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子与独角兽
“下一场，”古德维奇教授宣布道，“余晖烁烁对阵阿斯兰·阿尔坦。”
余晖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背后索缇莉娅的剑鞘。
“当心，余晖。”皮拉压低声音说。“她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个人。”
余晖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学期初那时的事，自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是说那个不喜欢我的人？”
“唔，是被你无端侮辱的人。”皮拉回答。“别大意。在所有人当中，她最有可能击败我。”
余晖皱了皱眉。“包括我在内？”
皮拉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说。”
“没事的，”余晖向她保证道。“我只差一点就能打败你，而她又没你那么强，所以我肯定没问题。”
皮拉微微颦眉。“我不太确定这个逻辑能成立。”
“你能赢的，余晖。”露比叫道。
“祝你好运。”杰恩跟着鼓励了一句。
“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问道。“你愿意上台来吗？”
“来了，教授。”余晖说着转身离开她的队友，走过圆形剧场漆黑的地板，朝擂台走去。她一跃而上，手中握着索缇莉娅，向古德维奇教授点头致意。“我只是和队友开个简单的作战会议。”
尽管开过“作战会议”，余晖依然是第一个站到台上的人，她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对手现身。在她看来，对手之所以迟迟不登场，肯定是因为要在暗处花不少时间做心理准备。
阿斯兰·阿尔坦登台的架势宛若一个摇滚巨星，她双臂自然睡在两侧，像是在捋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感觉到的波纹。橄榄绿色的眼睛反射着光芒，嘴角噙起的一抹微笑饱含自信，当她踏上擂台的时候，在场所有避风学生都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他们共同高举着拳头，呼喊着她的名字，叫嚷着要她一展身手，为避风学院、为寒风王国赢得胜利，让狮子尽情咆哮。阿斯兰的笑容也在此刻扩大，清晰明确的笑容取代了略微勾起的嘴角，如同花朵吸收阳光一般，她似乎在吸收着人群的能量和欢呼，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下方以及观众席上的支持者，高高地举起双臂，将音量推向顶峰。
“所有人安静，”古德维奇教授也提高了嗓门。等喧嚣渐渐平息，至少没那么夸张之后，她才补充说：“阿尔坦小姐，请记住，这里不是寒风的竞技场。实际上，所有避风学院的学生都应该记住这一点。”她用严厉的暮光扫过所有人，令最后一个敢于继续展示热情的人都噤若寒蝉。“这场比赛不是娱乐，而是教学。请认真对待。”
“相信我，教授，没什么东西能比战斗更让我认真了。”阿斯兰说道。“但这不妨碍我们乐一下，对吧？”
在阿斯兰做热身时，余晖观察着她的对手；她和阳差不多高，肩膀与云宝黛西不相上下，肤色更不用说，比余晖在擎天之外见过的所有人都黑。她穿着一件偏黄绿色的袍子，右侧的袖子宽大松垮，袖口则是白色的。另一边的袖子——包括左袍的绝大部分——不知为何都消失了，露出了她的黑色裹胸、裤子、以及手腕和大臂上缠着的绷带——皮拉和布蕾克在那个位置上都一个臂箍。她腰间系有一条红色腰带，上面绣着无尽循环的结型图案，垂向地面。她脖子上的项链串有红色珠子——不对，那是火之尘晶吗？余晖没看到她有任何武器，但依然要保持警惕。她的头发白中偏金，剪得很短，但不修边幅。
阿斯兰压低重心，两腿分立，拉开马步，手掌虽呈放松之势，但随时都能发起进攻，她将一只手举至面前，另一只手则收在后侧，与眼平齐。
“准备好了吗，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问道。
余晖的手指搭在不屈骄阳上。“准备好了，教授。”
“阿尔坦小姐？”
“准备好了，教授。”阿斯兰说道。
“非常好，”古德维奇教授一边说一边快速退出擂台。“开始！”
阿斯兰本就蓄势待发，而此刻，战斗开始的信号刚一发出，她的手便已飞快地掠过脖子上的火尘项链，扯下其中一颗掷向擂台对面的余晖，她的元气点燃了尘晶，炽热的火球直冲余晖的面门而去。
余晖操纵魔法生成盾牌，火球径直命中她面前绿色的能量屏障，魔法造物承受了全部的冲击，但并没有受损；火焰在屏障前绽开，为现场的众人献上了一场无害的声光秀，随后消散于无形之中。
火光刚熄，阿斯兰便冲了过来，她双拳紧握，脸上原本的笑容被被全神贯注的表情取代，她——几乎和皮拉一样快——迅速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余晖一直维持着护盾。如果阿斯兰想和皮拉一样近战突入，那么皮拉的下场就会是她的下场；她会让盾牌吃下第一拳，然后爆破盾牌，把高傲的避风挑战者打得人仰马翻。与皮拉不同的是，阿斯兰没有枪。
她已经看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阿斯兰喉中迸发出一声怒吼，挥拳直击余晖的护盾。她的指关节打在散发微光的绿色屏障上，护盾瞬间如玻璃一般碎裂，她的元气也随之降成黄色。
余晖瞪大了眼睛。她打碎了盾……用元气？可是——
阿斯兰欺身前压，她还在怒吼，第二拳紧随其后，正中余晖的小腹，激波自拳面而发，涌过擂台，如狂风一般吹过观众席上的人群，她的元气进一步下降。
要不是因为有盔甲，余晖现在早就躺在地上了；而即便穿着盔甲，她也依然在竭尽全力地蜷缩身体，阿斯兰那被元气强化的力道贯穿了金属，也贯穿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元气被阿斯兰的力量碾碎，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力量震得濒临破裂，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被阿斯兰打得倒飞了出去。
余晖在跌下擂台前发动了传送，战斗不能还未开始就宣告结束。但无论如何，这股力量的余波依旧会影响她发挥，所以她选择闪现到空中，身体倒悬，头发不受控制地自由披散。有那么一瞬间，阿斯兰没有意识到她去了哪儿，而就借着这转瞬之息，余晖张开双手，魔力飞弹自指尖击发，绿色的子弹在余晖飞过阿斯兰头顶时垂直射了下来。
阿斯兰用双手护住了自己；这就是余晖最后看到的一幕，紧接着她周围的擂台受击爆炸，破片溅向阿斯兰，由此产生的烟云遮蔽了她的身影。余晖冒险瞥向计分板，阿斯兰的元气正在减少。
余晖对自己施放了一个反重力法术，开始调整身位，她悬停在烟雾上方，伸出手掌，警戒着——
阿斯兰自烟雾中闪出，一跃而起，像导弹一样冲向余晖。余晖当即从掌心射出一道魔力脉冲，正中阿斯兰的胸口，把她打回已经化为废墟的擂台，但在下落时，她向余晖掷出了一枚拴着细线的梭镖。梭镖并没有命中余晖，但其上的细线紧紧缠住了余晖的臂甲。随着阿斯兰下坠，余晖也被拉向了擂台，拉向了阿斯兰的地盘——她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又损失了一些元气——而阿斯兰正等着她，一拳打在她的脸上。
余晖想挡住这一拳，但在被拉扯的情况下这几乎是痴人说梦，这一拳正中她的下巴，进一步损耗她的元气，余晖被打飞出去，横越魔法创造出的擂台残骸，最后仰面倒地。
和皮拉的战斗让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舒舒服服地躺着。她传送到了擂台的另一侧；先前的战斗中余晖丢掉了不屈骄阳，但在阿斯兰冲过来的时候，它重新回到了她汗津津的手中。
余晖举起步枪，呼吸粗重。她开了第一枪，接着是第二枪；阿斯兰翻滚到一侧，朝余晖连丢两颗火球。余晖召出护盾挡了下来，然后不等阿斯兰突进就将其引爆——她不知道阿斯兰还有多少元气，但她不会冒险——魔力震荡溅射而出，要是阿斯兰没有及时后撤，她肯定会被掀飞出去，在护盾消失的同时，她又向余晖投出了另一颗火球。
余晖扑倒在地——她所身处的那部分擂台基本没有被波及到——开出第三枪，而阿斯兰躲开了。
阿斯兰迎头冲锋。余晖慌忙起身，将不屈骄阳枪膛内的三发子弹尽数射出。阿斯兰俯身翻滚，全部躲过，然后起身继续冲向余晖。
余晖一只手紧握空枪，另一只手点燃了她外套上的火尘，如果阿斯兰敢攻击她的凤凰斗篷，火焰就会将她灼伤。金红色的火焰从她的后背和前襟窜起，保护着她，抵御敌人的进攻。
而阿斯兰仍在进攻。
余晖释放出不屈骄阳的刺刀，刀刃如标枪一般弹出，矛杆流畅地滑出枪托。阿斯兰灵巧地避开刺来的寒锋，同时扭动身体，一只手猛地抓住从她身边刺过的矛杆。余晖松开武器，任由阿斯兰将其夺走。她反手将刺刀投向余晖，而余晖动动指尖便弹开了刺刀。紧接着更多魔力爆破炸碎了阿斯兰所站的擂台。她当即跳起，旋身飞踢，目标直指余晖。
余晖绷紧身体，双臂举过头顶，元气一触，激发了臂甲中的雷尘。它噼啪作响，火花四溅，发出急不可耐的电流声，等待着阿斯兰——
阿斯兰没有踢余晖，她的脚擦过余晖的脸、擦过余晖的全身，跺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她真是个完美的目标，余晖撤回双手：只要一拳，她就——
阿斯兰一记边腿打乱了她的重心，这一击刚好踢在余晖的外套下方，火焰保护不了她。余晖惊叫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倾斜；她身体打横，头发飞散。她看到阿斯兰从她头顶升起，表情狰狞，钢拳蓄势待发。
但她没有出手，只是将张开的手掌探到余晖火焰的正上方，仿佛是想看看自己能离火舌有多近。
但即便如此，余晖还是感觉到了，阿斯兰的元气直击她的胸口，令她痛得浑身痉挛，甚至连胸甲都被击穿，她被重重地锤在地上，身下的擂台都不堪重负，爆出了裂纹。
蜂鸣器响起。
“胜负已分！”古德维奇教授宣布道。“阿尔坦小姐，你获胜了。”
余晖在呻吟，听着观赛的避风学生们爆发出的欢呼声。阿斯兰依然站在她身侧，脸上挂着淡笑。
“你说对了。”她说。
余晖眨着眼睛看向她。“哈？”
“你说对了，刚开学那天的戮兽研究课上。”阿斯兰解释道。“我不是皮拉·尼可丝。我是阿斯兰·阿尔坦，寒风的金狮子，你给我记好了。”她朝余晖伸出一只手。
余晖伸手握住。“你真就一直对我的话耿耿于怀是吗？”
“当然了！”阿斯兰一边说，一边把余晖拉到她面前。“你侮辱了我！”
余晖瞪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接着，她笑了。“行吧。”能遇到一个和她一样珍视骄傲，并且从不遗忘轻视的人还挺不错的。“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没错。”阿斯兰断言道。“你不会了。”
“打得好，你们二位都是，”古德维奇教授一边说，一边走上被毁坏的擂台。“阿尔坦小姐，你为这场比赛做了什么准备吗？”
阿斯兰犹豫了一下。“我，呃，可能看过几次余晖和皮拉战斗的视频。”她小声回答。
“是几十次！”黑暗中有人在喊。
“你丫站哪边的，里斯？”阿斯兰反吼了回去。
“无需羞耻，阿尔坦小姐。”古德维奇教授对她说。“但愿你不介意我告诉全班同学，这场战斗是你要求的。”
“现在反对有点晚了，不是吗，教授？”阿斯兰说道。“不过，对，我不介意。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什么能随便打发掉的小角色。”
古德维奇教授轻轻地点了点头。“烁烁小姐，你知道阿尔坦小姐会挑战你吗？”
余晖皱了下眉头。“皮拉说过，她可能会，教授。”
“你有没有看过阿尔坦小姐战斗的视频，以了解她的作战风格呢？”
余晖低头看着地面。“没有，教授。”
“没有，”古德维奇教授重复道。“比起你们个人表现的种种细节，这才是阿尔坦小姐击败你的真正原因：谋定而后动。阿尔坦小姐在寻求战斗的过程中研究了她的对手，并制定了相应的策略，而烁烁小姐没有。
作为猎人，在野外你们并不总会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古德维奇教授继续说。“任务过程中总会出现不可预见的变数，比如你意想不到的戮兽。但有些时候，你并非对情况一无所知：也许你正在追捕一名有赏金和前科的罪犯，或者是知道任务区域内报告过某些戮兽，诸如此类。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充足而严谨的准备，决定了其结果是胜利还是失败，甚至是生与死。谢谢你们二位，你们可以回去了。”
皮拉和阿斯兰之间有许多不同之处，皮拉个人认为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阿斯兰很享受伴随着所谓的名声而来的额外待遇。皮拉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她杰出的对手，她身边不仅有自己的队友，还有一群名副其实的随从，他们都穿着避风学院的校服，似乎都很开心。阿斯兰刚刚说了句话，他们就笑成了一团——皮拉离得太远，没听清内容——但越是走近，她就越想知道这笑声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被形式所迫。
在她看来，阿谀奉承者就是针对被捧到高处，得不到任何真实反馈之人的猛毒。
“阿斯兰？”她稍微抬高了音量，以便能盖过喧闹声。“我能赶在午饭前和你聊一下吗？”
数道目光都投向了皮拉，不仅是阿斯兰，她的队友以及挤在她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这些目光大多都充满尊重，有些甚至算得上恭敬——这让皮拉很想错开视线——但有些却充满敌意。皮拉想知道自己有哪里冒犯到他们了。
幸好，阿斯兰本人看起来并没有敌意。她没有笑，尽管她的样子像是可能会笑；她点了点头。“没问题，多金皮（P-money）。我们里头见，行吧？”
“你确定吗？”她的其中一个队友，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年轻人问道。
“当然，我确定，去吧。”阿斯兰说着，把他们推远，然后迈步离开小路，穿过草坪，走向皮拉所站的树荫下。“抱歉，”当随从们走开时，她轻声说。“他们有些人……”
“不太喜欢我。”皮拉喃喃地接道。
阿斯兰面露难色。“老实说，你也应该料想到了。”她说。“我是指，你确实抛弃了自己的王国。”
“就因为我选择去信标而非避风？”皮拉问。
阿斯兰点点头，倚在树上。“可别说你不知道，公众得知这事儿的时候闹得可大了。”
“我觉得——现在我依然觉得——这件事被宣扬的太过头了。”皮拉说道，她的声音甚至比阿斯兰还要轻。“我选择在哪上学重要吗？”
“别这样，多金皮，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阿斯兰回答。“我们做的任何事都很重要。你做的任何事都很重要，因为你是冠军，还是公主。”
“我不是公主。”
“去跟媒体和粉丝们说吧，”阿斯兰嘟囔了一句。“再说，既然你在哪上学都行，那干嘛不去避风呢？”
“因为……”皮拉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能让阿斯兰理解的理由。“因为信标名声更好。”
“是啊，我们不都知道吗？”阿斯兰说。“你本来能改变这一点的；人们都在期待你去改变它。今年本该是属于避风的一年，就像……从未有过的那样。你和我，一场独属于避风的决赛，对家乡的民众来说，这难道还不够特别吗？”
皮拉眯起了眼睛。“你知道我们在维特节后还要继续学习吗？比赛只是我们在这里的点缀，而非目的。”
阿斯兰双手抱胸。“你是认真的？我看不懂，但你真的很认真。”
皮拉眨了眨眼睛。“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一个半吊子？你以为我打算在这里混迹四年，然后回去继承家业吗？”
“不，我认为你会在这里待四年，争取多拿几次维特节冠军，然后和我一样回到竞技场上。”
“你不会成为猎人？”皮拉问道。
“不会啊。”阿斯兰拔高的语调和改变的语气明确地表达了她认为这个想法到底有多荒谬。“我为什么要当猎人？”
“因为你正在猎人学院上学？”皮拉提出了一个比她本意更尖锐的答案。
“我是来参加维特节的，”阿斯兰说道。“不为别的。你必须是某个学院的学生才能参加比赛，所以我才在这，”——她朝两侧张开双臂——“当一个学生。我会一直当个学生，直到我参加完第二届维特节大赛，然后我就——”
“退学？”皮拉问。“抛下你的队友？”
阿斯兰皱起了眉头。“你实在指责我吗，多金皮？”
“对，恐怕没错，话说这个名字到底从何而来的？”
阿斯兰耸耸肩。“让你心烦了吗？”
“有一点。”
“好，那我要继续用下去。”阿斯兰爽朗地说道。
皮拉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哀叹。
“哦，别这么丧气，这种膈应你的招数又没法让你在竞技场上失手。”阿斯兰说。“我倒希望这样呢。”
“你知道我们现在不在竞技场里吗？”
“哦，真的哎，我还奇怪观众都去哪了呢。”
“我想问，你能不能别这样了？”皮拉问道。
“你觉得我在演戏？”
“难道不是吗？”
“我可不会说，”阿斯兰咧嘴一笑。“拜托，皮拉，你也知道如果我们打破人设，魔力就会消失；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粉丝在看呢？”
皮拉又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打算成为猎人吗？你要重回赛场？”
“你不打算？”阿斯兰问。“你要放弃竞技场，放弃你在家乡人心目中的地位？”
“我想保护人类，”皮拉宣称道。“我要保护这个世界，抵御一切黑暗。”
“我就是这个意思。”阿斯兰突然咆哮起来。“你只是在用一大堆华丽的词儿包装你自己。”
“你生气了？”
“是的，我很生气，而且我有权力生气！”阿斯兰怒叱道。“你不能这么对我，皮拉。”她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转头回来了，满面愠色。“你不能这么做！在我打败你之前，你不能就这么走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没参加今年的比赛吧。”
“我也没有。”皮拉说。
“就因为你没有，所以我也没参加。莱因哈特教授告诉我，如果我想，他能安排我回去比赛，跟奥兹平教授解释清楚什么的。”阿斯兰说。“但我对他说，‘谢谢，先生，但没必要’。”
“你不想要特殊待遇。”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斯兰说。“你就是理解不了吗？嗯？连续三年，我就排在你后面。如果今年我赢了，但对阵的不是你，那我以后的职业生涯里，别人都会说‘哦，阿斯兰不是真正的冠军，她从来没赢过皮拉·尼可丝’，或者‘只要无敌少女肯出马，就能把冠军赢回去’。我不参加是因为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靠顺位获胜，我是等到你出局后才抢下本属于你的桂冠的。然而，你却要我这么做。就算我最终夺冠也只会迎来一种结果：没有人会承认我是寒风王国的冠军；我永远都会是第二名，一个跟在真正的冠军身后，靠捡漏获胜的万年第二。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恨我。”
“这不是我的本意。”皮拉解释道。“可这也不能说是我的错。”
阿斯兰摇起了头。“你一直都是业余选手。”她嘟囔道。“有天赋，但还是业余选手。”
“我打算成为一名专业猎人。”皮拉回答道。
阿斯兰皱起眉。“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个放弃你的一切？”
“因为它很重要。”皮拉说。“比我能赢得的任何奖杯或者比赛都重要。我在捍卫人类，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别这样，皮拉，你已经是英雄了，我们都是。”
“真的吗？”皮拉问。“你真的这样想吗？我……恐怕不能苟同。我……我当然不否认我想成为英雄，甚至是唯一的英雄。我甚至不会否认这就是我的目标，但我现在会这样称呼自己吗？不，我不会；当然，我也不会因为比赛中的胜利就给予自己这样的荣誉。”
“上电视，告诉仰慕你的小孩们，”阿斯兰对她说。“站在粉丝见面会的舞台上，告诉每一个打扮成你的人，说你不是英雄，他们不过是一群有其他想法的傻瓜。会有人努力打扮成猎人吗？有人会排队等着和猎人合影吗？”
“也许没有，但猎人们会拯救那些不会打扮成他们或者不会排队等候合影的人。”皮拉说。“就像我们在假期里做的那样。”
“好好，我承认，事总得有人做。”阿斯兰承认道。“我敢肯定，你会做得很好，你各个方面都近乎完美，完美得令人沮丧。但我想说，这不是必须要你去做的事，能像我们一样解决掉戮兽的人很多，但能让观众站起来的可不多。不过……我必须得说，戮兽那次有件事让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为什么莱因哈特教授不找我？”阿斯兰问。“我就在寒风城里；和我家人在东坡的新房子里度过了整个假期。”
这可能相当粗鲁，但皮拉还是忍不住猜测道：“也许莱因哈特教授知道你没有特别认真学习。”
阿斯兰抬头瞪了她一眼。“我想我这是活该。”她坦言道。“但是，如果莱因哈特教授对我有什么负面看法，他也不会说出来；每次见我，他都对我大献殷勤，说我做的有多好，我是个多出色的学生。说实话，都有点过头了。”
“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滋味。”皮拉轻声说。
阿斯兰放声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我不知道，也许他就是忘了我住在哪吧。不过这也有点怪，对吧？我是说，我不是唯一一个住在寒风城的学生，也能陪你一起狩猎去。”
“确实有点奇怪。”皮拉承认。“不过我们只能希望他有理由做出这样的决定了。不论如何，有寒风和溪谷的前车之鉴，我们现在需要的优秀猎人只多不少。也许我们无法拯救世界，但至少也能拯救某些人，而这是我回到竞技场上无法做到的。”
“也许是需要猎人，但这不代表你我就必须成为猎人，更不代表我们做的事就毫无意义。”阿斯兰说。“是，没有真正的生死攸关，但那又如何？只要我们穿上战袍，踏上擂台，我们就是寒风每一个孩子都渴望成为的人，我不知道你什么怎么想的，但这对我很重要。
我可不是在山顶上长大的，我出生在山脚西边。我们隔壁的邻居一直在他那平房里卖毒品，直到真空的暴徒搬进来，剁了他的手指。一到晚上，我们就能听到真空人和当地流氓打斗。为了能让我吃上晚饭，我妈会一连挨饿好几天。按理说，我应该死在街头，或者进监狱，或者染上毒瘾，但我走出来了。当那些因为母亲忍饥挨饿才能吃上晚饭的小孩们看到我在竞技场上拼搏时，他们会知道自己也能走出来，他们不是没有未来，只要努力，坚守希望，他们的生活就能变得更好。这不是没有意义，如果我放弃梦想去和戮兽搏斗，他们就看不到这一切了。”
“这……你说得有道理。”皮拉承认。“事实上很有道理。我在此郑重道歉，我不应该这么极端……虽然——”
“你还是认为我应该当猎人。”
“如果你从来不想成为猎人，我认为你不应该占用学院的名额，因为这个名额可能会属于一个更有此志的人。”皮拉说。“从目前来看，你的队友会在毕业前一年面临种种考验——包括野外的严酷考核——而本该有四个人的地方却只有三个人。”
“嗯，”阿斯兰呢喃道。“没错，我，呃……完全没想过。我……他们没问题的。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也许吧。”皮拉轻声说。“至于其他人……你所说的情况并不适用于我。与你相比，与大多数人相比，我的成长环境都优越得难以想象。我不觉得我是能鼓舞人心的——”
“别说笑了，你很清楚你的存在对其他人来说是多么大的鼓舞。”阿斯兰尖刻地说道。“你知道当你宣布退出时，会有多少人垮掉吗？”
“我相信他们会及时恢复过来的。”皮拉轻声说着，微微一笑。“尤其是他们还有你可以仰望。”
阿斯兰哼了一声。“别说了，多金皮，我会脸红的。”她顿了顿。“那，你到底想说什么来着？”她问。
“嗯？”
“你叫我过来，然后话题就跑偏了。”
“哦，对，没错。”皮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很抱歉。”
“没关系，这可能是我的错，当然你也有一部分责任。”
“我想祝贺你获得胜利，”皮拉说。“你打得很精彩。”
“我永远都打得很精彩。”阿斯兰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皮拉赶紧补充道。
“我知道，我只是在逗你呢。”
“那现在结束了吗？”
“逗你的这部分？想得美。”
“我是说你和余晖的恩怨。”皮拉澄清道。
“哦，当然！”阿斯兰说道。“她侮辱了我，我找她报了仇。现在我们扯平了。她不会记恨我吧？”
“我觉得应该，不会。”
“那就行。”阿斯兰说。“我还有点喜欢她呢。”
“你不是唯一一个。”皮拉轻轻说道。
“她很让人难忘。”阿斯兰说。“但同样……”
皮拉皱了皱眉头。“同样什么？”
“她佩戴的那把剑，”阿斯兰说。“大家都注意到了。他们说那把剑很重要。是你家族的遗物。”
“索缇莉娅，”皮拉说。“它是一名皇室亲卫的佩剑。那是……我母亲送给余晖的王室礼物。”
“这可不受人待见，”阿斯兰说。“人们不喜欢这样。”
“也许人们应该管好自己的分内事。”皮拉说。
“别看我，我只是转述公共休息室的八卦而已。”阿斯兰辩解道。“你要当心，皮拉；唾弃寒风进入信标，把传家宝送给外人——”
“我没有唾弃任何东西，我母亲可以随意赠送——”
“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人的想法，”阿斯兰对她说。“再说，你和一个溪谷二傻子约会——”
“杰恩不傻！”皮拉叫了起来，声音中夹杂愤怒。“如果你不再这样说他我会非常感谢你，即便你只是在复述别人的话。他善良、仁厚、勇敢，比那些污蔑他的人强十倍！”
她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自己的话就像是失去制动的火车一样脱口而出，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可一想到有人会说杰恩的坏话，会误解他、低估他……就算是自己的想象她都无法忍受。
阿斯兰默默地举起双手。“好吧，如果这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我就再也不对你说这种话了。”
“是的，他的确很重要。”皮拉说。“谢谢你。”
“都一样，”阿斯兰说。“你要小心。我知道你一向不重视品牌管理，但如果有人看到你忘了自己的出身，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来这里并非为了出名，”皮拉回答。“我不会让公众舆论左右我的选择。”
“那挺好的，但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公众站在你这边，”阿斯兰提醒道。“如果到时候你把维特节桂冠送给了信标和溪谷，有些人是会记住的。”
皮拉沉默了片刻。“谁知道呢？”她说。“也许你会打败我，把桂冠送到避风，唾弃我和我的背叛呢。”
阿斯兰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啊，你信不信我绝对会试试看。”
“说起来，”馨德说。“输了是什么感觉？”
“你这话问的，好像我是第一次输一样。”余晖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输。”馨德回答。
“听了你可别惊讶，我的人生不是从遇到你才开始的。”
“真的吗？”馨德问道，仿佛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真的很新鲜，很出人意料。“那至少有变得有趣了吧？”
太阳快要落下，她们两人坐在停机坪附近的悬崖边。一架空客从不远处起飞，引擎嗡嗡作响，朝溪谷飞去；天空一片通红，将擎天飞艇染成了猩红色，仿佛舰体被鲜血浸透。
“这影响不到我。”余晖说。“我是指输掉比赛。古德维奇教授是对的：她做了功课，而我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把她逼的很紧。”馨德喃喃。“再打中她一下，她就出局了。”
“但我没有打中。”余晖提醒道。“所以……输给阿斯兰·阿尔坦，我并不在意，除了……”
馨德等待了一会。“除了？”
“除了这说明我还没有达到我需要达到的境界。”余晖说道。“我，我们，都有真正的敌人，正经的敌人；没法打败他们才会让我在意。”
“我能理解。”馨德轻声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感受到自身的无力，生活在对他人的恐惧中，害怕他们可能对你做的任何事，而你却无法反抗。”
余晖瞥了她一眼。“想要倾诉吗？”
馨德沉默了片刻。“不，”她最终开口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只是想说，我理解你。”她嘴角微动。“但这不是今晚唯一困扰你的事，不是么？”
余晖哼了一声。“布蕾克现在对我有些不满。”
“因为你想帮她？”
“因为我帮她的方式。”
馨德略作犹豫。“可能你得解释一下，我不太懂你做错了什么。”
“我想，如果我完全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么我就不会那么做了。”余晖回答。“但是……嗯，事实上天琴也没有对布蕾克做什么，就算她做了，我也不确定布蕾克会不会感谢我没有先问她就行动。”
“在保护她之前，你应该先征求她的同意？”
“我不应该自以为是地代替她行事，就好像我知道她的想法一样。”余晖解释道。“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馨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此忘恩负义，如此愚蠢。如果我遇到困难，知道你会在我需要的时候赶来帮我，我会非常欣慰。”
“是啊，布蕾克……”余晖撇了撇嘴。她不能泄露布蕾克的秘密。“布蕾克有她自己的理由。”
“但不代表她的理由很好。”
“可能吧，但那又如何？”余晖问。“她的愿望只属于她，她有权这么做。”
“所以你要放弃她？”馨德问。“让她一个人面对暗矢？”
“如果她想的话。”
“她想不代表这对她好。”
“对，可是……可是如果我再不问青红皂白，在她明确表态之后再做某些事……我恐怕会彻底失去她。”余晖呢喃自语。“这……对我很重要。对我来说比……”
“比想要保护她的意愿更重要？”馨德揣测道。
“如果她以后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那我帮她还有什么意义？”
“她为什么要知道？”馨德反问。
余晖皱起了眉头。馨德的话当然很具诱惑力；这些话非常符合她自己的想法，她想起了卷轴板里的录音……但同时，这些话也让她想起来布蕾克在洗衣房里的表态。
如果你真的和亚当不一样，那我要你向我保证。
“现在都无所谓了，”她说。“我保证过了。”
“对布蕾克？”
“嗯，”余晖回答道。“我向她保证，不会再做任何事。”
“就算你违背诺言，她也没必要知道。”
“我会知道。”余晖坚定地说。“我答应过布蕾克，我向她保证过；我不会食言，就算是为她好，我也不会。”
馨德盯着余晖的双瞳。“所以，你可以为你重视的人牺牲自己，却不会为他们食言？这是道德底线，还是……别的什么？”
“这事关信任。”余晖说。“布蕾克相信我能说到做到，如果我收手了，如果她不需要我出面，那么……我就是布蕾克的朋友，因为她知道她可以仰仗我。露比、皮拉、杰恩，他们都知道可以仰仗我。他们可以相信我会和他们并肩战斗，为他们而战，尽我所能地保护他们，领导他们，信守我对他们的承诺。我必须可靠，即使这样违背了我自己的意愿。”
“我……听懂了。”馨德低声自语，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她笑了笑。“不过真可惜，你很享受复仇的滋味，对吧？”
余晖犹豫了。“是，”她承认。“但有些事情……”
馨德等待着。“嗯哼？”
余晖抿紧了嘴唇。她正在考虑的事情，她心中的想法，可能会违背她对布蕾克的陈诺。
但换一个角度，也可能和布蕾克毫无关系。这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在帮助天星。
“告诉我，”余晖问。“假设你的男朋友是种族主义者，而你刚好有朋友，或者亲戚是弗纳人，你会不会想知道这件事？”
“我想我会希望知晓另一半的一切。”馨德回答道。“我想知道他们真正的想法……以及他们真正的实力。”
余晖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有时候，我真希望有人能在我和阿绅深入交往之前告诉我他的真面目。如果我当时避开他，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感情了。”
馨德笑了笑。“很有趣，不是吗？男人们会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而忽视世上最优秀的女性，还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对……明显低人一等的生物大献殷勤。”
“我浑身有的是微不足道的理由，你会知道的。”余晖宣称道，用一只手捋过头发。“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馨德说道。“不过还是不客气。但这和卡丹还有布蕾克有什么关系？”
“我有一段录音，是卡丹还有他的新好基友糖糖对布蕾克的一些粗鄙又骇人的言论，内容不仅包括她的过去，还有她的种族。”
“这能伤到他是因为——？”
“因为他的女朋友有两个弗纳表亲，而她和他们很亲密。”余晖解释道。“至少足够亲近，以至于卡丹需要隐藏自己对他们的真实看法，害怕一旦暴露，他们的关系会急剧恶化。”
馨德咧嘴一笑。“多么诱人啊。”她说道。“余晖，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把这个揣在兜里？”
“我从来没有能让一个痴情女孩信服的证据。”余晖回答。“看来现在他终于回过味，开始朝我龇牙了。”
“他们恋情正浓？”
“如果没有录音，那就像是要让皮拉相信杰恩一直在骗她一样。”
“啊，”馨德说。“这的确是个挑战。”
“想都别想。”余晖警告道。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馨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很好。”余晖坚定地接着说。“我是认真的。他们……他们俩对彼此都太投入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搅黄他们。”
馨德沉默了一阵。“我做梦都不会逾越你，也不会以任何方式打击你的团队。”她轻声说。“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余晖盯着她的眼睛。“嗯。”她说。“我相信你。”
“但你捍卫的爱情并不包括卡丹？”馨德问。
“对，”余晖说。“我要狠狠整他，让天星再也不想见他。”
“她会受伤的。”馨德指出。“就像你发现真相时那样受伤。”
她说的没错，即使是余晖也直到现在才想到。她犹豫了，伸向卷轴板的手僵住了。她想到了阿绅和她分手的时候，当她的世界分崩离析之时，她的感受；只要能让阿绅留在身边，她内心的一部分宁愿继续生活在幸福的无知之中。“你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我可没说，我只是要你想明白。”
余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如果她这样做了，如果她用任何手段将卡丹暴露在天星面前，那么天星必定会伤心欲绝；可能，她还会因此受到侮辱。当然了，她会认为自己就是个傻瓜，以前居然没注意到；对此余晖深有体会。
她想起了首相的女儿：可爱、活泼，接着她的笑容戛然而止，眼中忽然充满了泪水。
她想起了天星在布蕾克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她想到了卡丹对布蕾克还有其他弗纳人做的更加恶劣的事，还用罪恶的谎言加重了他的罪孽。
卡丹应该得到报应，他理应受到余晖给他的报应。余晖……余晖想让他付出代价。
而天星……最终她会感谢余晖的。
也许吧。
也许吧，只要她能迈过这道坎。
余晖掏出了她的卷轴板。
“下一场，”古德维奇教授宣布道，“余晖烁烁对阵阿斯兰·阿尔坦。”
余晖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背后索缇莉娅的剑鞘。
“当心，余晖。”皮拉压低声音说。“她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个人。”
余晖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学期初那时的事，自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是说那个不喜欢我的人？”
“唔，是被你无端侮辱的人。”皮拉回答。“别大意。在所有人当中，她最有可能击败我。”
余晖皱了皱眉。“包括我在内？”
皮拉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说。”
“没事的，”余晖向她保证道。“我只差一点就能打败你，而她又没你那么强，所以我肯定没问题。”
皮拉微微颦眉。“我不太确定这个逻辑能成立。”
“你能赢的，余晖。”露比叫道。
“祝你好运。”杰恩跟着鼓励了一句。
“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问道。“你愿意上台来吗？”
“来了，教授。”余晖说着转身离开她的队友，走过圆形剧场漆黑的地板，朝擂台走去。她一跃而上，手中握着索缇莉娅，向古德维奇教授点头致意。“我只是和队友开个简单的作战会议。”
尽管开过“作战会议”，余晖依然是第一个站到台上的人，她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对手现身。在她看来，对手之所以迟迟不登场，肯定是因为要在暗处花不少时间做心理准备。
阿斯兰·阿尔坦登台的架势宛若一个摇滚巨星，她双臂自然睡在两侧，像是在捋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感觉到的波纹。橄榄绿色的眼睛反射着光芒，嘴角噙起的一抹微笑饱含自信，当她踏上擂台的时候，在场所有避风学生都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他们共同高举着拳头，呼喊着她的名字，叫嚷着要她一展身手，为避风学院、为寒风王国赢得胜利，让狮子尽情咆哮。阿斯兰的笑容也在此刻扩大，清晰明确的笑容取代了略微勾起的嘴角，如同花朵吸收阳光一般，她似乎在吸收着人群的能量和欢呼，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下方以及观众席上的支持者，高高地举起双臂，将音量推向顶峰。
“所有人安静，”古德维奇教授也提高了嗓门。等喧嚣渐渐平息，至少没那么夸张之后，她才补充说：“阿尔坦小姐，请记住，这里不是寒风的竞技场。实际上，所有避风学院的学生都应该记住这一点。”她用严厉的暮光扫过所有人，令最后一个敢于继续展示热情的人都噤若寒蝉。“这场比赛不是娱乐，而是教学。请认真对待。”
“相信我，教授，没什么东西能比战斗更让我认真了。”阿斯兰说道。“但这不妨碍我们乐一下，对吧？”
在阿斯兰做热身时，余晖观察着她的对手；她和阳差不多高，肩膀与云宝黛西不相上下，肤色更不用说，比余晖在擎天之外见过的所有人都黑。她穿着一件偏黄绿色的袍子，右侧的袖子宽大松垮，袖口则是白色的。另一边的袖子——包括左袍的绝大部分——不知为何都消失了，露出了她的黑色裹胸、裤子、以及手腕和大臂上缠着的绷带——皮拉和布蕾克在那个位置上都一个臂箍。她腰间系有一条红色腰带，上面绣着无尽循环的结型图案，垂向地面。她脖子上的项链串有红色珠子——不对，那是火之尘晶吗？余晖没看到她有任何武器，但依然要保持警惕。她的头发白中偏金，剪得很短，但不修边幅。
阿斯兰压低重心，两腿分立，拉开马步，手掌虽呈放松之势，但随时都能发起进攻，她将一只手举至面前，另一只手则收在后侧，与眼平齐。
“准备好了吗，烁烁小姐？”古德维奇教授问道。
余晖的手指搭在不屈骄阳上。“准备好了，教授。”
“阿尔坦小姐？”
“准备好了，教授。”阿斯兰说道。
“非常好，”古德维奇教授一边说一边快速退出擂台。“开始！”
阿斯兰本就蓄势待发，而此刻，战斗开始的信号刚一发出，她的手便已飞快地掠过脖子上的火尘项链，扯下其中一颗掷向擂台对面的余晖，她的元气点燃了尘晶，炽热的火球直冲余晖的面门而去。
余晖操纵魔法生成盾牌，火球径直命中她面前绿色的能量屏障，魔法造物承受了全部的冲击，但并没有受损；火焰在屏障前绽开，为现场的众人献上了一场无害的声光秀，随后消散于无形之中。
火光刚熄，阿斯兰便冲了过来，她双拳紧握，脸上原本的笑容被被全神贯注的表情取代，她——几乎和皮拉一样快——迅速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余晖一直维持着护盾。如果阿斯兰想和皮拉一样近战突入，那么皮拉的下场就会是她的下场；她会让盾牌吃下第一拳，然后爆破盾牌，把高傲的避风挑战者打得人仰马翻。与皮拉不同的是，阿斯兰没有枪。
她已经看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阿斯兰喉中迸发出一声怒吼，挥拳直击余晖的护盾。她的指关节打在散发微光的绿色屏障上，护盾瞬间如玻璃一般碎裂，她的元气也随之降成黄色。
余晖瞪大了眼睛。她打碎了盾……用元气？可是——
阿斯兰欺身前压，她还在怒吼，第二拳紧随其后，正中余晖的小腹，激波自拳面而发，涌过擂台，如狂风一般吹过观众席上的人群，她的元气进一步下降。
要不是因为有盔甲，余晖现在早就躺在地上了；而即便穿着盔甲，她也依然在竭尽全力地蜷缩身体，阿斯兰那被元气强化的力道贯穿了金属，也贯穿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元气被阿斯兰的力量碾碎，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力量震得濒临破裂，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被阿斯兰打得倒飞了出去。
余晖在跌下擂台前发动了传送，战斗不能还未开始就宣告结束。但无论如何，这股力量的余波依旧会影响她发挥，所以她选择闪现到空中，身体倒悬，头发不受控制地自由披散。有那么一瞬间，阿斯兰没有意识到她去了哪儿，而就借着这转瞬之息，余晖张开双手，魔力飞弹自指尖击发，绿色的子弹在余晖飞过阿斯兰头顶时垂直射了下来。
阿斯兰用双手护住了自己；这就是余晖最后看到的一幕，紧接着她周围的擂台受击爆炸，破片溅向阿斯兰，由此产生的烟云遮蔽了她的身影。余晖冒险瞥向计分板，阿斯兰的元气正在减少。
余晖对自己施放了一个反重力法术，开始调整身位，她悬停在烟雾上方，伸出手掌，警戒着——
阿斯兰自烟雾中闪出，一跃而起，像导弹一样冲向余晖。余晖当即从掌心射出一道魔力脉冲，正中阿斯兰的胸口，把她打回已经化为废墟的擂台，但在下落时，她向余晖掷出了一枚拴着细线的梭镖。梭镖并没有命中余晖，但其上的细线紧紧缠住了余晖的臂甲。随着阿斯兰下坠，余晖也被拉向了擂台，拉向了阿斯兰的地盘——她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又损失了一些元气——而阿斯兰正等着她，一拳打在她的脸上。
余晖想挡住这一拳，但在被拉扯的情况下这几乎是痴人说梦，这一拳正中她的下巴，进一步损耗她的元气，余晖被打飞出去，横越魔法创造出的擂台残骸，最后仰面倒地。
和皮拉的战斗让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舒舒服服地躺着。她传送到了擂台的另一侧；先前的战斗中余晖丢掉了不屈骄阳，但在阿斯兰冲过来的时候，它重新回到了她汗津津的手中。
余晖举起步枪，呼吸粗重。她开了第一枪，接着是第二枪；阿斯兰翻滚到一侧，朝余晖连丢两颗火球。余晖召出护盾挡了下来，然后不等阿斯兰突进就将其引爆——她不知道阿斯兰还有多少元气，但她不会冒险——魔力震荡溅射而出，要是阿斯兰没有及时后撤，她肯定会被掀飞出去，在护盾消失的同时，她又向余晖投出了另一颗火球。
余晖扑倒在地——她所身处的那部分擂台基本没有被波及到——开出第三枪，而阿斯兰躲开了。
阿斯兰迎头冲锋。余晖慌忙起身，将不屈骄阳枪膛内的三发子弹尽数射出。阿斯兰俯身翻滚，全部躲过，然后起身继续冲向余晖。
余晖一只手紧握空枪，另一只手点燃了她外套上的火尘，如果阿斯兰敢攻击她的凤凰斗篷，火焰就会将她灼伤。金红色的火焰从她的后背和前襟窜起，保护着她，抵御敌人的进攻。
而阿斯兰仍在进攻。
余晖释放出不屈骄阳的刺刀，刀刃如标枪一般弹出，矛杆流畅地滑出枪托。阿斯兰灵巧地避开刺来的寒锋，同时扭动身体，一只手猛地抓住从她身边刺过的矛杆。余晖松开武器，任由阿斯兰将其夺走。她反手将刺刀投向余晖，而余晖动动指尖便弹开了刺刀。紧接着更多魔力爆破炸碎了阿斯兰所站的擂台。她当即跳起，旋身飞踢，目标直指余晖。
余晖绷紧身体，双臂举过头顶，元气一触，激发了臂甲中的雷尘。它噼啪作响，火花四溅，发出急不可耐的电流声，等待着阿斯兰——
阿斯兰没有踢余晖，她的脚擦过余晖的脸、擦过余晖的全身，跺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她真是个完美的目标，余晖撤回双手：只要一拳，她就——
阿斯兰一记边腿打乱了她的重心，这一击刚好踢在余晖的外套下方，火焰保护不了她。余晖惊叫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倾斜；她身体打横，头发飞散。她看到阿斯兰从她头顶升起，表情狰狞，钢拳蓄势待发。
但她没有出手，只是将张开的手掌探到余晖火焰的正上方，仿佛是想看看自己能离火舌有多近。
但即便如此，余晖还是感觉到了，阿斯兰的元气直击她的胸口，令她痛得浑身痉挛，甚至连胸甲都被击穿，她被重重地锤在地上，身下的擂台都不堪重负，爆出了裂纹。
蜂鸣器响起。
“胜负已分！”古德维奇教授宣布道。“阿尔坦小姐，你获胜了。”
余晖在呻吟，听着观赛的避风学生们爆发出的欢呼声。阿斯兰依然站在她身侧，脸上挂着淡笑。
“你说对了。”她说。
余晖眨着眼睛看向她。“哈？”
“你说对了，刚开学那天的戮兽研究课上。”阿斯兰解释道。“我不是皮拉·尼可丝。我是阿斯兰·阿尔坦，寒风的金狮子，你给我记好了。”她朝余晖伸出一只手。
余晖伸手握住。“你真就一直对我的话耿耿于怀是吗？”
“当然了！”阿斯兰一边说，一边把余晖拉到她面前。“你侮辱了我！”
余晖瞪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接着，她笑了。“行吧。”能遇到一个和她一样珍视骄傲，并且从不遗忘轻视的人还挺不错的。“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没错。”阿斯兰断言道。“你不会了。”
“打得好，你们二位都是，”古德维奇教授一边说，一边走上被毁坏的擂台。“阿尔坦小姐，你为这场比赛做了什么准备吗？”
阿斯兰犹豫了一下。“我，呃，可能看过几次余晖和皮拉战斗的视频。”她小声回答。
“是几十次！”黑暗中有人在喊。
“你丫站哪边的，里斯？”阿斯兰反吼了回去。
“无需羞耻，阿尔坦小姐。”古德维奇教授对她说。“但愿你不介意我告诉全班同学，这场战斗是你要求的。”
“现在反对有点晚了，不是吗，教授？”阿斯兰说道。“不过，对，我不介意。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什么能随便打发掉的小角色。”
古德维奇教授轻轻地点了点头。“烁烁小姐，你知道阿尔坦小姐会挑战你吗？”
余晖皱了下眉头。“皮拉说过，她可能会，教授。”
“你有没有看过阿尔坦小姐战斗的视频，以了解她的作战风格呢？”
余晖低头看着地面。“没有，教授。”
“没有，”古德维奇教授重复道。“比起你们个人表现的种种细节，这才是阿尔坦小姐击败你的真正原因：谋定而后动。阿尔坦小姐在寻求战斗的过程中研究了她的对手，并制定了相应的策略，而烁烁小姐没有。
作为猎人，在野外你们并不总会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古德维奇教授继续说。“任务过程中总会出现不可预见的变数，比如你意想不到的戮兽。但有些时候，你并非对情况一无所知：也许你正在追捕一名有赏金和前科的罪犯，或者是知道任务区域内报告过某些戮兽，诸如此类。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充足而严谨的准备，决定了其结果是胜利还是失败，甚至是生与死。谢谢你们二位，你们可以回去了。”
皮拉和阿斯兰之间有许多不同之处，皮拉个人认为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阿斯兰很享受伴随着所谓的名声而来的额外待遇。皮拉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她杰出的对手，她身边不仅有自己的队友，还有一群名副其实的随从，他们都穿着避风学院的校服，似乎都很开心。阿斯兰刚刚说了句话，他们就笑成了一团——皮拉离得太远，没听清内容——但越是走近，她就越想知道这笑声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被形式所迫。
在她看来，阿谀奉承者就是针对被捧到高处，得不到任何真实反馈之人的猛毒。
“阿斯兰？”她稍微抬高了音量，以便能盖过喧闹声。“我能赶在午饭前和你聊一下吗？”
数道目光都投向了皮拉，不仅是阿斯兰，她的队友以及挤在她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这些目光大多都充满尊重，有些甚至算得上恭敬——这让皮拉很想错开视线——但有些却充满敌意。皮拉想知道自己有哪里冒犯到他们了。
幸好，阿斯兰本人看起来并没有敌意。她没有笑，尽管她的样子像是可能会笑；她点了点头。“没问题，多金皮（P-money）。我们里头见，行吧？”
“你确定吗？”她的其中一个队友，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年轻人问道。
“当然，我确定，去吧。”阿斯兰说着，把他们推远，然后迈步离开小路，穿过草坪，走向皮拉所站的树荫下。“抱歉，”当随从们走开时，她轻声说。“他们有些人……”
“不太喜欢我。”皮拉喃喃地接道。
阿斯兰面露难色。“老实说，你也应该料想到了。”她说。“我是指，你确实抛弃了自己的王国。”
“就因为我选择去信标而非避风？”皮拉问。
阿斯兰点点头，倚在树上。“可别说你不知道，公众得知这事儿的时候闹得可大了。”
“我觉得——现在我依然觉得——这件事被宣扬的太过头了。”皮拉说道，她的声音甚至比阿斯兰还要轻。“我选择在哪上学重要吗？”
“别这样，多金皮，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阿斯兰回答。“我们做的任何事都很重要。你做的任何事都很重要，因为你是冠军，还是公主。”
“我不是公主。”
“去跟媒体和粉丝们说吧，”阿斯兰嘟囔了一句。“再说，既然你在哪上学都行，那干嘛不去避风呢？”
“因为……”皮拉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能让阿斯兰理解的理由。“因为信标名声更好。”
“是啊，我们不都知道吗？”阿斯兰说。“你本来能改变这一点的；人们都在期待你去改变它。今年本该是属于避风的一年，就像……从未有过的那样。你和我，一场独属于避风的决赛，对家乡的民众来说，这难道还不够特别吗？”
皮拉眯起了眼睛。“你知道我们在维特节后还要继续学习吗？比赛只是我们在这里的点缀，而非目的。”
阿斯兰双手抱胸。“你是认真的？我看不懂，但你真的很认真。”
皮拉眨了眨眼睛。“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一个半吊子？你以为我打算在这里混迹四年，然后回去继承家业吗？”
“不，我认为你会在这里待四年，争取多拿几次维特节冠军，然后和我一样回到竞技场上。”
“你不会成为猎人？”皮拉问道。
“不会啊。”阿斯兰拔高的语调和改变的语气明确地表达了她认为这个想法到底有多荒谬。“我为什么要当猎人？”
“因为你正在猎人学院上学？”皮拉提出了一个比她本意更尖锐的答案。
“我是来参加维特节的，”阿斯兰说道。“不为别的。你必须是某个学院的学生才能参加比赛，所以我才在这，”——她朝两侧张开双臂——“当一个学生。我会一直当个学生，直到我参加完第二届维特节大赛，然后我就——”
“退学？”皮拉问。“抛下你的队友？”
阿斯兰皱起了眉头。“你实在指责我吗，多金皮？”
“对，恐怕没错，话说这个名字到底从何而来的？”
阿斯兰耸耸肩。“让你心烦了吗？”
“有一点。”
“好，那我要继续用下去。”阿斯兰爽朗地说道。
皮拉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哀叹。
“哦，别这么丧气，这种膈应你的招数又没法让你在竞技场上失手。”阿斯兰说。“我倒希望这样呢。”
“你知道我们现在不在竞技场里吗？”
“哦，真的哎，我还奇怪观众都去哪了呢。”
“我想问，你能不能别这样了？”皮拉问道。
“你觉得我在演戏？”
“难道不是吗？”
“我可不会说，”阿斯兰咧嘴一笑。“拜托，皮拉，你也知道如果我们打破人设，魔力就会消失；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粉丝在看呢？”
皮拉又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打算成为猎人吗？你要重回赛场？”
“你不打算？”阿斯兰问。“你要放弃竞技场，放弃你在家乡人心目中的地位？”
“我想保护人类，”皮拉宣称道。“我要保护这个世界，抵御一切黑暗。”
“我就是这个意思。”阿斯兰突然咆哮起来。“你只是在用一大堆华丽的词儿包装你自己。”
“你生气了？”
“是的，我很生气，而且我有权力生气！”阿斯兰怒叱道。“你不能这么对我，皮拉。”她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转头回来了，满面愠色。“你不能这么做！在我打败你之前，你不能就这么走人！”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没参加今年的比赛吧。”
“我也没有。”皮拉说。
“就因为你没有，所以我也没参加。莱因哈特教授告诉我，如果我想，他能安排我回去比赛，跟奥兹平教授解释清楚什么的。”阿斯兰说。“但我对他说，‘谢谢，先生，但没必要’。”
“你不想要特殊待遇。”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斯兰说。“你就是理解不了吗？嗯？连续三年，我就排在你后面。如果今年我赢了，但对阵的不是你，那我以后的职业生涯里，别人都会说‘哦，阿斯兰不是真正的冠军，她从来没赢过皮拉·尼可丝’，或者‘只要无敌少女肯出马，就能把冠军赢回去’。我不参加是因为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靠顺位获胜，我是等到你出局后才抢下本属于你的桂冠的。然而，你却要我这么做。就算我最终夺冠也只会迎来一种结果：没有人会承认我是寒风王国的冠军；我永远都会是第二名，一个跟在真正的冠军身后，靠捡漏获胜的万年第二。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恨我。”
“这不是我的本意。”皮拉解释道。“可这也不能说是我的错。”
阿斯兰摇起了头。“你一直都是业余选手。”她嘟囔道。“有天赋，但还是业余选手。”
“我打算成为一名专业猎人。”皮拉回答道。
阿斯兰皱起眉。“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个放弃你的一切？”
“因为它很重要。”皮拉说。“比我能赢得的任何奖杯或者比赛都重要。我在捍卫人类，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别这样，皮拉，你已经是英雄了，我们都是。”
“真的吗？”皮拉问。“你真的这样想吗？我……恐怕不能苟同。我……我当然不否认我想成为英雄，甚至是唯一的英雄。我甚至不会否认这就是我的目标，但我现在会这样称呼自己吗？不，我不会；当然，我也不会因为比赛中的胜利就给予自己这样的荣誉。”
“上电视，告诉仰慕你的小孩们，”阿斯兰对她说。“站在粉丝见面会的舞台上，告诉每一个打扮成你的人，说你不是英雄，他们不过是一群有其他想法的傻瓜。会有人努力打扮成猎人吗？有人会排队等着和猎人合影吗？”
“也许没有，但猎人们会拯救那些不会打扮成他们或者不会排队等候合影的人。”皮拉说。“就像我们在假期里做的那样。”
“好好，我承认，事总得有人做。”阿斯兰承认道。“我敢肯定，你会做得很好，你各个方面都近乎完美，完美得令人沮丧。但我想说，这不是必须要你去做的事，能像我们一样解决掉戮兽的人很多，但能让观众站起来的可不多。不过……我必须得说，戮兽那次有件事让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为什么莱因哈特教授不找我？”阿斯兰问。“我就在寒风城里；和我家人在东坡的新房子里度过了整个假期。”
这可能相当粗鲁，但皮拉还是忍不住猜测道：“也许莱因哈特教授知道你没有特别认真学习。”
阿斯兰抬头瞪了她一眼。“我想我这是活该。”她坦言道。“但是，如果莱因哈特教授对我有什么负面看法，他也不会说出来；每次见我，他都对我大献殷勤，说我做的有多好，我是个多出色的学生。说实话，都有点过头了。”
“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滋味。”皮拉轻声说。
阿斯兰放声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我不知道，也许他就是忘了我住在哪吧。不过这也有点怪，对吧？我是说，我不是唯一一个住在寒风城的学生，也能陪你一起狩猎去。”
“确实有点奇怪。”皮拉承认。“不过我们只能希望他有理由做出这样的决定了。不论如何，有寒风和溪谷的前车之鉴，我们现在需要的优秀猎人只多不少。也许我们无法拯救世界，但至少也能拯救某些人，而这是我回到竞技场上无法做到的。”
“也许是需要猎人，但这不代表你我就必须成为猎人，更不代表我们做的事就毫无意义。”阿斯兰说。“是，没有真正的生死攸关，但那又如何？只要我们穿上战袍，踏上擂台，我们就是寒风每一个孩子都渴望成为的人，我不知道你什么怎么想的，但这对我很重要。
我可不是在山顶上长大的，我出生在山脚西边。我们隔壁的邻居一直在他那平房里卖毒品，直到真空的暴徒搬进来，剁了他的手指。一到晚上，我们就能听到真空人和当地流氓打斗。为了能让我吃上晚饭，我妈会一连挨饿好几天。按理说，我应该死在街头，或者进监狱，或者染上毒瘾，但我走出来了。当那些因为母亲忍饥挨饿才能吃上晚饭的小孩们看到我在竞技场上拼搏时，他们会知道自己也能走出来，他们不是没有未来，只要努力，坚守希望，他们的生活就能变得更好。这不是没有意义，如果我放弃梦想去和戮兽搏斗，他们就看不到这一切了。”
“这……你说得有道理。”皮拉承认。“事实上很有道理。我在此郑重道歉，我不应该这么极端……虽然——”
“你还是认为我应该当猎人。”
“如果你从来不想成为猎人，我认为你不应该占用学院的名额，因为这个名额可能会属于一个更有此志的人。”皮拉说。“从目前来看，你的队友会在毕业前一年面临种种考验——包括野外的严酷考核——而本该有四个人的地方却只有三个人。”
“嗯，”阿斯兰呢喃道。“没错，我，呃……完全没想过。我……他们没问题的。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也许吧。”皮拉轻声说。“至于其他人……你所说的情况并不适用于我。与你相比，与大多数人相比，我的成长环境都优越得难以想象。我不觉得我是能鼓舞人心的——”
“别说笑了，你很清楚你的存在对其他人来说是多么大的鼓舞。”阿斯兰尖刻地说道。“你知道当你宣布退出时，会有多少人垮掉吗？”
“我相信他们会及时恢复过来的。”皮拉轻声说着，微微一笑。“尤其是他们还有你可以仰望。”
阿斯兰哼了一声。“别说了，多金皮，我会脸红的。”她顿了顿。“那，你到底想说什么来着？”她问。
“嗯？”
“你叫我过来，然后话题就跑偏了。”
“哦，对，没错。”皮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很抱歉。”
“没关系，这可能是我的错，当然你也有一部分责任。”
“我想祝贺你获得胜利，”皮拉说。“你打得很精彩。”
“我永远都打得很精彩。”阿斯兰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皮拉赶紧补充道。
“我知道，我只是在逗你呢。”
“那现在结束了吗？”
“逗你的这部分？想得美。”
“我是说你和余晖的恩怨。”皮拉澄清道。
“哦，当然！”阿斯兰说道。“她侮辱了我，我找她报了仇。现在我们扯平了。她不会记恨我吧？”
“我觉得应该，不会。”
“那就行。”阿斯兰说。“我还有点喜欢她呢。”
“你不是唯一一个。”皮拉轻轻说道。
“她很让人难忘。”阿斯兰说。“但同样……”
皮拉皱了皱眉头。“同样什么？”
“她佩戴的那把剑，”阿斯兰说。“大家都注意到了。他们说那把剑很重要。是你家族的遗物。”
“索缇莉娅，”皮拉说。“它是一名皇室亲卫的佩剑。那是……我母亲送给余晖的王室礼物。”
“这可不受人待见，”阿斯兰说。“人们不喜欢这样。”
“也许人们应该管好自己的分内事。”皮拉说。
“别看我，我只是转述公共休息室的八卦而已。”阿斯兰辩解道。“你要当心，皮拉；唾弃寒风进入信标，把传家宝送给外人——”
“我没有唾弃任何东西，我母亲可以随意赠送——”
“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人的想法，”阿斯兰对她说。“再说，你和一个溪谷二傻子约会——”
“杰恩不傻！”皮拉叫了起来，声音中夹杂愤怒。“如果你不再这样说他我会非常感谢你，即便你只是在复述别人的话。他善良、仁厚、勇敢，比那些污蔑他的人强十倍！”
她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自己的话就像是失去制动的火车一样脱口而出，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可一想到有人会说杰恩的坏话，会误解他、低估他……就算是自己的想象她都无法忍受。
阿斯兰默默地举起双手。“好吧，如果这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我就再也不对你说这种话了。”
“是的，他的确很重要。”皮拉说。“谢谢你。”
“都一样，”阿斯兰说。“你要小心。我知道你一向不重视品牌管理，但如果有人看到你忘了自己的出身，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来这里并非为了出名，”皮拉回答。“我不会让公众舆论左右我的选择。”
“那挺好的，但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公众站在你这边，”阿斯兰提醒道。“如果到时候你把维特节桂冠送给了信标和溪谷，有些人是会记住的。”
皮拉沉默了片刻。“谁知道呢？”她说。“也许你会打败我，把桂冠送到避风，唾弃我和我的背叛呢。”
阿斯兰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啊，你信不信我绝对会试试看。”
“说起来，”馨德说。“输了是什么感觉？”
“你这话问的，好像我是第一次输一样。”余晖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输。”馨德回答。
“听了你可别惊讶，我的人生不是从遇到你才开始的。”
“真的吗？”馨德问道，仿佛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真的很新鲜，很出人意料。“那至少有变得有趣了吧？”
太阳快要落下，她们两人坐在停机坪附近的悬崖边。一架空客从不远处起飞，引擎嗡嗡作响，朝溪谷飞去；天空一片通红，将擎天飞艇染成了猩红色，仿佛舰体被鲜血浸透。
“这影响不到我。”余晖说。“我是指输掉比赛。古德维奇教授是对的：她做了功课，而我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把她逼的很紧。”馨德喃喃。“再打中她一下，她就出局了。”
“但我没有打中。”余晖提醒道。“所以……输给阿斯兰·阿尔坦，我并不在意，除了……”
馨德等待了一会。“除了？”
“除了这说明我还没有达到我需要达到的境界。”余晖说道。“我，我们，都有真正的敌人，正经的敌人；没法打败他们才会让我在意。”
“我能理解。”馨德轻声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感受到自身的无力，生活在对他人的恐惧中，害怕他们可能对你做的任何事，而你却无法反抗。”
余晖瞥了她一眼。“想要倾诉吗？”
馨德沉默了片刻。“不，”她最终开口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只是想说，我理解你。”她嘴角微动。“但这不是今晚唯一困扰你的事，不是么？”
余晖哼了一声。“布蕾克现在对我有些不满。”
“因为你想帮她？”
“因为我帮她的方式。”
馨德略作犹豫。“可能你得解释一下，我不太懂你做错了什么。”
“我想，如果我完全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么我就不会那么做了。”余晖回答。“但是……嗯，事实上天琴也没有对布蕾克做什么，就算她做了，我也不确定布蕾克会不会感谢我没有先问她就行动。”
“在保护她之前，你应该先征求她的同意？”
“我不应该自以为是地代替她行事，就好像我知道她的想法一样。”余晖解释道。“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馨德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此忘恩负义，如此愚蠢。如果我遇到困难，知道你会在我需要的时候赶来帮我，我会非常欣慰。”
“是啊，布蕾克……”余晖撇了撇嘴。她不能泄露布蕾克的秘密。“布蕾克有她自己的理由。”
“但不代表她的理由很好。”
“可能吧，但那又如何？”余晖问。“她的愿望只属于她，她有权这么做。”
“所以你要放弃她？”馨德问。“让她一个人面对暗矢？”
“如果她想的话。”
“她想不代表这对她好。”
“对，可是……可是如果我再不问青红皂白，在她明确表态之后再做某些事……我恐怕会彻底失去她。”余晖呢喃自语。“这……对我很重要。对我来说比……”
“比想要保护她的意愿更重要？”馨德揣测道。
“如果她以后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那我帮她还有什么意义？”
“她为什么要知道？”馨德反问。
余晖皱起了眉头。馨德的话当然很具诱惑力；这些话非常符合她自己的想法，她想起了卷轴板里的录音……但同时，这些话也让她想起来布蕾克在洗衣房里的表态。
如果你真的和亚当不一样，那我要你向我保证。
“现在都无所谓了，”她说。“我保证过了。”
“对布蕾克？”
“嗯，”余晖回答道。“我向她保证，不会再做任何事。”
“就算你违背诺言，她也没必要知道。”
“我会知道。”余晖坚定地说。“我答应过布蕾克，我向她保证过；我不会食言，就算是为她好，我也不会。”
馨德盯着余晖的双瞳。“所以，你可以为你重视的人牺牲自己，却不会为他们食言？这是道德底线，还是……别的什么？”
“这事关信任。”余晖说。“布蕾克相信我能说到做到，如果我收手了，如果她不需要我出面，那么……我就是布蕾克的朋友，因为她知道她可以仰仗我。露比、皮拉、杰恩，他们都知道可以仰仗我。他们可以相信我会和他们并肩战斗，为他们而战，尽我所能地保护他们，领导他们，信守我对他们的承诺。我必须可靠，即使这样违背了我自己的意愿。”
“我……听懂了。”馨德低声自语，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她笑了笑。“不过真可惜，你很享受复仇的滋味，对吧？”
余晖犹豫了。“是，”她承认。“但有些事情……”
馨德等待着。“嗯哼？”
余晖抿紧了嘴唇。她正在考虑的事情，她心中的想法，可能会违背她对布蕾克的陈诺。
但换一个角度，也可能和布蕾克毫无关系。这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在帮助天星。
“告诉我，”余晖问。“假设你的男朋友是种族主义者，而你刚好有朋友，或者亲戚是弗纳人，你会不会想知道这件事？”
“我想我会希望知晓另一半的一切。”馨德回答道。“我想知道他们真正的想法……以及他们真正的实力。”
余晖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有时候，我真希望有人能在我和阿绅深入交往之前告诉我他的真面目。如果我当时避开他，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感情了。”
馨德笑了笑。“很有趣，不是吗？男人们会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而忽视世上最优秀的女性，还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对……明显低人一等的生物大献殷勤。”
“我浑身有的是微不足道的理由，你会知道的。”余晖宣称道，用一只手捋过头发。“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馨德说道。“不过还是不客气。但这和卡丹还有布蕾克有什么关系？”
“我有一段录音，是卡丹还有他的新好基友糖糖对布蕾克的一些粗鄙又骇人的言论，内容不仅包括她的过去，还有她的种族。”
“这能伤到他是因为——？”
“因为他的女朋友有两个弗纳表亲，而她和他们很亲密。”余晖解释道。“至少足够亲近，以至于卡丹需要隐藏自己对他们的真实看法，害怕一旦暴露，他们的关系会急剧恶化。”
馨德咧嘴一笑。“多么诱人啊。”她说道。“余晖，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把这个揣在兜里？”
“我从来没有能让一个痴情女孩信服的证据。”余晖回答。“看来现在他终于回过味，开始朝我龇牙了。”
“他们恋情正浓？”
“如果没有录音，那就像是要让皮拉相信杰恩一直在骗她一样。”
“啊，”馨德说。“这的确是个挑战。”
“想都别想。”余晖警告道。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馨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很好。”余晖坚定地接着说。“我是认真的。他们……他们俩对彼此都太投入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搅黄他们。”
馨德沉默了一阵。“我做梦都不会逾越你，也不会以任何方式打击你的团队。”她轻声说。“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余晖盯着她的眼睛。“嗯。”她说。“我相信你。”
“但你捍卫的爱情并不包括卡丹？”馨德问。
“对，”余晖说。“我要狠狠整他，让天星再也不想见他。”
“她会受伤的。”馨德指出。“就像你发现真相时那样受伤。”
她说的没错，即使是余晖也直到现在才想到。她犹豫了，伸向卷轴板的手僵住了。她想到了阿绅和她分手的时候，当她的世界分崩离析之时，她的感受；只要能让阿绅留在身边，她内心的一部分宁愿继续生活在幸福的无知之中。“你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我可没说，我只是要你想明白。”
余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如果她这样做了，如果她用任何手段将卡丹暴露在天星面前，那么天星必定会伤心欲绝；可能，她还会因此受到侮辱。当然了，她会认为自己就是个傻瓜，以前居然没注意到；对此余晖深有体会。
她想起了首相的女儿：可爱、活泼，接着她的笑容戛然而止，眼中忽然充满了泪水。
她想起了天星在布蕾克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她想到了卡丹对布蕾克还有其他弗纳人做的更加恶劣的事，还用罪恶的谎言加重了他的罪孽。
卡丹应该得到报应，他理应受到余晖给他的报应。余晖……余晖想让他付出代价。
而天星……最终她会感谢余晖的。
也许吧。
也许吧，只要她能迈过这道坎。
余晖掏出了她的卷轴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