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的真相
布蕾克弯下腰，从宿舍地下室的大型洗衣机里取衣服。五台同款洗衣机和两台滚筒烘干机沿着房间右侧一字排开，另一边则是木制晾衣架，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拿来晾洗好的，或者熨烫好的衣物。只可惜宿舍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晾衣架。两块熨衣板靠墙放置，等着被派上用场。
“周末还穿校服，感觉怪怪的。”余晖一边说，一边拉过熨衣板，把它支好。金属脚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我来信标的时候没带多少衣服。”布蕾克淡淡地回答。
“我……还真没注意到。”余晖自言自语起来，“我怎么从来没意识到呢？”
布蕾克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扭头看她，“你真想知道？”
“算了吧。”余晖说，“你应该说的，我们本可以……去逛逛街。现在依然可以。”
“谢谢。”布蕾克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浅浅地笑意，“但不必了。比起买衣服，我更愿意花时间和你相处。”
“我也是，不过你总可以把这些时间利用起来。”余晖直言。
“我已经在好好利用了。”布蕾克说着，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洗衣机上。她和TTSS小队刚从獾巷村回来，就赶紧换下了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把东西塞进洗衣机，自己则去SAPR的寝室和皮拉一起写论文了。直到几个小时后，她才回来准备把衣服放进烘干机，如果回去时皮拉没有别的安排，她说不定还有时间和皮拉再做些研究。
或者，她也可以和余晖待在一起，等后者熨好衣服。
总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她的衣服拿出来。布蕾克打开拉开门闩，打开门，却发现有人提前摆了她一道。
“恐怖主义渣滓！”触目惊心的红色文字涂在她的白衬衫上。
布蕾克双手拿起她唯一的上衣，“请告诉我，这个很容易洗掉。”
余晖正低头看着牛仔裤，然后抬起头问：“什么洗——”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布蕾克和余晖相互沉默着，接着余晖猛地一脚踹到熨衣板上，熨衣板应声翻倒，熨斗也随之掉在地上。
“当心，“布蕾克提醒道，“这些东西不结实。”
“我看起来在乎吗？”余晖没好气地说着，跨过地上的熨斗，“那个小……她不长记性吗？她是挑事还是怎么着？”
“谁？”布蕾克问。
“糖糖，还能是谁？”余晖反问，她的耳朵平贴在头顶，“得好好教训她，再给她上一课，然后——”
“糖糖？”布蕾克重复着这个名字，“余晖，你在说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很清楚余晖在说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余晖说道，“糖糖搞了我们的房门，我敢说这也是她搞的鬼。”
“你做了什么？”布蕾克再一次发问，语气更加坚定，“你是匿名小姐，对吗？”
余晖在沉默，而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诸多问题，毕竟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她不干脆地否认呢？为什么不说‘不是’？为什么要闷闷不乐地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布蕾克呢？除非那就是她，而她又不想承认。
“说吧，余晖。”布蕾克敦促道，“如果你认为你做得对，那就应该有勇气说出来，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没错！”余晖咆哮道，“都是她自找的。”
“谁？天琴？”布蕾克质问，声音如铁，“天琴什么都没做。”
“是，但糖糖做了。”
“所以你想靠伤害她什么都没做过的朋友来报复她？”布蕾克叫道，“这太荒谬了，简直不可理喻，这是错的！你怎么能这样？”
“我是为了你才做的。”
“不！”布蕾克断然否认，“不，我没有求过你。我知道他们以‘为我’或者‘我不必费心所以替我’为由做过多少可怕的事，他说的时候不是真心的，现在你也不是！”布蕾克浑身颤抖起来，“承认吧，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不要拿保护我当借口。”
余晖盯着她，眼睛瞪得很大，“我不是亚当。”她低声说道。
“对，“布蕾克承认，“但只凭着一点并不能说明你是好人。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余晖；对我的攻击不是对你的攻击，你不能代表我生气，也不能代表我回应，更不能代表我复仇。”
“那也是我的门，我可以因此报复吗？”
“如果你非要这样，也别把我扯进去！”布蕾克喊道，“我没有求你伤害天琴，没有求你想办法报复糖糖，更不会放任你假装是因为关心我才这么做。”
余晖皱起了眉头，“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不代表我不关心。况且你干嘛这么在意天琴的秘密有没有曝光给全校？”
“因为我也一样，我的秘密也曝光给全校了！”布蕾克大声提醒她道。
余晖垂着头，来回蹭脚，“好吧。很对。但那——”
“况且最后问题解决了吗？”布蕾克再次举起上衣，“显然没有。”
余晖看着那件衣服和上面的字，“我想警告她，“她说，“给她提个醒。”
“看来没效果。”布蕾克讽刺道，“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我会请求你。就像之前一样。和我这次没做的一样。”
余晖沉默了一阵，“你可别指望这事我会放着你不管。”
“那也比你所谓的帮助要好。”布蕾克回答道，“如果你还没意识到你的做法是错的，那……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如果我的想法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如果你真的和亚当不一样，那我要你向我保证。保证你不会再有任何行动，保证你会放着不管。”
“那你怎么办？”余晖质问，“坐等他们再来咬你吗？”
“只要这是我的选择。”布蕾克说。
余晖皱起了鼻子。她的尾巴在身后抽动着。
“向我保证，余晖。”布蕾克坚持道。
余晖紧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她说，“我保证。不会……不会再独断行动。”
“谢谢。”布蕾克低声感谢，“我……这是错的，你也知道吧？你的所作所为，并不对？”
余晖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我待会再来熨衣服。”说完，她径直走出洗衣房。布蕾克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想这就是反对的意思了。
你怎么会前一刻如此高尚，下一刻又那么丑陋呢？
布蕾克叹了一口气，拾起倒下的熨衣板，将它放到墙边。她将熨斗一起收好，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衣服和惨遭毒手的衬衫上。衣服得重新洗，这代表她要回去再拿她的洗涤剂。代表她要向阳和其他人解释。
只要告诉他们衣服太脏了，得多洗几次才能洗干净就好。
但愿他们会信。
这代表她的衣服会留在洗衣房里，布蕾克有点担心等回来后衣服会遭受进一步的毒手，虽然她这次打算留在洗衣房里等衣服洗好，但她没法当场变出洗衣粉来，于是，她关上洗衣机的舱盖，将衣服留在里面，然后往门口走去。
还没出门，她就被糖糖挡住了。
“布蕾克。”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有点冷。
“糖糖。”布蕾克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请让一下。”
糖糖没有动。仿佛她刚才根本没听到布蕾克在说话。
布蕾克皱了一下眉，“让我过去。”
“你收到消息了吗？”糖糖问道。
“所以，“布蕾克说，“余晖是对的。是你。”她没法假装很震惊，也没法假装很难过。在这个学院里，她对队友撒的谎远多于其他同学，要是有队友因此不待见她，她也不会觉得意外。就这一点而言，她知道糖糖对她被揭露的过去反应最为激烈，所以会对其厌恨的对象采取行动也在意料之中。她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布蕾克没有立场将这件事当做是糖糖背叛了她。
她只会说她有点失望；她记忆中的糖糖不会这样恶毒。
看来，我们都隐藏了真实的自我。
“这是你最起码的报应。”糖糖说。
“你不知道吗？”布蕾克问，“我一直都是擎天的卧底。”
“少扯淡！”糖糖厉声喝责，“你从来都不是擎天的人；你是个罪犯、恐怖分子、杀人凶手，而且在我看来，你现在还是。”
“你错了。”
“我可不觉得。”
“你的想法不会影响到事实。”布蕾克坚持道，“我是个正在接受训练的猎人，和你一样——”
“你和我一点都不一样！”糖糖咆哮道。
“嗯，“布蕾克呢喃着，“我想也是。”她犹豫了，沉默了一阵，“我……为余晖对天琴做的事感到抱歉；她不应该插手我们的矛盾。我没有要求她——”
“余晖会为她做的事付出代价，“糖糖发誓，“但她至少没有像你一样割开天琴的喉咙——”
“我绝不会伤害天琴或者蓝铃花队的任何人！”布蕾克也拔高了嗓门，“更不会伤害任何同学！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糖糖叉起双臂，“你可能骗得了云宝黛西和暮光闪闪，也可能骗得了皮拉和露比，甚至可能骗得了奥兹平教授和艾恩伍德将军，但你骗不了我。”
布蕾克深吸了一口气。显然，糖糖已经不会和她将任何道理了，“那么，”她说，“你是来给我剩下的报应的吗？”
糖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就是你的打算吗？想让我自取其辱，给你一个反击的理由，因为是我先动的手？你怕不是把我当傻子了。”
“我没这么想过。”布蕾克轻声说，“你我都是普通人。”
“我在保护我在乎的人。我在做正确的事。”
“很多人都这么想，但不代表那就是对的。”
“你是在说你的恐怖分子朋友吗？”糖糖摇了摇头，“我的祖先真是太傻了，居然把你们当奴隶。他们就应该彻底抹掉你们。”
布蕾克的眼睛渐渐瞪大，“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些人只会惹是生非。”糖糖高声说道，“就算抛开白牙不谈，你们杀的所有人，绑架的所有人，偷的所有东西，烧的所有企业——”
“白牙代表不了所有弗纳人——”
“那是你以为，不过抛开白牙不谈，你们这些人又做过什么呢？”糖糖问，“你们有什么用？除了呻吟和抱怨处境多艰难外，弗纳人还为王国做过什么？要我说你们早该闭嘴了！”
布蕾克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缓慢。她以前就听过这些话，在她还是个孩子，跟着父母游走于四大王国里的时候；在她作为白牙的一员住在寒风王国的时候，她就听过这些话。过去，她全都听过，但现在，在信标，在从SAPR小队、阳、莲、诺拉、擎天人那里得到宽容和接纳之后……这如同她心中的旧伤好不容易愈合，而新的攻击，就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避风港中一样。
“我们所要求的，“她的语气愈发激动，“都是你们认为与生俱来的权利。”
“你们不配和我们有一样的权利，“糖糖冷笑道，“你们只是一群畜生！”
“住口！”布蕾克大喊道。
“你们就该——”
“放下！”布蕾克认出了那是星光熠熠的声音，一同打断糖糖话语的还有洗衣房外痛苦叫喊的男声。
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响动，随即卡丹叫嚷了起来：“喂！放开我！”
“我可不想放。”星光断然拒绝，“过来，进去。”
糖糖被卡丹顶着往里挤。两人跌跌撞撞地进到洗衣房，布蕾克当即闪身，躲到洗衣机顶上，星光熠熠——穿着她的擎天校服，一只手托着一叠衣服——和崔克西·卢拉之月——她穿着和执行任务时一样的斗篷和衣服——推着卡丹和糖糖进来。
“崔克西？”布蕾克问，“星光？”
“你好，布蕾克·贝拉多娜。”崔克西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抑扬顿挫。
“嘿，布蕾克，“星光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需要帮忙吗？”
“呃，不好说，“布蕾克低声说道，“你们怎么来了？”
“神通广大的崔克西永远会在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崔克西宣称道。
布蕾克看着她。
“此外，星光爬完下水道后得洗衣服，“崔克西用不那么夸张的语气补充道，“我们楼里的洗衣机都被占了。”
“那么，“星光说着挥动手里的卷轴板，“让我猜猜看：你想激布蕾克先动手，然后拍下来，证明她是个野蛮的动物。”她看向布蕾克，“无意冒犯，我只是——”
“套用他们的说法，我知道。”布蕾克说道。
“怎么样？”星光问，“我说对了吗？”
“糖糖，我太震惊了！”崔克西夸张地叫道，她脸上带着狡猾的淡笑：“如果暮光听到你说这种粗话，会怎么想呢？”
“这是两码事，“糖糖抗议道，“我说这些只是想激她。”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星光没好气地说道，她把目光转向卡丹，“而你——”
“她就不该在这儿！”卡丹大吼道。
“布蕾克今天帮我们拯救了整个村子，“崔克西说道，“她几乎和神通广大的崔克西一样是个英雄！”她抬起一只手，小小的烟花在她手中绽放，“你最近又做了什么？”
卡丹继续咆哮：“她是白牙！你是擎天人，你应该——”
“应该什么？”星光凶狠的口吻令他顿时噤声，“应该讨厌弗纳人吗？应该只凭别人的出身就评判他们吗？”
崔克西双臂抱胸，“再说，布蕾克·贝拉多娜是潜入白牙的擎天卧底。傻子都知道。”
“你不可能会信吧，崔克西！”糖糖叫了起来，“这明显都是他们唬人的幌子！”
“哦，真的？你有证据吗？”
“我……”糖糖犹豫了一会，接着发出一阵懊恼的呼噜声，然后坦言：“没有。”
“能不能证明不重要！”卡丹又吼了起来，“她说的都是事实：他们只是群肮脏的畜生；不配混在文明人中间。”
“你和你的态度一点也不文明，“星光说着把卡丹的卷轴板丢向他，他赶忙伸出双手笨拙地接住，“我觉得你该走人了，就现在。”她向前踏出一步，蓝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我再听到你为难布蕾克，那么余晖做的事和我们相比都只是小意思了！赶紧滚！”
他们逃走了，糖糖走得很快，卡丹走得很不情愿，但他们都走了。卡丹砰地一声摔上身后的门，房间里只留下了布蕾克、崔克西和星光。
“如果我的态度太糟，那我道歉。”星光说，“我只是受不了这种人。”
“我不太希望你真的对他们做什么。”布蕾克轻声说，“但是……谢谢你为我出头。尤其是我们今天才认识。”
星光微笑着：“有时候，一天就够了。尤其是我们经历的这一天。你做得非常好。”
“崔克西也承认，你几乎和我一样抢眼。”崔克西说，“神通广大的崔克西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夸人。”
布蕾克抬起一只手掩住嘴，轻笑了起来，“非常感谢。”
“你最好是。”崔克西高傲地回答道。
星光摆了摆头，“你今天表现的很好，布蕾克。虽然有点疯，但很好。有勇气做出那种选择的人太少了。”
布蕾克耸了耸肩，翻身跳下洗衣机。她注意到，星光的衣服上有一盒洗衣服，“我能借一点吗？”
“你打算怎么还呢？”崔克西问。
“好吧，“布蕾克喃喃道，“能给我一点吗？”
“当然。”星光说，“得再洗一次才能洗干净？”
“糖糖和卡丹给我制造了一些额外污渍。”布蕾克对她们说。
星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还要继续放着他们不管吗？”
“不值得。”布蕾克回答。
星光把衣服和洗衣粉放在洗衣机上，“他们不值得，还是你不值得？”
布蕾克眨动眼睛，“什么意思？”
“我想说，你今天很幸运。”星光解释道，“非常幸运。如果你的元气再少一点，爆炸就会要了你的命。”
“只要有人能活下来，那就值得。”
星光和崔克西对视了一眼。接着星光开口：“在经历这么多之后，你还有这份心，一定很不容易。”
“可以这么说。”
“我想你应该是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有概念了，但其他人并不这么看你，这让你急于向他们证明，你就是那种人，你比他们想象的更优秀。”崔克西说道，“相信我们，我们太清楚了。”
“然而，你们也觉得我疯了。”布蕾克指出。
“就算你死得很壮烈，让每一个不认可你的人都承认你就是那个英雄了，又有什么用呢？你已经死了。”崔克西问。
“和这个没关系。”布蕾克坚持道。
崔克西挑着眉毛。
“人命关天！”布蕾克拔高了声音，“难道这不值得为之牺牲吗？”
“当然，“星光表示同意，“但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果断。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快就让他们的敌人没有后顾之忧。”
布蕾克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礼钏，“我是个弗纳人。”她说道，“全校是谁都认为我曾经是白牙。我必须加倍勇敢，加倍大胆，加倍宽容，才能获得人类一半的荣誉。我想这是你们无法理解的。”
“我知道被人恐惧厌恶是什么滋味。”星光说，“只因为身份就遭人怀疑更是家常便饭。”
布蕾克思索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看到星光伸手过来时的反应，“你的……抱歉，我只是——”
“我知道，窃取外像力的外像力并不受欢迎，“星光说道，“这种外像力不对劲。有些……邪恶。有人这么说过。”
布蕾克闭上眼睛，“我还是要说，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我无法想象我有多——”
“没关系，“星光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但这不代表我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对你保有我同样讨厌的偏见，“布蕾克说，“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对这里的人保有偏见。”
“我们听说过了。”崔克西干瘪地说道。
布蕾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们执行任务前向暮光打听过我？”
“对，毕竟你马上会成为我们的一员。”星光解释道。
“即便如此你们还袒护我？”
“当然了！”星光宣布，“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其实我不算是，“布蕾克指出，“至少，现在还不是。也许永远都不会是。”
崔克西笑了笑，“等着瞧吧，“她说道，“你一直是我们中的一员，布蕾克·贝拉多娜；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我可不好说。余晖心想，她正潜伏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准确点说，她正潜伏在走廊尽头难得没有太热的锅炉房里。
在糖糖看见她之前，她就先一步看到了糖糖，还有她身后鬼鬼祟祟的卡丹·温彻斯特的身影，由于余晖不打算和他们当面对质——不是因为她害怕这两个小丑，而是因为她无法确保布蕾克会相信不是她先挑起的事端——所以，她急忙闪进锅炉房，虚掩着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她蹲在锅炉旁的阴影里，而她却可以听到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她很清楚——和擎天学生星光熠熠一样清楚——卡丹和糖糖在搞什么鬼。但与星光不同，余晖没有干预布蕾克面对的闹剧。毕竟，她已经明确表示不需要余晖的帮助了。她想自己处理。那好吧，就让她自己处理吧。
这……有点对不起她，还有点刻薄，是在故意曲解布蕾克的话。但布蕾克的话太过伤人，如同给了余晖的自尊心一记耳光，如果唯一的回报是被拿来和亚当比较，然后断定她是个关心朋友的坏人，那受伤的自尊心可不想这么快就再为布蕾克出头。
但不管怎么说，她是布蕾克的朋友。即使布蕾克本人对余晖有成见，她依然是布蕾克的朋友，因此，虽然她没有出面帮助布蕾克，但她掏出的卷轴板记录下了一切。
她想知道天星听到她的表妹表弟被称作“肮脏的畜生”时会有什么表情。
她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毫无疑问，这就是卡丹敢对布蕾克肆无忌惮的原因：他知道余晖无法证明他是种族主义者，至少无法向一个迷恋他的姑娘证明，所以，他认为她没有獠牙，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
那好啊，现在他还会不屑一顾吗？
在黑暗中，余晖思索着下一步行动。她可以用她手头的东西对付卡丹，从他身上榨取一些好处……不，不行，那等于重蹈卡丹使唤杰恩时的覆辙；那只会显示出另一种无力，证明她不愿意放弃这点权力，不愿对他施以最终制裁。不，如果她要用，就必须用到底，把视频发给天星，兴许还有其他人。
但是，如果她再次祭出“匿名小姐”，那云宝恐怕不会乐意……也可能会，毕竟他表现出来的种族歧视太过严重了。
余晖可以选择不冒这个险，直接把视频发给天星。这样虽然不那么匿名，但可以保护她免受云宝的怒气。
只不过，这恐怕会让她面对布蕾克的愤怒。她已经得到了余晖的保证，她应该会更希望余晖无论如何都遵守承诺。毕竟，她就是那种人。
我到底是该帮布蕾克，还是该让她继续做我的朋友？
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余晖觉得，她可以匿名行动——完全匿名，而非打着匿名小姐的名头——把视频寄给媒体。但前提是他们关注首相女儿的八卦，这是余晖目前无法确定的事情。
而且，虽然这样可能达成预期的结果，但匿名本身的问题在于，没人知道是她做的。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复仇的意义何在？
没错，从理论上讲，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她都能报复回来，但只让他们受罚，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知道，而且——尤其是——无法证明，是余晖——他们曾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冒犯的人——打碎了他们的狂妄。
他们需要知道自己在偿还谁的债务，否则就毫无意义。
但只为一己私欲而失去布蕾克值得吗？
不，不对，不值得吗？
违背她的意愿去帮助她值得吗？
我……我不知道。
余晖就这样隐藏在黑暗中，思考着复仇的道义。
布蕾克弯下腰，从宿舍地下室的大型洗衣机里取衣服。五台同款洗衣机和两台滚筒烘干机沿着房间右侧一字排开，另一边则是木制晾衣架，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拿来晾洗好的，或者熨烫好的衣物。只可惜宿舍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晾衣架。两块熨衣板靠墙放置，等着被派上用场。
“周末还穿校服，感觉怪怪的。”余晖一边说，一边拉过熨衣板，把它支好。金属脚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我来信标的时候没带多少衣服。”布蕾克淡淡地回答。
“我……还真没注意到。”余晖自言自语起来，“我怎么从来没意识到呢？”
布蕾克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扭头看她，“你真想知道？”
“算了吧。”余晖说，“你应该说的，我们本可以……去逛逛街。现在依然可以。”
“谢谢。”布蕾克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浅浅地笑意，“但不必了。比起买衣服，我更愿意花时间和你相处。”
“我也是，不过你总可以把这些时间利用起来。”余晖直言。
“我已经在好好利用了。”布蕾克说着，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洗衣机上。她和TTSS小队刚从獾巷村回来，就赶紧换下了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把东西塞进洗衣机，自己则去SAPR的寝室和皮拉一起写论文了。直到几个小时后，她才回来准备把衣服放进烘干机，如果回去时皮拉没有别的安排，她说不定还有时间和皮拉再做些研究。
或者，她也可以和余晖待在一起，等后者熨好衣服。
总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她的衣服拿出来。布蕾克打开拉开门闩，打开门，却发现有人提前摆了她一道。
“恐怖主义渣滓！”触目惊心的红色文字涂在她的白衬衫上。
布蕾克双手拿起她唯一的上衣，“请告诉我，这个很容易洗掉。”
余晖正低头看着牛仔裤，然后抬起头问：“什么洗——”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布蕾克和余晖相互沉默着，接着余晖猛地一脚踹到熨衣板上，熨衣板应声翻倒，熨斗也随之掉在地上。
“当心，“布蕾克提醒道，“这些东西不结实。”
“我看起来在乎吗？”余晖没好气地说着，跨过地上的熨斗，“那个小……她不长记性吗？她是挑事还是怎么着？”
“谁？”布蕾克问。
“糖糖，还能是谁？”余晖反问，她的耳朵平贴在头顶，“得好好教训她，再给她上一课，然后——”
“糖糖？”布蕾克重复着这个名字，“余晖，你在说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很清楚余晖在说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余晖说道，“糖糖搞了我们的房门，我敢说这也是她搞的鬼。”
“你做了什么？”布蕾克再一次发问，语气更加坚定，“你是匿名小姐，对吗？”
余晖在沉默，而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诸多问题，毕竟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她不干脆地否认呢？为什么不说‘不是’？为什么要闷闷不乐地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布蕾克呢？除非那就是她，而她又不想承认。
“说吧，余晖。”布蕾克敦促道，“如果你认为你做得对，那就应该有勇气说出来，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没错！”余晖咆哮道，“都是她自找的。”
“谁？天琴？”布蕾克质问，声音如铁，“天琴什么都没做。”
“是，但糖糖做了。”
“所以你想靠伤害她什么都没做过的朋友来报复她？”布蕾克叫道，“这太荒谬了，简直不可理喻，这是错的！你怎么能这样？”
“我是为了你才做的。”
“不！”布蕾克断然否认，“不，我没有求过你。我知道他们以‘为我’或者‘我不必费心所以替我’为由做过多少可怕的事，他说的时候不是真心的，现在你也不是！”布蕾克浑身颤抖起来，“承认吧，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不要拿保护我当借口。”
余晖盯着她，眼睛瞪得很大，“我不是亚当。”她低声说道。
“对，“布蕾克承认，“但只凭着一点并不能说明你是好人。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余晖；对我的攻击不是对你的攻击，你不能代表我生气，也不能代表我回应，更不能代表我复仇。”
“那也是我的门，我可以因此报复吗？”
“如果你非要这样，也别把我扯进去！”布蕾克喊道，“我没有求你伤害天琴，没有求你想办法报复糖糖，更不会放任你假装是因为关心我才这么做。”
余晖皱起了眉头，“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不代表我不关心。况且你干嘛这么在意天琴的秘密有没有曝光给全校？”
“因为我也一样，我的秘密也曝光给全校了！”布蕾克大声提醒她道。
余晖垂着头，来回蹭脚，“好吧。很对。但那——”
“况且最后问题解决了吗？”布蕾克再次举起上衣，“显然没有。”
余晖看着那件衣服和上面的字，“我想警告她，“她说，“给她提个醒。”
“看来没效果。”布蕾克讽刺道，“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我会请求你。就像之前一样。和我这次没做的一样。”
余晖沉默了一阵，“你可别指望这事我会放着你不管。”
“那也比你所谓的帮助要好。”布蕾克回答道，“如果你还没意识到你的做法是错的，那……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如果我的想法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如果你真的和亚当不一样，那我要你向我保证。保证你不会再有任何行动，保证你会放着不管。”
“那你怎么办？”余晖质问，“坐等他们再来咬你吗？”
“只要这是我的选择。”布蕾克说。
余晖皱起了鼻子。她的尾巴在身后抽动着。
“向我保证，余晖。”布蕾克坚持道。
余晖紧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她说，“我保证。不会……不会再独断行动。”
“谢谢。”布蕾克低声感谢，“我……这是错的，你也知道吧？你的所作所为，并不对？”
余晖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我待会再来熨衣服。”说完，她径直走出洗衣房。布蕾克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想这就是反对的意思了。
你怎么会前一刻如此高尚，下一刻又那么丑陋呢？
布蕾克叹了一口气，拾起倒下的熨衣板，将它放到墙边。她将熨斗一起收好，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衣服和惨遭毒手的衬衫上。衣服得重新洗，这代表她要回去再拿她的洗涤剂。代表她要向阳和其他人解释。
只要告诉他们衣服太脏了，得多洗几次才能洗干净就好。
但愿他们会信。
这代表她的衣服会留在洗衣房里，布蕾克有点担心等回来后衣服会遭受进一步的毒手，虽然她这次打算留在洗衣房里等衣服洗好，但她没法当场变出洗衣粉来，于是，她关上洗衣机的舱盖，将衣服留在里面，然后往门口走去。
还没出门，她就被糖糖挡住了。
“布蕾克。”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有点冷。
“糖糖。”布蕾克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请让一下。”
糖糖没有动。仿佛她刚才根本没听到布蕾克在说话。
布蕾克皱了一下眉，“让我过去。”
“你收到消息了吗？”糖糖问道。
“所以，“布蕾克说，“余晖是对的。是你。”她没法假装很震惊，也没法假装很难过。在这个学院里，她对队友撒的谎远多于其他同学，要是有队友因此不待见她，她也不会觉得意外。就这一点而言，她知道糖糖对她被揭露的过去反应最为激烈，所以会对其厌恨的对象采取行动也在意料之中。她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布蕾克没有立场将这件事当做是糖糖背叛了她。
她只会说她有点失望；她记忆中的糖糖不会这样恶毒。
看来，我们都隐藏了真实的自我。
“这是你最起码的报应。”糖糖说。
“你不知道吗？”布蕾克问，“我一直都是擎天的卧底。”
“少扯淡！”糖糖厉声喝责，“你从来都不是擎天的人；你是个罪犯、恐怖分子、杀人凶手，而且在我看来，你现在还是。”
“你错了。”
“我可不觉得。”
“你的想法不会影响到事实。”布蕾克坚持道，“我是个正在接受训练的猎人，和你一样——”
“你和我一点都不一样！”糖糖咆哮道。
“嗯，“布蕾克呢喃着，“我想也是。”她犹豫了，沉默了一阵，“我……为余晖对天琴做的事感到抱歉；她不应该插手我们的矛盾。我没有要求她——”
“余晖会为她做的事付出代价，“糖糖发誓，“但她至少没有像你一样割开天琴的喉咙——”
“我绝不会伤害天琴或者蓝铃花队的任何人！”布蕾克也拔高了嗓门，“更不会伤害任何同学！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糖糖叉起双臂，“你可能骗得了云宝黛西和暮光闪闪，也可能骗得了皮拉和露比，甚至可能骗得了奥兹平教授和艾恩伍德将军，但你骗不了我。”
布蕾克深吸了一口气。显然，糖糖已经不会和她将任何道理了，“那么，”她说，“你是来给我剩下的报应的吗？”
糖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就是你的打算吗？想让我自取其辱，给你一个反击的理由，因为是我先动的手？你怕不是把我当傻子了。”
“我没这么想过。”布蕾克轻声说，“你我都是普通人。”
“我在保护我在乎的人。我在做正确的事。”
“很多人都这么想，但不代表那就是对的。”
“你是在说你的恐怖分子朋友吗？”糖糖摇了摇头，“我的祖先真是太傻了，居然把你们当奴隶。他们就应该彻底抹掉你们。”
布蕾克的眼睛渐渐瞪大，“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些人只会惹是生非。”糖糖高声说道，“就算抛开白牙不谈，你们杀的所有人，绑架的所有人，偷的所有东西，烧的所有企业——”
“白牙代表不了所有弗纳人——”
“那是你以为，不过抛开白牙不谈，你们这些人又做过什么呢？”糖糖问，“你们有什么用？除了呻吟和抱怨处境多艰难外，弗纳人还为王国做过什么？要我说你们早该闭嘴了！”
布蕾克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缓慢。她以前就听过这些话，在她还是个孩子，跟着父母游走于四大王国里的时候；在她作为白牙的一员住在寒风王国的时候，她就听过这些话。过去，她全都听过，但现在，在信标，在从SAPR小队、阳、莲、诺拉、擎天人那里得到宽容和接纳之后……这如同她心中的旧伤好不容易愈合，而新的攻击，就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避风港中一样。
“我们所要求的，“她的语气愈发激动，“都是你们认为与生俱来的权利。”
“你们不配和我们有一样的权利，“糖糖冷笑道，“你们只是一群畜生！”
“住口！”布蕾克大喊道。
“你们就该——”
“放下！”布蕾克认出了那是星光熠熠的声音，一同打断糖糖话语的还有洗衣房外痛苦叫喊的男声。
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响动，随即卡丹叫嚷了起来：“喂！放开我！”
“我可不想放。”星光断然拒绝，“过来，进去。”
糖糖被卡丹顶着往里挤。两人跌跌撞撞地进到洗衣房，布蕾克当即闪身，躲到洗衣机顶上，星光熠熠——穿着她的擎天校服，一只手托着一叠衣服——和崔克西·卢拉之月——她穿着和执行任务时一样的斗篷和衣服——推着卡丹和糖糖进来。
“崔克西？”布蕾克问，“星光？”
“你好，布蕾克·贝拉多娜。”崔克西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抑扬顿挫。
“嘿，布蕾克，“星光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需要帮忙吗？”
“呃，不好说，“布蕾克低声说道，“你们怎么来了？”
“神通广大的崔克西永远会在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崔克西宣称道。
布蕾克看着她。
“此外，星光爬完下水道后得洗衣服，“崔克西用不那么夸张的语气补充道，“我们楼里的洗衣机都被占了。”
“那么，“星光说着挥动手里的卷轴板，“让我猜猜看：你想激布蕾克先动手，然后拍下来，证明她是个野蛮的动物。”她看向布蕾克，“无意冒犯，我只是——”
“套用他们的说法，我知道。”布蕾克说道。
“怎么样？”星光问，“我说对了吗？”
“糖糖，我太震惊了！”崔克西夸张地叫道，她脸上带着狡猾的淡笑：“如果暮光听到你说这种粗话，会怎么想呢？”
“这是两码事，“糖糖抗议道，“我说这些只是想激她。”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星光没好气地说道，她把目光转向卡丹，“而你——”
“她就不该在这儿！”卡丹大吼道。
“布蕾克今天帮我们拯救了整个村子，“崔克西说道，“她几乎和神通广大的崔克西一样是个英雄！”她抬起一只手，小小的烟花在她手中绽放，“你最近又做了什么？”
卡丹继续咆哮：“她是白牙！你是擎天人，你应该——”
“应该什么？”星光凶狠的口吻令他顿时噤声，“应该讨厌弗纳人吗？应该只凭别人的出身就评判他们吗？”
崔克西双臂抱胸，“再说，布蕾克·贝拉多娜是潜入白牙的擎天卧底。傻子都知道。”
“你不可能会信吧，崔克西！”糖糖叫了起来，“这明显都是他们唬人的幌子！”
“哦，真的？你有证据吗？”
“我……”糖糖犹豫了一会，接着发出一阵懊恼的呼噜声，然后坦言：“没有。”
“能不能证明不重要！”卡丹又吼了起来，“她说的都是事实：他们只是群肮脏的畜生；不配混在文明人中间。”
“你和你的态度一点也不文明，“星光说着把卡丹的卷轴板丢向他，他赶忙伸出双手笨拙地接住，“我觉得你该走人了，就现在。”她向前踏出一步，蓝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我再听到你为难布蕾克，那么余晖做的事和我们相比都只是小意思了！赶紧滚！”
他们逃走了，糖糖走得很快，卡丹走得很不情愿，但他们都走了。卡丹砰地一声摔上身后的门，房间里只留下了布蕾克、崔克西和星光。
“如果我的态度太糟，那我道歉。”星光说，“我只是受不了这种人。”
“我不太希望你真的对他们做什么。”布蕾克轻声说，“但是……谢谢你为我出头。尤其是我们今天才认识。”
星光微笑着：“有时候，一天就够了。尤其是我们经历的这一天。你做得非常好。”
“崔克西也承认，你几乎和我一样抢眼。”崔克西说，“神通广大的崔克西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夸人。”
布蕾克抬起一只手掩住嘴，轻笑了起来，“非常感谢。”
“你最好是。”崔克西高傲地回答道。
星光摆了摆头，“你今天表现的很好，布蕾克。虽然有点疯，但很好。有勇气做出那种选择的人太少了。”
布蕾克耸了耸肩，翻身跳下洗衣机。她注意到，星光的衣服上有一盒洗衣服，“我能借一点吗？”
“你打算怎么还呢？”崔克西问。
“好吧，“布蕾克喃喃道，“能给我一点吗？”
“当然。”星光说，“得再洗一次才能洗干净？”
“糖糖和卡丹给我制造了一些额外污渍。”布蕾克对她们说。
星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还要继续放着他们不管吗？”
“不值得。”布蕾克回答。
星光把衣服和洗衣粉放在洗衣机上，“他们不值得，还是你不值得？”
布蕾克眨动眼睛，“什么意思？”
“我想说，你今天很幸运。”星光解释道，“非常幸运。如果你的元气再少一点，爆炸就会要了你的命。”
“只要有人能活下来，那就值得。”
星光和崔克西对视了一眼。接着星光开口：“在经历这么多之后，你还有这份心，一定很不容易。”
“可以这么说。”
“我想你应该是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有概念了，但其他人并不这么看你，这让你急于向他们证明，你就是那种人，你比他们想象的更优秀。”崔克西说道，“相信我们，我们太清楚了。”
“然而，你们也觉得我疯了。”布蕾克指出。
“就算你死得很壮烈，让每一个不认可你的人都承认你就是那个英雄了，又有什么用呢？你已经死了。”崔克西问。
“和这个没关系。”布蕾克坚持道。
崔克西挑着眉毛。
“人命关天！”布蕾克拔高了声音，“难道这不值得为之牺牲吗？”
“当然，“星光表示同意，“但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果断。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快就让他们的敌人没有后顾之忧。”
布蕾克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礼钏，“我是个弗纳人。”她说道，“全校是谁都认为我曾经是白牙。我必须加倍勇敢，加倍大胆，加倍宽容，才能获得人类一半的荣誉。我想这是你们无法理解的。”
“我知道被人恐惧厌恶是什么滋味。”星光说，“只因为身份就遭人怀疑更是家常便饭。”
布蕾克思索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看到星光伸手过来时的反应，“你的……抱歉，我只是——”
“我知道，窃取外像力的外像力并不受欢迎，“星光说道，“这种外像力不对劲。有些……邪恶。有人这么说过。”
布蕾克闭上眼睛，“我还是要说，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我无法想象我有多——”
“没关系，“星光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但这不代表我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对你保有我同样讨厌的偏见，“布蕾克说，“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对这里的人保有偏见。”
“我们听说过了。”崔克西干瘪地说道。
布蕾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们执行任务前向暮光打听过我？”
“对，毕竟你马上会成为我们的一员。”星光解释道。
“即便如此你们还袒护我？”
“当然了！”星光宣布，“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其实我不算是，“布蕾克指出，“至少，现在还不是。也许永远都不会是。”
崔克西笑了笑，“等着瞧吧，“她说道，“你一直是我们中的一员，布蕾克·贝拉多娜；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我可不好说。余晖心想，她正潜伏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准确点说，她正潜伏在走廊尽头难得没有太热的锅炉房里。
在糖糖看见她之前，她就先一步看到了糖糖，还有她身后鬼鬼祟祟的卡丹·温彻斯特的身影，由于余晖不打算和他们当面对质——不是因为她害怕这两个小丑，而是因为她无法确保布蕾克会相信不是她先挑起的事端——所以，她急忙闪进锅炉房，虚掩着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她蹲在锅炉旁的阴影里，而她却可以听到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她很清楚——和擎天学生星光熠熠一样清楚——卡丹和糖糖在搞什么鬼。但与星光不同，余晖没有干预布蕾克面对的闹剧。毕竟，她已经明确表示不需要余晖的帮助了。她想自己处理。那好吧，就让她自己处理吧。
这……有点对不起她，还有点刻薄，是在故意曲解布蕾克的话。但布蕾克的话太过伤人，如同给了余晖的自尊心一记耳光，如果唯一的回报是被拿来和亚当比较，然后断定她是个关心朋友的坏人，那受伤的自尊心可不想这么快就再为布蕾克出头。
但不管怎么说，她是布蕾克的朋友。即使布蕾克本人对余晖有成见，她依然是布蕾克的朋友，因此，虽然她没有出面帮助布蕾克，但她掏出的卷轴板记录下了一切。
她想知道天星听到她的表妹表弟被称作“肮脏的畜生”时会有什么表情。
她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毫无疑问，这就是卡丹敢对布蕾克肆无忌惮的原因：他知道余晖无法证明他是种族主义者，至少无法向一个迷恋他的姑娘证明，所以，他认为她没有獠牙，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
那好啊，现在他还会不屑一顾吗？
在黑暗中，余晖思索着下一步行动。她可以用她手头的东西对付卡丹，从他身上榨取一些好处……不，不行，那等于重蹈卡丹使唤杰恩时的覆辙；那只会显示出另一种无力，证明她不愿意放弃这点权力，不愿对他施以最终制裁。不，如果她要用，就必须用到底，把视频发给天星，兴许还有其他人。
但是，如果她再次祭出“匿名小姐”，那云宝恐怕不会乐意……也可能会，毕竟他表现出来的种族歧视太过严重了。
余晖可以选择不冒这个险，直接把视频发给天星。这样虽然不那么匿名，但可以保护她免受云宝的怒气。
只不过，这恐怕会让她面对布蕾克的愤怒。她已经得到了余晖的保证，她应该会更希望余晖无论如何都遵守承诺。毕竟，她就是那种人。
我到底是该帮布蕾克，还是该让她继续做我的朋友？
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余晖觉得，她可以匿名行动——完全匿名，而非打着匿名小姐的名头——把视频寄给媒体。但前提是他们关注首相女儿的八卦，这是余晖目前无法确定的事情。
而且，虽然这样可能达成预期的结果，但匿名本身的问题在于，没人知道是她做的。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复仇的意义何在？
没错，从理论上讲，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她都能报复回来，但只让他们受罚，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知道，而且——尤其是——无法证明，是余晖——他们曾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冒犯的人——打碎了他们的狂妄。
他们需要知道自己在偿还谁的债务，否则就毫无意义。
但只为一己私欲而失去布蕾克值得吗？
不，不对，不值得吗？
违背她的意愿去帮助她值得吗？
我……我不知道。
余晖就这样隐藏在黑暗中，思考着复仇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