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恩的抉择
杰恩看向余晖的眼神既带着羡慕又有着担惊受怕之后的放心。
羡慕是因为……好吧，在她和阳、蔚斯、布蕾克做了那一切之后，谁不会羡慕呢？她们四个今天早上在翡翠森林做的事是所有学生的话题。
午餐时，一个高年级学生——沃尔芙特·斯嘉乐蒂娜，因挂科而和一年级们一起学习现代历史的二年级学姐——到桌前祝贺余晖和阳等人。
她们干掉了一个贝奥狼首领，以此瓦解了一个戮兽聚落，虽然这个聚落不算大，但是这依然是个实打实的聚落。她们做到了，而且她们还只是一年级！
余晖看上去早有预料。自打从森林里回来后，她就无时无刻不注意自己的形象。显然她已经品尝到了成功的甜蜜。
确实，杰恩羡慕她……但同时让他放心的是：只有队长才会被派去面对致命的威胁，而不是整个小队。
杰恩坐在宿舍靠墙的桌子旁。这样他就可以看到躺在自己床上的余晖，而且不会引起注意。
他感觉很疲惫。这些天他总是感到疲惫。
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睡眠不足。
今天早上他没有和皮拉一起晨跑，因为他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直到小队里的其他人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余晖被逼无奈把他从床上扔到地上摔醒，否则整支小队就没时间吃早饭了。
他记得昨天早上自己的丑态，如果今早他被送到翡翠森林，同样的事情可能会在发生一次，而这次他犯瞌睡时和他在一起的就是戮兽了。但当他想象自己在那会发生什么时，他发现自己最关心的居然不是他死在戮兽嘴下的几率。
杰恩的视线从余晖转移到皮拉身上，她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看向余晖。
他记得皮拉和余晖决斗时的风采——在众多对决中，只有和余晖的那一场让他记忆犹新——如此坚强，如此强大……而且如此善良，他记得昨天自己身体不适时，她关心自己的模样。如果他们一起在森林里的话，皮拉必然会保护他，即便那样会让皮拉自己置身险境。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她受伤了或者状况更糟，而他又因为自己太弱小无法保护她，那么.....
.他一想到这个就受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变得更坚强。
“这是个很好的计划，”露比正在和余晖说话。“但——”
“但同时也很蠢，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余晖说。“而且你得明白我不是故意让阳——”
“那不是我的意思。”和杰恩一样，露比坐在书桌前，只是她身体跨坐在椅子上，双臂搭在椅背上。
余晖有点诧异：“不是？”
露比摇摇头。
“我们是猎人，需要承担这种风险。”
余晖默默盯了露比一会。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姐姐担心你了。”
露比听了显得有点惊讶。“阳……担心我吗？”
“她觉得需要有人来控制你的自我牺牲倾向。”余晖说。“我当时犯了大忌，因为我没有想过杀死首领之后要怎么脱身，而你只是不在乎，对不对？”
“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牺牲。”露比这话听着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这世上有比我们更重要的人，我们不仅要为他们而战，还要……为他们而死。”
“虽然这话没错，”皮拉难以置信地说。“只是，你可以这么冷静的谈论这个……说明你很有勇气，露比，但同时……让我很困惑。”
“不只你一个。”余晖附和。
露比不解：“如果你觉得我是对的，那有什么可困惑的？”
“我们不想失去你。”杰恩开口。
皮拉轻柔地微笑着。“也许……也许就是这样。”她站起来，走到露比身边，伸出手轻抚露比的头发。“一个如此有正义感的少女，不应该热衷于面对死亡。”
“我说这个不是想讨好谁，”露比回答说。“我不喜欢死亡，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得言行一致才行。”
“我们在讨论的可是牺牲这种事，”余晖发表自己的观点。“你只能牺牲一次。你当然可以牺牲自己拯救一个村子，但是下次再出现相同的危机时，你没法牺牲自己第二次。”
她停顿了一下。
“听好，露比，让我承认我有缺点很难，所以我只说一次：如果那个时候古德维奇教授没有出现，那阳和蔚斯现在都死透了，就因为我没有想好怎么撤退。我应该在出发前就想好全部计划，如果我想不好，那我应该和大部队一起行动。”
“但那样你们无法阻止戮兽。”露比反驳。
“但那样我们都可以活下来。”
“可那样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呢？”
“没人，因为就算我们阻止不了，自卫队、猎人、皇家海军都能解决它们，而我蠢到忘了这一点。我想当个英雄，但我应该在安全的地方当英雄。”
“我们是猎人，不可能时刻都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套用古德维奇教授的话来说，我作为队长，保证你们的安全是我的工作。”余晖跳下床，像皮拉那样走向露比，她把手按在露比的肩膀上，轻捏一下。“因为我的决定影响着你的生死。而我……我是指我要好好利用它。”
“我不想死！”露比表示抗议。“我不想让你这么认为……我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她朝着余晖笑，双手握住余晖的胳膊。“在始业式前一天晚上，你和布蕾克都听过我说的了：我希望我们从此之后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我不会恐惧死亡，我宁愿献出生命，也不愿失败。”
“我很确定你能做到。”余晖半跪下来，使自己与露比的视线处于水平。“我只希望你能选择一个比《奥莉薇娅之歌》更好的结局来模仿，或者至少听一下罗兰的话。”
“我尽力而为。”露比憨笑。
“你拥有一颗真正猎人的心，这点毋庸置疑。”皮拉说着用手抚摸露比的背。“但是，这颗真心，它闪耀的光是……”皮拉朝余晖瞥了一眼。“这是给予世界的礼物，你不应该着急从这世上把它带走，或是从朋友身边带走。”
“我不会的！”露比有点着急。“你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们明白，”余晖说。“我们只是不太想听而已。”她站起来。“不过，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们就不再絮叨你了。”
“我觉得，”露比说。“我觉得我们之所以能在同一队里，是因为我们不用去做选择；我们都能实现目标的，因为我们彼此照应。”
杰恩感觉有点不舒服，心里不舒服，这种不舒服让他想起自己的弱小。像他这样的存在，要怎么去帮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呢？
他从位子上站起来，朝门走去。
“你想去哪？”余晖的声音里全然不见刚才面对露比时的温情。
杰恩强装镇定：“就，出去一下。”
“再上屋顶？”
杰恩转身面向余晖：“你怎么——”
“蔚斯说你很吵，显然她每晚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余晖双手抱在胸前。“她以为你在……”她朝露比看了一眼。“做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
“啊！？”杰恩尖叫着反驳。“不是这样的！”
“很高兴听到。”余晖冷淡回应。“但不管你到底在做什么，现在都结束了。别再打扰她，也别再约她出去了，看在塞拉斯蒂娅的面子上听话。”
“我这一周都没有约蔚斯出去！”
我想变得更强，更配得上她。
“也很高兴听到这个，继续保持。”余晖拍拍手。“然后离屋顶远点。”
“为什么呢？”
“因为我通知你了。”余晖说。“因为我与蔚斯达成一项协议，能让我们摆脱卡丹，你不想让他离你远点吗？”
“我想，但是……”杰恩犹豫了，他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解释，如果他不能继续训练以精进自己的技能，那有没有卡丹来骚扰都一样。
“给我听清楚，我不知道你在屋顶上搞什么名堂，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和蔚斯的协议已经生效了，如果我不能遵守，那就显得我没能力带队，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况且，如果你还没意识到我一直都在替你完成你最烂的那几门课的——顺便一提，你应该试试自己去写论文——”
“我从来没求你替我完成作业！”杰恩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看你也没自己做呀？你说啊！”余晖的声音比他还大。“懒货，让我提醒你一下，我和你一样在为了自己奋斗，而你现在甚至在一些有希望的课上都落后了，这我帮不了你。我没法替你去做植物学或是求生课作业，因为我都是泥菩萨过河！所以给我坐下，自己去写欧布勒克的论文——”
“为什么？”杰恩质问。“这些能帮我阻止……这些能帮我成为猎人吗？这些能让我成为这个小队的一员吗？”
“你已经是小队的一员了，杰恩。”露比说。
杰恩只是回给她一个虚弱的微笑。“谢了，露比，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他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站住！我还没有——”回答余晖的只有他大力关门的巨响。
杰恩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终于，他在走廊里奔跑起来。
“说完！”
门被甩上，余晖喉咙里发出懊恼的低吼。
我绝不能让蔚斯觉得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小队。
“你丫的……”余晖跺着脚朝门走去。
“等一下，”皮拉叫住她，她的声音勉强拉住了余晖这辆几近脱轨的列车。“拜托，就等一下。”皮拉继续说道。“露比，杰恩一直在房顶上做什么？”
余晖转过身，露比在皮拉的注视下有点瑟缩。
“我……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理解，但这条规则恐怕不适用于当下了。”
“我觉得也是。”余晖怒气还未完全消散。
露比突然看向余晖：“你必须对他这么狠吗？”
“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俩对他那么温柔？”余晖把问题抛回去。“为了避免我们被老师盯上，我一直在想办法抬他的成绩，这样我才不会因为小队里有人没写作业而破事缠身，但我可没有因此就忽略他的问题。你们假装他没有问题，这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我知道你一直在操心。”皮拉说。“而且我早该有所行动的。”她低头看着露比。“拜托，露比，告诉我杰恩到底在房顶上做什么？”
看着皮拉如此恳切，露比有些遭不住。
“他……他在训练。”她坦言。
“训练？他自己吗？”皮拉诧异。
露比点点头。
“这解释了书的问题。”余晖摸摸下巴。“似乎对他没什么作用。”
“我能理解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杰恩奇怪了，这确实没法想到。”皮拉轻轻地说。“介意我失陪一下吗？”
余晖让开通向门的道路：“你想让他成为你的负担，那请便吧。”
皮拉点点头，“谢谢。”她又向露比示意：“谢谢你告诉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杰恩能理解的。”
她穿过走廊，打开门，然后轻轻地将门合上。
余晖双手将头发向后捋，如释重负地呼出长气。“我希望她知道自己选了什么。”她说。“管他呢，现在我得自己写欧布勒克博士的论文了。”她拉开自己书桌前的椅子，随后拿起背包。
“嘿，余晖？”
余晖看着露比。“什么事儿？”
“如果我没有做作业的话，你也会替我做吗？”露比尴尬地朝她笑。
余晖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是在挑战我的耐性。”她严肃地说。“但是，我愿意帮你做，你有哪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露比呻吟着。“我……我都不知道欧布勒克博士的论文的题目是什么意思。”
余晖把椅子拖到露比旁边，坐下。“关于弗纳民权革命影响的那个？”
露比点点头。“没错，我知道我们必须探讨弗纳人的权利，但是——”
“不，别这么写，”余晖打断她的话。“每个人都会去写权利问题，因为这就摆在明面上，但是如果你想让欧布勒克博士给你打高分还能记住你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写。去看看人口减少和戮兽入侵的资料。”
余晖替杰恩写的论文里全是关于弗纳人权利的探讨，因为这种粗浅的切入点才符合欧布勒克博士对杰恩的预期。
露比眨眨眼：“可这不算跑题吗？”
余晖靠在她的椅子背上，翘着二郎腿。“当然不算，你知道伟大战争吧？”
“呃……了解一点点。”
余晖看出来了，因出众的战斗能力而提前两年入学信标的副作用之一是：会缺失整整两年的学术课程。
估计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露比的成绩这么惨烈。
“你觉得自己听不懂课多少次了？”
“嗯……基本都听不懂？不是波特教授的课，是——”
“你应该早点说出来。”余晖说道，不过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早该问问露比能不能跟上老师的进度了。
也许露比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有缺点。
余晖很清楚这股滋味。不论这么做有多蠢，多没有意义，自尊心都会驱使着她去做这种事。
她端正坐姿，更靠近露比的书桌。“虽然现在才开始有点晚了，不过我打算试试能不能让你期中前跟上进度。”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来辅导你。”余晖说。
毕竟，她是个天才，名次从未落后过。只要她愿意，教会露比能有多难？
“真的吗？”
余晖点点头，“我可能没有你那样的武器天赋，但我也知道在一件事上天赋异鼎，还要为了这件事竭尽全力是什么感觉。”
“你是指你的外像力？”
“没错，”余晖回答。“我的外像力。我的老师非常和蔼有耐心，她花了很大力气让我学到这一切，不仅仅是外像力，还有我曾经错过的一切。我不觉得这里的老师会有这么体贴，所以，让我看看如何避免未来你有一样的遗憾。”
露比笑了。“你的老师听起来真是个可爱的人，你一定很喜欢她吧。”
余晖没说话。
一个可爱的人。那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们曾经……”她喃喃自语。“非常亲近，但之后……”
之后她抛弃了我，还想偷走属于我的梦想。
“余晖？”露比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我……我只能说我离开家是有原因的，”余晖不耐烦地说。“我不想再说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但是……让我们先从论文开始，谈谈为什么说连续发动两次战争是最蠢的决议。”
余晖的观点认为，虽然弗纳人的权益很重要，但弗纳民权革命的最终结果是扩大了伟大战争后人类的领土损失，且因为战争导致的种种问题，最终使得各国人口不足。
寒风王国当时并未将精力放在战后复兴上，反而去迎合国民中的激进分子，放任他们的极端思想在国内横行，同时还想借此证明自己依然是个军事强国。更糟糕的是，寒风王国利用了终战条约的漏洞，强迫曼特和溪谷王国当他们的帮凶。最终在伟大战争和弗纳民权运动的双重影响下，寒风王国有经验的士兵纷纷被遣散，大量毫无经验的人类新兵充斥军队。
“蓝高将军的军队规模是困守在堡垒城的弗纳军的四倍，”余晖解说道。“但这些数字可没法告诉你弗纳军全员都是经验丰富的退伍老兵，而蓝高率领的都是你这么大的孩子，刚学会怎么拿长矛用步枪就被拉上战场，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拉起的队伍。反观弗纳军，举个例子，如果当年你有十七岁，那你已经是个老兵了。而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蓝高的军队被摧毁了，再也没有小孩会参军了。所以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为什么各国国土都这么小，这就是为什么猎人永远要在后方对抗无处不在的戮兽，这就是为什么国土扩张总以失败告终：二十多年来人类差点毁灭自己，而直到如今后遗症依然存在。”
她停了下来，不由得想到皮拉的愿望，想起自己的壮志，这些对未来的期望全都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在这种背景下，她希望晋升，获得皇冠的梦想更像是痴人说梦。人类能夺回世界吗？能永久消灭戮兽吗？他们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皮拉虽然优秀，可以成为众人的表率，但她永远不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黑暗。
“重点是，”她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这战斗，因为你——”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们的祖先’。
“因为我们的祖先太好战了。咳，重点是，如果你在论文里指出这一点，欧布勒克博士会认为你真的很聪明，懂了吗？”
“好像懂了。”
余晖从露比桌子上拿起一支笔：“我来帮你写好开头，然后你来写正文。”
月色穿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照在肩并肩坐在一起的阿绅和蔚斯身上。
蔚斯很喜欢这月光，若是没有它，图书馆里只会一片漆黑。现在早已过了晚饭时间了，虽然信标没有规定学生的宵禁时间，但这个时间也不会让学生想继续留在图书馆里。
蔚斯这段时间在图书馆里度过了好几夜，在这里她能更好的集中注意力，毕竟这里没有其他学生，安静的像个地窖。而在她的宿舍里，杰恩·亚克的喘气声一到点就准时出现，几乎是夜晚的保留项目。
余晖可能认为蔚斯没有足够的能力来约束卡丹，但蔚斯认为余晖最好为卡丹没有上楼把杰恩扔下去而庆幸，阻止卡丹可没那么容易。
尽管她和余晖达成了协议，但蔚斯今晚还是继续来当图书馆的客人，因为她有一篇重要的历史论文亟待完成，她也不完全相信余晖会信守诺言。
蔚斯已经警告过卡丹了，雪倪家的人言出必行，就算有些低级趣味的人不能信守诺言，但若是能让她专心做作业，那也不是不能容忍。
当然，她不是独自一人，疾电阿绅也和她在一起，他也想安心做作业。
即便独自一人比和别人共事效率更高，但如果没有他，留在图书馆里恐怕只有空虚和寂寞。
她还不想与它们为伍。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那里怎么样？”
蔚斯抬头，阿绅正看着她，在月色下，他的蓝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是说森林里？”
阿绅点点头。
“几周前你也在那儿。”
“我知道，”阿绅回答。“只是……怎么样？”
蔚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没有和小队成员讨论过这事，卡丹和拉塞尔对此一直毫无兴趣，不过阿绅特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问她……
“我们太自信了，”她坦言。“如果不是古德维奇教授的话……”
剩下的话她不想再说。
阿绅似乎明白了，至少他的举止说他明白了。“那么恐怖？”
蔚斯点了一下头：“戮兽数量众多，而且身经百战。”
“学校里的其他人似乎不这么想。”
“因为他们不在那里。”蔚斯的声音锐利如同柳叶白苑的剑尖。
他低下头：“好吧，不好意思。”
“不、抱歉，”蔚斯连忙说。“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我知道我很有天赋，我也自认为是个不错的歌手，我知道别人肯定会为此说我好话。只是我更清楚，就算我是个像杰恩那样的可怜虫，依然会有人说我比皮拉更强，就因为我姓雪倪。他们想讨好我，或者说是通过我讨好我父亲。古德维奇教授只给我们五分，我觉得她很公正。我不需要别人阿谀奉承，我也不需要别人在战斗中对我放水。”
“你是在说余晖吧。”
“她没有对我使出全力，”蔚斯说着。“可能我依然会赢，但我不知道，因为她放水了。你知道她一直都在隐藏实力吗？”
“不，皮拉之前没人知道。”阿绅回答很果断。“在坎特洛特……她的战斗表现一直很一般，她的学术成绩倒是无人能比，只有暮光能和她竞争。”
蔚斯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真正的力量隐藏那么久，到现在才显露出来？”
“我也不知道，”阿绅回答说。“余晖……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隐藏这种能让她一鸣惊人的技能，她的个性其实恰恰相反。所以我既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藏了。”
“也许，”蔚斯思索着。“因为她的外像力太强大了，她怕别人会害怕她。”
“你……是不是怕她了？”阿绅虽然语调温柔，但词语中充斥着怀疑。
“我……有点紧张。如果她加入白牙会怎么样？想象一下她破坏力有多强。”
“所以弗纳人不能有任何天赋，就因为他们可能加入白牙？”阿绅明显不赞同这个观点。
蔚斯坐直解释道：“我们不是在说普通的弗纳公民，而是她这样有能力脾气又不好的弗纳人。你来自擎天，你应该知道白牙对我们的国家，对SDC，对我家人做了多少坏事。”
“是啊，”阿绅喉头有点哽咽。“这我都知道。”
蔚斯一时间没有动弹，她知道这种反应代表了什么。
“你失去了谁？”她声音轻柔温和。
“我父亲。”阿绅的垂着头。“三年前，在水晶城爆炸案里。”
蔚斯的手滑过桌子。“哦，这……我很抱歉。”她握住他的手。“但是……你怎么……”
“白牙无法代表所有弗纳人。”阿绅回答，他没有把手抽走。“我绝不会让自己忘记这个。在坎特洛特……我母亲不喜欢那里，因为弗纳学生太多了。但这更能让我记住，是白牙，而不是弗纳人杀死我父亲的。因为我只要坐在餐厅里就能看到那些弗纳同学，他们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们的灵魂不允许自己做出那种事。”
蔚斯想起了拉博妠，年幼时蔚斯曾深受这个弗纳人照顾。
“当白牙开始暴力活动的时候，我父亲开除所有弗纳员工。”她开口。“我……那时候开始到我来信标这段日子里，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弗纳人。如果我见过……可能我就不会这么刻薄了。”
“你没有，”阿绅看着她。“这些不是你的错。”
蔚斯的笑颜转瞬即逝。“你真善良。”她平和地说。
他太善良了，这让蔚斯越来越难相信他是因为余晖的种族问题才和她分手的。
但那是他的私事，不是她的。他已经对她敞开心扉了，不需要再透露自己的秘密。
而她来信标也不是来找男朋友的。
如果她想找，她也觉得自己恐怕配不上面前这个男孩崇高的心。
但她来信标不是来找男朋友的。
现在她还有论文要写。
卡丹·温彻斯特站在窗前，正为这世界的不公而沉思。
至少是对他而言的不公。
卡丹在来信标之前没什么机会了解这种不公；作为上层精英、温彻斯特家族的长子与第一继承人，他很清楚不论自己从事何种职业，成功都在等着他。他的祖父是王国首席大法官，他的父亲是财政部常务秘书。温彻斯特家一直有权有势，受人敬仰，在卡丹不算经历丰富的人生中，已经有很多事应证过这一点了：因为他姓温彻斯特所以他能直接进入战斗学校学习，而不需要通过尘晶学考试；他的父亲只需要考试负责人短暂的交谈一次，就知道考试过于苛刻需要复核，同时需要纠正关于他成绩的一点小小错误。
他来信标前可不知道这里和外面不一样。
讽刺的是，他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体验着迄今为止最大的不公。
有时，卡丹会怀疑这信标学院根本就是为了让他受苦而建立的。在这个地方，他想要的一切，他应得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打转，然后被人夺走，丢给那些不配得到这些人，那些在各方面都比他差的人。
他本想成为一个队长，不为别的，就因为这能让自己的简历更好看，可以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领导才能。然而这个令人骄傲的头衔将他拒之门外，反而投奔了蔚斯·雪倪这个只有他一半高，又瘦又小的女生。卡丹一直怀疑，如果不是奥兹平教授认为那些可鄙的动物或者其他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更适合领导岗位，那就是蔚斯在利用自己姓氏和人脉这方面比自己更熟练。
他本想让皮拉·尼可丝成为自己的队员，毕竟谁不想让寒风的骄傲替自己赢得荣誉呢？然而这项殊荣被杰恩·亚克这个一无是处的矮子夺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殊荣代表什么，以他的水平根本不配来信标求学，更别说和无敌少女为伍了。
他一直希望靠力量、耐力和技巧获得尊重，可人们却认为他的水平在班中属于中下游，而一只动物，一匹小马，一匹会说话的马，以她独一无二的外像力让全校师生对她刮目相看，她那惊人的外像力让所有人都为之敬佩。这低贱的动物是怎么变得这么强大的？她凭什么拥有这么强的力量……这力量为什么不是他的？
余晖、蔚斯、阳和布蕾克现在都是学校的明星人物，每个人都在谈论她们早上在森林里做的事。这热潮本应属于他！
应该是卡丹·温彻斯特领导了一支小队，应该是卡丹·温彻斯特打破了僵局，应该是卡丹·温彻斯特赢得全校师生的钦佩。
余晖烁烁夺走了他的名声。
因为他讨厌余晖和杰恩，所以他才要为这两人的无礼送上点‘小礼物’，让他获得一点满足感。但是现在，即便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乐趣，都要被蔚斯·雪倪剥夺。蔚斯居然敢像使唤她家公司里那些杂种一样使唤他，让他遵守和一个动物的协议？余晖居然想给他栓条狗绳！对卡丹·温彻斯特这么做？！
他需要做些事，做些让她们知道卡丹·温彻斯特不好惹的事。
他正站在敞开的窗户旁，杰恩和皮拉的声音从屋顶飘落。他厌恶地准备关上窗子……然后恰好听到了点自己想听的。
卡丹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哦，没错，他现在真的有点狂妄自大了。
杰恩在屋顶上，低着头，盘腿坐着。
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应该这么难的。
为什么对他来说这么难？为什么所有人都遥遥领先于他？皮拉告诉他，他继承了先祖的力量，但为什么一点迹象也没有呢？她的父亲，他的祖父们，他们都做到了，他们都成为了猎人，成为了英雄。
为什么他在这么容易实现的愿望前跌倒了？
为什么他比所有人都弱小？
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队长讨厌他，认为他是个可怜虫。他的同伴们可怜他。他梦寐以求的女孩受不了她。他是个失败者。
他的梦想……就如头顶的星辰一样遥远。
“杰恩？”他回头，皮拉出现在房顶上。
她身着铠甲，披坚执锐，反射着月光，头饰在额头上闪闪发亮。
她看上去……好极了。没有什么词可以准确形容这副美貌。说她美丽就要忽略她的英武，说她英武就得忽略她的美丽。
她是一位女武神，他这样的凡人只能仰望。
“皮拉？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皮拉看着他转过身来。
她轻笑着，语调和缓。
“我觉得能在这里找到你，我也庆幸你确实在。”
她向他伸出手。
杰恩犹豫了，然后说：“我可以自己起。”他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站起来，至少他还能做到这个。“你来这里做什么？”
皮拉看了他一下。
“露比……告诉我你在这里训练。”
杰恩点点头：“是啊，没错，至少之前是。”
“我敢说蔚斯只是因为你来这里次数太多才拒绝你的。”皮拉温柔地说着，走到屋顶的一侧，然后笔直走到另一侧，同时默数步数。
“很好。”她喃喃自语。“足够了。”
杰恩困惑地眯起眼睛。“这是……做什么？”
“帮你训练。”皮拉转身面对着他。“我知道你想改变现状，但独自训练……恐怕会养成一些不良习惯。所以我想来帮你，你选了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好地方，而且……有了指导，你就不用再压缩睡眠时间了。”
杰恩盯着她。“你……你想当我的老师吗？”
“我是你的搭档，我想帮助你。”皮拉解释。她转身走了几步，马尾在她身后跃动。她站在房顶边缘，眺望信标塔顶尖的翡翠色灯光。在黑暗中，它看上去是如此的遥远，仿佛遥不可及，但它们是这黑夜中唯一能切实看清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杰恩，没有人生来就优秀，但有些人拥有别人没有的潜力，我们可以通过努力，借助他人的援手让这股潜力发挥出来。没有母亲和老师的支持，我永远不会是现在的我。”她回头看他。“我想用别人帮我的方式来帮助你，让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潜力发挥出来。”
“皮拉，别这样，你不用装了。”
皮拉看上去很困惑，也有点受伤。“我不明白。”
“我有什么潜力？”杰恩问。
“你的元气。”皮拉对他说。“它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我这一生中从未见过类似的事。这代表着你拥有些东西，我知道的。你拥有自己的天命，杰恩，我很确定。在努力了这么久之后，请不要再否认自己。继续努力，不要失去希望——”
“我什么都不是！”杰恩大喊，只为了别让她再说了，她的话语对他来说就是利刃，一次次贯穿他的内心。
“我没去过战斗学校，我也没在父亲那里训练过。全都是假的，我伪造了成绩单，这样我才能获得面试资格。我在对每个人撒谎，对招生办公室、对奥兹平教授……对你说谎。”他合上双眼。
“我不配得到你的帮助。”
皮拉沉默着，最终还是开口了：“但我依然愿意帮你。”她的声音里没有谴责。
她的善良，她的慷慨，此刻只是撒在伤口上的盐。“我不能接受！”杰恩语气急躁。“我应该是你的搭档，而不是你的累赘或……或是你脖子上的枷锁。如果我没法与你齐平……那我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去，没有再看皮拉，他感觉热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
“你该走了。”
“杰恩——”
“求你了，”杰恩恳求。“求你别打扰我了。”
他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能看到她眼中的神伤，她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这让他更加难受，但是……但是他无能为力。
他说了该说的话，不得不说的话。
“我……我知道了。”皮拉声音很轻。“我……我就不打扰你了。晚安，杰恩。”她低着头，慢慢走开，马尾低垂着。
他想跟上去，他想道歉，他想大声对她承认自己是个白痴。
但是他不能，他的脚就像石头，他的嘴巴仿佛被紧紧缝死，他的血液如同凝固一般。
罪恶感把他牢牢钉在这里，让他无法开口。
要么与她齐平，要么什么也不是。如果这话使他一无所有……那为什么不说些什么呢？为什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呢？
一位女神和一个凡人之间能说什么呢？
杰恩就这么呆呆的站着，听着皮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任由内疚充斥全身。
我能怎么办？
“勇敢地走起来，杰恩。”伴随着声音，卡丹狠狠地拍击他的背，狠到让他往前跨了一步。
“卡、卡丹！”杰恩惊叫。“你是怎么……”
“蔚斯说你很吵，显然她每晚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糟了！
“我在宿舍里听到了一切。”卡丹的脸一时变得非常严肃。“你知道伪造官方文件属于欺诈吗？这能让你牢底坐穿。”
杰恩惊恐地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卡丹冷笑：“真正的问题是你能为我做什么？”
在这一刻，杰恩真正明白了他到底搞砸了多少事。
杰恩看向余晖的眼神既带着羡慕又有着担惊受怕之后的放心。
羡慕是因为……好吧，在她和阳、蔚斯、布蕾克做了那一切之后，谁不会羡慕呢？她们四个今天早上在翡翠森林做的事是所有学生的话题。
午餐时，一个高年级学生——沃尔芙特·斯嘉乐蒂娜，因挂科而和一年级们一起学习现代历史的二年级学姐——到桌前祝贺余晖和阳等人。
她们干掉了一个贝奥狼首领，以此瓦解了一个戮兽聚落，虽然这个聚落不算大，但是这依然是个实打实的聚落。她们做到了，而且她们还只是一年级！
余晖看上去早有预料。自打从森林里回来后，她就无时无刻不注意自己的形象。显然她已经品尝到了成功的甜蜜。
确实，杰恩羡慕她……但同时让他放心的是：只有队长才会被派去面对致命的威胁，而不是整个小队。
杰恩坐在宿舍靠墙的桌子旁。这样他就可以看到躺在自己床上的余晖，而且不会引起注意。
他感觉很疲惫。这些天他总是感到疲惫。
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睡眠不足。
今天早上他没有和皮拉一起晨跑，因为他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直到小队里的其他人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余晖被逼无奈把他从床上扔到地上摔醒，否则整支小队就没时间吃早饭了。
他记得昨天早上自己的丑态，如果今早他被送到翡翠森林，同样的事情可能会在发生一次，而这次他犯瞌睡时和他在一起的就是戮兽了。但当他想象自己在那会发生什么时，他发现自己最关心的居然不是他死在戮兽嘴下的几率。
杰恩的视线从余晖转移到皮拉身上，她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看向余晖。
他记得皮拉和余晖决斗时的风采——在众多对决中，只有和余晖的那一场让他记忆犹新——如此坚强，如此强大……而且如此善良，他记得昨天自己身体不适时，她关心自己的模样。如果他们一起在森林里的话，皮拉必然会保护他，即便那样会让皮拉自己置身险境。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她受伤了或者状况更糟，而他又因为自己太弱小无法保护她，那么.....
.他一想到这个就受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变得更坚强。
“这是个很好的计划，”露比正在和余晖说话。“但——”
“但同时也很蠢，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余晖说。“而且你得明白我不是故意让阳——”
“那不是我的意思。”和杰恩一样，露比坐在书桌前，只是她身体跨坐在椅子上，双臂搭在椅背上。
余晖有点诧异：“不是？”
露比摇摇头。
“我们是猎人，需要承担这种风险。”
余晖默默盯了露比一会。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姐姐担心你了。”
露比听了显得有点惊讶。“阳……担心我吗？”
“她觉得需要有人来控制你的自我牺牲倾向。”余晖说。“我当时犯了大忌，因为我没有想过杀死首领之后要怎么脱身，而你只是不在乎，对不对？”
“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牺牲。”露比这话听着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这世上有比我们更重要的人，我们不仅要为他们而战，还要……为他们而死。”
“虽然这话没错，”皮拉难以置信地说。“只是，你可以这么冷静的谈论这个……说明你很有勇气，露比，但同时……让我很困惑。”
“不只你一个。”余晖附和。
露比不解：“如果你觉得我是对的，那有什么可困惑的？”
“我们不想失去你。”杰恩开口。
皮拉轻柔地微笑着。“也许……也许就是这样。”她站起来，走到露比身边，伸出手轻抚露比的头发。“一个如此有正义感的少女，不应该热衷于面对死亡。”
“我说这个不是想讨好谁，”露比回答说。“我不喜欢死亡，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得言行一致才行。”
“我们在讨论的可是牺牲这种事，”余晖发表自己的观点。“你只能牺牲一次。你当然可以牺牲自己拯救一个村子，但是下次再出现相同的危机时，你没法牺牲自己第二次。”
她停顿了一下。
“听好，露比，让我承认我有缺点很难，所以我只说一次：如果那个时候古德维奇教授没有出现，那阳和蔚斯现在都死透了，就因为我没有想好怎么撤退。我应该在出发前就想好全部计划，如果我想不好，那我应该和大部队一起行动。”
“但那样你们无法阻止戮兽。”露比反驳。
“但那样我们都可以活下来。”
“可那样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呢？”
“没人，因为就算我们阻止不了，自卫队、猎人、皇家海军都能解决它们，而我蠢到忘了这一点。我想当个英雄，但我应该在安全的地方当英雄。”
“我们是猎人，不可能时刻都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套用古德维奇教授的话来说，我作为队长，保证你们的安全是我的工作。”余晖跳下床，像皮拉那样走向露比，她把手按在露比的肩膀上，轻捏一下。“因为我的决定影响着你的生死。而我……我是指我要好好利用它。”
“我不想死！”露比表示抗议。“我不想让你这么认为……我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她朝着余晖笑，双手握住余晖的胳膊。“在始业式前一天晚上，你和布蕾克都听过我说的了：我希望我们从此之后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我不会恐惧死亡，我宁愿献出生命，也不愿失败。”
“我很确定你能做到。”余晖半跪下来，使自己与露比的视线处于水平。“我只希望你能选择一个比《奥莉薇娅之歌》更好的结局来模仿，或者至少听一下罗兰的话。”
“我尽力而为。”露比憨笑。
“你拥有一颗真正猎人的心，这点毋庸置疑。”皮拉说着用手抚摸露比的背。“但是，这颗真心，它闪耀的光是……”皮拉朝余晖瞥了一眼。“这是给予世界的礼物，你不应该着急从这世上把它带走，或是从朋友身边带走。”
“我不会的！”露比有点着急。“你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们明白，”余晖说。“我们只是不太想听而已。”她站起来。“不过，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们就不再絮叨你了。”
“我觉得，”露比说。“我觉得我们之所以能在同一队里，是因为我们不用去做选择；我们都能实现目标的，因为我们彼此照应。”
杰恩感觉有点不舒服，心里不舒服，这种不舒服让他想起自己的弱小。像他这样的存在，要怎么去帮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呢？
他从位子上站起来，朝门走去。
“你想去哪？”余晖的声音里全然不见刚才面对露比时的温情。
杰恩强装镇定：“就，出去一下。”
“再上屋顶？”
杰恩转身面向余晖：“你怎么——”
“蔚斯说你很吵，显然她每晚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余晖双手抱在胸前。“她以为你在……”她朝露比看了一眼。“做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
“啊！？”杰恩尖叫着反驳。“不是这样的！”
“很高兴听到。”余晖冷淡回应。“但不管你到底在做什么，现在都结束了。别再打扰她，也别再约她出去了，看在塞拉斯蒂娅的面子上听话。”
“我这一周都没有约蔚斯出去！”
我想变得更强，更配得上她。
“也很高兴听到这个，继续保持。”余晖拍拍手。“然后离屋顶远点。”
“为什么呢？”
“因为我通知你了。”余晖说。“因为我与蔚斯达成一项协议，能让我们摆脱卡丹，你不想让他离你远点吗？”
“我想，但是……”杰恩犹豫了，他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解释，如果他不能继续训练以精进自己的技能，那有没有卡丹来骚扰都一样。
“给我听清楚，我不知道你在屋顶上搞什么名堂，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和蔚斯的协议已经生效了，如果我不能遵守，那就显得我没能力带队，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况且，如果你还没意识到我一直都在替你完成你最烂的那几门课的——顺便一提，你应该试试自己去写论文——”
“我从来没求你替我完成作业！”杰恩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看你也没自己做呀？你说啊！”余晖的声音比他还大。“懒货，让我提醒你一下，我和你一样在为了自己奋斗，而你现在甚至在一些有希望的课上都落后了，这我帮不了你。我没法替你去做植物学或是求生课作业，因为我都是泥菩萨过河！所以给我坐下，自己去写欧布勒克的论文——”
“为什么？”杰恩质问。“这些能帮我阻止……这些能帮我成为猎人吗？这些能让我成为这个小队的一员吗？”
“你已经是小队的一员了，杰恩。”露比说。
杰恩只是回给她一个虚弱的微笑。“谢了，露比，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他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站住！我还没有——”回答余晖的只有他大力关门的巨响。
杰恩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终于，他在走廊里奔跑起来。
“说完！”
门被甩上，余晖喉咙里发出懊恼的低吼。
我绝不能让蔚斯觉得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小队。
“你丫的……”余晖跺着脚朝门走去。
“等一下，”皮拉叫住她，她的声音勉强拉住了余晖这辆几近脱轨的列车。“拜托，就等一下。”皮拉继续说道。“露比，杰恩一直在房顶上做什么？”
余晖转过身，露比在皮拉的注视下有点瑟缩。
“我……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理解，但这条规则恐怕不适用于当下了。”
“我觉得也是。”余晖怒气还未完全消散。
露比突然看向余晖：“你必须对他这么狠吗？”
“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俩对他那么温柔？”余晖把问题抛回去。“为了避免我们被老师盯上，我一直在想办法抬他的成绩，这样我才不会因为小队里有人没写作业而破事缠身，但我可没有因此就忽略他的问题。你们假装他没有问题，这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我知道你一直在操心。”皮拉说。“而且我早该有所行动的。”她低头看着露比。“拜托，露比，告诉我杰恩到底在房顶上做什么？”
看着皮拉如此恳切，露比有些遭不住。
“他……他在训练。”她坦言。
“训练？他自己吗？”皮拉诧异。
露比点点头。
“这解释了书的问题。”余晖摸摸下巴。“似乎对他没什么作用。”
“我能理解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杰恩奇怪了，这确实没法想到。”皮拉轻轻地说。“介意我失陪一下吗？”
余晖让开通向门的道路：“你想让他成为你的负担，那请便吧。”
皮拉点点头，“谢谢。”她又向露比示意：“谢谢你告诉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杰恩能理解的。”
她穿过走廊，打开门，然后轻轻地将门合上。
余晖双手将头发向后捋，如释重负地呼出长气。“我希望她知道自己选了什么。”她说。“管他呢，现在我得自己写欧布勒克博士的论文了。”她拉开自己书桌前的椅子，随后拿起背包。
“嘿，余晖？”
余晖看着露比。“什么事儿？”
“如果我没有做作业的话，你也会替我做吗？”露比尴尬地朝她笑。
余晖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是在挑战我的耐性。”她严肃地说。“但是，我愿意帮你做，你有哪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露比呻吟着。“我……我都不知道欧布勒克博士的论文的题目是什么意思。”
余晖把椅子拖到露比旁边，坐下。“关于弗纳民权革命影响的那个？”
露比点点头。“没错，我知道我们必须探讨弗纳人的权利，但是——”
“不，别这么写，”余晖打断她的话。“每个人都会去写权利问题，因为这就摆在明面上，但是如果你想让欧布勒克博士给你打高分还能记住你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写。去看看人口减少和戮兽入侵的资料。”
余晖替杰恩写的论文里全是关于弗纳人权利的探讨，因为这种粗浅的切入点才符合欧布勒克博士对杰恩的预期。
露比眨眨眼：“可这不算跑题吗？”
余晖靠在她的椅子背上，翘着二郎腿。“当然不算，你知道伟大战争吧？”
“呃……了解一点点。”
余晖看出来了，因出众的战斗能力而提前两年入学信标的副作用之一是：会缺失整整两年的学术课程。
估计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露比的成绩这么惨烈。
“你觉得自己听不懂课多少次了？”
“嗯……基本都听不懂？不是波特教授的课，是——”
“你应该早点说出来。”余晖说道，不过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早该问问露比能不能跟上老师的进度了。
也许露比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有缺点。
余晖很清楚这股滋味。不论这么做有多蠢，多没有意义，自尊心都会驱使着她去做这种事。
她端正坐姿，更靠近露比的书桌。“虽然现在才开始有点晚了，不过我打算试试能不能让你期中前跟上进度。”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来辅导你。”余晖说。
毕竟，她是个天才，名次从未落后过。只要她愿意，教会露比能有多难？
“真的吗？”
余晖点点头，“我可能没有你那样的武器天赋，但我也知道在一件事上天赋异鼎，还要为了这件事竭尽全力是什么感觉。”
“你是指你的外像力？”
“没错，”余晖回答。“我的外像力。我的老师非常和蔼有耐心，她花了很大力气让我学到这一切，不仅仅是外像力，还有我曾经错过的一切。我不觉得这里的老师会有这么体贴，所以，让我看看如何避免未来你有一样的遗憾。”
露比笑了。“你的老师听起来真是个可爱的人，你一定很喜欢她吧。”
余晖没说话。
一个可爱的人。那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们曾经……”她喃喃自语。“非常亲近，但之后……”
之后她抛弃了我，还想偷走属于我的梦想。
“余晖？”露比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我……我只能说我离开家是有原因的，”余晖不耐烦地说。“我不想再说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但是……让我们先从论文开始，谈谈为什么说连续发动两次战争是最蠢的决议。”
余晖的观点认为，虽然弗纳人的权益很重要，但弗纳民权革命的最终结果是扩大了伟大战争后人类的领土损失，且因为战争导致的种种问题，最终使得各国人口不足。
寒风王国当时并未将精力放在战后复兴上，反而去迎合国民中的激进分子，放任他们的极端思想在国内横行，同时还想借此证明自己依然是个军事强国。更糟糕的是，寒风王国利用了终战条约的漏洞，强迫曼特和溪谷王国当他们的帮凶。最终在伟大战争和弗纳民权运动的双重影响下，寒风王国有经验的士兵纷纷被遣散，大量毫无经验的人类新兵充斥军队。
“蓝高将军的军队规模是困守在堡垒城的弗纳军的四倍，”余晖解说道。“但这些数字可没法告诉你弗纳军全员都是经验丰富的退伍老兵，而蓝高率领的都是你这么大的孩子，刚学会怎么拿长矛用步枪就被拉上战场，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拉起的队伍。反观弗纳军，举个例子，如果当年你有十七岁，那你已经是个老兵了。而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蓝高的军队被摧毁了，再也没有小孩会参军了。所以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为什么各国国土都这么小，这就是为什么猎人永远要在后方对抗无处不在的戮兽，这就是为什么国土扩张总以失败告终：二十多年来人类差点毁灭自己，而直到如今后遗症依然存在。”
她停了下来，不由得想到皮拉的愿望，想起自己的壮志，这些对未来的期望全都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在这种背景下，她希望晋升，获得皇冠的梦想更像是痴人说梦。人类能夺回世界吗？能永久消灭戮兽吗？他们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皮拉虽然优秀，可以成为众人的表率，但她永远不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黑暗。
“重点是，”她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这战斗，因为你——”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们的祖先’。
“因为我们的祖先太好战了。咳，重点是，如果你在论文里指出这一点，欧布勒克博士会认为你真的很聪明，懂了吗？”
“好像懂了。”
余晖从露比桌子上拿起一支笔：“我来帮你写好开头，然后你来写正文。”
月色穿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照在肩并肩坐在一起的阿绅和蔚斯身上。
蔚斯很喜欢这月光，若是没有它，图书馆里只会一片漆黑。现在早已过了晚饭时间了，虽然信标没有规定学生的宵禁时间，但这个时间也不会让学生想继续留在图书馆里。
蔚斯这段时间在图书馆里度过了好几夜，在这里她能更好的集中注意力，毕竟这里没有其他学生，安静的像个地窖。而在她的宿舍里，杰恩·亚克的喘气声一到点就准时出现，几乎是夜晚的保留项目。
余晖可能认为蔚斯没有足够的能力来约束卡丹，但蔚斯认为余晖最好为卡丹没有上楼把杰恩扔下去而庆幸，阻止卡丹可没那么容易。
尽管她和余晖达成了协议，但蔚斯今晚还是继续来当图书馆的客人，因为她有一篇重要的历史论文亟待完成，她也不完全相信余晖会信守诺言。
蔚斯已经警告过卡丹了，雪倪家的人言出必行，就算有些低级趣味的人不能信守诺言，但若是能让她专心做作业，那也不是不能容忍。
当然，她不是独自一人，疾电阿绅也和她在一起，他也想安心做作业。
即便独自一人比和别人共事效率更高，但如果没有他，留在图书馆里恐怕只有空虚和寂寞。
她还不想与它们为伍。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那里怎么样？”
蔚斯抬头，阿绅正看着她，在月色下，他的蓝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是说森林里？”
阿绅点点头。
“几周前你也在那儿。”
“我知道，”阿绅回答。“只是……怎么样？”
蔚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没有和小队成员讨论过这事，卡丹和拉塞尔对此一直毫无兴趣，不过阿绅特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问她……
“我们太自信了，”她坦言。“如果不是古德维奇教授的话……”
剩下的话她不想再说。
阿绅似乎明白了，至少他的举止说他明白了。“那么恐怖？”
蔚斯点了一下头：“戮兽数量众多，而且身经百战。”
“学校里的其他人似乎不这么想。”
“因为他们不在那里。”蔚斯的声音锐利如同柳叶白苑的剑尖。
他低下头：“好吧，不好意思。”
“不、抱歉，”蔚斯连忙说。“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我知道我很有天赋，我也自认为是个不错的歌手，我知道别人肯定会为此说我好话。只是我更清楚，就算我是个像杰恩那样的可怜虫，依然会有人说我比皮拉更强，就因为我姓雪倪。他们想讨好我，或者说是通过我讨好我父亲。古德维奇教授只给我们五分，我觉得她很公正。我不需要别人阿谀奉承，我也不需要别人在战斗中对我放水。”
“你是在说余晖吧。”
“她没有对我使出全力，”蔚斯说着。“可能我依然会赢，但我不知道，因为她放水了。你知道她一直都在隐藏实力吗？”
“不，皮拉之前没人知道。”阿绅回答很果断。“在坎特洛特……她的战斗表现一直很一般，她的学术成绩倒是无人能比，只有暮光能和她竞争。”
蔚斯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真正的力量隐藏那么久，到现在才显露出来？”
“我也不知道，”阿绅回答说。“余晖……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隐藏这种能让她一鸣惊人的技能，她的个性其实恰恰相反。所以我既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藏了。”
“也许，”蔚斯思索着。“因为她的外像力太强大了，她怕别人会害怕她。”
“你……是不是怕她了？”阿绅虽然语调温柔，但词语中充斥着怀疑。
“我……有点紧张。如果她加入白牙会怎么样？想象一下她破坏力有多强。”
“所以弗纳人不能有任何天赋，就因为他们可能加入白牙？”阿绅明显不赞同这个观点。
蔚斯坐直解释道：“我们不是在说普通的弗纳公民，而是她这样有能力脾气又不好的弗纳人。你来自擎天，你应该知道白牙对我们的国家，对SDC，对我家人做了多少坏事。”
“是啊，”阿绅喉头有点哽咽。“这我都知道。”
蔚斯一时间没有动弹，她知道这种反应代表了什么。
“你失去了谁？”她声音轻柔温和。
“我父亲。”阿绅的垂着头。“三年前，在水晶城爆炸案里。”
蔚斯的手滑过桌子。“哦，这……我很抱歉。”她握住他的手。“但是……你怎么……”
“白牙无法代表所有弗纳人。”阿绅回答，他没有把手抽走。“我绝不会让自己忘记这个。在坎特洛特……我母亲不喜欢那里，因为弗纳学生太多了。但这更能让我记住，是白牙，而不是弗纳人杀死我父亲的。因为我只要坐在餐厅里就能看到那些弗纳同学，他们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们的灵魂不允许自己做出那种事。”
蔚斯想起了拉博妠，年幼时蔚斯曾深受这个弗纳人照顾。
“当白牙开始暴力活动的时候，我父亲开除所有弗纳员工。”她开口。“我……那时候开始到我来信标这段日子里，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弗纳人。如果我见过……可能我就不会这么刻薄了。”
“你没有，”阿绅看着她。“这些不是你的错。”
蔚斯的笑颜转瞬即逝。“你真善良。”她平和地说。
他太善良了，这让蔚斯越来越难相信他是因为余晖的种族问题才和她分手的。
但那是他的私事，不是她的。他已经对她敞开心扉了，不需要再透露自己的秘密。
而她来信标也不是来找男朋友的。
如果她想找，她也觉得自己恐怕配不上面前这个男孩崇高的心。
但她来信标不是来找男朋友的。
现在她还有论文要写。
卡丹·温彻斯特站在窗前，正为这世界的不公而沉思。
至少是对他而言的不公。
卡丹在来信标之前没什么机会了解这种不公；作为上层精英、温彻斯特家族的长子与第一继承人，他很清楚不论自己从事何种职业，成功都在等着他。他的祖父是王国首席大法官，他的父亲是财政部常务秘书。温彻斯特家一直有权有势，受人敬仰，在卡丹不算经历丰富的人生中，已经有很多事应证过这一点了：因为他姓温彻斯特所以他能直接进入战斗学校学习，而不需要通过尘晶学考试；他的父亲只需要考试负责人短暂的交谈一次，就知道考试过于苛刻需要复核，同时需要纠正关于他成绩的一点小小错误。
他来信标前可不知道这里和外面不一样。
讽刺的是，他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体验着迄今为止最大的不公。
有时，卡丹会怀疑这信标学院根本就是为了让他受苦而建立的。在这个地方，他想要的一切，他应得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打转，然后被人夺走，丢给那些不配得到这些人，那些在各方面都比他差的人。
他本想成为一个队长，不为别的，就因为这能让自己的简历更好看，可以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领导才能。然而这个令人骄傲的头衔将他拒之门外，反而投奔了蔚斯·雪倪这个只有他一半高，又瘦又小的女生。卡丹一直怀疑，如果不是奥兹平教授认为那些可鄙的动物或者其他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更适合领导岗位，那就是蔚斯在利用自己姓氏和人脉这方面比自己更熟练。
他本想让皮拉·尼可丝成为自己的队员，毕竟谁不想让寒风的骄傲替自己赢得荣誉呢？然而这项殊荣被杰恩·亚克这个一无是处的矮子夺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殊荣代表什么，以他的水平根本不配来信标求学，更别说和无敌少女为伍了。
他一直希望靠力量、耐力和技巧获得尊重，可人们却认为他的水平在班中属于中下游，而一只动物，一匹小马，一匹会说话的马，以她独一无二的外像力让全校师生对她刮目相看，她那惊人的外像力让所有人都为之敬佩。这低贱的动物是怎么变得这么强大的？她凭什么拥有这么强的力量……这力量为什么不是他的？
余晖、蔚斯、阳和布蕾克现在都是学校的明星人物，每个人都在谈论她们早上在森林里做的事。这热潮本应属于他！
应该是卡丹·温彻斯特领导了一支小队，应该是卡丹·温彻斯特打破了僵局，应该是卡丹·温彻斯特赢得全校师生的钦佩。
余晖烁烁夺走了他的名声。
因为他讨厌余晖和杰恩，所以他才要为这两人的无礼送上点‘小礼物’，让他获得一点满足感。但是现在，即便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乐趣，都要被蔚斯·雪倪剥夺。蔚斯居然敢像使唤她家公司里那些杂种一样使唤他，让他遵守和一个动物的协议？余晖居然想给他栓条狗绳！对卡丹·温彻斯特这么做？！
他需要做些事，做些让她们知道卡丹·温彻斯特不好惹的事。
他正站在敞开的窗户旁，杰恩和皮拉的声音从屋顶飘落。他厌恶地准备关上窗子……然后恰好听到了点自己想听的。
卡丹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哦，没错，他现在真的有点狂妄自大了。
杰恩在屋顶上，低着头，盘腿坐着。
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应该这么难的。
为什么对他来说这么难？为什么所有人都遥遥领先于他？皮拉告诉他，他继承了先祖的力量，但为什么一点迹象也没有呢？她的父亲，他的祖父们，他们都做到了，他们都成为了猎人，成为了英雄。
为什么他在这么容易实现的愿望前跌倒了？
为什么他比所有人都弱小？
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队长讨厌他，认为他是个可怜虫。他的同伴们可怜他。他梦寐以求的女孩受不了她。他是个失败者。
他的梦想……就如头顶的星辰一样遥远。
“杰恩？”他回头，皮拉出现在房顶上。
她身着铠甲，披坚执锐，反射着月光，头饰在额头上闪闪发亮。
她看上去……好极了。没有什么词可以准确形容这副美貌。说她美丽就要忽略她的英武，说她英武就得忽略她的美丽。
她是一位女武神，他这样的凡人只能仰望。
“皮拉？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皮拉看着他转过身来。
她轻笑着，语调和缓。
“我觉得能在这里找到你，我也庆幸你确实在。”
她向他伸出手。
杰恩犹豫了，然后说：“我可以自己起。”他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站起来，至少他还能做到这个。“你来这里做什么？”
皮拉看了他一下。
“露比……告诉我你在这里训练。”
杰恩点点头：“是啊，没错，至少之前是。”
“我敢说蔚斯只是因为你来这里次数太多才拒绝你的。”皮拉温柔地说着，走到屋顶的一侧，然后笔直走到另一侧，同时默数步数。
“很好。”她喃喃自语。“足够了。”
杰恩困惑地眯起眼睛。“这是……做什么？”
“帮你训练。”皮拉转身面对着他。“我知道你想改变现状，但独自训练……恐怕会养成一些不良习惯。所以我想来帮你，你选了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好地方，而且……有了指导，你就不用再压缩睡眠时间了。”
杰恩盯着她。“你……你想当我的老师吗？”
“我是你的搭档，我想帮助你。”皮拉解释。她转身走了几步，马尾在她身后跃动。她站在房顶边缘，眺望信标塔顶尖的翡翠色灯光。在黑暗中，它看上去是如此的遥远，仿佛遥不可及，但它们是这黑夜中唯一能切实看清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杰恩，没有人生来就优秀，但有些人拥有别人没有的潜力，我们可以通过努力，借助他人的援手让这股潜力发挥出来。没有母亲和老师的支持，我永远不会是现在的我。”她回头看他。“我想用别人帮我的方式来帮助你，让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潜力发挥出来。”
“皮拉，别这样，你不用装了。”
皮拉看上去很困惑，也有点受伤。“我不明白。”
“我有什么潜力？”杰恩问。
“你的元气。”皮拉对他说。“它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我这一生中从未见过类似的事。这代表着你拥有些东西，我知道的。你拥有自己的天命，杰恩，我很确定。在努力了这么久之后，请不要再否认自己。继续努力，不要失去希望——”
“我什么都不是！”杰恩大喊，只为了别让她再说了，她的话语对他来说就是利刃，一次次贯穿他的内心。
“我没去过战斗学校，我也没在父亲那里训练过。全都是假的，我伪造了成绩单，这样我才能获得面试资格。我在对每个人撒谎，对招生办公室、对奥兹平教授……对你说谎。”他合上双眼。
“我不配得到你的帮助。”
皮拉沉默着，最终还是开口了：“但我依然愿意帮你。”她的声音里没有谴责。
她的善良，她的慷慨，此刻只是撒在伤口上的盐。“我不能接受！”杰恩语气急躁。“我应该是你的搭档，而不是你的累赘或……或是你脖子上的枷锁。如果我没法与你齐平……那我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去，没有再看皮拉，他感觉热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
“你该走了。”
“杰恩——”
“求你了，”杰恩恳求。“求你别打扰我了。”
他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能看到她眼中的神伤，她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这让他更加难受，但是……但是他无能为力。
他说了该说的话，不得不说的话。
“我……我知道了。”皮拉声音很轻。“我……我就不打扰你了。晚安，杰恩。”她低着头，慢慢走开，马尾低垂着。
他想跟上去，他想道歉，他想大声对她承认自己是个白痴。
但是他不能，他的脚就像石头，他的嘴巴仿佛被紧紧缝死，他的血液如同凝固一般。
罪恶感把他牢牢钉在这里，让他无法开口。
要么与她齐平，要么什么也不是。如果这话使他一无所有……那为什么不说些什么呢？为什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呢？
一位女神和一个凡人之间能说什么呢？
杰恩就这么呆呆的站着，听着皮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任由内疚充斥全身。
我能怎么办？
“勇敢地走起来，杰恩。”伴随着声音，卡丹狠狠地拍击他的背，狠到让他往前跨了一步。
“卡、卡丹！”杰恩惊叫。“你是怎么……”
“蔚斯说你很吵，显然她每晚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糟了！
“我在宿舍里听到了一切。”卡丹的脸一时变得非常严肃。“你知道伪造官方文件属于欺诈吗？这能让你牢底坐穿。”
杰恩惊恐地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卡丹冷笑：“真正的问题是你能为我做什么？”
在这一刻，杰恩真正明白了他到底搞砸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