如果他们要成为猎人，就必须能够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绝不能抹不开面子张不开嘴。
“这有什么的。”杰恩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足够轻松。“我们总得找个地方学习吧？再说，是我该感谢你愿意担当我的陪练。”
德夫笑了。“想必就算不和皮拉约会，你应该也知道天琴才是这里获益最大的人吧。”
“某种程度上没错，”杰恩说。“但皮拉认为这对我有好处，我相信她。”
“她认为让你打败我对你有益，”德夫说。“希望你不介意我全力以赴。”
“当然不会，”杰恩果断说道。“我不想……我不想通过胜利来满足自尊心。我只想变强，这样我才能站在皮拉、露比和余晖身边。只是——”
“你有时候很难看到自己在进步，”德夫替他接过话。“天琴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惜，我不确定和皮拉切磋能给她多大帮助。”
杰恩瑟缩了一下。“可能完全没有。”他犹豫着开口。“我……也许我可以——”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德夫对他说。“你的提议很慷慨，但是……”
杰恩皱起了眉头。“怎么？我不够格？”
“我想的不是这个。”德夫直言。“你一直在和皮拉训练，我也看到了你在战斗课上的表现，你进步很大。考虑到你一开始不如天琴，我担心如果你和她比试——这也是我担心战斗课的原因——并且还赢了，那么……她会丧失信心的。”
“我完全理解，”杰恩低声说。当梦想遥不可及，仿佛远在毫无落脚点的陡峭山巅之时，任何人都会轻易滑向放弃希望，放弃努力的歧路。若是没有皮拉的支持——以及余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的鞭策——那么他永远走不到今天。“我……真的很幸运，能遇到我的队友。拉我一把的是全校最有才华的女孩。”
“唔，”德夫发出低吟，接着眉头一挑。“不只是拉了你一把，对吧？”
杰恩难为情地笑了。“对，我在那方面也很幸运。”
德夫点了点头。“不要错过这一切。”
“嗯？”
德夫的表情渐渐变得伤感，他嘴角下垂，眉头紧皱，脑袋逐渐前倾。“不要……你对她是真心的吗？”
杰恩思索了几秒。“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德夫的笑容带着忧郁，犹如寒霜。“那就千万要把握住她，”他说道。“别让她走了。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杰恩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德夫似乎是在用亲身经历给他上课，但这并不能帮杰恩想到合适的回答；他不了解德夫，不知道此刻自己该说什么。
这是他的心疾吗？如果他需要帮助，就得有人来帮他，不管他是谁。“你……想谈谈吗？”
德夫摇了摇头。“不，我宁愿……我们应该动笔了；这才是我们在这里的目的。”
“当然，”杰恩说。“不过你知道，那个……所以呃。那么，有什么点子吗？”
德夫从座位上半站起来，以便好好观察书架。“我好像没看见《奥莉薇娅之歌》。”他听起来有点失望。
“露比带走了。”杰恩解释。
“啊。”
“你是不是想拿它来写我们的论文？”杰恩略带紧张地说道。
“为什么不呢？”德夫回答。“我已经读过差不多十五遍了。大部分重要情节都记得。”
“可我根本没读过，”杰恩说。“所以我有点担心，我可能没啥能写的。”
“有道理。”德夫嘀咕道。“我大概是那种想一个人揽下所有事的人。露比也一样吗？”
“哦，对，她太是了。”杰恩向他保证。“你给她的礼物真不错。尤其是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唔？”
“拜托，”杰恩说。“大家都知道，是天琴和糖糖把余晖和皮拉的事传出去的，而完全没有掺和的你却帮她们承下了所有责任。”
“她们生气了吗？”
“余晖……有点恼火。”杰恩坦言。
“那我就完全有理由替她们承担。”德夫宣称。“猎人应该站在危险和——”
“无法自保的人之间。相信我，我明白。”杰恩打断他道。“但天琴和糖糖也在接受猎人训练，她们不需要你保护。我想和皮拉、露比和余晖站在一起，但我绝不会说我想站在她们前面。”
“我爷爷教育我要保护女性。”
“我有七个姐妹，如果我说她们需要保护，她们肯定会宰了我。”杰恩回答。
“有道理，”德夫嘀咕。“我的意思是，我很清楚像阳和诺拉这样的女孩不需要我这种人来保护，但并非每个女孩都是阳或者诺拉。”
“每个男人也不会都像你或者莲，甚至我。”杰恩说。“我不知道戮兽在不在乎骑士精神。所以我想成为一个猎人，这样我就可以保护所有人了。”
“我也是。只是……”德夫说到一半，用手把金褐色的头发揉的像鸟窝，同时发出一声呻吟。“我只是……事关天琴——还有糖糖，我……我想保护她们。”
“所以你才想调到他们队去？”
“他们需要第四个人，”德夫坚持道。“有的队伍三个人就足矣，有的队伍……天琴的天赋在于辅助，如果她能转过弯来就好了，可这样一来，他们前线就只有两个人，糖糖和斯凯……我知道我不是全年级最好的学生，但对他们而言，我是最好的人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陪在他们身边。”
“你不必向我解释。”杰恩说。
“你是布蕾克的朋友。”德夫提醒他道。“我知道他们对布蕾克的态度不太好，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这不是在针对她。”
“我知道。”杰恩说。“布蕾克也知道。”
“那就好。”德夫说道。“那就好，因为我……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我知道余晖觉得我……你是怎么克制住的？”
杰恩困惑地皱起眉头。“克制住什么？”
“你也是从小镇子来的，对吗？和我一样？”
杰恩点点头。“是啊。”
“那你看到弗纳人怎么不觉得奇怪呢？”德夫问。“我刚到这来的时候，从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总觉得……很怪。当然，我一直盯着他们看，他们可能也觉得不对劲，但拜托，我是在看以前没见过的那部分，我又不是卡丹！那你……为什么没去看？”
“我……”杰恩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离家前的确没见过任何弗纳人，但是……我也不知道。”
“谢了，你帮了我大忙。”
“抱歉。”
“再问一个问题，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德夫承诺道。“你是怎么……你的外像力，能强化别人的元气。”
“没错。”
“所以你是你队友的后援。”
“也没错。”
“你是怎么处理其中的落差的？”德夫问。“你不想成为英雄吗？”
杰恩朝桌子靠了过去。“为什么问这个？”
“在某些方面，天琴的外像力和你很像。”德夫开始解释。“她可以用音乐来强化周围人的能力。我跟她说，她应该把重心转移到这方面上，用她的外像力来强化团队的战力，糖糖也是这个意思，但她不愿意。她想冲在最前面打倒戮兽。她宁愿费力用剑，也不愿用她擅长的竖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白这一点，我希望你也许……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循序渐进，”杰恩对他说。“当然啦，我刚来信标的时候也想当英雄。来信标的时候谁不想当英雄啊？”
“诺拉，”德夫说道。“我想，只要能看见莲的光芒，她甘愿一辈子都留在他的影子里。”他顿了顿。“然而讽刺的是，她比他更优秀。”
“你这样觉得吗？”杰恩问。“莲总是给我一种非常坚定的感觉啊。”
“他是很坚定，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做得到。”德夫回答。“我不是说他不优秀，但诺拉确确实实比他强，我这说也是承认她比我强不少。但说回正题，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杰恩耸了下肩。“我……意识到了一些事，”他说。“我意识到这不是游戏，这关系到生死——我朋友们的生死，我们所保护的人，他们的生死——我意识到我不能只想着荣耀和别人的眼光，而是要集中精力，在我能发挥作用的地方竭尽全力。虽然这么说好像我已经完全扭转过来了，但有时候……擅于让别人变强这件事还是让我有点不爽。”
“日晒雨淋才能有所收获。”德夫提醒他道。
“我知道，我也是在农场长大的，”杰恩说道。“但没有人会愿意当雨云。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天琴。”
“你的任务不是帮我解决我的问题，”德夫说。“谢谢你能努力帮我。”他双手合十。“说起来，既然你不想写《奥莉薇娅之歌》，那我们写点什么？”
“《奥莉薇娅之歌》，嗯？”云宝低头看向桌上的古书问道。“这是什么书？”
“我真是白期待了，居然有这么多人不知道这个故事。”露比小声说。她和云宝黛西都坐在图书馆里，这个位置可以让她们——主要是云宝黛西——同时看到和卡丹一组的潘妮以及和尼普顿一组的暮光，这不禁使露比猜想她们的位子是云宝精挑细选出来的。
倒不是露比想抱怨云宝如此行事——毕竟不仅是云宝，透过阳台，露比也可以看到夏尔和阳，以及她们下方的一切——而且说实话，她也有点担心潘妮和卡丹。不仅是因为潘妮是个机器人，还因为她是个可爱、善良、纯真无邪的小女孩，而卡丹，没错，卡丹就是卡丹。
露比比云宝更不想看到潘妮难过。
她想知道卡丹有没有意识到，如果他让潘妮不舒服了，有多少人会找他追责。
至于另一边，暮光和尼普顿那里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离得很远，露比听不到尼普顿刚刚说了什么，但似乎是能把暮光逗乐的话。只见在他傻笑的同时，暮光矜持地掩着嘴，眼角弯弯，笑得花枝乱颤。
“啧。”云宝不满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露比问。
“没什么，”云宝果断地回答。“我只是……你嘴巴应该够严吧？”
“我已经保守了好几个秘密了，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露比带着微笑说道。
云宝哼笑了一声。“说得对，我也早该想到了。说实话吧……听好，你绝不能告诉暮暮，但说实话……”她倾过身子，脸几乎抵在处于她旁边的露比面前。“暮光每一个男朋友我都讨厌的不行。每次她和一个男的出去，我都得假装喜欢他，而且有时候我真的装不下去。”
露比困惑地皱起眉头。“可暮光和尼普顿又没出去；他们只是——”
“话别说太满，等到这次作业写完，他就会约她出去。”云宝信誓旦旦地说道。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人人都想约暮暮，”云宝回答。“每个人都喜欢她，而她总给他们机会，即使他们都不配——”
“那阿绅呢？”露比问道。
“阿绅……好吧，她确实没给阿绅机会。”云宝承认。“但老实说，我觉得要是他和余晖分手之后，没有那么明显地死缠着第一个安慰他的女生，她大概也会给他机会。”
“你说得好像和余晖分手伤到他了一样，”露比说。“但提出分手的是他，对吧？”
云宝的眉头皱了起来。“余晖和你说了多少？”
“什么都没说。”露比坦言。“她根本不提这件事，所以我才会知道她真的很伤心。”
“因为余晖喜欢说话，嗯？”
露比转而一笑。“算是吧，委婉来说。”
云宝哼了一声。“是，你说得没错，但是……听着，虽然阿绅是提出分手的那个人，但这事他也伤的不轻。那家伙当时简直一团糟，是暮暮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我们都有帮忙，但大部分都是暮暮的功劳，因为，呃，她就是暮暮——而他……唔，他以为……总之，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等一年以后再约她，她很可能就和他去了，因为她总给这些家伙机会，但我就是理解不了。”
露比耸了耸肩。“有什么理解不了的？”
“他们全是屌丝。”云宝说。“就像那边那货一样，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脸长得不错，他们都配不上暮暮。”
“还有好多人说杰恩配不上皮拉呢。”露比指出。
“他们都说对了，杰恩他哪有亮眼的地方？”云宝反问道。
“我不许你再说这种话！”露比突然大叫起来，声音之大以至于她能从余光中看到阳正抬头朝她这里张望。“杰恩可能是不够酷不够自信；既不像童话里的王子那样帅气，也不像电影明星那样潇洒，但他很招人喜欢，他很善良，他有一颗包容又大度的心。他从来不会说恶毒的话，也从不伤害任何人，他总是支持他的朋友，而且——”
“而且你喜欢他，对吧？”
“没有，”露比赶忙说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云宝暗笑起来。“别担心，”她说。“我绝对保守你的秘密。”
“我没有那种秘密。”露比耍脾气一般地嘟囔着。
“如果能让你满意，那我就不再说他的坏话了。”云宝说。“他不坏，我知道。我只是……你说得对，林子这么大，完全遵从内心而活之类的人也不是没有。我想这就是为啥瑞瑞和阿杰她们从来不对暮光的男友有意见吧。”她抬手捋了捋自己彩色的头发。“管他呢，我们该干正事了。”不过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干正事，而是看向图书馆另一边的卡丹和潘妮。“你觉得他们那儿是什么情况？”
露比看着他们俩。具体有什么情况很难说，但似乎结果还不错。潘妮很安静，这有点奇怪，但也可能是因为夏尔叮嘱过她在图书馆里应该保持安静。
这很像是夏尔·苏蕾会做的事。
“他们看起来还不错。”她说道。
“嗯，”云宝呢喃了一声。“好吧，”她用手指敲敲露比视若珍宝的《奥莉薇娅之歌》，“这个故事讲什么的，为什么我们要拿一本我从没读过的书写论文？”
“因为这个故事超棒！”露比叫道。“这里面内容量很大！而且你不需要读，我已经读过了，能直接告诉你所有细节。我先告诉你故事梗概，然后你来说你的想法，怎么样？”
云宝犹豫了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行吧。”
“好，”露比开始讲述起这个故事。“几百年前，有一个牧羊女名叫奥莉薇娅，她为她爸爸照看羊群，那时候溪谷还没建国，沿海地区到处都有小王国。总之，奥莉薇娅每天都要放羊，但她梦想成为一个英雄，成为王国的骑士，为了全人类与戮兽战斗。”
“就像猎人一样？”
“完全一样，只是当时他们还不叫猎人，”露比解释道。“有一天，羊群中一只小羊失踪了，奥莉薇娅顺着羊的蹄印走近了戮兽出没的森林，在森林深处，她被一只贝奥狼袭击了——”
“她干掉它了吗？”云宝问。
“没有，”露比承认。“她被巫师奥兹弗雷德（ Osfred）以及他的学徒倪缪（Nimue）所救。他们消灭了贝奥狼，巫师发现奥莉薇娅有一颗善良而勇敢的心，于是倪缪帮奥莉薇娅解锁了她的元气，奥兹弗雷德则给了她魔剑杜兰达尔（Durandal）与受祝之盾丝瓦林（Svalinn），让她能够击败追逐她失踪小羊的大星座熊（ursa major）。奥莉薇娅带着小羊走出森林，来到她爸爸面前，告诉他她不愿再做牧羊女，要离开家实现她的梦想——”
（译者注：杜兰达尔也称迪兰达尔，出自法国古典叙事诗《罗兰之歌》是世上首位圣骑士罗兰的所拥有的圣剑，象征英勇与荣耀，在诸多文学作品中均有描绘和提及。
丝瓦林是北欧神话中的一面巨盾，其名Svalinn在古挪威语中意为冰冷或寒意，在神话中，诸神用马车拉着巨大的火球当做太阳，为避免火焰烧毁马车与大地，他们制造了巨盾丝瓦林置于车前。
大星座熊出自MLP正剧第一季第六集《牛皮克星》，是巨型魔法熊，皮毛稍显透明，如同夜空。）
“成为一个牧羊女。”云宝打趣道。
露比忍不住嘿嘿一笑。“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所以你是说她基本上就是想当一个猎人。”云宝指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是——”
“人民的牧羊人？”露比尝试着接话。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
“这是皮拉说的。”
“我本来想说是牧羊犬，但你说的也没错，一个牧羊人不会因为你看羊群的眼神不对劲就上来咬烂你的脸。”
“准确来说，猎人也不会。”露比回答。
“没错，我们会打烂他的脸。”云宝说。“到目前为止，这确实是个挺酷的故事，但是为什么她必须要拿到附魔盾和魔剑才能出去追寻梦想呢？”
露比咧嘴一笑。“皮拉读给我们听时，余晖也问了这个问题。”
“她还挺敏锐嘛。”云宝嘀咕道。“所以答案呢？”
“皮拉说这是一层隐喻。”露比解释说。“她说，这象征她被……更高的力量、天命或者是被这个世界所选中了，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从她明知森林里有戮兽还决定去救那只小羊时起，她就已经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些了。”
云宝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这就是事实，有的时候我们需要一点帮助才能跨出第一步。”露比说。“我一直想成为一个猎人，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看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我的动作不协调，不会用战斗学校给我的任何武器，我简直糟透了。后来，克罗舅舅主动来教我，随后仿佛一夜之间，我成了班里的尖子，阻止了抢劫，还提前进了信标，因此……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就像暮光为我做的一切一样。”云宝同意道。“没有她……我是说，我确实可以坐在这儿跟你吹牛，但事实是暮光为我制造了翅膀，而艾恩伍德将军给了我飞翔的机会，所以……所以我想，他们就是我的魔法师及其学徒，对吧？”
“我想没错。”露比同意道。“我就有预感你会喜欢这个故事。”
“真的？”云宝问。“为啥啊？”
“因为这故事不只关于梦想，还关乎责任，”露比说。“奥莉薇娅进入宫廷，成为了为国王效忠的骑士，从那时起……嗯，她就不能完全以自己的想法行事了。永远不能。她爱上了王子，但他们不能在一起——”
“凭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王子，而她是牧羊女。”
“但那时候她不已经是骑士了吗？”
“她当然是骑士，但成为骑士前她是牧羊女，”露比如此解释。“我猜身份在过去非常重要。总之，虽然他们彼此相爱，但国王还是命令他的儿子去娶领国公主，以便和平吞并领国。而他……照做了。因为即便这与他们的愿望相左，但却是正确的事，而且如果他违背婚约，两国就会开战，很多人都会死，还有就是……比起他们的幸福，前者更重要。”
“那她做了什么？”云宝问。“在她爱的人娶了别人之后？”
“履行她的职责，”露比回答。“她奉命前往她要去的地方，与戮兽、流氓骑士和所有她遇到的坏人战斗。国王派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率领国王的军队，为国王征战。”
“这听起来可不像猎人。”云宝说。“在我看来，这倒更像擎天干员。”
“真的？”
“是啊，千真万确，你没注意到吗？”云宝反问。“她要做什么不是由她自己决定的，而是她的上级安排她去做。她在他的军队里服役，战斗在第一线。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正在接受的训练；唯一的不同在于，将军不是国王。”她顿了一下。“将军就像国王，只是没有王冠。”
露比皱起了眉头。她不禁觉得擎天人——不只是云宝黛西，还包括夏尔——太过信任艾恩伍德将军了。她没见过这个人，所以也没法盖棺定论，但她就是很难相信他会如他们认为的那样高尚、睿智、拥有他们说的一切美德。虽然她不太明白余晖为何不信任奥兹平教授，但她觉得这总比艾恩伍德将军麾下的人对将军毫不掩饰的崇拜要更正常。她想知道艾恩伍德将军是否有鼓励这种个人崇拜，他有没有因每个人都崇拜他，而真的认为自己很伟大。
由于感觉这种想法不会广受欢迎，她暗暗将它们藏在心底。
“你能接受吗？”她问。“放弃你的理想、你的愿望和憧憬，成为他人意志的延伸？”
云宝的回答是一个果断的点头。“总得有人顾全大局，”她说道。“必须有人纵观整个棋局，明白如何让每个人都为了更大的利益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棋子看不到这一点，我们达不到那种高度。我们可能会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急着去扑灭局部的大火，却无法意识到那只是分散我们注意力的幌子，而真正的地狱之火才刚刚在我们身后引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将军来审视正在发生的一切，决定需要做什么，然后让我们去执行。”
“但如果他弄错了怎么办？”露比继续问道。“如果……如果他变坏了呢？”
云宝诧异地挑起眉毛。“艾恩伍德将军才不会变坏，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能看清大局不代表他不会犯错。”
“我也会犯错。”云宝回答。“我们都会。我们相信将军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就像他相信我们会在困境中挺身而出。这不代表他做的决定必须劝不住正确，也不代表我们总能赢；这只代表他会一直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我们永远会全力以赴。”
“但如果你不同意他的看法呢？”露比质问道。“如果你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就是错的呢？”
云宝朝书本偏了偏脑袋。“奥莉薇娅有没有觉得国王做错事过？”
“有几次吧。”
“那她怎么做的？”
“她年轻的时候，会骑马出去做她认为最合理的事情。”露比解释。“第二次，当她长大一点后，她就会去见国王——也就是她爱的王子——说服他改变主意。”
“这就是我们做的事，”云宝对她说。“我们会要他收回成命；如果这不起作用，我们甚至会求他。我本来不打算让潘妮来溪谷——是她自己决定来的——但当我认为留在这里对她最好时，我既没有砸掉我的卷轴板，也没有给艾恩伍德将军发短信说‘去你的’。我说服他让潘妮留下来了。”
“如果他还拒绝呢？”
云宝的下巴收紧了。“那我会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会比你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他比我年纪大，而且很多重要的好人都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云宝回答。“因为我见过他做出过正确的决定。因为团结一致，服从命令是我们的制胜法宝。”
“我们应该做正确的事，拯救我们能救的每一个人，这样我们才会赢。”露比坚定地说道。“奥莉薇娅从未选择过自己的任务，这是我读完整个故事后失望的地方之一。她拯救了那么多人，消灭了那么多怪物，但回过头来看总使她显得更……她应该自己决定要去哪里和谁战斗。”
“所以你不准备马上来擎天了吗？”云宝调皮地问。
露比摇了摇头。“如果让余晖知道你说这种话，她真的会杀你的。”
“我又不怕余晖烁烁，”云宝悠哉地说道。“要是她想，大可以和我好好练练。”
“但是说真的……我永远无法像你们这样放弃这么多，去成为擎天的干员。我永远做不到让别人来决定我要不要战斗，和谁战斗。”
“你没法信任别人？”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事，而是……”露比一时语塞。也许确实和信任有关，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关乎我们所奋斗的目标。关乎到我们为谁而战。我选择为全人类而战。”
“我又不是只为艾恩伍德将军而战，”云宝回答道。“我也在为我的朋友们而战，为我的——”
“如果艾恩伍德将军命令你抛下你的朋友，让他们死，你会照做吗？”露比问道。
云宝沉默了。她紧紧咬住牙关。“我……你知道我留级了，对吧？”
露比点点头。“我知道你已经十八岁了。”
云宝移开了目光。“我……我之前的小队，树莓队（Team Raspberry），当初被派出去执行野外任务。在擎天学院不是所有一年级生都能有机会去执行任务的，但是将军很信任我，所以派我们去了。我、苹果杰克、萍琪的姐姐石灰还有矛锋（Spearhead）。我们的任务是清除军剑虎的巢穴。这是个简单的搜猎任务。只是，结果我们发现军剑虎数量比预期的多太多了。矛锋的元气碎了，一只军剑虎咬断了他的胳膊，所以我让阿杰和石灰坚守阵地，我则带着他回天际射线。远程监督的教官要我撤退，抛下阿杰和石灰，把矛锋送到医疗站去。”
（译者注：矛锋首次出场于MLP正剧第五季第十五集《瑞瑞神探》。）
“但你没有。”
“对，”云宝坦言道。“我给矛锋包扎止血，然后留给他一把枪，就回去找我的队友了。”她犹豫了一下。“那教官是个混蛋，后来被调走了。艾恩伍德将军绝不会命令我做那种事。”
“但如果他命令了呢？”
“他不会的！”
“但如果他命令了呢？”露比一再追问道。
云宝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当即回答。她眉头紧锁。“奥莉薇娅第二次接到她不喜欢的命令时，为什么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骑马出去呢？”
露比耸了耸肩。“因为她长大了？”
云宝摇头。“这不是原因。唔，恐怕这也算一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因素，最主要的是，那时候她已经为国王效忠很多年了，对吧？”
露比点点头。“大半辈子了。”
“而且她在国王的宫廷里吃过饭，还遵从那些古老律令？”云宝说。“她不再只是爱他了，她了解他，了解的太过深刻，所以她可以信任他，即便他没有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这就和我跟艾恩伍德将军一样。我从小就认识他，是他教会了我大部分知识，我去过他家。我……我了解他的心，就像奥莉薇娅了解她的国王。我知道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一颗不会……我了解他，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我想我只是不愿意冒险，”露比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我的职责不在此。”
杨有些不情愿地收回仰望妹妹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搭档身上。
夏尔·苏蕾。她……说实话，虽然这么说不好听，但她确实就是大众认知中的那种擎天学生：行为举止宛如机器，性格死板不懂变通。
好吧，这未免有点太不客气了，也许这只是因为阳和她还不熟，而且她在聚会上也的确能左右逢源……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克罗舅舅在谈及擎天人还有他们的指挥官时说过的一些话。说刻板教条都不足以概括他们那股子愣劲。他还说要是哪个侄女打算去北方的学院，他就不认她了，或许那时候他是在开玩笑……但恐怕不全是在开玩笑。
再说就算她有个合拍的搭档，这次的作业都已经很难做了。
所以要说阳现在悲观透顶，都显得太过轻描淡写。
“那什么，嘿，”阳刚一开口，她声音里那股紧张带来的不自然便已暴露无遗。“那个……对，我们首先要选一个故事开头，对吧？”
夏尔摘下了贝雷帽，放在桌上。此刻，她用双手顺了顺头发。“没错。”
阳犹豫了一阵，等着——希望着——她接着往下说。但结果没有。“那么……有主意吗？”
夏尔沉默片刻。“我……很遗憾没有。”她说道。“恐怕我从来都不太喜欢童话。”
阳倒吸了一口气。“我也是，”她承认。“倒不是我不喜欢，只是……在露比小时候，我经常给她读故事听，她总是听不够。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她睡前给她读一两个故事；就好像没有故事她就睡不着似的。”
“或者她不愿意睡。”夏尔推测道。
阳哼哼一乐。“是啊，也许吧。”她表示同意。“露比……露比很喜欢那些故事，但我发现一次次重复同样的故事，直到我都能背出来……着实有点扼杀我的热情，你懂吗？”
“的确，”夏尔说。“我也一样。我的弟弟们当中只有奥雷利安对这种故事情有独钟，但至少他们都愿意听。和你一样，多次复读确实会让故事缺乏新鲜感。”
阳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微笑。“你有弟弟？”
“有六个。”
阳顿时瞪大了眼睛。“‘六个’？你妈妈有七个孩子？这是计划好的？”
“我们没讨论过这个问题，”夏尔回答道。“但女神愿意赐予她这么多孩子，我的母亲有什么资格质疑呢？”
阳眨了眨眼睛。“‘女神’？”
“北方女神，”夏尔解释道。“她是上古时代我们这片土地上的英雄，她居功至伟，在死后获得了不朽圣洁的神格，她的灵魂从那时起就一直守护着北境，指引着人民。”
阳向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桌上。“听起来蛮酷的，也许我们可以——”
“不行，”夏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我的信仰并不仅仅是一个故事，它是揭示的真理，不能像别的文学作品一样受到批判性分析。至少，我不会去分析。”
阳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好的，这只是个想法，我没有要冒犯你。我只是从来没见过信仰宗教的人，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
“我认真对待的事比不认真对待的事多。”夏尔宣称道。
“对，我完全相信，但我很高兴这么说的是你不是我。”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夏尔说道。“我知道你是出于不了解，而非恶意。”
阳沉默了一会儿。“那么……六个弟弟，是吧？而你是他们的大姐姐？”
“的确如此。”
“我真想不出那是什么感觉。”阳说道。她不禁幻想起来，如果妈妈还在，她和爸爸会不会有更多的孩子。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大群小露比到处乱跑，而阳则费劲巴力地想把她们都揽进怀里。即使是对她而言，这也太艰巨了……不过，如果妈妈还在，她就不必独自照顾她们了，不是吗？
“有时候，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夏尔坦言道。“不过当最小的孩子出生时，其他孩子已经足够大了，可以帮我分担一些压力。”
阳笑了起来。“是啊，我想他们并不是一起蹦出来的，对吧？”她顿了顿。“你的父母呢，他们……我是说，他们——？”
“他们都还活着，感谢女神恩宠，”希尔说。“我父亲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巡洋舰和航母上服役，而我母亲从运输机飞行员退役成了一名飞行教官；你可能意识到了，因为职业关系，他们不能像理想中的父母那样积极参与进子女的生活。”
“也就是说，你是那个必须送他们上下学，做早晚饭，哄他们睡觉的人？”阳猜测道。
“从我懂事起。”夏尔回答。“幸好，战斗学校充分考虑到了我的特殊情况。”
“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挺感谢课后活动之神的，对吧？”杨说道，在达到战斗学校入学年龄前的好几年里，露比一直有个地方可以打发时间，直到阳上完课过来接她。“我的意思是，嗯……”
“我很感激，”夏尔没有在意阳刚才的话。“如果没有他们，没有老师的支持，我将举步维艰。”
阳点了点头。“我能一直和露比在一起也真的很幸运，”她说。“虽然这点儿时间她就惹了这么多麻烦让我有点担心，但有她的团队——还有你的团队——我真的很幸运，她能早早进入信标。这代表我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了。”
“你父亲呢？”
“我爸……”阳撇撇嘴，她不太了解夏尔，不确定该不该说老爸照顾自己都费劲，更别提照顾孩子了。“我爸是个老师，同时是一名猎人。你刚刚也说过了，这种职业没法给他太多时间照顾我们。”
“当然，”夏尔低声说道。“如你所言，你很庆幸你妹妹在这里……即便她的学校生活让你焦虑。”
“阳笑着开口：“没错。你呢，你的弟弟里有谁到了能去战斗学校的年纪？”
“到了他们也不想去。”夏尔回答道。“他们都不想成为猎人。泰森有机械方面的天赋，正在考虑应征入伍，但他们都不想走我的路。”
“你肯定很难过吧。”
“也不至于，”夏尔回答。“懂事的孩子都有自己的计划和抱负，其实，得知他们与我的计划不同……知道他们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令我很欣慰。况且我也不想让他们和我一样……为什么我要难过呢？”
“我感觉也是，但你刚刚的说法就像他们不想当猎人是因为你一样。”
“那就是我的表达有误，我为此道歉。”
“没这个必要。”阳说。“再说，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如果露比想过别样的人生，那我也完全支持。”
“在我的印象里，露比从未考虑过除她现在所走的路以外的任何事。”夏尔如此说道。
阳嘴巴一咧，笑了。“你的印象很对，露比一直专注在这件事上。进入信标，成为猎人，这一直是她梦想的一切。我觉得她哪怕一秒都没想过去从事别的职业。”
“那你呢？”
阳摇摇头。“也没有，我的家人都太酷了，搞得我总想和他们一样。你小时候想过和你妈妈一样成为飞行员吗？”
“我……我想成为一名军官，我们家里的第一个军官。”夏尔说道。
“哦，好吧。有抱负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阳回答道。她犹豫了一下。“你想念你的弟弟们吗？”
“在维特节之前，我们会有机会见面，”夏尔说。“不过，没错。我需要更坚强一些才能不去想念他们。”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论是好是坏，我的队友总让我觉得我仍是别人的姐姐。”
阳嗤笑了一声，朝阳台下方潘妮的位置看了一眼。“好吧，既然你提到了……我想，起码你经验十足。”
“的确。”夏尔同意道。“如果我的言辞中有不满情绪，那不是我的本意。潘妮……很出色。”过了一会，她说。“能尽我所能帮助并引导她是我的荣幸。”
阳不禁想知道为什么潘妮需要这样的帮助和引导，但她没问。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如果最终答案是某种精神疾病，那她会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潘妮可能是有点古怪，但她很可爱，善良，而且他是露比的朋友，这对阳来说就够了。
她不需要知道更多。
“我们是不是应该选一个故事了？”她说。
“是的。”夏尔说道。“我们早就应该了。”
她们沉默地对视着。
“你也啥都想不出来是吗？”
“对。”
“你好，卡丹·温彻斯特！”潘妮喜笑颜开地说。“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嗯。”卡丹阴沉地应了一声。这个叫潘妮的丫头，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个怪人。在卡丹·温彻斯特看来，擎天人大多都有点奇怪，他们要么做事像机器，要么就是不知道什么叫“消停”，这还是建立在没有牵扯到他们独特文化的前提之下，即便考虑到上述因素，潘妮·波伦迪娜也很奇怪。她比露比·罗丝更像个小孩，而露比·罗丝实际上依然是小孩，而且她还是个开朗到诡异的小孩。天星的表弟妹们也是小孩，表现却比潘妮成熟不少。这太奇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不想和她有交集……其实也没说错。他知道自己本可能遇到更糟的搭档——比如余晖、布蕾克、杰恩——但反过来，她可也能遇到更好的搭档。比如潘妮的队长，她是个弗纳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成为队长；他听说过擎天有很多缺点，但至少那里的弗纳人知道自己的地位——她就知道自己的地位。潘妮……他该怎么和潘妮相处呢？
他必须想办法，他现在的绩点略低于平均线，虽然这不是他的错——教授们更偏爱余晖烁烁和布蕾克·贝拉多娜这种人，哪怕她们是弗纳人——但知道这一点根本无法实际提高他的成绩。
他的父母已经对他迄今为止的表现失望了，而且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这意味着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提高一点成绩，至少要表现出进步的潜力。
要么就得在训练任务中脱颖而出，可谁也无法保证他们能接到让他大显身手的任务。在实战任务方面，WWSR小队也在教授们令人厌恶的偏袒下苦苦挣扎：YRDN小队在回信标的第一周就接到了一个任务，SAPR小队也得到了，校方甚至没有指派专业猎人去监督他们，而在任务中，他们居然俘虏了罗曼·托奇维克！
他的父母不想听这些，但对卡丹来说，SAPR小队就是奥兹平教授的宠儿，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拥有皮拉·尼可丝的小队的确会引人注目，但这种事不会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这支小队由一个弗纳人领导，其中还包括杰恩·亚克这样的废物。WWSR小队有一个温彻斯特和一个雪倪，但他们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金钱什么时候没法买到成功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们……我们先开始行么？”他嘟囔道。
潘妮笑着开口：“我希望能选《浅海》来当主题。”
“《浅——不行！”卡丹咆哮起来。“我才不要写什么弗纳垃圾的故事。”
潘妮整个身体向后靠到椅背上，仿佛要躲开他一样。“弗纳人怎么了？”
“这还用问？”卡丹问道。
“是啊，”潘妮说。“所以我问了。”
卡丹大张着嘴，仿佛在等着苍蝇撞进去，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振振有词地说：“嗯……人人都知道他们只是群动物，他们——”
“我不认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潘妮回答。“露比好像不知道，皮拉也好像不知道，因为我注意到她们没有把余晖和布蕾克当做动物对待。还有杰恩，以及夏尔，她一直服从我的队长云宝黛西，没有——”
“啊是是是，我知道了，你不需要把你认识的人都列出来——”
“其他人在你说弗纳人都是动物时，有纠正你的错误吗？”潘妮询问道。
卡丹盯着她，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你的嘴皮子这么利索，你自己知道吗？”
“真的吗？”潘妮真诚地回答道。“谢谢你，卡丹。”
卡丹哀嚎了起来。他揉搓着鼻梁，感觉自己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在被潘妮团队剩余三人中的两个盯着——暮光闪闪好像专注在自己的事上——所以他现在真的是无处泄火。“你是故意的吧？是余晖叫你这么搞的吧？”
潘妮眨了眨眼睛。“让我搞什么？”
“这……这一切！”卡丹说着，双手大幅地上下比划。
“你刚刚只是指了我的全身。”
（译者注：此处的对话直接引用自《驯龙高手》中的台词。）
卡丹忍不住紧紧攥住双拳。“你知道吗？行啊！只要你能消停点儿，我们就写《浅海》。这故事有哪点好了？连弗纳人都不相信这些垃圾。”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美。”潘妮柔声说道。
卡丹皱起了眉头。“‘美’？哪儿美了？”
“布蕾克说这故事旨在让人看到真正的你。”潘妮说。
卡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难道潘妮不是真正的她自己吗？她还能更加她自己一点吗？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有一次，天星在照顾她的弟弟妹妹时，他无意间听到银溪对特拉马尔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说这里面也许真有点东西，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潘妮·波伦迪娜会被吸引。
“大概吧，”卡丹嘀咕道。“但被人看到真正的你可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好。”他和那些不知道真正的他的人——比如天星——之间的关系远比知道的融洽。他经常在想，如果他能像对待天星一样，隐藏起自己的部分本质，让某些人觉得……不那么棱角分明，也许他在信标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你是说，就像那些不知道你讨厌他们的弗纳人？”潘妮问。
“你怎么——哦，对，那天你也在。”卡丹嘀咕。她当然也在了。他们都在。他的秘密能保守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我不讨厌银溪和特拉马尔。”
“但你说弗纳人是——”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但……凡事总有例外，懂吗？”卡丹断喝道。“比如语法什么的。银溪和特拉马尔就是例外。”
潘妮眨眨眼睛。“所以你讨厌所有弗纳人……除了你喜欢的弗纳人？”
“是——不是！我不……不是……他们有的人还行，有的就是人渣。”
“人类不也一样吗？”
“他们是恐怖分子！”卡丹厉声喊道。
“有些是，有些不是。”
“对，好吧，他们……他们看着都傻不拉几的，”卡丹说。“顶着动物的小耳朵和尾巴什么的，大摇大摆，仿佛这是他们的地盘一样，而且……你不会懂的。”
“对，”潘妮轻声说。“我不懂。”她沉默了一阵，才勉强开口。“布蕾克告诉我，人们总是讨厌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云宝和暮光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是你讨厌弗纳人的原因吗？因为他们和你不一样？你也是因此不讨厌银溪和特拉马尔的吗？因为他们和你一样？”
“你干嘛这么在乎？”卡丹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要了解。”
“好吧，但我不想坐在这儿给你解释。”
“因为你无法解释吗？”
卡丹死盯着他。一方面，一股子难以自抑的冲动让他非常想把她提溜起来，扔到图书馆另一头去。
另一方面，他知道这股冲动的源头，在于她说对了。
有些弗纳人是货真价实的傻逼。
杰恩·亚克也是。
我也讨厌他。
但不是因为他是弗纳人。
也许我只是讨厌傻逼？
有些弗纳人不属于这里。他们出身低贱。
但有些的确……
卡丹猛地摇晃脑袋。他在想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他头疼。
也许头疼是想告诉他什么。
“我们回到正事上行吗？”他咕哝道。
“好吧，”潘妮同意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倾诉。”
“做正事！”卡丹咆哮道。
他想试着继续下去，他试图集中精力，摆脱这个古怪的擎天女孩所说的一切。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把它们从脑海中赶出去。
皮拉走进YRDN小队——她觉得现在该改称YRBN小队了——的宿舍，“新宿舍感觉如何？”她礼貌地问。
布蕾克坐在桌前。“有一张不会让我内疚的床真好，”她淡淡地回答。“近来如何？”
皮拉轻笑了起来。“你这样问，就好像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见了。”她说道。
布蕾克的笑容短暂得令人难以察觉。“请坐吧。”
“谢谢。”皮拉轻声应答，她拉开椅子，和布蕾克一同坐在桌旁，都向着墙，不过她们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侧对着对方。“我们这样霸占寝室，其他队员会不会有意见？”
“没事，”布蕾克向她保证。“他们都去别处了。”
“可是杰恩和德夫就在对面。”皮拉解释道。
“没事的。”布蕾克重复道。“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一会儿挺好的。”她叹了口气。“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得习惯。”
“嗯，”皮拉喃喃开口。“余晖提到过你想转去擎天。”
“‘提到’这个词很委婉，我能想象出她的原话。”布蕾克观察道。
皮拉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好吧，”她说，“我想我们都……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们都会很高兴能有你在，”她补充道。“但如果擎天有你想追求的东西，那么……我有什么资格说你不该漂洋过海追寻自己的梦想呢？”
布蕾克的笑容再度回到了她的脸上，这次，她的笑容灿烂了一点。“我能问问你是怎么想的吗？”她问。“选择来信标而不是去避风？”
“信标的声誉比避风更好。”皮拉回答。“大家都知道，信标学院培养的猎人最优秀。”
“就平均水平而言。”布蕾克指出。
“没错，不过当初你选择信标时，肯定也有一部分是被它的名誉吸引了吧。”
“这我承认，毕竟能凭一己之力扭转避风名声的人不是我。”布蕾克说。
皮拉嗤笑了一声。“你太抬举我了。”
“是你太看轻自己了。”
“我向你保证，我来信标……并非纯粹偶然。”皮拉轻声说道。她的绿瞳直视着布蕾克金色的眸子。“这么说可能有无病呻吟之嫌，但你能想象我在避风会有什么待遇吗？不仅会被称作无敌少女、无冕公主，还会被视为寒风的冠军，王国的骄傲与新生的荣耀。毫无疑问，就算我浑浑噩噩地混过始业式，莱因哈特校长也会让我担任队长，理由无他，只因这是他的期望。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可以随意打破任何规则，而其他人会在一旁阿谀奉承，既不会在乎我的行为是否值得奉承，更不会在乎我愿不愿意被人奉承。”她摇了摇头。“不，那……那不是我想要的学生生活。”
布蕾克点了点头。“小时候，在我和……在我来溪谷以前，我和白牙现在的首领西耶娜·可汗关系很好。我父母去困兽洲之后，我的名字就没什么分量了。可就因为我能坐在西耶娜膝下，所以总有人想通过我来获取她的青睐。我懂你的意思，也能理解你为什么想远走高飞。”
皮拉沉默了片刻。“奉承从来不会让我开心，或者说我并不觉得被人奉承是件值得开心的事，话说你觉得哪边比较糟糕，是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真心朋友呢，还是在拥有真正的友谊——甚至更进一步——的情况下，看到人们虚情假意地关心自己？”
布蕾克看起来若有所思。“我感觉这不重要，”她说。“现实不会因此就变得更真实或者更虚伪。为什么问这个？”
“哦，没什么，”皮拉说道。“我只是想起了……因为白牙的威胁，我母亲本想让我在这学期初回寒风，转学到避风去。我在想，若是我能和整个蓝宝石队都去那儿，刚才描述的一切对我来说会不会更糟？”
“我也说不准。”布蕾克回答道。“况且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皮拉笑了。“是啊。”她欢喜地说。“对，我也不用知道。”
“这就是你不和你妈妈说话的原因吗？”布蕾克问。“因为她想带你回去？”
皮拉抿了一下嘴。“不是。”她平静地开口，语气坚定。“不，那是因为……她想插手我和杰恩的事。”过了一会，她说。“她的方式……令我无法原谅。”
布蕾克或许没有完全理解，但她礼貌地没有继续追问。相反，她说：“我……我不知道她对你做的事有多坏，我也不会说你在无理取闹；我们有权要求声称爱我们的人尊重我们，我们……不能忘记这一点。但是……作为一个很久没和父母说话的人，我想说到最后，愤怒会烧尽，剩下的只有对他们在你人生中缺席的遗憾……但到那时，往往为时已晚。”
皮拉抿紧了嘴唇。她伸出手，握住了布蕾克的手。“多久了？”
“五年。”布蕾克说。“自我父亲放下至高领袖的职务，退休到困兽洲时起。”
“你留下了令他们很生气？”
布蕾克摇摇头。“他们离开令我很生气。我……说了一些话……起初，我并不后悔，然而，当我改变主意时……就算我能收回来……也已经太晚了。”
“我相信不会的。”
“你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我的确不知道，”皮拉承认道。“但只要你的父母爱你，那么——”
“那么他们会原谅我，就像你会原谅你妈妈一样？”布蕾克反问。
皮拉的嘴抿得更紧了。“你言之有理。有两点我无法辩驳，其中之一就是我无权对你说教。”
“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布蕾克赶紧说。“请你原谅。”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皮拉坚持道。“你说的很对。”她停了下来，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追问布蕾克的私事。布蕾克左臂上的银色袖箍反射着光芒，光线映在她金铜色的臂环上，无声地呼唤着她。
“那个袖环真漂亮。”皮拉略显客套地说道。
布蕾克瞥了一眼箍在黑绸袖套外的银带。“不如你的漂亮。”她说。
“嗯，”皮拉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确。请问，那是礼钏吗？”
布蕾克眨了眨眼。“你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了。”她暗自低语。“你是第一个问的人，但是——”
“毕竟我是寒风人。”皮拉提醒她说。
“莲和诺拉也是。”
“对，但我觉得莲和诺拉的成长环境……不太传统。”皮拉回答道。礼钏是寒风传统文化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避风学院校服左袖上的白色袖环可不是随便设计的——但它只属于精英阶级，在古代是武士贵族的象征，不论是莲还是诺拉，都和这一阶级扯不上关系，即便他们有诸多优秀的品德。“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你是寒风人。”
“我不是，”布蕾克直言。“但我父母是，我的导师也是，我在寒风王国待过一段时间。”她从皮拉那里抽出手，按住手臂上的饰环；是有意为之还是条件反射，皮拉说不清楚。“你的礼钏是你妈妈给的吗？”没有人会随意选择自己的礼钏；它是一件礼物，戴上它，就等同于实际行动表达对赠予之人的敬重。
“实话讲，并不是。”皮拉回答道。“这是我的老师喀戎（Chiron）在我十六岁那年送给我的，他同时宣布我已达皆传，可以出师了。”
布蕾克的唇角露出一丝笑容。“你选了什么词？”她问道，她是在说位于看不见的礼钏内侧，紧贴在皮拉皮肤上的铭文。
皮拉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在木纹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好运常在。”
布蕾克眉头一挑。“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承认道。
“还有比这更合适的词吗？”皮拉问道。“我的一生都非常幸运，不论是我出生的环境还是……如果没有作为皮拉·尼可丝降生，我恐怕就没有今天。”
“如果你是别人，或许会更幸福。”布蕾克说。
“也许吧，”皮拉没有反驳。“但那样我就不会有如今的机会来为世界做贡献了，因此我必须心存感激。好运让我拥有了能帮我取胜的外像力。好运使我遇到了我的队友，我的朋友们，好运……”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给我了杰恩。”她笑着说。“我一直生活在幸运当中，我很清楚这一点。”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布蕾克呢喃自语。“只要……”
“布蕾克？”
“别因为好运就忘了你……别因此以为你不配获得这一切；好运不是让你走到今天的唯一原因。”
“你确定我是需要这种建议的人吗？”
布蕾克哼了一声。“比起接受建议，我更擅长给别人建议。”
皮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而问：“那你呢？你的礼钏是谁赠予的？”
布蕾克陷入了沉默，皮拉担心她会说出亚当的名字，那个会给所有遇见他的人带去灾难的屠夫，不过最终，她说出了另一个名字。“西耶娜·可汗，在我第一次参加战斗之后。”她用手按着饰环。“我一直戴着它，这样也许很讽刺吧，即使脱离了她的组织，我还想纪念她，但是……”
“但她是你的导师，”皮拉宣称道。“你不能忘记这一点。”
“是啊，”布蕾克低声赞同。“我不能。”
“那你的词呢？”
布蕾克又一次停顿了。“M-molon labe。”她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
这下，轮到皮拉挑眉了。“‘来吧，拿走’？”
（译者注：Molon labe相传出自温泉关战役前夕，斯巴达王列奥尼达一世对薛西斯一世要求其交出武器的回应，古希腊原文为μολὼν λαβέ。）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布蕾克辩解道。“而且，这是——”
“革命伊始，第一批弗纳起义军被勒令交出武器时的回应。”皮拉接话道。“我知道。”她笑了笑。“说实话，我觉得这很适合你。”
布蕾克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我……我们应该做作业了，不然我们就是在浪费时间，白把其他人赶出去了。”
“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皮拉和气地说道。“我们很少能单独相处，我……一直很遗憾。”
布蕾克点了点头。“我也是，”她说。“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专注在作业上。”
“也对，”皮拉承认。“你想好要给欧布勒克博士写什么故事了吗？”
布蕾克皱起了眉头。“我……还不确定。”她说。“我不想把我的喜好强加给你。”
“好吧，”皮拉不由得感到一丝内疚，因为她已经想好要以哪个故事为重了。“我在想我们要不要看看《浅海》？”
布蕾克眨了一下眼。“你选这个故事，是因为我是个弗纳人？”
“不，”皮拉低声说道。“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
布蕾克沉默了片刻。“抱歉。”她说。“我不该这么说。只是……唔，我过于敏感了，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是我需要努力克服的点。”
皮拉没有说话，毕竟她不想让布蕾克进一步贬低自己。
“而且也是因为……《浅海》是一个在弗纳人当中口耳相传的故事。”布蕾克说。“被写进教科书里是头一次。”
“你不希望它被收录进来吗？”皮拉问。
“对，”布蕾克冷淡地说。“奥兹平教授——”
“我相信他的意图是好的。”皮拉说。
“他可以把自己的意图解释得天花乱坠，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布蕾克声称道。“他不能因为担心这个故事消失，就决定插手不属于他的文化——我们的文化。”
“可万一故事真的消失了呢？”
“那就消失吧。”布蕾克尖刻地说道。“让故事消失在记忆中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那些相信弗纳之神的承诺而跳下船的人，他们的故事，只属于……”有那么一瞬，她语塞了，当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只属于明白死亡胜过奴役而毅然下船的人。”她颦起眉头。“我还在襁褓中时，我妈妈就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她坦言道。“就像她妈妈给她讲过一样。如果我妈妈决定不把这个故事传给我，那是她的选择，如果我决定不把故事传给我的女儿，那也是我的选择。”
“我的老师选择在我小时候给我讲这个故事，”皮拉说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吗，因为这个故事也不属于我？”
“你的老师是弗纳人？”
“是的，马类弗纳人，”皮拉解释道。“他从没在避风教过书——严格来说他是名私人教师——但即便如此，他也曾被誉为全寒风最伟大的战士导师。”
“‘曾’？”布蕾克重复着这个字。“他——”
“没有，”皮拉说。“至少……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可能已经……但我希望没有。在他宣布我出师以后，在他给了我这个礼钏之后，”——这次轮到皮拉抬手抚摸手臂上的金铜臂环了——“他离开了寒风城。他没有告诉我他会去哪里，也没有告诉我母亲或者……其他人。他走得悄无声息。我希望能和他保持联系，我很喜欢他。”
“他也一定很喜欢你，才会给你讲这个故事。”布蕾克温柔地说。“《浅海》……你能真诚地去了解这个故事，我相信你对它的喜爱也不掺任何杂质。”
“那如果我是从奥兹平教授的书里第一次得知这个故事，会显得不真诚吗？”
布蕾克不太自在地摇了摇头。“嗯……我必须承认，潘妮喜欢这个故事并没有让我生气。”
“我怀疑，如果你真生气了，你可能会掉几颗牙。”皮拉小声说道。
布蕾克笑了一下。“蔷霙队的确有很强的保护欲。”她承认道。“不过我惹到潘妮的那次，来警告我的只有夏尔。”
“你怎么会惹到那么乐天开朗的潘妮呢？”皮拉问。
内疚的神色如同落在停机坪的飞艇一般清晰地浮现在布蕾克脸上。“猜猜看是谁让她以为你和露比会因为她是机器人而讨厌她？”
“啊，”皮拉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很幸运，只挨了一顿训。”
“或许吧，”布蕾克说道。“也可能是她们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我的情绪左右了。顺便说一句。她也喜欢《浅海》，你知道吗？”
“真的吗？”
“这不奇怪，”布蕾克说。“现在你说这是你喜欢的故事，我也不意外。跳出旁人对你设下的条条框框，以最真实的面目示人。”
皮拉自嘲般地笑了起来。“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次，我躺在床上，希望能有神明把我变成真实的自己，这样我就能被所有人看到——真正地看到。”
“被人看到，”布蕾克说。“并不总像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是啊，”皮拉呢喃低语。“我想……我能看出来，这不适合所有人。”毕竟布蕾克就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话说回来，”布蕾克说。“我曾经有过隐藏自己的机会，可那时我一方面隐藏起自己的外表，期待他人能注意到我的本质……另一方面我又和云宝黛西争执不断，直到我的秘密暴露，所以我究竟有几分是想隐藏，又有几分……是希望被人看到呢？”
“我……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想藏。”皮拉呢喃地说道。“也可能我没有理解，或许我永远理解不了，因为——正如我们刚才讨论过的——我生来就被好运眷顾，或者，这样说吧，我在方方面面都有着十足的特权。总之，我想说的是，我能明白你想隐藏部分自我的心情，但我不确定如果我们隐藏自己外表的话……”
“其他人能否注意到我们的本质？”布蕾克补充道。
皮拉别过头去。“我没有资格探讨这个话题。”
“没关系，”布蕾克说。“也许你是对的。自从我……自从我坦诚示人之后，我交到的朋友更多了。”
“这可能只是巧合。”皮拉指出。
“也可能不是。”布蕾克回答。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写《浅海》。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不喜欢？”皮拉问。“你不是说这是你母亲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这不代表我必须喜欢它。”布蕾克说。
“说得对，我很抱歉。”
布蕾克摆了摆手，挥散她的致歉。“没什么，只是……就像我说的，在以真实面目示人这件事上，我的顾虑比面前这位童话公主稍多一点。”
“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我是童话公主？”
布蕾克耸了耸肩。“其他人可能称你为无冕公主，但我们都知道童话里的公主不需要冠冕。”
“她们需要美德——”
“而你有，各方面都有，”布蕾克宣称。“但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提了。”
“嗯，”皮拉犹豫了一下。“我相信，你是……出于善意，但我只是……我想我就是没办法这样看待自己。”
“好吧。”布蕾克爽快地说。“另一个我不喜欢《浅海》的理由是，故事内涵有些单薄；它的核心隐喻可能会让你想到勇气和信仰，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宗教元素？”皮拉问。“我是说……祂不是……？”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询问“祂不是你的神吗？”会使她在隐喻层面欣赏这个故事的行为显得有点，对，就像布蕾克先前反对的那样，有干涉他人文化之嫌。
“现在很少有人崇拜故事里的神了，”布蕾克回答。“还崇拜的人大部分都在困兽洲。”
“我知道为什么，”皮拉回答。“那座岛就是许诺给予你们的。”
“这也是我不喜欢这个故事的另一个原因。”布蕾克嘟囔道。“把困兽洲说成是我们承袭自神的礼物是挺美好的，但事实是，把困兽洲丢给我们的不是什么神，而是那些想摆脱我们的人。我们理应生活在整个世界当中；我们和任何人一样，都有在树不子安居乐业的权力。”说完，布蕾克捏了捏鼻梁。“抱歉，我……我不是刻意想说这些的。”
“没关系，”皮拉向她保证。“你的热情令人钦佩，而且说实话，让我有点羡慕。”
“如果你每天都听这些，就不会这么想了。”布蕾克对她说。“关键在于，从小到大，我只遇到了一个会把《浅海》当做我们的起源真相的人。在白牙内部，确实有一个……崇拜弗纳之神的团体，但他们崇拜的是弗纳之神审判裁决的一面。”
“我可以问一下，”皮拉说。“为什么弗纳人的故事没有结局？它们都没有明确的收尾，而是……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布蕾克微微抽动嘴角。“现在你和杰恩在一起，那么你的生活结束了吗？”
“没有，”皮拉回答。“当然没有。”
“所以我们的故事也同样没有结局。”布蕾克解释道。“因为生活就不是这样的。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若是我们找到了我们注定要做的事，还能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做完我们所有想做的事，那真的非常幸运。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就此止步了。”
“我觉得这是在太悲凉了。”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我们会把未尽的事业传给下一代，让他们传承下去。”布蕾克继续说道。“个人的故事结束了，但民族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且从未结束。正如他们在寒风所说的，我们甚至还没有找到我们的天命。我也没有。”
“擎天或是信标。”皮拉低声说。
“擎天或是信标，”布蕾克应允道。“你还有其他喜欢的故事能拿来做主题的吗？”
“嗯，”皮拉说。“《塔中少女》是我另一个心头好。”
“你确定你不是童话里的公主吗？”布蕾克调侃道。
“别再说了。”皮拉恳求起来，但语气和煦，还带着一丝幽默。
“抱歉，不过……真的挺可爱的。一个被残酷的父亲囚禁起来的孤独女孩，渴望能有一位英雄出现，将她从苦难的生活中解救出来。”
“我相信，每个小女孩在面对父母和生活时都有过这种遐想，”皮拉和缓地说。“不同的是，她们中大多数人都已长大，不再等待会让她们倾心的怒马少年郎了。”
“你不用觉得难为情，”布蕾克告诉她。“尽管你能以一敌十——”
“我从没真正做到过。”
“我不会赌你做不到，”布蕾克说。“不过，我得说，在小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公主不想办法自救。”
“有些监狱，你是逃不出来的，”皮拉回答道。“孤身一人就更不行了。”
“好吧，”布蕾克低声说。“我……有点明白了。”
“我无意勾起你任何不好的回忆，”皮拉对她说。“如果你想写点别的，那么——”
“不，”布蕾克说。“《塔中少女》很好。这是个很不错的故事，而且有足够的探讨空间。”
“你也这么想吗？”皮拉问道。“我还担心你会觉得部分隐喻太直白了呢；比方说丈夫真的杀死了父亲，故事是女主角写的，诸如此类。”
“我没有说这个故事的隐喻都很深，但的确有隐晦的地方。”布蕾克说。“至少有写一篇论文的价值。”
皮拉点点头。“我只希望……”她笑着说。“精彩之处别都被我们写完了。”
走廊对面，SAPR小队的宿舍里，德夫坐在杰恩身旁。“谢谢你邀请我。”他的语气有些生硬，杰恩的往常经验告诉他，德夫·布朗斯翁有时会在某些方面显得相当拘谨。
杰恩不得不承认，他的往常经验……比较有限，即使他们和YRDN小队面对面吃了一学期的饭，杰恩依然对他们近期离队的队友知之甚少。这倒也不完全是他的错；德夫的声量从来无法超过阳和诺拉，而有莲在身边，他也不能被当做“无口之人”。
即便如此，要和面前的人一起钻研课题还是让杰恩有点紧张，一想到马上要和他一起训练，这就让他更紧张了。
或许克服这种紧张感，正是欧布勒克博士给他们布置这次作业的目的。如果他们要成为猎人，就必须能够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绝不能抹不开面子张不开嘴。
“这有什么的。”杰恩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足够轻松。“我们总得找个地方学习吧？再说，是我该感谢你愿意担当我的陪练。”
德夫笑了。“想必就算不和皮拉约会，你应该也知道天琴才是这里获益最大的人吧。”
“某种程度上没错，”杰恩说。“但皮拉认为这对我有好处，我相信她。”
“她认为让你打败我对你有益，”德夫说。“希望你不介意我全力以赴。”
“当然不会，”杰恩果断说道。“我不想……我不想通过胜利来满足自尊心。我只想变强，这样我才能站在皮拉、露比和余晖身边。只是——”
“你有时候很难看到自己在进步，”德夫替他接过话。“天琴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惜，我不确定和皮拉切磋能给她多大帮助。”
杰恩瑟缩了一下。“可能完全没有。”他犹豫着开口。“我……也许我可以——”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德夫对他说。“你的提议很慷慨，但是……”
杰恩皱起了眉头。“怎么？我不够格？”
“我想的不是这个。”德夫直言。“你一直在和皮拉训练，我也看到了你在战斗课上的表现，你进步很大。考虑到你一开始不如天琴，我担心如果你和她比试——这也是我担心战斗课的原因——并且还赢了，那么……她会丧失信心的。”
“我完全理解，”杰恩低声说。当梦想遥不可及，仿佛远在毫无落脚点的陡峭山巅之时，任何人都会轻易滑向放弃希望，放弃努力的歧路。若是没有皮拉的支持——以及余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的鞭策——那么他永远走不到今天。“我……真的很幸运，能遇到我的队友。拉我一把的是全校最有才华的女孩。”
“唔，”德夫发出低吟，接着眉头一挑。“不只是拉了你一把，对吧？”
杰恩难为情地笑了。“对，我在那方面也很幸运。”
德夫点了点头。“不要错过这一切。”
“嗯？”
德夫的表情渐渐变得伤感，他嘴角下垂，眉头紧皱，脑袋逐渐前倾。“不要……你对她是真心的吗？”
杰恩思索了几秒。“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德夫的笑容带着忧郁，犹如寒霜。“那就千万要把握住她，”他说道。“别让她走了。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杰恩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德夫似乎是在用亲身经历给他上课，但这并不能帮杰恩想到合适的回答；他不了解德夫，不知道此刻自己该说什么。
这是他的心疾吗？如果他需要帮助，就得有人来帮他，不管他是谁。“你……想谈谈吗？”
德夫摇了摇头。“不，我宁愿……我们应该动笔了；这才是我们在这里的目的。”
“当然，”杰恩说。“不过你知道，那个……所以呃。那么，有什么点子吗？”
德夫从座位上半站起来，以便好好观察书架。“我好像没看见《奥莉薇娅之歌》。”他听起来有点失望。
“露比带走了。”杰恩解释。
“啊。”
“你是不是想拿它来写我们的论文？”杰恩略带紧张地说道。
“为什么不呢？”德夫回答。“我已经读过差不多十五遍了。大部分重要情节都记得。”
“可我根本没读过，”杰恩说。“所以我有点担心，我可能没啥能写的。”
“有道理。”德夫嘀咕道。“我大概是那种想一个人揽下所有事的人。露比也一样吗？”
“哦，对，她太是了。”杰恩向他保证。“你给她的礼物真不错。尤其是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唔？”
“拜托，”杰恩说。“大家都知道，是天琴和糖糖把余晖和皮拉的事传出去的，而完全没有掺和的你却帮她们承下了所有责任。”
“她们生气了吗？”
“余晖……有点恼火。”杰恩坦言。
“那我就完全有理由替她们承担。”德夫宣称。“猎人应该站在危险和——”
“无法自保的人之间。相信我，我明白。”杰恩打断他道。“但天琴和糖糖也在接受猎人训练，她们不需要你保护。我想和皮拉、露比和余晖站在一起，但我绝不会说我想站在她们前面。”
“我爷爷教育我要保护女性。”
“我有七个姐妹，如果我说她们需要保护，她们肯定会宰了我。”杰恩回答。
“有道理，”德夫嘀咕。“我的意思是，我很清楚像阳和诺拉这样的女孩不需要我这种人来保护，但并非每个女孩都是阳或者诺拉。”
“每个男人也不会都像你或者莲，甚至我。”杰恩说。“我不知道戮兽在不在乎骑士精神。所以我想成为一个猎人，这样我就可以保护所有人了。”
“我也是。只是……”德夫说到一半，用手把金褐色的头发揉的像鸟窝，同时发出一声呻吟。“我只是……事关天琴——还有糖糖，我……我想保护她们。”
“所以你才想调到他们队去？”
“他们需要第四个人，”德夫坚持道。“有的队伍三个人就足矣，有的队伍……天琴的天赋在于辅助，如果她能转过弯来就好了，可这样一来，他们前线就只有两个人，糖糖和斯凯……我知道我不是全年级最好的学生，但对他们而言，我是最好的人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陪在他们身边。”
“你不必向我解释。”杰恩说。
“你是布蕾克的朋友。”德夫提醒他道。“我知道他们对布蕾克的态度不太好，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这不是在针对她。”
“我知道。”杰恩说。“布蕾克也知道。”
“那就好。”德夫说道。“那就好，因为我……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我知道余晖觉得我……你是怎么克制住的？”
杰恩困惑地皱起眉头。“克制住什么？”
“你也是从小镇子来的，对吗？和我一样？”
杰恩点点头。“是啊。”
“那你看到弗纳人怎么不觉得奇怪呢？”德夫问。“我刚到这来的时候，从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总觉得……很怪。当然，我一直盯着他们看，他们可能也觉得不对劲，但拜托，我是在看以前没见过的那部分，我又不是卡丹！那你……为什么没去看？”
“我……”杰恩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离家前的确没见过任何弗纳人，但是……我也不知道。”
“谢了，你帮了我大忙。”
“抱歉。”
“再问一个问题，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德夫承诺道。“你是怎么……你的外像力，能强化别人的元气。”
“没错。”
“所以你是你队友的后援。”
“也没错。”
“你是怎么处理其中的落差的？”德夫问。“你不想成为英雄吗？”
杰恩朝桌子靠了过去。“为什么问这个？”
“在某些方面，天琴的外像力和你很像。”德夫开始解释。“她可以用音乐来强化周围人的能力。我跟她说，她应该把重心转移到这方面上，用她的外像力来强化团队的战力，糖糖也是这个意思，但她不愿意。她想冲在最前面打倒戮兽。她宁愿费力用剑，也不愿用她擅长的竖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白这一点，我希望你也许……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循序渐进，”杰恩对他说。“当然啦，我刚来信标的时候也想当英雄。来信标的时候谁不想当英雄啊？”
“诺拉，”德夫说道。“我想，只要能看见莲的光芒，她甘愿一辈子都留在他的影子里。”他顿了顿。“然而讽刺的是，她比他更优秀。”
“你这样觉得吗？”杰恩问。“莲总是给我一种非常坚定的感觉啊。”
“他是很坚定，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做得到。”德夫回答。“我不是说他不优秀，但诺拉确确实实比他强，我这说也是承认她比我强不少。但说回正题，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杰恩耸了下肩。“我……意识到了一些事，”他说。“我意识到这不是游戏，这关系到生死——我朋友们的生死，我们所保护的人，他们的生死——我意识到我不能只想着荣耀和别人的眼光，而是要集中精力，在我能发挥作用的地方竭尽全力。虽然这么说好像我已经完全扭转过来了，但有时候……擅于让别人变强这件事还是让我有点不爽。”
“日晒雨淋才能有所收获。”德夫提醒他道。
“我知道，我也是在农场长大的，”杰恩说道。“但没有人会愿意当雨云。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天琴。”
“你的任务不是帮我解决我的问题，”德夫说。“谢谢你能努力帮我。”他双手合十。“说起来，既然你不想写《奥莉薇娅之歌》，那我们写点什么？”
“《奥莉薇娅之歌》，嗯？”云宝低头看向桌上的古书问道。“这是什么书？”
“我真是白期待了，居然有这么多人不知道这个故事。”露比小声说。她和云宝黛西都坐在图书馆里，这个位置可以让她们——主要是云宝黛西——同时看到和卡丹一组的潘妮以及和尼普顿一组的暮光，这不禁使露比猜想她们的位子是云宝精挑细选出来的。
倒不是露比想抱怨云宝如此行事——毕竟不仅是云宝，透过阳台，露比也可以看到夏尔和阳，以及她们下方的一切——而且说实话，她也有点担心潘妮和卡丹。不仅是因为潘妮是个机器人，还因为她是个可爱、善良、纯真无邪的小女孩，而卡丹，没错，卡丹就是卡丹。
露比比云宝更不想看到潘妮难过。
她想知道卡丹有没有意识到，如果他让潘妮不舒服了，有多少人会找他追责。
至于另一边，暮光和尼普顿那里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离得很远，露比听不到尼普顿刚刚说了什么，但似乎是能把暮光逗乐的话。只见在他傻笑的同时，暮光矜持地掩着嘴，眼角弯弯，笑得花枝乱颤。
“啧。”云宝不满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露比问。
“没什么，”云宝果断地回答。“我只是……你嘴巴应该够严吧？”
“我已经保守了好几个秘密了，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露比带着微笑说道。
云宝哼笑了一声。“说得对，我也早该想到了。说实话吧……听好，你绝不能告诉暮暮，但说实话……”她倾过身子，脸几乎抵在处于她旁边的露比面前。“暮光每一个男朋友我都讨厌的不行。每次她和一个男的出去，我都得假装喜欢他，而且有时候我真的装不下去。”
露比困惑地皱起眉头。“可暮光和尼普顿又没出去；他们只是——”
“话别说太满，等到这次作业写完，他就会约她出去。”云宝信誓旦旦地说道。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人人都想约暮暮，”云宝回答。“每个人都喜欢她，而她总给他们机会，即使他们都不配——”
“那阿绅呢？”露比问道。
“阿绅……好吧，她确实没给阿绅机会。”云宝承认。“但老实说，我觉得要是他和余晖分手之后，没有那么明显地死缠着第一个安慰他的女生，她大概也会给他机会。”
“你说得好像和余晖分手伤到他了一样，”露比说。“但提出分手的是他，对吧？”
云宝的眉头皱了起来。“余晖和你说了多少？”
“什么都没说。”露比坦言。“她根本不提这件事，所以我才会知道她真的很伤心。”
“因为余晖喜欢说话，嗯？”
露比转而一笑。“算是吧，委婉来说。”
云宝哼了一声。“是，你说得没错，但是……听着，虽然阿绅是提出分手的那个人，但这事他也伤的不轻。那家伙当时简直一团糟，是暮暮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我们都有帮忙，但大部分都是暮暮的功劳，因为，呃，她就是暮暮——而他……唔，他以为……总之，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等一年以后再约她，她很可能就和他去了，因为她总给这些家伙机会，但我就是理解不了。”
露比耸了耸肩。“有什么理解不了的？”
“他们全是屌丝。”云宝说。“就像那边那货一样，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脸长得不错，他们都配不上暮暮。”
“还有好多人说杰恩配不上皮拉呢。”露比指出。
“他们都说对了，杰恩他哪有亮眼的地方？”云宝反问道。
“我不许你再说这种话！”露比突然大叫起来，声音之大以至于她能从余光中看到阳正抬头朝她这里张望。“杰恩可能是不够酷不够自信；既不像童话里的王子那样帅气，也不像电影明星那样潇洒，但他很招人喜欢，他很善良，他有一颗包容又大度的心。他从来不会说恶毒的话，也从不伤害任何人，他总是支持他的朋友，而且——”
“而且你喜欢他，对吧？”
“没有，”露比赶忙说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云宝暗笑起来。“别担心，”她说。“我绝对保守你的秘密。”
“我没有那种秘密。”露比耍脾气一般地嘟囔着。
“如果能让你满意，那我就不再说他的坏话了。”云宝说。“他不坏，我知道。我只是……你说得对，林子这么大，完全遵从内心而活之类的人也不是没有。我想这就是为啥瑞瑞和阿杰她们从来不对暮光的男友有意见吧。”她抬手捋了捋自己彩色的头发。“管他呢，我们该干正事了。”不过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干正事，而是看向图书馆另一边的卡丹和潘妮。“你觉得他们那儿是什么情况？”
露比看着他们俩。具体有什么情况很难说，但似乎结果还不错。潘妮很安静，这有点奇怪，但也可能是因为夏尔叮嘱过她在图书馆里应该保持安静。
这很像是夏尔·苏蕾会做的事。
“他们看起来还不错。”她说道。
“嗯，”云宝呢喃了一声。“好吧，”她用手指敲敲露比视若珍宝的《奥莉薇娅之歌》，“这个故事讲什么的，为什么我们要拿一本我从没读过的书写论文？”
“因为这个故事超棒！”露比叫道。“这里面内容量很大！而且你不需要读，我已经读过了，能直接告诉你所有细节。我先告诉你故事梗概，然后你来说你的想法，怎么样？”
云宝犹豫了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行吧。”
“好，”露比开始讲述起这个故事。“几百年前，有一个牧羊女名叫奥莉薇娅，她为她爸爸照看羊群，那时候溪谷还没建国，沿海地区到处都有小王国。总之，奥莉薇娅每天都要放羊，但她梦想成为一个英雄，成为王国的骑士，为了全人类与戮兽战斗。”
“就像猎人一样？”
“完全一样，只是当时他们还不叫猎人，”露比解释道。“有一天，羊群中一只小羊失踪了，奥莉薇娅顺着羊的蹄印走近了戮兽出没的森林，在森林深处，她被一只贝奥狼袭击了——”
“她干掉它了吗？”云宝问。
“没有，”露比承认。“她被巫师奥兹弗雷德（ Osfred）以及他的学徒倪缪（Nimue）所救。他们消灭了贝奥狼，巫师发现奥莉薇娅有一颗善良而勇敢的心，于是倪缪帮奥莉薇娅解锁了她的元气，奥兹弗雷德则给了她魔剑杜兰达尔（Durandal）与受祝之盾丝瓦林（Svalinn），让她能够击败追逐她失踪小羊的大星座熊（ursa major）。奥莉薇娅带着小羊走出森林，来到她爸爸面前，告诉他她不愿再做牧羊女，要离开家实现她的梦想——”
（译者注：杜兰达尔也称迪兰达尔，出自法国古典叙事诗《罗兰之歌》是世上首位圣骑士罗兰的所拥有的圣剑，象征英勇与荣耀，在诸多文学作品中均有描绘和提及。
丝瓦林是北欧神话中的一面巨盾，其名Svalinn在古挪威语中意为冰冷或寒意，在神话中，诸神用马车拉着巨大的火球当做太阳，为避免火焰烧毁马车与大地，他们制造了巨盾丝瓦林置于车前。
大星座熊出自MLP正剧第一季第六集《牛皮克星》，是巨型魔法熊，皮毛稍显透明，如同夜空。）
“成为一个牧羊女。”云宝打趣道。
露比忍不住嘿嘿一笑。“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所以你是说她基本上就是想当一个猎人。”云宝指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是——”
“人民的牧羊人？”露比尝试着接话。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
“这是皮拉说的。”
“我本来想说是牧羊犬，但你说的也没错，一个牧羊人不会因为你看羊群的眼神不对劲就上来咬烂你的脸。”
“准确来说，猎人也不会。”露比回答。
“没错，我们会打烂他的脸。”云宝说。“到目前为止，这确实是个挺酷的故事，但是为什么她必须要拿到附魔盾和魔剑才能出去追寻梦想呢？”
露比咧嘴一笑。“皮拉读给我们听时，余晖也问了这个问题。”
“她还挺敏锐嘛。”云宝嘀咕道。“所以答案呢？”
“皮拉说这是一层隐喻。”露比解释说。“她说，这象征她被……更高的力量、天命或者是被这个世界所选中了，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从她明知森林里有戮兽还决定去救那只小羊时起，她就已经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些了。”
云宝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这就是事实，有的时候我们需要一点帮助才能跨出第一步。”露比说。“我一直想成为一个猎人，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看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我的动作不协调，不会用战斗学校给我的任何武器，我简直糟透了。后来，克罗舅舅主动来教我，随后仿佛一夜之间，我成了班里的尖子，阻止了抢劫，还提前进了信标，因此……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就像暮光为我做的一切一样。”云宝同意道。“没有她……我是说，我确实可以坐在这儿跟你吹牛，但事实是暮光为我制造了翅膀，而艾恩伍德将军给了我飞翔的机会，所以……所以我想，他们就是我的魔法师及其学徒，对吧？”
“我想没错。”露比同意道。“我就有预感你会喜欢这个故事。”
“真的？”云宝问。“为啥啊？”
“因为这故事不只关于梦想，还关乎责任，”露比说。“奥莉薇娅进入宫廷，成为了为国王效忠的骑士，从那时起……嗯，她就不能完全以自己的想法行事了。永远不能。她爱上了王子，但他们不能在一起——”
“凭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王子，而她是牧羊女。”
“但那时候她不已经是骑士了吗？”
“她当然是骑士，但成为骑士前她是牧羊女，”露比如此解释。“我猜身份在过去非常重要。总之，虽然他们彼此相爱，但国王还是命令他的儿子去娶领国公主，以便和平吞并领国。而他……照做了。因为即便这与他们的愿望相左，但却是正确的事，而且如果他违背婚约，两国就会开战，很多人都会死，还有就是……比起他们的幸福，前者更重要。”
“那她做了什么？”云宝问。“在她爱的人娶了别人之后？”
“履行她的职责，”露比回答。“她奉命前往她要去的地方，与戮兽、流氓骑士和所有她遇到的坏人战斗。国王派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率领国王的军队，为国王征战。”
“这听起来可不像猎人。”云宝说。“在我看来，这倒更像擎天干员。”
“真的？”
“是啊，千真万确，你没注意到吗？”云宝反问。“她要做什么不是由她自己决定的，而是她的上级安排她去做。她在他的军队里服役，战斗在第一线。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正在接受的训练；唯一的不同在于，将军不是国王。”她顿了一下。“将军就像国王，只是没有王冠。”
露比皱起了眉头。她不禁觉得擎天人——不只是云宝黛西，还包括夏尔——太过信任艾恩伍德将军了。她没见过这个人，所以也没法盖棺定论，但她就是很难相信他会如他们认为的那样高尚、睿智、拥有他们说的一切美德。虽然她不太明白余晖为何不信任奥兹平教授，但她觉得这总比艾恩伍德将军麾下的人对将军毫不掩饰的崇拜要更正常。她想知道艾恩伍德将军是否有鼓励这种个人崇拜，他有没有因每个人都崇拜他，而真的认为自己很伟大。
由于感觉这种想法不会广受欢迎，她暗暗将它们藏在心底。
“你能接受吗？”她问。“放弃你的理想、你的愿望和憧憬，成为他人意志的延伸？”
云宝的回答是一个果断的点头。“总得有人顾全大局，”她说道。“必须有人纵观整个棋局，明白如何让每个人都为了更大的利益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棋子看不到这一点，我们达不到那种高度。我们可能会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急着去扑灭局部的大火，却无法意识到那只是分散我们注意力的幌子，而真正的地狱之火才刚刚在我们身后引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将军来审视正在发生的一切，决定需要做什么，然后让我们去执行。”
“但如果他弄错了怎么办？”露比继续问道。“如果……如果他变坏了呢？”
云宝诧异地挑起眉毛。“艾恩伍德将军才不会变坏，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能看清大局不代表他不会犯错。”
“我也会犯错。”云宝回答。“我们都会。我们相信将军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就像他相信我们会在困境中挺身而出。这不代表他做的决定必须劝不住正确，也不代表我们总能赢；这只代表他会一直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我们永远会全力以赴。”
“但如果你不同意他的看法呢？”露比质问道。“如果你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就是错的呢？”
云宝朝书本偏了偏脑袋。“奥莉薇娅有没有觉得国王做错事过？”
“有几次吧。”
“那她怎么做的？”
“她年轻的时候，会骑马出去做她认为最合理的事情。”露比解释。“第二次，当她长大一点后，她就会去见国王——也就是她爱的王子——说服他改变主意。”
“这就是我们做的事，”云宝对她说。“我们会要他收回成命；如果这不起作用，我们甚至会求他。我本来不打算让潘妮来溪谷——是她自己决定来的——但当我认为留在这里对她最好时，我既没有砸掉我的卷轴板，也没有给艾恩伍德将军发短信说‘去你的’。我说服他让潘妮留下来了。”
“如果他还拒绝呢？”
云宝的下巴收紧了。“那我会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会比你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他比我年纪大，而且很多重要的好人都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云宝回答。“因为我见过他做出过正确的决定。因为团结一致，服从命令是我们的制胜法宝。”
“我们应该做正确的事，拯救我们能救的每一个人，这样我们才会赢。”露比坚定地说道。“奥莉薇娅从未选择过自己的任务，这是我读完整个故事后失望的地方之一。她拯救了那么多人，消灭了那么多怪物，但回过头来看总使她显得更……她应该自己决定要去哪里和谁战斗。”
“所以你不准备马上来擎天了吗？”云宝调皮地问。
露比摇了摇头。“如果让余晖知道你说这种话，她真的会杀你的。”
“我又不怕余晖烁烁，”云宝悠哉地说道。“要是她想，大可以和我好好练练。”
“但是说真的……我永远无法像你们这样放弃这么多，去成为擎天的干员。我永远做不到让别人来决定我要不要战斗，和谁战斗。”
“你没法信任别人？”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事，而是……”露比一时语塞。也许确实和信任有关，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关乎我们所奋斗的目标。关乎到我们为谁而战。我选择为全人类而战。”
“我又不是只为艾恩伍德将军而战，”云宝回答道。“我也在为我的朋友们而战，为我的——”
“如果艾恩伍德将军命令你抛下你的朋友，让他们死，你会照做吗？”露比问道。
云宝沉默了。她紧紧咬住牙关。“我……你知道我留级了，对吧？”
露比点点头。“我知道你已经十八岁了。”
云宝移开了目光。“我……我之前的小队，树莓队（Team Raspberry），当初被派出去执行野外任务。在擎天学院不是所有一年级生都能有机会去执行任务的，但是将军很信任我，所以派我们去了。我、苹果杰克、萍琪的姐姐石灰还有矛锋（Spearhead）。我们的任务是清除军剑虎的巢穴。这是个简单的搜猎任务。只是，结果我们发现军剑虎数量比预期的多太多了。矛锋的元气碎了，一只军剑虎咬断了他的胳膊，所以我让阿杰和石灰坚守阵地，我则带着他回天际射线。远程监督的教官要我撤退，抛下阿杰和石灰，把矛锋送到医疗站去。”
（译者注：矛锋首次出场于MLP正剧第五季第十五集《瑞瑞神探》。）
“但你没有。”
“对，”云宝坦言道。“我给矛锋包扎止血，然后留给他一把枪，就回去找我的队友了。”她犹豫了一下。“那教官是个混蛋，后来被调走了。艾恩伍德将军绝不会命令我做那种事。”
“但如果他命令了呢？”
“他不会的！”
“但如果他命令了呢？”露比一再追问道。
云宝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当即回答。她眉头紧锁。“奥莉薇娅第二次接到她不喜欢的命令时，为什么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骑马出去呢？”
露比耸了耸肩。“因为她长大了？”
云宝摇头。“这不是原因。唔，恐怕这也算一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因素，最主要的是，那时候她已经为国王效忠很多年了，对吧？”
露比点点头。“大半辈子了。”
“而且她在国王的宫廷里吃过饭，还遵从那些古老律令？”云宝说。“她不再只是爱他了，她了解他，了解的太过深刻，所以她可以信任他，即便他没有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这就和我跟艾恩伍德将军一样。我从小就认识他，是他教会了我大部分知识，我去过他家。我……我了解他的心，就像奥莉薇娅了解她的国王。我知道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一颗不会……我了解他，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我想我只是不愿意冒险，”露比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我的职责不在此。”
杨有些不情愿地收回仰望妹妹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搭档身上。
夏尔·苏蕾。她……说实话，虽然这么说不好听，但她确实就是大众认知中的那种擎天学生：行为举止宛如机器，性格死板不懂变通。
好吧，这未免有点太不客气了，也许这只是因为阳和她还不熟，而且她在聚会上也的确能左右逢源……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克罗舅舅在谈及擎天人还有他们的指挥官时说过的一些话。说刻板教条都不足以概括他们那股子愣劲。他还说要是哪个侄女打算去北方的学院，他就不认她了，或许那时候他是在开玩笑……但恐怕不全是在开玩笑。
再说就算她有个合拍的搭档，这次的作业都已经很难做了。
所以要说阳现在悲观透顶，都显得太过轻描淡写。
“那什么，嘿，”阳刚一开口，她声音里那股紧张带来的不自然便已暴露无遗。“那个……对，我们首先要选一个故事开头，对吧？”
夏尔摘下了贝雷帽，放在桌上。此刻，她用双手顺了顺头发。“没错。”
阳犹豫了一阵，等着——希望着——她接着往下说。但结果没有。“那么……有主意吗？”
夏尔沉默片刻。“我……很遗憾没有。”她说道。“恐怕我从来都不太喜欢童话。”
阳倒吸了一口气。“我也是，”她承认。“倒不是我不喜欢，只是……在露比小时候，我经常给她读故事听，她总是听不够。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她睡前给她读一两个故事；就好像没有故事她就睡不着似的。”
“或者她不愿意睡。”夏尔推测道。
阳哼哼一乐。“是啊，也许吧。”她表示同意。“露比……露比很喜欢那些故事，但我发现一次次重复同样的故事，直到我都能背出来……着实有点扼杀我的热情，你懂吗？”
“的确，”夏尔说。“我也一样。我的弟弟们当中只有奥雷利安对这种故事情有独钟，但至少他们都愿意听。和你一样，多次复读确实会让故事缺乏新鲜感。”
阳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微笑。“你有弟弟？”
“有六个。”
阳顿时瞪大了眼睛。“‘六个’？你妈妈有七个孩子？这是计划好的？”
“我们没讨论过这个问题，”夏尔回答道。“但女神愿意赐予她这么多孩子，我的母亲有什么资格质疑呢？”
阳眨了眨眼睛。“‘女神’？”
“北方女神，”夏尔解释道。“她是上古时代我们这片土地上的英雄，她居功至伟，在死后获得了不朽圣洁的神格，她的灵魂从那时起就一直守护着北境，指引着人民。”
阳向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桌上。“听起来蛮酷的，也许我们可以——”
“不行，”夏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我的信仰并不仅仅是一个故事，它是揭示的真理，不能像别的文学作品一样受到批判性分析。至少，我不会去分析。”
阳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好的，这只是个想法，我没有要冒犯你。我只是从来没见过信仰宗教的人，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
“我认真对待的事比不认真对待的事多。”夏尔宣称道。
“对，我完全相信，但我很高兴这么说的是你不是我。”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夏尔说道。“我知道你是出于不了解，而非恶意。”
阳沉默了一会儿。“那么……六个弟弟，是吧？而你是他们的大姐姐？”
“的确如此。”
“我真想不出那是什么感觉。”阳说道。她不禁幻想起来，如果妈妈还在，她和爸爸会不会有更多的孩子。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大群小露比到处乱跑，而阳则费劲巴力地想把她们都揽进怀里。即使是对她而言，这也太艰巨了……不过，如果妈妈还在，她就不必独自照顾她们了，不是吗？
“有时候，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夏尔坦言道。“不过当最小的孩子出生时，其他孩子已经足够大了，可以帮我分担一些压力。”
阳笑了起来。“是啊，我想他们并不是一起蹦出来的，对吧？”她顿了顿。“你的父母呢，他们……我是说，他们——？”
“他们都还活着，感谢女神恩宠，”希尔说。“我父亲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巡洋舰和航母上服役，而我母亲从运输机飞行员退役成了一名飞行教官；你可能意识到了，因为职业关系，他们不能像理想中的父母那样积极参与进子女的生活。”
“也就是说，你是那个必须送他们上下学，做早晚饭，哄他们睡觉的人？”阳猜测道。
“从我懂事起。”夏尔回答。“幸好，战斗学校充分考虑到了我的特殊情况。”
“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挺感谢课后活动之神的，对吧？”杨说道，在达到战斗学校入学年龄前的好几年里，露比一直有个地方可以打发时间，直到阳上完课过来接她。“我的意思是，嗯……”
“我很感激，”夏尔没有在意阳刚才的话。“如果没有他们，没有老师的支持，我将举步维艰。”
阳点了点头。“我能一直和露比在一起也真的很幸运，”她说。“虽然这点儿时间她就惹了这么多麻烦让我有点担心，但有她的团队——还有你的团队——我真的很幸运，她能早早进入信标。这代表我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了。”
“你父亲呢？”
“我爸……”阳撇撇嘴，她不太了解夏尔，不确定该不该说老爸照顾自己都费劲，更别提照顾孩子了。“我爸是个老师，同时是一名猎人。你刚刚也说过了，这种职业没法给他太多时间照顾我们。”
“当然，”夏尔低声说道。“如你所言，你很庆幸你妹妹在这里……即便她的学校生活让你焦虑。”
“阳笑着开口：“没错。你呢，你的弟弟里有谁到了能去战斗学校的年纪？”
“到了他们也不想去。”夏尔回答道。“他们都不想成为猎人。泰森有机械方面的天赋，正在考虑应征入伍，但他们都不想走我的路。”
“你肯定很难过吧。”
“也不至于，”夏尔回答。“懂事的孩子都有自己的计划和抱负，其实，得知他们与我的计划不同……知道他们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令我很欣慰。况且我也不想让他们和我一样……为什么我要难过呢？”
“我感觉也是，但你刚刚的说法就像他们不想当猎人是因为你一样。”
“那就是我的表达有误，我为此道歉。”
“没这个必要。”阳说。“再说，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如果露比想过别样的人生，那我也完全支持。”
“在我的印象里，露比从未考虑过除她现在所走的路以外的任何事。”夏尔如此说道。
阳嘴巴一咧，笑了。“你的印象很对，露比一直专注在这件事上。进入信标，成为猎人，这一直是她梦想的一切。我觉得她哪怕一秒都没想过去从事别的职业。”
“那你呢？”
阳摇摇头。“也没有，我的家人都太酷了，搞得我总想和他们一样。你小时候想过和你妈妈一样成为飞行员吗？”
“我……我想成为一名军官，我们家里的第一个军官。”夏尔说道。
“哦，好吧。有抱负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阳回答道。她犹豫了一下。“你想念你的弟弟们吗？”
“在维特节之前，我们会有机会见面，”夏尔说。“不过，没错。我需要更坚强一些才能不去想念他们。”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论是好是坏，我的队友总让我觉得我仍是别人的姐姐。”
阳嗤笑了一声，朝阳台下方潘妮的位置看了一眼。“好吧，既然你提到了……我想，起码你经验十足。”
“的确。”夏尔同意道。“如果我的言辞中有不满情绪，那不是我的本意。潘妮……很出色。”过了一会，她说。“能尽我所能帮助并引导她是我的荣幸。”
阳不禁想知道为什么潘妮需要这样的帮助和引导，但她没问。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如果最终答案是某种精神疾病，那她会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潘妮可能是有点古怪，但她很可爱，善良，而且他是露比的朋友，这对阳来说就够了。
她不需要知道更多。
“我们是不是应该选一个故事了？”她说。
“是的。”夏尔说道。“我们早就应该了。”
她们沉默地对视着。
“你也啥都想不出来是吗？”
“对。”
“你好，卡丹·温彻斯特！”潘妮喜笑颜开地说。“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嗯。”卡丹阴沉地应了一声。这个叫潘妮的丫头，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个怪人。在卡丹·温彻斯特看来，擎天人大多都有点奇怪，他们要么做事像机器，要么就是不知道什么叫“消停”，这还是建立在没有牵扯到他们独特文化的前提之下，即便考虑到上述因素，潘妮·波伦迪娜也很奇怪。她比露比·罗丝更像个小孩，而露比·罗丝实际上依然是小孩，而且她还是个开朗到诡异的小孩。天星的表弟妹们也是小孩，表现却比潘妮成熟不少。这太奇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不想和她有交集……其实也没说错。他知道自己本可能遇到更糟的搭档——比如余晖、布蕾克、杰恩——但反过来，她可也能遇到更好的搭档。比如潘妮的队长，她是个弗纳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成为队长；他听说过擎天有很多缺点，但至少那里的弗纳人知道自己的地位——她就知道自己的地位。潘妮……他该怎么和潘妮相处呢？
他必须想办法，他现在的绩点略低于平均线，虽然这不是他的错——教授们更偏爱余晖烁烁和布蕾克·贝拉多娜这种人，哪怕她们是弗纳人——但知道这一点根本无法实际提高他的成绩。
他的父母已经对他迄今为止的表现失望了，而且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这意味着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提高一点成绩，至少要表现出进步的潜力。
要么就得在训练任务中脱颖而出，可谁也无法保证他们能接到让他大显身手的任务。在实战任务方面，WWSR小队也在教授们令人厌恶的偏袒下苦苦挣扎：YRDN小队在回信标的第一周就接到了一个任务，SAPR小队也得到了，校方甚至没有指派专业猎人去监督他们，而在任务中，他们居然俘虏了罗曼·托奇维克！
他的父母不想听这些，但对卡丹来说，SAPR小队就是奥兹平教授的宠儿，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拥有皮拉·尼可丝的小队的确会引人注目，但这种事不会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这支小队由一个弗纳人领导，其中还包括杰恩·亚克这样的废物。WWSR小队有一个温彻斯特和一个雪倪，但他们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金钱什么时候没法买到成功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们……我们先开始行么？”他嘟囔道。
潘妮笑着开口：“我希望能选《浅海》来当主题。”
“《浅——不行！”卡丹咆哮起来。“我才不要写什么弗纳垃圾的故事。”
潘妮整个身体向后靠到椅背上，仿佛要躲开他一样。“弗纳人怎么了？”
“这还用问？”卡丹问道。
“是啊，”潘妮说。“所以我问了。”
卡丹大张着嘴，仿佛在等着苍蝇撞进去，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振振有词地说：“嗯……人人都知道他们只是群动物，他们——”
“我不认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潘妮回答。“露比好像不知道，皮拉也好像不知道，因为我注意到她们没有把余晖和布蕾克当做动物对待。还有杰恩，以及夏尔，她一直服从我的队长云宝黛西，没有——”
“啊是是是，我知道了，你不需要把你认识的人都列出来——”
“其他人在你说弗纳人都是动物时，有纠正你的错误吗？”潘妮询问道。
卡丹盯着她，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你的嘴皮子这么利索，你自己知道吗？”
“真的吗？”潘妮真诚地回答道。“谢谢你，卡丹。”
卡丹哀嚎了起来。他揉搓着鼻梁，感觉自己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在被潘妮团队剩余三人中的两个盯着——暮光闪闪好像专注在自己的事上——所以他现在真的是无处泄火。“你是故意的吧？是余晖叫你这么搞的吧？”
潘妮眨了眨眼睛。“让我搞什么？”
“这……这一切！”卡丹说着，双手大幅地上下比划。
“你刚刚只是指了我的全身。”
（译者注：此处的对话直接引用自《驯龙高手》中的台词。）
卡丹忍不住紧紧攥住双拳。“你知道吗？行啊！只要你能消停点儿，我们就写《浅海》。这故事有哪点好了？连弗纳人都不相信这些垃圾。”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美。”潘妮柔声说道。
卡丹皱起了眉头。“‘美’？哪儿美了？”
“布蕾克说这故事旨在让人看到真正的你。”潘妮说。
卡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难道潘妮不是真正的她自己吗？她还能更加她自己一点吗？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有一次，天星在照顾她的弟弟妹妹时，他无意间听到银溪对特拉马尔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说这里面也许真有点东西，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潘妮·波伦迪娜会被吸引。
“大概吧，”卡丹嘀咕道。“但被人看到真正的你可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好。”他和那些不知道真正的他的人——比如天星——之间的关系远比知道的融洽。他经常在想，如果他能像对待天星一样，隐藏起自己的部分本质，让某些人觉得……不那么棱角分明，也许他在信标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你是说，就像那些不知道你讨厌他们的弗纳人？”潘妮问。
“你怎么——哦，对，那天你也在。”卡丹嘀咕。她当然也在了。他们都在。他的秘密能保守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我不讨厌银溪和特拉马尔。”
“但你说弗纳人是——”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但……凡事总有例外，懂吗？”卡丹断喝道。“比如语法什么的。银溪和特拉马尔就是例外。”
潘妮眨眨眼睛。“所以你讨厌所有弗纳人……除了你喜欢的弗纳人？”
“是——不是！我不……不是……他们有的人还行，有的就是人渣。”
“人类不也一样吗？”
“他们是恐怖分子！”卡丹厉声喊道。
“有些是，有些不是。”
“对，好吧，他们……他们看着都傻不拉几的，”卡丹说。“顶着动物的小耳朵和尾巴什么的，大摇大摆，仿佛这是他们的地盘一样，而且……你不会懂的。”
“对，”潘妮轻声说。“我不懂。”她沉默了一阵，才勉强开口。“布蕾克告诉我，人们总是讨厌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云宝和暮光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是你讨厌弗纳人的原因吗？因为他们和你不一样？你也是因此不讨厌银溪和特拉马尔的吗？因为他们和你一样？”
“你干嘛这么在乎？”卡丹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要了解。”
“好吧，但我不想坐在这儿给你解释。”
“因为你无法解释吗？”
卡丹死盯着他。一方面，一股子难以自抑的冲动让他非常想把她提溜起来，扔到图书馆另一头去。
另一方面，他知道这股冲动的源头，在于她说对了。
有些弗纳人是货真价实的傻逼。
杰恩·亚克也是。
我也讨厌他。
但不是因为他是弗纳人。
也许我只是讨厌傻逼？
有些弗纳人不属于这里。他们出身低贱。
但有些的确……
卡丹猛地摇晃脑袋。他在想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他头疼。
也许头疼是想告诉他什么。
“我们回到正事上行吗？”他咕哝道。
“好吧，”潘妮同意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倾诉。”
“做正事！”卡丹咆哮道。
他想试着继续下去，他试图集中精力，摆脱这个古怪的擎天女孩所说的一切。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把它们从脑海中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