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搏击俱乐部
格琳达·古德维奇终于在办公室里吃上了饭——用塑料碗盛的速溶粥，水还是用办公室抽屉里的水壶烧开的。现在，在将碗和塑料勺收拾进垃圾桶之后，她重新将手搭在办公桌上。
她要做一个决定。
自小龙小姐在任务结束后来找她那天算起，她已经拖了一周了。
……
门猛地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比格琳达·古德维奇更加神经纤细的人肯定会被吓得半死。她抬起头来，小龙小姐站在门口，头顶上还有淡淡的雾气在蒸腾。
古德维奇挑动一侧的眉毛。“通常来说，学生进门前都会先敲一下门，小龙小姐，而且开门时不会这么用力。”
阳依旧站在门口，雾气依旧在穿过她的发丝向上升，相比往日，她的头发亮了很多。她的眼睛闪烁着红光；至少，在她紧闭起眼睛克制自己之前，红光闪过那么一瞬。随后，雾气不再升腾，重新睁开眼睛时，她的瞳色恢复了往日的紫。
“我能进来吗，教授？”阳询问的语气冷静而节制，她肯定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压抑住自己。
古德维奇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座椅。“请坐吧，小龙小姐。”她可能不太喜欢看见自己办公室的墙壁遭受破坏——因为当阳走进来关上门时，格琳达可以清晰地看到石膏墙面上有个凹坑——但她不会因此生气。尽管这里的学生们都在接受训练，学习成为这个世界的捍卫者，但他们依旧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就意味着有时他们会心烦意乱，有时他们会非常心烦意乱，有时他们甚至有理由心烦意乱，而当他们陷入这种状态时，一个老师最好的做法就是体谅他们。即便理由有时并不充分，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在顺应天性。对这一事实耿耿于怀毫无意义。
阳一言不发地走进古德维奇的办公室，坐到办公桌的另一端。紧握成拳的双手是唯一能证明她绝非看上去那样冷静的标志。
“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教授！”阳的声音再次拔高，显然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她皱眉蹙额，可能是因为同样的失控，她的声音变小了。“我想知道为什么蓝宝石队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猎人监督，我想知道为什么维修铁路的任务最后会让他们和罗曼·托奇维克还有白牙缠到一块儿。”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这是不是计划好的，以及为什么。”
格琳达不禁庆幸老天爷给了她一张扑克脸；她面无表情，隔着眼镜看着阳。“我必须告诉你，小龙小姐，关于另一支队伍受到所谓特殊优待的投诉——”
“我没有嫉妒，教授！”阳叫喊道。“我要知道真相。这和我妹妹有关。这个世界好像比年初的时候危险得多，而露比却深陷其中！”她再次深呼吸。“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教授。”
古德维奇讨厌自己回答时的声音：生硬、机械、毫无感情。然而，她无法用其他语气来回答，她的答案也完全是谎言。“蓝宝石队被指派的是一项训练任务，配合溪谷铁路维修队并在其工作过程中保护他们。返程时，他们遭到了白牙以及罗曼·托奇维克的伏击。”
阳的眉头丝毫没有舒展。“还有……”她舔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你只说了一半，教授，你很清楚。为什么蓝宝石队没有和我们一样有职业猎人陪同？”
古德维奇感觉有点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折磨她的胃。“我们评估后认为该任务不够危险，不需要职业猎人。”她轻声说道。
“不够危险？在白牙出没的永秋森林里？”阳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而且他们完成任务后没有直接回来。他们是和蔷霙队会合，一起坐擎天军列回来的。他们希望被伏击，不是吗？他们希望打一架，好抓住托奇维克。”
“这你得问蓝宝石队和蔷霙队的成员——”
“我不需要问，我了解我妹妹。”阳宣称道。“我唯一要问的是……奥兹平教授同意这一切了吗？”
就算格琳达能对阳开诚布公，她也很难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她和奥兹平教授共事多年，其时间甚至比小龙小姐的年龄还长，但她仍然不敢说自己了解奥兹平教授。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他们怎么可能了解呢？他们最多只能揣测。
她微微皱起眉头。“小龙小姐，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阳不自在地在座椅上扭了扭。格琳达毫不怀疑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回答时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这学期开始前，蕾文找过我。”
古德维奇眉头一扬。“你母亲——”
“我妈妈叫夏默·罗丝，教授，她已经去世十多年了。”阳声明道。
“当然，”古德维奇少见地变成了弱势的一方。“很抱歉，小龙小姐。”
“没关系，教授；是我不该……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你能理解吗？”
“我理解。”古德维奇的声音柔和而平静。“不过，为了确保我没有听错，蕾文·布兰温在这里？在这所学院里？”
阳点点头。“她和我，还有露比说过话。”
“我明白了，”古德维奇低语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阳抬起头来，再次和格琳达对视，她说道：“她警告我，警告我们俩，要提防奥兹平教授。她说他会像利用妈妈那样利用露比。她说……她说会从训练任务和小恩小惠开始。所以……结合发生的事……我忍不住想知道，你知道吗？教授，这就是蕾文警告我们的事吗？”
格琳达沉默了，她在整理思绪，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小龙小姐，我无权告诉你该如何看待蕾文·布兰温。我只能说，这所学院内的每一名教师，都不会对露比、她的任何队友或者校内的任何学生怀有恶意。蓝宝石队在任务中经历的事件很糟糕，但绝不是刻意为之。既不是奥兹平教授的安排，当然也不是我的。”
……
她没有给出答案就把阳打发走了。她利用了小龙小姐对她的信任，让她相信这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格琳达现在不想去反思这件事。
她希望蕾文只是过分担心了，是内疚使她变得偏执了，至少这是格琳达作为一名心理学家的看法……但这不代表值得担心的事不存在。
比方说，她就有点担心奥兹平教授的本意。亚克先生被迫夺走生命，烁烁小姐险些牺牲自己，诚然，抓住托奇维克是大功一件，但这就不能交给詹姆斯时常吹嘘的专家干员去完成吗？
说到詹姆斯，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样把自己的学生往火坑里推？
格琳达摇了摇头。詹姆斯向来会做他认为最好的事，他总是这样。奥兹平教授也是如此，但不同的是，她在为奥兹平教授服务；按照寒风人的说法，她的力量属于他，而他的荣耀属于她。
她的学生们也一样。他们的命运，奥兹平教授的命运都压在格琳达的肩头上。
现在，在小龙小姐来见她，向她询问真相，然后完全相信了她所谓无需担心的答案之后，这份责任显得尤为沉重。
自给出答复以来，格琳达每天想推翻自己的答案。
她从办公桌前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出自己办公的主教学楼，穿过庭院，向着主宰天际线，在校内任何地方都能一眼望见的翡翠塔走去。今天是周六，按照惯例，学生们可以享受比平时更悠闲的早间时光，因此，庭院不如往常那样拥挤。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没有穿校服，所以分不清来自哪个学院的学生在来来往往，或者如趴在石头上享受日光浴的守宫一样晒着太阳。没有人留意格琳达，她也没有停下来与任何人交谈，而是继续快步前进，斗篷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动，高跟鞋在石铺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自从艾恩伍德的部队来到这里，翡翠塔上的擎天卫兵就只多不少，不过守卫们都认识她，不会妨碍她——反正翡翠塔是向公众开放的——她踏上楼梯，走进散发出翠绿光芒的塔内。
她走进其中一部电梯，双手倒握在身后，电梯开始爬升，她毫不怀疑自己能在塔顶找到奥兹平教授。他离开办公室的次数很少，说实话，比他应该离开的次数少得多。纵使格琳达愿意接过他所承担的所有职责，但对于一个人类来说，需要他来做的事情还是太多。
而这一次，她也帮不了他。
这一次，她是来增加他的负担的。
她对小龙小姐撒了谎。如果她说奥兹平教授对SAPR小队没有特别的兴趣，她就是在自欺欺人。他认为他们才华横溢，非同一般。格琳达并不否认他们的才干——无论是个人还是整个团队——虽然她认为他们的协同能力有待加强。但奥兹平教授不这么想，或者说他并不在意。她不敢说完全了解他的想法，但她的了解足够深，知道他将他们四个视为未来。
她对小龙小姐说的话并不算完全的谎言。到目前为止，奥兹平教授对SAPR小队的兴趣尚不及STRQ小队。他还没有像利用STRQ小队那样利用他们，也还没有像对待STRQ小队那样亲自对他们进行教育。他在观察他们，远远地观察……就连让阳如此在意的后继任务，也是他们主动提出的。他知道他们一直在和詹姆斯的RSPT小队交换情报，因此，他为他们提供了参与其中的途径。
事态没发展到蕾文担心的那样——暂时还没有。她兴许会说现在已经够糟了，而未来会更糟。
格琳达的思绪转向了幽邃的深处，转向了昏暗的房间，转向了水晶棺中的女孩。
还没有。还……不至于。
电梯震颤着停下，舱门滑开，光线穿过办公室另一侧的落地玻璃射入轿舱。
奥兹平教授就在她预期会在的地方：他的办公桌前，他略微驼背，仔细阅读着像是报告的文件。校内职工间长期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格琳达才是真正管理学院各项事务的人，但就算这是真的，那也只是为了让奥兹平教授有精力保护溪谷以及整个世界。
他抬起头，她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提醒了他要注意她的存在。“啊，格琳达，”他说道。“真是意外之喜啊。”
“但愿我没有打断任何重要的事情，教授。”格琳达说。
“实际上，我刚刚才解决这份特殊苦差，”奥兹平教授回答道。“看来獾巷村（Badger’s Drift）和我们失联了。他们的中继塔没有回应。”
（译者注：Badger’s Drift是英国长青剧集《骇人命案事件簿》中的地名，通译为獾巷村。）
“技术问题？”古德维奇问。
“希望如此吧。”奥兹平教授应道。“不过……獾巷村是上报附近有戮兽聚集的地方之一。有一个猎人愿意担任守卫，但是……”
“确实。”古德维奇轻声接过话茬。有时候，一个猎人根本是杯水车薪。“你要派人去调查吗？”
“必须得有人去，”奥兹平教授同意道。“我认为这应该是个合适的训练任务：进入现场，查清真相，返回汇报。”
“嗯，”古德维奇呢喃了一声。“你心里有人选了吗？”她问。
奥兹平教授犹豫了一下。“我考虑过蓝宝石队。”他承认道。
古德维奇抿了抿嘴。“我……我觉得这主意不好。现在不合适。”
奥兹平教授往后靠到椅背上。“我从不怀疑你，格琳达，但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首先，他们上周才执行完任务回来。”格琳达提醒他。“亚克先生还在处理他当时经历的事情，我更希望烁烁小姐也能来找我。从亚克先生诉说的内容来看，我认为白牙对她的影响比她愿意承认的还大。”
“你不能强迫她寻求帮助。”奥兹平教授说道。
“只可惜不能，但我可以如此断言，现在让他们重返战场还为时过早。况且，让一个小队像这样垄断训练任务可不多见。会有人说闲话的。”她犹豫了，在保密和让奥兹平教授了解情况间左右为难。“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
奥兹平教授眨了眨眼。“谁？”
“你知道我不能说。”
“对，当然不能，那样不道德，”奥兹平教授点点头。“不如我们做的其他事那样不道德，但还是……我道歉。”
“关键在于，蓝宝石队受到的关注开始惹眼了。如果你给予其他小队同等待遇，能大大打消他们的顾虑。”
奥兹平教授用手肘顶着桌子，双手合十。“也许你说得对，”他喃喃自语起来。“也许我太着急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你说过不想让他们像荒原队一样成为你的特工，”格琳达提醒他说。“即使是在码头之战后，这也不是你的本意。”
“自码头之战后，事态在不断升级。”奥兹平教授说。“我担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操之过急，你可能会失去他们。”格琳达说。“蕾文就是前车之鉴。”
奥兹平教授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有危险。”他喃喃低语道。“你认为他们还没准备好？”说完他立刻摇了摇头。“别回答。我知道他们还没准备好。所有人都没准备好。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从来没说过是，”古德维奇说。“但时间真的有那么少吗？”
“我不知道，”奥兹平的声音中满是疲惫。“我……真的不知道。恐惧太多，信息太少。你说得对，这项特殊任务不能交给蓝宝石队。我会找其他能承担任务的学生。”
“这样再好不过了，”古德维奇说道。她想过告诉她有关蕾文的事，但又想不出不会辜负小龙小姐信任的方法。“至于我刚刚说过的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给尼可丝小姐和小龙小姐一些额外指导。”
奥兹平教授眉头一挑。“你刚责怪我对蓝宝石队太过重视，现在就告诉我你对两个学生格外感兴趣？这可是倒行逆施啊，格琳达。”
“她们是战斗课上表现最好的两个学生，”格琳达告诉他。“我班上最好的两个学生正好是信标的学生。尼可丝小姐是你想要……”
“利用的人，”奥兹平教授替她说完。“我不会因为真话而生气，即便它会让我的形象变得不再光彩。”
“嗯，”格琳达接着说。“关键是，尼可丝小姐可能很快就要面对比她的同学更危险的对手了。”
“小龙小姐呢？”
“她和蓝宝石队的成员一样强；我认为她们这所学院里唯二不分伯仲的学生。因此，我担心她们俩会停滞不前。你知道尼可丝小姐每天晚上都在训练亚克先生吗？”
奥兹平教授点点头。“我见到过。她把这么多时间花在他身上，真是令人敬佩。”
“她爱上他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古德维奇的声音中有着清晰可辨的不屑。
奥兹平教授却笑了。“呵，青春啊。不论她的动机是什么……这对她善良温柔的内心都有很好的影响。我……恐怕她非常适合这项任务。”
古德维奇不想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她在自己的思绪还没在件事上站稳脚跟时，就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她在这个过程中什么也没学到。我认为，我希望，我的指导能对她们俩带来一些好处。”
“你说得有些道理，格琳达。”奥兹平教授承认道。“好，你去找她们吧，看看她们对这个提案感不感兴趣。”
“这差不多算是古德维奇教授私人授课了吧？”杰恩问道。“我有点想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来通知你？”
“我也不清楚，”皮拉一边调整右腿的金色胫甲，一边说。“但能被如此知名的猎人邀请，是莫大的荣幸，我无法拒绝。”她抬头看向他。“希望你不会介意。”
“介意？”杰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我为什么要介意？”
“你的训练要延后了。”皮拉提醒道。
“是啊，但是……”杰恩犹豫了一下。“我已经很自私了，让你每晚都帮我进步，如果我再要你拒绝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就太过分了。”
皮拉站了起来，披坚执锐，整装待发。“你……”
“比你更需要帮助吗？”杰恩补充道。
皮拉面露些许难色。“唔，我不会这么说，但是——”
“你是信标最好的战士，皮拉，”杰恩对她说。“我知道，大家也都知道。就像大家都知道你会赢得维特节桂冠一样——”
“有些同学不应该被如此轻视。”
“但这个世界比信标大得多，”杰恩接着说，“外面有亚当这样的坏人，甚至可能比他更坏。如果你为了帮我而拒绝所有训练的机会，并因此受伤……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得住。”
“我……知道了。”皮拉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安于现状。而且我必须承认，我很期待看到阳的实力。”
杰恩咧嘴一笑。“去拿下她吧。”
皮拉抬起一只手掩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我不确定这样态度对不对。”
“真的？我觉得这才是最合适的态度。”杰恩回答道。
皮拉又笑了。“你其实不需要跟到最后。”
“如果我愿意呢？”
“那我就依仗你的支持了。”
“我永远都在。”杰恩轻声说道。
皮拉笑了。她短暂地仰起头，调整了一下额前的头饰，然后转身离开杰恩，任随他跟在自己身后，走出更一集，来到圆形剧场中。
场内一片漆黑。大部分的灯都熄灭了，仅剩的亮光都集中在擂台上。古德维奇教授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卷轴板。当皮拉走近时，她抬起头，灯光在镜片上闪过。
“啊，尼可丝小姐。”她看到了跟着皮拉的杰恩，眼睛微眯。“亚克先生，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杰恩难堪地笑了笑，皮拉替他解围：“教授，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杰恩可以从……您为我们准备的东西中获益。”
“嗯，”古德维奇教授没有反对。“你可以留下，亚克先生，但却请保持安静，请记住今晚是为了尼可丝小姐，而不是你。如果你难以跟上或者理解你所看到的东西，那么恐怕在你有所进步以前，都必须忍耐。”
“没关系，教授，”杰恩说道。“我不会妄图把自己当成主角的。”
“我记下了，亚克先生。”古德维奇教授说。“请坐，我们等等——啊，小龙小姐。”
阳从另一间更衣室走了出来，一年级生大多都在那里更衣。在这个照明不足的露天剧场里，她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而在她身后，是如同苍白幽灵一般的布蕾克。
“我看到你还带了第二个人，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说道。“贝拉多娜小姐。”
“晚上好，教授。”布蕾克低着头说。“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承认，听说这件事之后，我也很感兴趣。”
“正如我对亚克先生说的，只要你不引人注目，就可以留下。”
“你会忘了我在这里的，教授。”
“的确有可能。”古德维奇教授低声自语道。
“嘿，皮拉。”阳朝着另一边打起招呼来。“杰恩。”
“晚上好，阳。”皮拉回应道。“晚上好，布蕾克。”
“皮拉，”布蕾克客气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杰恩。”
“嘿，布蕾克，最近还好吗？”杰恩问候起来。
“咳咳。”古德维奇教授用尖锐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
“哦对，安静，抱歉。”杰恩连忙说道。
他和布蕾克很快在黑暗中找了个位置坐下——比起穿着深深连帽衫的杰恩，皮拉觉得穿着白色上衣的布蕾克更好辨识——阳和皮拉则站上了擂台。
“感谢你们的到来，”古德维奇教授说道。“我相信二位都知道，你们在战斗课上的表现在整个年级中都是最顶尖的，在前四分之一的学生里，大多数人都非常依赖他们的外像力，而你们却不一样。”
“我想您只比较了信标的学生，教授。”皮拉说。
“是的，尼可丝小姐，因为我是信标的教师，”古德维奇教授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学习都很认真，至少在我的班上是这样。”
阳笑了一声，笑声中夹杂着一丝紧张和不快。“这话说的不太对啊，教授；我在每门课上都很认真，只是我没在所有课上都取得好成绩而已。”
“为了你好，我希望欧布勒克博士也能这样想，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回答。“总而言之，我所担心的是，即使你们都尽了最大努力，但你们在班级中的优势……并没有让你们为信标之外的生活和战斗做好准备。”
阳笑了笑。“你是说，你担心我们会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强的，直到来一次教训教我们做人？”
“正是，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说道。“在战场上，这样的教训很致命。这就是为什么我邀请你们每周参加一次我们的课程，在这里你们可以相互学习，也可以向我学习。”
“我很荣幸，教授，感谢您为我们抽出时间。”皮拉恭敬地说道。
“我也是，”阳补充道。“别这么急着搞绿茶那一套，皮拉。”
皮拉顿时感觉脸颊发烫。“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自顾自地代替你——”
阳咧嘴一笑。“我只是在逗你呢！你实在太容易中招了。不过，嗯，真的，教授，非常感谢。”
“在接下来的课上，你不妨用全力以赴来表示感谢。”古德维奇教授声明道。“现在，”她一边补充，一边灵巧地走下擂台。“为何不先向我们展示一下，在面对这所学院最优秀的学生时，你会怎么做呢？”她轻点卷轴板，皮拉和阳的形象便出现在后墙上的竖状荧屏中，代表她们各自元气量的条形图一并显示在上面。两个人都是绿色满格。
“你想让我们切磋一下？”阳问。
“是的，”古德维奇教授确认道。“不过，我希望你们尽可能不使用外像力。”
“不用外像力？”阳接着问道。“为什么？外像力是我们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的战斗方式。”
“没错，”古德维奇教授没有否认。“但我想了解你们在没有外像力的情况表现如何；这样我就能知道你们是否过于倚重外像力，如果是，我能告诉你们需要关注哪些方面，以便不再出现这种情况。”
“我明白了。”阳呢喃着，神情有点阴郁，然而看向皮拉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又完全恢复了。“不要放水，好吗，皮拉？”
皮拉微笑着握紧倾诉和聆听。“我做梦都想。”她直言道。事实上，她很庆幸古德维奇教授这次不允许使用外像力，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无所顾虑，不需要说谎或者耍把戏，一开打就操纵阳的臂甲，把她扔出场外，令这场比赛变得毫无意义。她可以只凭自身精湛的武艺来战斗，同时还能兑现承诺，绝不放水。
两人走到擂台的两端，转过身来面对面。阳摆出拳击架势，双拳抬高。灰烬天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顺着手臂伸展向手肘。皮拉将聆听举到面前，将倾诉变形成矛，抬到肩部，准备就绪。
她听不到杰恩的声音，但知道他就在那里，内心中在为她欢呼，即便他不能放声呐喊，这也比竞技场上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更令她感到安心。
她不知道布蕾克在为谁欢呼，如果她的内心也在欢呼的话。
“开始！”古德维奇教授高声宣布。
在寒风王国的竞技场上，战斗开始前，双方都会进行观众喜闻乐见的戏谑叫阵，至少，做得好时观众会喜闻乐见。阿斯兰是这方面的大师。另一方面，皮拉觉得这个环节难以接受，更难以做出回应，所以她从来都保持沉默。幸好，这种沉默恰好贴合了她在公众心目中的“公主”形象：她太亲切、太高贵了，不屑于参与这种粗俗的嘲讽。
幸运的是，阳的想法和她一样，只见她迅速突进，猛烈地挥出一拳。
她不是想靠拳取胜，而是在射击，金色的臂甲发出咔嚓的声响，指关节上方粗壮的枪膛接连喷吐出火舌。
皮拉将聆听置于面前，连续挡开两发子弹，在用另一手把倾诉变形成枪的同时，她翻滚躲过第三发子弹。变形完成，她单膝跪地，将步枪举到肩头，连开两枪。和皮拉一样，阳也轻松躲开了子弹，她甚至还能在空中翻一个跟头，然后轻盈地双脚着地，但她起跳的时候无法射击，而借助着这个空档，皮拉发起了冲锋。
她高速突进，靴子轻点地面，倾诉流畅地变形成剑，聆听正对着阳。阳也做好了接战准备，双拳紧握，蓄势待发。皮拉一逼近，阳就结结实实地挥出一记右勾拳，她的拳头如同发射的火箭，包裹着臂甲的烈火。皮拉靠盾牌防御住了这一击，聆听偏转，将拳头向上挡开，阳的第一拳刮过盾牌表面，拳峰被皮拉圆盘似的盾牌导向天空。但她气势未改，继续前压，皮拉脚尖一转，如舞者一般优雅地单膝跪地，挥动倾诉划出一道弯弧，势要斩断阳的双腿。
阳当即跃起，在跳起来的同时，沉重的靴子猛地蹬在了皮拉的脸上。皮拉向后倒去，完全躺在了地板上，灰烬天堂的爆破追击迫使她来回翻滚躲避，大块大块的碎石在她闪避时被炸下擂台。
在阳重新落回擂台的瞬间，皮拉直接冲她掷出聆听，盾牌如同旋转的铁饼，精准无误地飞向目标。阳当即双手防御，飞旋的武器被阳以少量元气为代价接住。皮拉快速起身，双手挥动着倾诉冲锋。阳将聆听扔了回来，皮拉娴熟地用倾诉弹开盾牌。矛尖势大力沉地劈向阳，而阳只靠一侧的臂甲就挡住了这一击，想将其架开，但就在同时，皮拉借机卸力，圆抡矛尾，正中阳的侧脑。阳疼痛难耐，脑袋被打得猛转向另一边，同时背部弯曲，后门大开。皮拉将长矛高举过头顶。
阳的一记摆拳正中她的腹部，灰烬天堂轰然作响。皮拉被这一拳打得喘不过气，被抛向擂台另一侧，最终落到擂台边缘，险些被扔下去。
这一招直接将她的元气降至黄色。实在太令人振奋了。
阳的眼睛还保持着紫色，但她的头发现在更白了，如同亚麻一般，她的外像力在轮到她进攻的时候不受控制地逐渐强化，她冲向皮拉，对着她倒在地上的敌人怒吼。
皮拉的盾牌离她太远——没有外像力，她根本无法够到盾牌——但她手中还握着倾诉。她躺在地上没动，武器依然保持着长矛状态，她躺在那里，仿佛对阳束手无策。
皮拉很清楚倾诉变换形态所需的时间，因此她知道何时能在最后关头将武器变形成枪，在阳几乎压在她身上，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的那一刻，皮拉将最后三发子弹射向了她的腹部。
阳被子弹掀翻，不过她还是在皮拉爬起来冲锋时靠一个后翻站稳了脚跟，倾诉再次变形成剑，向下挥砍。
阳冷笑着接住了这一剑，她一只手抓着剑刃，另一只手挥拳打向皮拉的脸。皮拉偏身闪避，她能感觉到灰烬天堂爆射的热量在灼烧她的元气，接着她拧转全身，抓住阳挥出的手臂，以肩为支点把她摔到地上。
阳原地扭身，凭借双腿扫倒皮拉，还没等另一个女孩做反应，皮拉就已经摔坐在阳身边了。阳侧身翻滚，迅猛挥拳。皮拉接住了拳头，却也承下了灰烬天堂的灼烧，这令她的元气接近了危险的红色。她果断翻滚，紧紧抓着阳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把对手甩飞出去。
结果她刚翻出一圈，就险些滚出擂台。而阳则伴随着一声闷响和轻微的呜咽呻吟从擂台上消失，坠入了黑暗之中。
“到此为止，”古德维奇教授宣布。“恭喜你又一次获得了胜利，尼可丝小姐。”
“谢谢您，教授。”皮拉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爬了起来。“我赢的很勉强。”她早就知道阳很强，但现在她终于知道阳有多强了。
“的确如此，”古德维奇教授点点头。“不负我们对另一位尖子生的期望。”
阳呻吟了一声。“再来。”她一边嘟囔着，一边重新爬回擂台。
古德维奇教授脸上掠过一丝淡笑。“以后有的是时间，小龙小姐。如果你能上来，尼可丝小姐也能回收武器的话，我要开始开始点评你们俩有待改进的地方了……”
格琳达·古德维奇终于在办公室里吃上了饭——用塑料碗盛的速溶粥，水还是用办公室抽屉里的水壶烧开的。现在，在将碗和塑料勺收拾进垃圾桶之后，她重新将手搭在办公桌上。
她要做一个决定。
自小龙小姐在任务结束后来找她那天算起，她已经拖了一周了。
……
门猛地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比格琳达·古德维奇更加神经纤细的人肯定会被吓得半死。她抬起头来，小龙小姐站在门口，头顶上还有淡淡的雾气在蒸腾。
古德维奇挑动一侧的眉毛。“通常来说，学生进门前都会先敲一下门，小龙小姐，而且开门时不会这么用力。”
阳依旧站在门口，雾气依旧在穿过她的发丝向上升，相比往日，她的头发亮了很多。她的眼睛闪烁着红光；至少，在她紧闭起眼睛克制自己之前，红光闪过那么一瞬。随后，雾气不再升腾，重新睁开眼睛时，她的瞳色恢复了往日的紫。
“我能进来吗，教授？”阳询问的语气冷静而节制，她肯定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压抑住自己。
古德维奇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座椅。“请坐吧，小龙小姐。”她可能不太喜欢看见自己办公室的墙壁遭受破坏——因为当阳走进来关上门时，格琳达可以清晰地看到石膏墙面上有个凹坑——但她不会因此生气。尽管这里的学生们都在接受训练，学习成为这个世界的捍卫者，但他们依旧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就意味着有时他们会心烦意乱，有时他们会非常心烦意乱，有时他们甚至有理由心烦意乱，而当他们陷入这种状态时，一个老师最好的做法就是体谅他们。即便理由有时并不充分，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在顺应天性。对这一事实耿耿于怀毫无意义。
阳一言不发地走进古德维奇的办公室，坐到办公桌的另一端。紧握成拳的双手是唯一能证明她绝非看上去那样冷静的标志。
“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教授！”阳的声音再次拔高，显然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她皱眉蹙额，可能是因为同样的失控，她的声音变小了。“我想知道为什么蓝宝石队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猎人监督，我想知道为什么维修铁路的任务最后会让他们和罗曼·托奇维克还有白牙缠到一块儿。”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这是不是计划好的，以及为什么。”
格琳达不禁庆幸老天爷给了她一张扑克脸；她面无表情，隔着眼镜看着阳。“我必须告诉你，小龙小姐，关于另一支队伍受到所谓特殊优待的投诉——”
“我没有嫉妒，教授！”阳叫喊道。“我要知道真相。这和我妹妹有关。这个世界好像比年初的时候危险得多，而露比却深陷其中！”她再次深呼吸。“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教授。”
古德维奇讨厌自己回答时的声音：生硬、机械、毫无感情。然而，她无法用其他语气来回答，她的答案也完全是谎言。“蓝宝石队被指派的是一项训练任务，配合溪谷铁路维修队并在其工作过程中保护他们。返程时，他们遭到了白牙以及罗曼·托奇维克的伏击。”
阳的眉头丝毫没有舒展。“还有……”她舔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你只说了一半，教授，你很清楚。为什么蓝宝石队没有和我们一样有职业猎人陪同？”
古德维奇感觉有点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折磨她的胃。“我们评估后认为该任务不够危险，不需要职业猎人。”她轻声说道。
“不够危险？在白牙出没的永秋森林里？”阳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而且他们完成任务后没有直接回来。他们是和蔷霙队会合，一起坐擎天军列回来的。他们希望被伏击，不是吗？他们希望打一架，好抓住托奇维克。”
“这你得问蓝宝石队和蔷霙队的成员——”
“我不需要问，我了解我妹妹。”阳宣称道。“我唯一要问的是……奥兹平教授同意这一切了吗？”
就算格琳达能对阳开诚布公，她也很难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她和奥兹平教授共事多年，其时间甚至比小龙小姐的年龄还长，但她仍然不敢说自己了解奥兹平教授。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他们怎么可能了解呢？他们最多只能揣测。
她微微皱起眉头。“小龙小姐，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阳不自在地在座椅上扭了扭。格琳达毫不怀疑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回答时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这学期开始前，蕾文找过我。”
古德维奇眉头一扬。“你母亲——”
“我妈妈叫夏默·罗丝，教授，她已经去世十多年了。”阳声明道。
“当然，”古德维奇少见地变成了弱势的一方。“很抱歉，小龙小姐。”
“没关系，教授；是我不该……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你能理解吗？”
“我理解。”古德维奇的声音柔和而平静。“不过，为了确保我没有听错，蕾文·布兰温在这里？在这所学院里？”
阳点点头。“她和我，还有露比说过话。”
“我明白了，”古德维奇低语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阳抬起头来，再次和格琳达对视，她说道：“她警告我，警告我们俩，要提防奥兹平教授。她说他会像利用妈妈那样利用露比。她说……她说会从训练任务和小恩小惠开始。所以……结合发生的事……我忍不住想知道，你知道吗？教授，这就是蕾文警告我们的事吗？”
格琳达沉默了，她在整理思绪，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小龙小姐，我无权告诉你该如何看待蕾文·布兰温。我只能说，这所学院内的每一名教师，都不会对露比、她的任何队友或者校内的任何学生怀有恶意。蓝宝石队在任务中经历的事件很糟糕，但绝不是刻意为之。既不是奥兹平教授的安排，当然也不是我的。”
……
她没有给出答案就把阳打发走了。她利用了小龙小姐对她的信任，让她相信这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格琳达现在不想去反思这件事。
她希望蕾文只是过分担心了，是内疚使她变得偏执了，至少这是格琳达作为一名心理学家的看法……但这不代表值得担心的事不存在。
比方说，她就有点担心奥兹平教授的本意。亚克先生被迫夺走生命，烁烁小姐险些牺牲自己，诚然，抓住托奇维克是大功一件，但这就不能交给詹姆斯时常吹嘘的专家干员去完成吗？
说到詹姆斯，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样把自己的学生往火坑里推？
格琳达摇了摇头。詹姆斯向来会做他认为最好的事，他总是这样。奥兹平教授也是如此，但不同的是，她在为奥兹平教授服务；按照寒风人的说法，她的力量属于他，而他的荣耀属于她。
她的学生们也一样。他们的命运，奥兹平教授的命运都压在格琳达的肩头上。
现在，在小龙小姐来见她，向她询问真相，然后完全相信了她所谓无需担心的答案之后，这份责任显得尤为沉重。
自给出答复以来，格琳达每天想推翻自己的答案。
她从办公桌前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出自己办公的主教学楼，穿过庭院，向着主宰天际线，在校内任何地方都能一眼望见的翡翠塔走去。今天是周六，按照惯例，学生们可以享受比平时更悠闲的早间时光，因此，庭院不如往常那样拥挤。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没有穿校服，所以分不清来自哪个学院的学生在来来往往，或者如趴在石头上享受日光浴的守宫一样晒着太阳。没有人留意格琳达，她也没有停下来与任何人交谈，而是继续快步前进，斗篷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动，高跟鞋在石铺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自从艾恩伍德的部队来到这里，翡翠塔上的擎天卫兵就只多不少，不过守卫们都认识她，不会妨碍她——反正翡翠塔是向公众开放的——她踏上楼梯，走进散发出翠绿光芒的塔内。
她走进其中一部电梯，双手倒握在身后，电梯开始爬升，她毫不怀疑自己能在塔顶找到奥兹平教授。他离开办公室的次数很少，说实话，比他应该离开的次数少得多。纵使格琳达愿意接过他所承担的所有职责，但对于一个人类来说，需要他来做的事情还是太多。
而这一次，她也帮不了他。
这一次，她是来增加他的负担的。
她对小龙小姐撒了谎。如果她说奥兹平教授对SAPR小队没有特别的兴趣，她就是在自欺欺人。他认为他们才华横溢，非同一般。格琳达并不否认他们的才干——无论是个人还是整个团队——虽然她认为他们的协同能力有待加强。但奥兹平教授不这么想，或者说他并不在意。她不敢说完全了解他的想法，但她的了解足够深，知道他将他们四个视为未来。
她对小龙小姐说的话并不算完全的谎言。到目前为止，奥兹平教授对SAPR小队的兴趣尚不及STRQ小队。他还没有像利用STRQ小队那样利用他们，也还没有像对待STRQ小队那样亲自对他们进行教育。他在观察他们，远远地观察……就连让阳如此在意的后继任务，也是他们主动提出的。他知道他们一直在和詹姆斯的RSPT小队交换情报，因此，他为他们提供了参与其中的途径。
事态没发展到蕾文担心的那样——暂时还没有。她兴许会说现在已经够糟了，而未来会更糟。
格琳达的思绪转向了幽邃的深处，转向了昏暗的房间，转向了水晶棺中的女孩。
还没有。还……不至于。
电梯震颤着停下，舱门滑开，光线穿过办公室另一侧的落地玻璃射入轿舱。
奥兹平教授就在她预期会在的地方：他的办公桌前，他略微驼背，仔细阅读着像是报告的文件。校内职工间长期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格琳达才是真正管理学院各项事务的人，但就算这是真的，那也只是为了让奥兹平教授有精力保护溪谷以及整个世界。
他抬起头，她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提醒了他要注意她的存在。“啊，格琳达，”他说道。“真是意外之喜啊。”
“但愿我没有打断任何重要的事情，教授。”格琳达说。
“实际上，我刚刚才解决这份特殊苦差，”奥兹平教授回答道。“看来獾巷村（Badger’s Drift）和我们失联了。他们的中继塔没有回应。”
（译者注：Badger’s Drift是英国长青剧集《骇人命案事件簿》中的地名，通译为獾巷村。）
“技术问题？”古德维奇问。
“希望如此吧。”奥兹平教授应道。“不过……獾巷村是上报附近有戮兽聚集的地方之一。有一个猎人愿意担任守卫，但是……”
“确实。”古德维奇轻声接过话茬。有时候，一个猎人根本是杯水车薪。“你要派人去调查吗？”
“必须得有人去，”奥兹平教授同意道。“我认为这应该是个合适的训练任务：进入现场，查清真相，返回汇报。”
“嗯，”古德维奇呢喃了一声。“你心里有人选了吗？”她问。
奥兹平教授犹豫了一下。“我考虑过蓝宝石队。”他承认道。
古德维奇抿了抿嘴。“我……我觉得这主意不好。现在不合适。”
奥兹平教授往后靠到椅背上。“我从不怀疑你，格琳达，但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首先，他们上周才执行完任务回来。”格琳达提醒他。“亚克先生还在处理他当时经历的事情，我更希望烁烁小姐也能来找我。从亚克先生诉说的内容来看，我认为白牙对她的影响比她愿意承认的还大。”
“你不能强迫她寻求帮助。”奥兹平教授说道。
“只可惜不能，但我可以如此断言，现在让他们重返战场还为时过早。况且，让一个小队像这样垄断训练任务可不多见。会有人说闲话的。”她犹豫了，在保密和让奥兹平教授了解情况间左右为难。“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
奥兹平教授眨了眨眼。“谁？”
“你知道我不能说。”
“对，当然不能，那样不道德，”奥兹平教授点点头。“不如我们做的其他事那样不道德，但还是……我道歉。”
“关键在于，蓝宝石队受到的关注开始惹眼了。如果你给予其他小队同等待遇，能大大打消他们的顾虑。”
奥兹平教授用手肘顶着桌子，双手合十。“也许你说得对，”他喃喃自语起来。“也许我太着急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你说过不想让他们像荒原队一样成为你的特工，”格琳达提醒他说。“即使是在码头之战后，这也不是你的本意。”
“自码头之战后，事态在不断升级。”奥兹平教授说。“我担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操之过急，你可能会失去他们。”格琳达说。“蕾文就是前车之鉴。”
奥兹平教授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有危险。”他喃喃低语道。“你认为他们还没准备好？”说完他立刻摇了摇头。“别回答。我知道他们还没准备好。所有人都没准备好。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从来没说过是，”古德维奇说。“但时间真的有那么少吗？”
“我不知道，”奥兹平的声音中满是疲惫。“我……真的不知道。恐惧太多，信息太少。你说得对，这项特殊任务不能交给蓝宝石队。我会找其他能承担任务的学生。”
“这样再好不过了，”古德维奇说道。她想过告诉她有关蕾文的事，但又想不出不会辜负小龙小姐信任的方法。“至于我刚刚说过的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给尼可丝小姐和小龙小姐一些额外指导。”
奥兹平教授眉头一挑。“你刚责怪我对蓝宝石队太过重视，现在就告诉我你对两个学生格外感兴趣？这可是倒行逆施啊，格琳达。”
“她们是战斗课上表现最好的两个学生，”格琳达告诉他。“我班上最好的两个学生正好是信标的学生。尼可丝小姐是你想要……”
“利用的人，”奥兹平教授替她说完。“我不会因为真话而生气，即便它会让我的形象变得不再光彩。”
“嗯，”格琳达接着说。“关键是，尼可丝小姐可能很快就要面对比她的同学更危险的对手了。”
“小龙小姐呢？”
“她和蓝宝石队的成员一样强；我认为她们这所学院里唯二不分伯仲的学生。因此，我担心她们俩会停滞不前。你知道尼可丝小姐每天晚上都在训练亚克先生吗？”
奥兹平教授点点头。“我见到过。她把这么多时间花在他身上，真是令人敬佩。”
“她爱上他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古德维奇的声音中有着清晰可辨的不屑。
奥兹平教授却笑了。“呵，青春啊。不论她的动机是什么……这对她善良温柔的内心都有很好的影响。我……恐怕她非常适合这项任务。”
古德维奇不想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她在自己的思绪还没在件事上站稳脚跟时，就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她在这个过程中什么也没学到。我认为，我希望，我的指导能对她们俩带来一些好处。”
“你说得有些道理，格琳达。”奥兹平教授承认道。“好，你去找她们吧，看看她们对这个提案感不感兴趣。”
“这差不多算是古德维奇教授私人授课了吧？”杰恩问道。“我有点想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来通知你？”
“我也不清楚，”皮拉一边调整右腿的金色胫甲，一边说。“但能被如此知名的猎人邀请，是莫大的荣幸，我无法拒绝。”她抬头看向他。“希望你不会介意。”
“介意？”杰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我为什么要介意？”
“你的训练要延后了。”皮拉提醒道。
“是啊，但是……”杰恩犹豫了一下。“我已经很自私了，让你每晚都帮我进步，如果我再要你拒绝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就太过分了。”
皮拉站了起来，披坚执锐，整装待发。“你……”
“比你更需要帮助吗？”杰恩补充道。
皮拉面露些许难色。“唔，我不会这么说，但是——”
“你是信标最好的战士，皮拉，”杰恩对她说。“我知道，大家也都知道。就像大家都知道你会赢得维特节桂冠一样——”
“有些同学不应该被如此轻视。”
“但这个世界比信标大得多，”杰恩接着说，“外面有亚当这样的坏人，甚至可能比他更坏。如果你为了帮我而拒绝所有训练的机会，并因此受伤……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得住。”
“我……知道了。”皮拉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安于现状。而且我必须承认，我很期待看到阳的实力。”
杰恩咧嘴一笑。“去拿下她吧。”
皮拉抬起一只手掩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我不确定这样态度对不对。”
“真的？我觉得这才是最合适的态度。”杰恩回答道。
皮拉又笑了。“你其实不需要跟到最后。”
“如果我愿意呢？”
“那我就依仗你的支持了。”
“我永远都在。”杰恩轻声说道。
皮拉笑了。她短暂地仰起头，调整了一下额前的头饰，然后转身离开杰恩，任随他跟在自己身后，走出更一集，来到圆形剧场中。
场内一片漆黑。大部分的灯都熄灭了，仅剩的亮光都集中在擂台上。古德维奇教授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卷轴板。当皮拉走近时，她抬起头，灯光在镜片上闪过。
“啊，尼可丝小姐。”她看到了跟着皮拉的杰恩，眼睛微眯。“亚克先生，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杰恩难堪地笑了笑，皮拉替他解围：“教授，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杰恩可以从……您为我们准备的东西中获益。”
“嗯，”古德维奇教授没有反对。“你可以留下，亚克先生，但却请保持安静，请记住今晚是为了尼可丝小姐，而不是你。如果你难以跟上或者理解你所看到的东西，那么恐怕在你有所进步以前，都必须忍耐。”
“没关系，教授，”杰恩说道。“我不会妄图把自己当成主角的。”
“我记下了，亚克先生。”古德维奇教授说。“请坐，我们等等——啊，小龙小姐。”
阳从另一间更衣室走了出来，一年级生大多都在那里更衣。在这个照明不足的露天剧场里，她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而在她身后，是如同苍白幽灵一般的布蕾克。
“我看到你还带了第二个人，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说道。“贝拉多娜小姐。”
“晚上好，教授。”布蕾克低着头说。“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承认，听说这件事之后，我也很感兴趣。”
“正如我对亚克先生说的，只要你不引人注目，就可以留下。”
“你会忘了我在这里的，教授。”
“的确有可能。”古德维奇教授低声自语道。
“嘿，皮拉。”阳朝着另一边打起招呼来。“杰恩。”
“晚上好，阳。”皮拉回应道。“晚上好，布蕾克。”
“皮拉，”布蕾克客气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杰恩。”
“嘿，布蕾克，最近还好吗？”杰恩问候起来。
“咳咳。”古德维奇教授用尖锐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
“哦对，安静，抱歉。”杰恩连忙说道。
他和布蕾克很快在黑暗中找了个位置坐下——比起穿着深深连帽衫的杰恩，皮拉觉得穿着白色上衣的布蕾克更好辨识——阳和皮拉则站上了擂台。
“感谢你们的到来，”古德维奇教授说道。“我相信二位都知道，你们在战斗课上的表现在整个年级中都是最顶尖的，在前四分之一的学生里，大多数人都非常依赖他们的外像力，而你们却不一样。”
“我想您只比较了信标的学生，教授。”皮拉说。
“是的，尼可丝小姐，因为我是信标的教师，”古德维奇教授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学习都很认真，至少在我的班上是这样。”
阳笑了一声，笑声中夹杂着一丝紧张和不快。“这话说的不太对啊，教授；我在每门课上都很认真，只是我没在所有课上都取得好成绩而已。”
“为了你好，我希望欧布勒克博士也能这样想，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回答。“总而言之，我所担心的是，即使你们都尽了最大努力，但你们在班级中的优势……并没有让你们为信标之外的生活和战斗做好准备。”
阳笑了笑。“你是说，你担心我们会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强的，直到来一次教训教我们做人？”
“正是，小龙小姐，”古德维奇教授说道。“在战场上，这样的教训很致命。这就是为什么我邀请你们每周参加一次我们的课程，在这里你们可以相互学习，也可以向我学习。”
“我很荣幸，教授，感谢您为我们抽出时间。”皮拉恭敬地说道。
“我也是，”阳补充道。“别这么急着搞绿茶那一套，皮拉。”
皮拉顿时感觉脸颊发烫。“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自顾自地代替你——”
阳咧嘴一笑。“我只是在逗你呢！你实在太容易中招了。不过，嗯，真的，教授，非常感谢。”
“在接下来的课上，你不妨用全力以赴来表示感谢。”古德维奇教授声明道。“现在，”她一边补充，一边灵巧地走下擂台。“为何不先向我们展示一下，在面对这所学院最优秀的学生时，你会怎么做呢？”她轻点卷轴板，皮拉和阳的形象便出现在后墙上的竖状荧屏中，代表她们各自元气量的条形图一并显示在上面。两个人都是绿色满格。
“你想让我们切磋一下？”阳问。
“是的，”古德维奇教授确认道。“不过，我希望你们尽可能不使用外像力。”
“不用外像力？”阳接着问道。“为什么？外像力是我们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的战斗方式。”
“没错，”古德维奇教授没有否认。“但我想了解你们在没有外像力的情况表现如何；这样我就能知道你们是否过于倚重外像力，如果是，我能告诉你们需要关注哪些方面，以便不再出现这种情况。”
“我明白了。”阳呢喃着，神情有点阴郁，然而看向皮拉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又完全恢复了。“不要放水，好吗，皮拉？”
皮拉微笑着握紧倾诉和聆听。“我做梦都想。”她直言道。事实上，她很庆幸古德维奇教授这次不允许使用外像力，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无所顾虑，不需要说谎或者耍把戏，一开打就操纵阳的臂甲，把她扔出场外，令这场比赛变得毫无意义。她可以只凭自身精湛的武艺来战斗，同时还能兑现承诺，绝不放水。
两人走到擂台的两端，转过身来面对面。阳摆出拳击架势，双拳抬高。灰烬天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顺着手臂伸展向手肘。皮拉将聆听举到面前，将倾诉变形成矛，抬到肩部，准备就绪。
她听不到杰恩的声音，但知道他就在那里，内心中在为她欢呼，即便他不能放声呐喊，这也比竞技场上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更令她感到安心。
她不知道布蕾克在为谁欢呼，如果她的内心也在欢呼的话。
“开始！”古德维奇教授高声宣布。
在寒风王国的竞技场上，战斗开始前，双方都会进行观众喜闻乐见的戏谑叫阵，至少，做得好时观众会喜闻乐见。阿斯兰是这方面的大师。另一方面，皮拉觉得这个环节难以接受，更难以做出回应，所以她从来都保持沉默。幸好，这种沉默恰好贴合了她在公众心目中的“公主”形象：她太亲切、太高贵了，不屑于参与这种粗俗的嘲讽。
幸运的是，阳的想法和她一样，只见她迅速突进，猛烈地挥出一拳。
她不是想靠拳取胜，而是在射击，金色的臂甲发出咔嚓的声响，指关节上方粗壮的枪膛接连喷吐出火舌。
皮拉将聆听置于面前，连续挡开两发子弹，在用另一手把倾诉变形成枪的同时，她翻滚躲过第三发子弹。变形完成，她单膝跪地，将步枪举到肩头，连开两枪。和皮拉一样，阳也轻松躲开了子弹，她甚至还能在空中翻一个跟头，然后轻盈地双脚着地，但她起跳的时候无法射击，而借助着这个空档，皮拉发起了冲锋。
她高速突进，靴子轻点地面，倾诉流畅地变形成剑，聆听正对着阳。阳也做好了接战准备，双拳紧握，蓄势待发。皮拉一逼近，阳就结结实实地挥出一记右勾拳，她的拳头如同发射的火箭，包裹着臂甲的烈火。皮拉靠盾牌防御住了这一击，聆听偏转，将拳头向上挡开，阳的第一拳刮过盾牌表面，拳峰被皮拉圆盘似的盾牌导向天空。但她气势未改，继续前压，皮拉脚尖一转，如舞者一般优雅地单膝跪地，挥动倾诉划出一道弯弧，势要斩断阳的双腿。
阳当即跃起，在跳起来的同时，沉重的靴子猛地蹬在了皮拉的脸上。皮拉向后倒去，完全躺在了地板上，灰烬天堂的爆破追击迫使她来回翻滚躲避，大块大块的碎石在她闪避时被炸下擂台。
在阳重新落回擂台的瞬间，皮拉直接冲她掷出聆听，盾牌如同旋转的铁饼，精准无误地飞向目标。阳当即双手防御，飞旋的武器被阳以少量元气为代价接住。皮拉快速起身，双手挥动着倾诉冲锋。阳将聆听扔了回来，皮拉娴熟地用倾诉弹开盾牌。矛尖势大力沉地劈向阳，而阳只靠一侧的臂甲就挡住了这一击，想将其架开，但就在同时，皮拉借机卸力，圆抡矛尾，正中阳的侧脑。阳疼痛难耐，脑袋被打得猛转向另一边，同时背部弯曲，后门大开。皮拉将长矛高举过头顶。
阳的一记摆拳正中她的腹部，灰烬天堂轰然作响。皮拉被这一拳打得喘不过气，被抛向擂台另一侧，最终落到擂台边缘，险些被扔下去。
这一招直接将她的元气降至黄色。实在太令人振奋了。
阳的眼睛还保持着紫色，但她的头发现在更白了，如同亚麻一般，她的外像力在轮到她进攻的时候不受控制地逐渐强化，她冲向皮拉，对着她倒在地上的敌人怒吼。
皮拉的盾牌离她太远——没有外像力，她根本无法够到盾牌——但她手中还握着倾诉。她躺在地上没动，武器依然保持着长矛状态，她躺在那里，仿佛对阳束手无策。
皮拉很清楚倾诉变换形态所需的时间，因此她知道何时能在最后关头将武器变形成枪，在阳几乎压在她身上，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的那一刻，皮拉将最后三发子弹射向了她的腹部。
阳被子弹掀翻，不过她还是在皮拉爬起来冲锋时靠一个后翻站稳了脚跟，倾诉再次变形成剑，向下挥砍。
阳冷笑着接住了这一剑，她一只手抓着剑刃，另一只手挥拳打向皮拉的脸。皮拉偏身闪避，她能感觉到灰烬天堂爆射的热量在灼烧她的元气，接着她拧转全身，抓住阳挥出的手臂，以肩为支点把她摔到地上。
阳原地扭身，凭借双腿扫倒皮拉，还没等另一个女孩做反应，皮拉就已经摔坐在阳身边了。阳侧身翻滚，迅猛挥拳。皮拉接住了拳头，却也承下了灰烬天堂的灼烧，这令她的元气接近了危险的红色。她果断翻滚，紧紧抓着阳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把对手甩飞出去。
结果她刚翻出一圈，就险些滚出擂台。而阳则伴随着一声闷响和轻微的呜咽呻吟从擂台上消失，坠入了黑暗之中。
“到此为止，”古德维奇教授宣布。“恭喜你又一次获得了胜利，尼可丝小姐。”
“谢谢您，教授。”皮拉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爬了起来。“我赢的很勉强。”她早就知道阳很强，但现在她终于知道阳有多强了。
“的确如此，”古德维奇教授点点头。“不负我们对另一位尖子生的期望。”
阳呻吟了一声。“再来。”她一边嘟囔着，一边重新爬回擂台。
古德维奇教授脸上掠过一丝淡笑。“以后有的是时间，小龙小姐。如果你能上来，尼可丝小姐也能回收武器的话，我要开始开始点评你们俩有待改进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