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处一室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孩，蔚斯走进浴室准备沐浴更衣。
她关上门，取下头上冰晶状的发饰，松开辫子，让它们自然垂落在肩上。
随着雪色长发一同卸下的还有她的傲气，蔚斯靠在浴室的墙上，叹了口气。
她成为了队长。从一方面讲，这一切理所应当，她的一生都在为成为领导而努力。
但或许这就是她感到诧异的原因之一。
她的小队，甚至整个世界都不会注意到。对蔚斯来说，经历过自己父亲毫不留情的批评，不加掩饰的失望，还有似乎不论她获得什么成就，做到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满意的态度之后，能像现在这样被信任着……真的让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她的奥兹平教授会比她的父亲更信任她。
她能不辜负他的信任吗？
温特（Winter）能不辜负他的期待吗？
倒不是说她想从自己的姐姐身上找到答案。而是她必须像温特一样：时刻严谨而自律。在全世界面前，用名为雪倪的面具掩盖真实的自我。
“好嘞，从一到十来评价。”拉塞尔·思拉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认为咱们的队长有多性感？”
“得了吧，你现在这话合适吗？”阿绅的声音同样清晰。
“别扫兴嘛，老兄。”拉塞尔不依不饶。“没人喜欢那种性格的家伙，但是妹子就另说了。”
“我觉得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拉塞尔。”卡丹说。
“但你不是，对吧？”
“我不想参与这种讨论，毕竟我们不一样，我已经有女友了。”
拉塞尔嘲讽：“真的？来开开眼，还是说她是纸片人？”
“怎么？你觉得我编了个女朋友？”卡丹反问。“你觉得我几岁？”
那得先理清楚是心理年龄还是生理年龄了。
蔚斯沉默地听着浴室外的对话。
“我觉得怎么样都行，但有句老话说得好：吃着碗里的，不影响你看着锅里的，不是吗？”
“说这个？伙计们？认真的？”阿绅说。
“兄啊，你真想说你不觉得她很性感吗？告诉你，小爷拉塞尔我起码能给她八分半。”
“不，我不是说她不漂亮。我的意思是——”
蔚斯不想再听了。她不确定到底是他们……还是是她天真地希望自己还能拥有更好的东西。
或许我得感谢他们知道我相貌出众，而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富二代。
但是她会领导他们。虽然他们很流氓，但她依然会领导他们。她见过温特一言不发，仅仅是站着就能让一支擎天军队鸦雀无声，而她也会这样做。
即便她不愿意这样做。
蔚斯再次叹了口气。她褪下上衣，面向镜子，她的脸，眼角有伤的脸，获得八分半评价的脸，带着空洞的眼神望着她。
镜子啊镜子，告诉我，谁是世上最孤独的人？
作为小队中唯一的男子，斯凯·拉克被发配到浴室睡觉，而布蕾克，天琴和邦妮——或者应该叫糖糖，她一直要求大家都叫她糖糖——占据了卧室。
布蕾克适应地很快，现在她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观察天琴和糖糖，她俩聊天的尺度之大，大到布蕾克只能理解为她们是好闺蜜，不过相比起她们互相脱衣服的尺度，聊天内容只能算是平平无奇。
布蕾克观察她们，不过她不在意她们在说什么。她看着她的小队，她的队友，需要她领导和保护的人。
她不是第一次当队长。她曾经带队参战过，但……这不一样。她来信标是希望来服从命令的，而不是发号施令。
她来到信标，希望自己能默默无名，但现在，有三双眼睛时刻盯着她。
这是她想要的吗？不是。
她要接受吗？她有别的选择吗？
她能做到吗？是的。她见过父亲如何担任领袖，也见过西耶娜·可汗（Sienna Khan）如何担任领袖，她更见过亚当（Adam）如何担任领袖，而他就算堕入黑暗也没有改变他是个优秀领袖的事实。现在轮到她了，即便她此前没有领导过像天琴、糖糖或是斯凯这类人。
根据她自己之前的经验，布蕾克将曾经的领导者分为三类：理想主义者，想成为黑道老大的白痴和醉心于暴力而忽略真正事业的人。她总是告诉自己，她曾属于第一类人，而且在第三类人成为领袖之前就全身而退了。
她的队友不可能是第一类人，而布蕾克希望他们不是第二类或是第三类。
所以，她必须换一种方式来带领他们，而不是像过去那样。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她可能不会在信标久留，可能会发生各种事情，亚当可能会找到她，她可能会找个理由从这逃到别处，就像她逃到这里一样。但在那之前，她还是队长。
这是她现在的职责。
而且还有一点，就算放宽要求，这三个人在这届新生里也算不上优秀。事实上，在始业式里布蕾克就已经保护他们好几次了。
但没关系，她以前就做过相同的事。
糖糖披了件蓝色外套，把白色的睡衣套装盖在下面，下床朝门口走去。“我要出去一下。”
布蕾克看着她：“没问题，干什么去？”
“就是给我父母报平安。”糖糖说。“告诉他们我通过始业式之类的。”
布蕾克点点头，糖糖可能不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但是至少足够平易近人，而且她很幸运，能与父母交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进展。
“为他们献上我的爱！”天琴模仿歌剧唱腔对着糖糖招手。
糖糖笑了：“没问题。”她走出房门，轻轻把门关上。
然后她靠在墙上，长叹一口气。
糖糖——亦或应该用她的亲生父母给她的名字，称她为糖果（Sweetie Drops）——是个普通的擎天王国女孩，有着深蓝色的眼睛，头发整齐的分成两部分，一半粉红，一半蓝灰。这是她唯一与众不同的特征，也是唯一会让人注意到她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和路上擦肩而过的女孩没有区别。
但她是个骗子，不仅仅是因为她用了假名。
蓝铃花小队，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更重要的是，这也不是她的直属上司想要的。
为什么要把我派给她啊？博士。
她打开一个新的卷轴板，双手微微颤抖。她要打给自己的上司了，她得控制自己的喉咙免得发出颤音。
卷轴板另一端过了一会才有回应。
“说。”卷轴板里的声音平稳而余裕。
“我进来了。”糖糖决定先说好消息。
“毫不意外，你分进哪支小队了？”
糖糖咽了口唾沫：“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我没法接近尼可丝。”
“那真可惜，你和谁一队？”
“天琴心弦，”糖糖说。“斯凯·拉克，队长是布蕾克·贝拉多娜。”
“谁？”声音有些不满。“瓦特博士是不是把你的作用吹过头了？”
“我们在同一个年级里。我还能收集情报，做你安排的所有事。”
“我想也是，希望你在期中之前就能给我初步报告。我想知道，等我到那里时谁值得我担心。如果我有其他安排，会再通知你，”卷轴板那头的人笑了笑。“休息一下吧，亲爱的；明天，你得认真工作了。”
糖糖握紧了她的卷轴板。
她真心希望天琴不在这。虽然现在天琴在这里完全是她自己的错，她在坎特洛特时和天琴关系太近了，而她也没能及时结束这段关系。但是，她还是希望天琴离开这里。
天琴不算是什么威胁，她在坎特洛特就知道，天琴甚至不如一只幼年贝奥狼危险。但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不可能从今年信标学院将要面对的“黑暗”中幸存。
只有极少数学生能成为所谓的威胁——皮拉·尼可丝早已榜上有名，蔚斯·雪倪很可能上榜——但剩下的人，不管他们能力如何，都会被轻易碾碎。
人们常说安分守己便可长命百岁，但事实往往完全相反。
这是她的身份所赋予她的使命。若是为了瓦特博士，她很乐意完成这项任务。
但同样的，她希望天琴不在这里。
糖糖推开宿舍的门，回到天琴身边。
作为一支男女比例正常的小队，YRDN小队的成员们是轮流使用浴室的。诺拉已经洗漱完毕了，现在轮到德夫了。莲坐在床上保养武器，诺拉在床上滚来滚去，而阳呆呆地望着窗外，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我是说过我们分开点对她有好处。
但我真的不喜欢这个事实。
让露比多交朋友是件好事，能让她克服害羞的毛病。而且杰恩和皮拉看着都很和善，如果露比的队长能和善一点就完美了，从阳的角度来看余晖太孤僻了，而且阳对他们三个都不太了解。当然，了解他们的为人和能力只是时间问题。但是现在，更好的选择是先让露比和他们磨合一阵子。不能因为自己的仓促而影响露比。
露比能照顾好自己。毕竟，在那个叫余晖烁烁的女孩的帮助下，她挫败了罗曼·托奇维克的行动。
但是每当阳看见露比的时候，她还是会把露比看做一个孩子，仿佛露比还会因为做噩梦而爬进自己的被子里。
“我在这儿呢，露比。别怕。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阳傻笑了一下。在信标学院里遵守这种孩子间的承诺是一种奢望……但这不代表她现在不想冲进SAPR小队的宿舍信守诺言。
她会没事的。没关系，一切安好。
最好一切安好。
露比需要结识些新朋友，她需要找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毕竟……毕竟阳不可能时刻照料她。露比总是认为只要新月玫瑰在手，她就无所不能，但人不能只靠自己，终有一天她会需要帮助，而阳也不能保证随叫随到。好在她现在找到了一些人，当阳缺席的时候，这些人能帮她一把。
但作为露比的姐姐，阳无法把这些担心抛在脑后。
当时，想到露比未来的两年没有自己在一旁呵护，阳打算放弃信标的录取名额。吓得她的父亲和克罗拉着她促膝长谈，向她保证他俩会好好照顾露比。而得知露比能和她一起进入信标当同级生的时候，阳如释重负，因为她又可以照顾露比了。
只是现在没法时刻照顾露比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从长远来看，这也可以减轻负担……对她俩来说都是。
晚安，露比。
我爱你。
德夫穿着一件暗棕色的睡衣走出浴室，阳拍了下大腿吸引众人注意：“好，现在我们都搞完内务了，是时候自我介绍了。”
德夫迟疑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只是让我们多了解一下彼此。说说名字，喜好的、厌恶的、爱好、梦想，差不多这些东西。”
“哦！哦！”诺拉仰面躺在床上，高举着手。“选我！选我！”
阳笑了，她已经预感到诺拉会和自己相处得很好了。“说吧。”她指着诺拉。
诺拉坐起来，清清嗓子：“我叫诺拉·瓦尔基里。我最喜欢薄煎饼，尤其是加了糖浆的煎饼，最不喜欢的是有人告诉我煎饼还没做好，然而是个人都看出它们已经做好了。说的就是你！莲！”
“烤成浅棕色才叫做好了，诺拉。”莲说，从语气中能听出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我的梦想，就是找到一个能安顿下来，能带着尊严生活的地方，因为一直不停搬家真得会让人疲倦的。”
“不错的想法，接下来的四年你都会在这里，所以你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部分。”阳说。“既然诺拉已经分享了她的故事。现在轮到我了：我叫阳小龙，和诺拉不同的是，我完全不想安顿下来。因为我喜欢认识新朋友，看到新地方，获得新经历。我……几乎没什么不喜欢的，我觉得应该对任何事始终保持包容。我的爱好是骑我那台名叫大黄蜂（Bumblebee）的摩托出去玩。而我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周游世界。”
“为什么？”德夫再度提问。
阳耸耸肩：“去看看这世界有什么，这还不够吗？”她把话题抛给男生们。“那么，你们俩从谁开始？”
莲和德夫对视了一下，先开口的是莲。
“我叫烈莲，我不太喜欢有些人一直在厨房门口徘徊，不停问什么时候开饭。”他瞪了一眼诺拉，而后者只是窃笑。“我的爱好包括烹饪、烘焙、书法、插花、室内设——”
“你的爱好包括你刚说的所有东西吗？”阳提问。
莲耸耸肩：“我浅尝辄止。”
阳眉毛一扬：“好吧，抱歉打断，请继续。”
“其他就没什么了，我的梦想……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防止任何孩子变成孤儿。”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了，”阳打破沉默。“毕竟猎人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她笑了笑，试图让房间的气氛里不再这么沉重。“好了，这是个艰巨的任务，聊聊你自己吧，德夫。”
“好吧，众所周知，我叫德夫·布朗斯翁，我喜欢务农，然后我没有讨厌的东西，我……一直没时间去发掘爱好之类的。我的梦想……我来这里是想找一个人，但是我现在都没找到她。”
“她？”诺拉好奇地倾身。“你是来找个女孩的？她是你女朋友吗？”
“我……呃……我是说，我希望……当时她住在离村里不远的森林里。差不多一年前，她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告诉我她要去信标。我答应她等我到了年龄就会来这里见她，但是现在我来了……她却不在。”
“别放弃。”阳安慰他。“这学校这么大，而且我们今天都只在森林里活动。”
“再说她比我们高一年级。”莲也加入进来。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学生。”德夫说道。
“那她为什么要来信标呢？”阳疑惑。
“我不知道，她只告诉我这么多。”
“好吧，要不你告诉我们她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一起来找这个人。”阳提议。
德夫看着她，阳第一次切实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蓝得惊人。“琥珀，”他说。“她叫琥珀。”
余晖此前从来没有和人合住过，这间寝室比她此前居住的倒闭尘晶店要好得多，但是这两间房子都比不上她还是塞拉斯蒂娅内门弟子时那间宽敞的起居室。
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内门弟子这一事实。
我的东西也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余晖几乎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小马利亚，到这里后，她也没获得什么东西。现在她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在背包里，当轮到杰恩去洗漱时，余晖开始安置这些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皮拉和露比都埋头保养武器，时不时发出一点咔哒声，余晖也想清理一下不屈骄阳，不过先得把杂物收拾好，这样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再说，杰恩在浴室，两个女孩忙于手活，没人会注意她的置物。
她打开背包，一只毛绒绒的大独角兽用玻璃双眼和缝出来的微笑欢迎余晖。它通体白色，有着金色的独角和淡粉色鬓毛，静静地坐在袋子里。
余晖把它掏出来，盯着它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留着这个玩偶，这是阿绅在上一次维特节集市上为她赢回来的，她当时觉得这个玩偶很可爱。在他们分手后，余晖本应该丢了它的，但是……她做不到。每当自己想忘记时，她就发现自己完全没法放下过往，真是愚蠢，对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独角兽放在枕头旁边。
“哇，太可爱了！”
余晖抬头，侧看发现露比正直勾勾地看着毛绒独角兽，一脸灿烂的笑容。余晖继续沉默着收拾，一言不发。
“那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吗？”皮拉问。
如果是就好了。
“不，只是前男友的礼物。”
“我明白了。”皮拉低声说。“那，你还在乎他吗？”
“噗，不可能！”余晖的声音一下子高调起来，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颊发红。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瞪着皮拉，义正言辞：“我告诉你，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而且我根本不在乎那个蠢货会怎么样。我只是……”她卡住了，因为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傻乎乎的毛绒玩偶。所以她决定转移话题。“这件事暂且跳过，你呢？我敢说你家里有一整面墙来摆放你的奖杯，不是吗？”
“哇，你有奖杯吗？”露比惊喜地大叫。
皮拉本来就白净的脸此时已如石膏般煞白。
她移开视线，看着身边的墙。
“我没带着。”
“你都有什么样的奖杯？”露比追问。
“皮拉可是寒风王国锦标赛的卫冕冠军。”
皮拉看上去很尴尬。余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她拥有那么多荣誉缺从来不愿意说出来，她真没意识到她自己有多么幸运吗？如果余晖能有任何奖杯，她会把它们捧给全世界看。
当皮拉苦笑着给露比讲述自己的奖杯以及获取它们的经历时，余晖转身继续低头整理杂物。
这能教会她不要多嘴。
余晖拿出其他个人物品。东西很少：一副二手国际象棋和折叠棋盘，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几本书页泛黄的平装书。当然，还有那本不知道公主会不会再看的神奇日记。
又是一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的东西。
尽管如此，她还是拿出了那本漂亮的，皮革装订的书，上面还有她的可爱标志。她慢慢地取出来，仿佛那是一件圣物。余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再也没有写过日记，即便它是为现在这个情况量身定制的。在这个“美丽”新世界里，她一句话也没给曾经的老师写过，她很怕塞拉斯蒂娅会给她回信……更害怕塞拉斯蒂娅不会给她回信。
我能跟她说什么呢？我为了追求荣誉而逃跑了，却闯进一个把我当垃圾对待的世界里？我受到了莫大的歧视？我的梦想没法在这个世界实现？毕竟我只是个失败者？
她会怜悯我，甚至让我回家。
但这种怜悯就是对我最大的歧视。
那些人可以欺负她，可以嘲笑她，可以给她起各种恶心的外号，甚至无缘无故拘捕她，但这一切都不会让她放弃自己的骄傲。余晖可以放弃，但她不会。她现在也不需要这样做，连想都不需要想。她是队长，是其他人的领袖，她正走在通往荣耀的路上。她只需要去领导，而且要领导得很好，那在她雄心勃勃的花园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在余晖已经不需要人教她如何担任领袖了。
她曾在塞拉斯蒂娅公主身边学习过，而公主千年来都是三族小马的贤君，不管塞拉斯蒂娅公主在余晖年幼时如何欺骗她、误导她，余晖都不会否认塞拉斯蒂娅是个优秀的君主。余晖要做的只是模仿她的老师而已——作为公主的前学生，她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诚然，塞拉斯蒂娅不会用让别人尴尬的方式化解自己的尴尬，在余晖的记忆里，任何事都不会让塞拉斯蒂娅公主尴尬，她恐怕没有任何尴尬的地方，但是余晖有。
总而言之，余晖现在会用公主一样的方式来统治自己的队员，用坚定的手段和处变不惊的心境来武装自己。
她可以告诉塞拉斯蒂娅，可以在魔法日记上写一篇新的日记，告诉自己的前老师，她，余晖烁烁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是统治者了，我的手下有忠诚的战士，我可以对露比·罗丝说过去，她就会过去；对皮拉·尼可丝说过来，她就会过来；对杰恩说去做，他就会去做。
余晖可以告诉她这些，而塞拉斯蒂娅公主……不会答复的。塞拉斯蒂娅从来没有写过日记，她已经放弃余晖了，塞拉斯蒂娅不再关心她了。
今晚，余晖也不会给塞拉斯蒂娅写日记，她没有心情写一篇不会有回应的信。
余晖烦躁地把日记扔到床下。
“哇，太可爱了！”
露比兴奋的尖叫把皮拉从清理长矛的工作中拉了出来，她环顾四周看看发生了什么。余晖似乎决定先处理杂物，还在床头放了一个独角兽玩偶。此时余晖正侧看着露比，然后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
“那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皮拉知道自己是个非常不善于聊天的人，但她希望这只是因为自己从来没练习过而已。如果她想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摆脱无敌少女的名号，只作为皮拉·尼可丝生活的话，她就需要练习了，而加入现在对话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不，只是前男友的礼物。”
“我明白了。”
皮拉从来没有男朋友，甚至关系好的男生都没有过，而且她怀疑即使自己找到了一个不为名誉而靠近她的男生，她母亲也不会允许她约会。那一刻，她有点嫉妒余晖：可以被人认识，可以被人了解，而不是因为成就而被人仰望。从来没有人给过皮拉一个傻傻的毛绒玩偶，也没有什么前男友的纪念品来让她装饰房间。
为了分散自己内心的忧郁，皮拉需要说点别的。
“那么，你还在乎他吗？”
“噗，不可能！”
余晖几乎是喊了出来。皮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余晖连滚带爬地下床，满脸通红地叉腰之前就意识到了。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句话会让人反应如此之大。
“我告诉你，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而且我根本不在乎那个蠢货会怎么样。我只是……这件事暂且跳过，你呢？我敢说你家里有一整面墙来摆放你的奖杯，不是吗？”
“哇，你有奖杯吗？”露比惊喜地大叫。
不，不，不，不要这样，不要现在这样。
皮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都在变得苍白且冰凉。本来到刚才为止都一切顺利，而现在，一切都变得这么快。当杰恩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露比也不知道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她能接受露比最终发现真相后有杰恩那样的反应，但她希望在那之前，周边的人能习惯将她看做是个普通的女孩，而不是当做一个明星。
为什么余晖要说这个？
“我没带着。”
皮拉尴尬地移开视线，她没有任何从家带来的纪念品，就算带，锦标赛的奖杯也是她最不可能带的东西。
“你都有什么样的奖杯？”
“皮拉可是寒风王国锦标赛的卫冕冠军。”余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看她们，好像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皮拉萎缩了，现在，那些东西会像往常一样到来：谄媚，奉承，讨好。仿佛她不过是个寒风王国设计出来赢得比赛的机器人。
来到这里也毫无意义吗？
她曾希望自己可以认识一些从来没听过自己的名声，也没有兴趣去了解的人，但是现在，看着露比闪闪发光的银眼睛，这一切似乎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哦！天呐！我就知道我以前见过这些武器！”露比尖叫。“它们在《干戈与戎甲》的第四，哦，是第八期上有一套完整的写真！倾诉和聆听，对吗？”
皮拉表情僵住了。老实说，这不是她所预想到的反应。在她第三次成功卫冕之后，《干戈与戎甲》（Weapons and Armour）的编辑就请她去做一期专题报道，或者准确点说，请她带着武器去一家专业摄影棚，在那里，摄影师为武器拍摄了一整套相片，他们甚至请来了一位专业模特来展示武器，然后编辑问了她几个问题，那可能是皮拉有史以来经历过最轻松的采访。
让皮拉惊讶的地方在于露比居然记得这些，《干戈与戎甲》这本杂志的目标受众可不是露比·罗丝这样的孩子。
“你读过了？”
露比兴奋地点点头：“当然，它们是你亲自设计的吗？你亲手打造的？前后花了多长时间？”
“我不能说是我独自设计的，”皮拉谦虚地说，但言语中有着难掩的自豪。“我的母亲帮了我不少忙，虽然我没有完整参与过全部工序，但是我还是付出了不少心血。”她轻抚倾诉的刃尖。“我认为武器是我们的半身，在打造它们时，它们就拥有了灵魂。”
“我就知道，对吧？！”露比大喊。“我的意思是，新月玫瑰也不是我原创的——我舅舅克罗的先驱者（Harbinger）给了我很多灵感——但我还是把这宝贝做了出来，我感觉如果不动手就像……我也不知道。然后我给它起名叫新月玫瑰，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皮拉微笑，她没有完全理解露比的言语，但是她可以毫无障碍地理解露比这种感情。
她不禁感激露比，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武器上而不是她的奖杯上。
看上去露比完全不关心那些奖杯。
也许……现在说有点早，她还不能肯定。但也许……一切都能会好起来的。
杰恩从浴室里出来，发现他的队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余晖正在认真擦拭枪管，皮拉和露比正在交流变形武器的设计经验。
“为什么你的枪里只有五发子弹，感觉有点少，连余晖都比你多。”露比问。
“我们进行了很多实验，最终发现超过五发子弹会影响剑形和矛形下的平衡。而且对我来说，使用步枪的次数非常少，我更喜欢近身作战，竞技场很少有要用到枪的情况。”
“啊，这就是你也不用尘晶弹的原因。”
“正是如此。”
“但你不觉得在和戮兽战斗时，先手攻击再近战更好一点吗？”
“我确实没有什么和戮兽战斗的经验，不过从我在翡翠森林里观察到的情况来说，戮兽在进攻前都会隐秘行动。”
露比点头，似乎在考虑这种情况。“我想你已经——哦，嘿，杰——”剩下一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她盯着杰恩看了一会，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甚至都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了。
“怎么了？”余晖抬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怀疑有人在嘲笑她。“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穿着这个？”露比在大笑中挤出这句话。
杰恩叹了口气，是那件连体睡衣，当然是因为那件连体睡衣。考虑到这衣服上印着南瓜皮特（Pumpkin Pete）的大脸，还是一件连体睡衣的时候，他真不能怪露比笑成那样。但他还是要抗议一次。
“这衣服很舒服的！”
“你还穿着兔子拖鞋！哈哈哈哈！”
杰恩觉得有点不舒服，皮拉的表情就和她的沉默一样难以捉摸，而余晖的眼神让他想到自己在家的七个姐妹。
随后余晖掏出卷轴板，拍了张照片。
杰恩在闪光灯下闪躲着：“余晖！你想干什么？”
“人生苦短，我想永远保留我们的青春时光。”如果她没有一脸坏笑的话，这句话听着倒像那么回事。“所以，那只兔子是什么？”
“这是南瓜皮特！”杰恩抗议，谁能不知道南瓜皮特呢？余晖之前都生活在哪？“你知道的，在商店里到处都是的那个，在动画片里的那个？”
“我要是去商店买东西，就代表我穷困潦倒了，不过我信你。”余晖挤挤眼睛。
杰恩走到床边，重重地坐下去。露比已经笑完了，但那声音仍然回荡他耳边，他看了看露比，又看看皮拉，然后回头看看余晖。
我真的属于这里吗？我真的属于她们吗？
露比和皮拉很优秀，就连余晖都很酷，即便她还比不上她们两个，但是他只是……只是杰恩而已。他这样怎么能帮助她们呢，更别提成为自己梦中的英雄了。
看看她们多专注。
“你们这样清理武器多久了？”他问。“你们不累吗？”
“在我完成新月玫瑰之后，克罗叔叔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照顾它。他说：‘你必须好好照料你的武器，孩子，否则，它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让你后悔。’比如镰刀可能无法正常展开，可能枪会卡壳之类的。”
“哦，我是不是应该……我不确定，比如把我的剑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整理好？”
“我不建议那么做。”皮拉语重心长地说。“如果过分磨砺刀锋，反而会弄伤它。”
她说的话没有恶意，但是还是刺痛了杰恩，让他想起自己的无能。当女孩们坐在他周围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废物。
所以当她们清理完成之后，余晖关灯时，杰恩很感激。
明天是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露比侧躺在床上，合上眼皮等待睡意降临，窗帘遮住了外面的月光。她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毕竟现在才熄灯了一小会。
尽管和三个人共处一室，但是露比还是觉得这是她最寂寞的时候。倒不是说她的室友们，队友们，朋友们对她不好；而是……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离开家，而这次阳，爸爸，还有茨威（Zwei）都不在她的视野范围内。这也是她在没有阳的陪伴下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虽然她和姐姐在同一个学校里，但不在同一个小队，宵禁规则也不允许她去找阳。
她一直很期待这一天，非常非常期待，现在这一天到了，而她……她想家了，她想念父亲，想念墙上的毛绒玩偶，想念她的房间，想念隔壁的阳，想念茨威，想念……想念家。
这也许就是阳说的独立自主，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意思吧。
但是露比还是忍不住想家，她想家了又有什么错呢？也许自己一开始觉得信标和家里没有区别。但现在，家还是家，只是她不在家。
晚安，阳。晚安，爸爸。晚安，妈妈。
露比的胳膊在被子外，当她翻身时，她的指尖触碰到墙壁，在恍惚间她感觉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是刻在墙上了吗？露比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刚刚自己碰到的地方，但是红窗帘几乎遮住了全部光线，她没法看清那是什么。
“伙计们，我能开灯吗？”
“为什么？”余晖问。
“我想看点东西，就开一会。”
余晖沉默了一会。
“好吧，我来开。”
露比听到有人从床上起来，拖着脚步走到墙边，然后灯亮了。
突如其来的灯光让露比眨眨眼，适应亮光后她继续观察墙壁。
“哇，”她大喘气。“伙计们，快来看看这个。”
皮拉起床的速度比杰恩快得多，她们围到露比的床边，在她身边看她指出的地方。墙上刻着四个字母“STRQ”，还有各自的标记：一朵玫瑰，一颗炽火般的心，还有一对朝向相反，彼此背对的翅膀。
微笑在露比脸上绽放。“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等不及要告诉阳了。
“呃……我错过了什么了吗？”杰恩说。
“应该是之前的学生做的，这间房子的前主人们。”皮拉推测。
“不只是以前的学生，”露比抚摸着墙上的字母。“这个S，是我妈妈夏默·罗丝画的，T代表我爸爸太阳小龙，而那个是克罗舅舅，就在这。”
这是爸爸妈妈的房间，他们和克罗舅舅还有阳的……我的姑姑蕾文一起住在这。
他们曾睡在这里，躺在和露比一样的床上，就在露比现在在的位置上。对露比来说，这里更像家了，不再那么陌生，就好像她的父母和舅舅都在这里陪伴她一样。
她对她的队友们微笑，随后突然意识到这个发现虽然对她来说意义重大，但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她的笑容渐渐消失。“我……不好意思，各位，我只是——”
“嘿，”杰恩面露喜色。“我们都懂的。而且你知道吗，我也觉得这很酷，我敢打赌，现在他们都是超牛逼的猎人们了。”
“是啊。克罗舅舅是最好的人。我爸爸现在在信号学院当老师，他也很厉害。”
杰恩点点头：“那你的妈妈呢？”
“妈妈她，”露比犹豫着，呼吸有点不自然。“妈妈不在了。”
杰恩的脸迅速垮了下去。“哦，呃，我很抱歉，露比，我太不过脑子——”
“没关系，真的。”在事情变得更尴尬之前，露比及时救场。“你之前不知道，所以这没什么。”
皮拉轻轻说道：“逝者不会被遗忘，你的母亲和所有爱你的人都与你同在。”
露比笑了笑。“谢谢，皮拉。那……那真是太好了。”
皮拉点点头。
“只要我们记得我们的先祖，那他们就会给予我们力量，带领我们前进。”
余晖转身走回去。“都别动。”她专横地命令着，走到自己床边，拿出不屈骄阳，她背对着众人，他们看不清她在做什么，直到她转过来，把刺刀从步枪上拆下来，反手把这柄短剑握在手里。
“好了，腾点地方。”余晖爬上露比的床。
“你要做什么？”杰恩问。
余晖翻了个白眼。
“你还看不出来吗？伙计，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她把用刺刀在墙上刻下“SAPR”四个字母，就在“STRQ”旁边，然后她在SAPR的S上刻下璀璨的烈日。
余晖把短剑递给杰恩。“留下你的标记，兔子男孩。”
杰恩也爬上来，在墙上刻下双弦月。皮拉是下一个，她认真地刻上一支向上的长矛。露比最后接过短剑，她的手微微颤抖，刻下一朵和母亲一样绽放的玫瑰。
默默地，她把短剑递还给余晖。
“现在，”余晖说着，任由灯光他们的影子打在墙上，覆盖他们留下的标记上。“等我们成为著名的猎人之后，无论谁进入这个房间，他们都会知道我们来过。”
“而且我们会像爸爸和克罗舅舅一样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是的。”杰恩说。
皮拉双手合在胸口，偷偷瞥了他一眼。
“都收收心，”余晖补充。“我们该睡觉了。”她转身上床。
露比躺下，依然看着父母留下的记号，还有她的团队留下的记号，其他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上。灯灭了，寝室再度陷入黑暗。
露比脸上挂着微笑。
“晚安，杰恩。”
“晚安，露比。”杰恩回答。
“晚安，皮拉。”
“晚安，露比，晚安，杰恩。”皮拉说。
“晚安，皮拉。”杰恩打着哈欠。
“晚安，余晖。”
安静。
“晚安，余晖。”露比再次说。
安静。
“噗嘶！”杰恩发出声音。“余晖？”
余晖的声音慵懒又缓慢。“认真的？我们真的要玩这个？”
“来吧，”杰恩说。“别那样。”
余晖叹了口气。
“晚安，露比。”
晚安，妈妈。
余晖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凝视着黑暗的天花板。
晚安，我的小阳光，做个好梦。
余晖皱眉，她已经长大了。她不需要母亲来给她道晚安，不需要母亲给她盖上被子，不需要母亲给她递上一杯放了棉花糖的热可可。
你不是我妈妈，而我却蠢到忘了这一点。
她需要着眼于未来，而不是过去。
塞拉斯蒂娅已经过去了，她的团队才是未来。
如果塞拉斯蒂娅已经过去了，那为什么我忘不了她？
余晖辗转反侧。
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她，因为我所做的，我想做的一切都受到她的影响。
余晖的童年只有对王冠的渴望。她所有的学习，所有的成就，所有的一切都旨在让自己成为小马中的最优秀，最受小马们敬仰的存在。而最后，王冠落在了别的小马头上，落到了韵律（Cadance）那只愚昧，毫无亮点的小马头上。而塞拉斯蒂娅对她描述的一切，她的梦想，她的未来，她的光辉命运……都不过是谎言。
我绝不接受。
余晖知道塞拉斯蒂娅错了，她知道自己的老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伟大。因此，她为了寻找荣耀而离开，穿过镜子进入一个新世界。
她还没找到那个命运，余晖还徘徊在王冠之下，而那顶桂冠终将落到她的头上，当它到来时，它会伴随着春风驱逐她周身的寒冷，当它到来时，人们将高呼她的名字，仿佛神明降临人间，那声音将会如甘露般甜美：余晖！余晖！余晖！
那难道无法填补她的空虚？难道它不会充实她空洞的灵魂吗？它必须会，因为如果它没有……那又会怎么样呢？
余晖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不安地自省转移到她的新队友身上。露比和皮拉很有希望成为她的左膀右臂，她们骁勇，敏捷，熟练地运用着她们的武器。她不确定杰恩的能耐，但是既然大家住在一起，那她会找到他的用处的。他们最终都会为她服务，而她决不允许任何人阻挠她。
因为他们是她的队员，就像塞拉斯蒂娅的卫队一样，他们会拉着她的战车，将她带到充满荣光的应许之地。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孩，蔚斯走进浴室准备沐浴更衣。
她关上门，取下头上冰晶状的发饰，松开辫子，让它们自然垂落在肩上。
随着雪色长发一同卸下的还有她的傲气，蔚斯靠在浴室的墙上，叹了口气。
她成为了队长。从一方面讲，这一切理所应当，她的一生都在为成为领导而努力。
但或许这就是她感到诧异的原因之一。
她的小队，甚至整个世界都不会注意到。对蔚斯来说，经历过自己父亲毫不留情的批评，不加掩饰的失望，还有似乎不论她获得什么成就，做到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满意的态度之后，能像现在这样被信任着……真的让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她的奥兹平教授会比她的父亲更信任她。
她能不辜负他的信任吗？
温特（Winter）能不辜负他的期待吗？
倒不是说她想从自己的姐姐身上找到答案。而是她必须像温特一样：时刻严谨而自律。在全世界面前，用名为雪倪的面具掩盖真实的自我。
“好嘞，从一到十来评价。”拉塞尔·思拉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认为咱们的队长有多性感？”
“得了吧，你现在这话合适吗？”阿绅的声音同样清晰。
“别扫兴嘛，老兄。”拉塞尔不依不饶。“没人喜欢那种性格的家伙，但是妹子就另说了。”
“我觉得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拉塞尔。”卡丹说。
“但你不是，对吧？”
“我不想参与这种讨论，毕竟我们不一样，我已经有女友了。”
拉塞尔嘲讽：“真的？来开开眼，还是说她是纸片人？”
“怎么？你觉得我编了个女朋友？”卡丹反问。“你觉得我几岁？”
那得先理清楚是心理年龄还是生理年龄了。
蔚斯沉默地听着浴室外的对话。
“我觉得怎么样都行，但有句老话说得好：吃着碗里的，不影响你看着锅里的，不是吗？”
“说这个？伙计们？认真的？”阿绅说。
“兄啊，你真想说你不觉得她很性感吗？告诉你，小爷拉塞尔我起码能给她八分半。”
“不，我不是说她不漂亮。我的意思是——”
蔚斯不想再听了。她不确定到底是他们……还是是她天真地希望自己还能拥有更好的东西。
或许我得感谢他们知道我相貌出众，而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富二代。
但是她会领导他们。虽然他们很流氓，但她依然会领导他们。她见过温特一言不发，仅仅是站着就能让一支擎天军队鸦雀无声，而她也会这样做。
即便她不愿意这样做。
蔚斯再次叹了口气。她褪下上衣，面向镜子，她的脸，眼角有伤的脸，获得八分半评价的脸，带着空洞的眼神望着她。
镜子啊镜子，告诉我，谁是世上最孤独的人？
作为小队中唯一的男子，斯凯·拉克被发配到浴室睡觉，而布蕾克，天琴和邦妮——或者应该叫糖糖，她一直要求大家都叫她糖糖——占据了卧室。
布蕾克适应地很快，现在她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观察天琴和糖糖，她俩聊天的尺度之大，大到布蕾克只能理解为她们是好闺蜜，不过相比起她们互相脱衣服的尺度，聊天内容只能算是平平无奇。
布蕾克观察她们，不过她不在意她们在说什么。她看着她的小队，她的队友，需要她领导和保护的人。
她不是第一次当队长。她曾经带队参战过，但……这不一样。她来信标是希望来服从命令的，而不是发号施令。
她来到信标，希望自己能默默无名，但现在，有三双眼睛时刻盯着她。
这是她想要的吗？不是。
她要接受吗？她有别的选择吗？
她能做到吗？是的。她见过父亲如何担任领袖，也见过西耶娜·可汗（Sienna Khan）如何担任领袖，她更见过亚当（Adam）如何担任领袖，而他就算堕入黑暗也没有改变他是个优秀领袖的事实。现在轮到她了，即便她此前没有领导过像天琴、糖糖或是斯凯这类人。
根据她自己之前的经验，布蕾克将曾经的领导者分为三类：理想主义者，想成为黑道老大的白痴和醉心于暴力而忽略真正事业的人。她总是告诉自己，她曾属于第一类人，而且在第三类人成为领袖之前就全身而退了。
她的队友不可能是第一类人，而布蕾克希望他们不是第二类或是第三类。
所以，她必须换一种方式来带领他们，而不是像过去那样。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她可能不会在信标久留，可能会发生各种事情，亚当可能会找到她，她可能会找个理由从这逃到别处，就像她逃到这里一样。但在那之前，她还是队长。
这是她现在的职责。
而且还有一点，就算放宽要求，这三个人在这届新生里也算不上优秀。事实上，在始业式里布蕾克就已经保护他们好几次了。
但没关系，她以前就做过相同的事。
糖糖披了件蓝色外套，把白色的睡衣套装盖在下面，下床朝门口走去。“我要出去一下。”
布蕾克看着她：“没问题，干什么去？”
“就是给我父母报平安。”糖糖说。“告诉他们我通过始业式之类的。”
布蕾克点点头，糖糖可能不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但是至少足够平易近人，而且她很幸运，能与父母交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进展。
“为他们献上我的爱！”天琴模仿歌剧唱腔对着糖糖招手。
糖糖笑了：“没问题。”她走出房门，轻轻把门关上。
然后她靠在墙上，长叹一口气。
糖糖——亦或应该用她的亲生父母给她的名字，称她为糖果（Sweetie Drops）——是个普通的擎天王国女孩，有着深蓝色的眼睛，头发整齐的分成两部分，一半粉红，一半蓝灰。这是她唯一与众不同的特征，也是唯一会让人注意到她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和路上擦肩而过的女孩没有区别。
但她是个骗子，不仅仅是因为她用了假名。
蓝铃花小队，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更重要的是，这也不是她的直属上司想要的。
为什么要把我派给她啊？博士。
她打开一个新的卷轴板，双手微微颤抖。她要打给自己的上司了，她得控制自己的喉咙免得发出颤音。
卷轴板另一端过了一会才有回应。
“说。”卷轴板里的声音平稳而余裕。
“我进来了。”糖糖决定先说好消息。
“毫不意外，你分进哪支小队了？”
糖糖咽了口唾沫：“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我没法接近尼可丝。”
“那真可惜，你和谁一队？”
“天琴心弦，”糖糖说。“斯凯·拉克，队长是布蕾克·贝拉多娜。”
“谁？”声音有些不满。“瓦特博士是不是把你的作用吹过头了？”
“我们在同一个年级里。我还能收集情报，做你安排的所有事。”
“我想也是，希望你在期中之前就能给我初步报告。我想知道，等我到那里时谁值得我担心。如果我有其他安排，会再通知你，”卷轴板那头的人笑了笑。“休息一下吧，亲爱的；明天，你得认真工作了。”
糖糖握紧了她的卷轴板。
她真心希望天琴不在这。虽然现在天琴在这里完全是她自己的错，她在坎特洛特时和天琴关系太近了，而她也没能及时结束这段关系。但是，她还是希望天琴离开这里。
天琴不算是什么威胁，她在坎特洛特就知道，天琴甚至不如一只幼年贝奥狼危险。但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不可能从今年信标学院将要面对的“黑暗”中幸存。
只有极少数学生能成为所谓的威胁——皮拉·尼可丝早已榜上有名，蔚斯·雪倪很可能上榜——但剩下的人，不管他们能力如何，都会被轻易碾碎。
人们常说安分守己便可长命百岁，但事实往往完全相反。
这是她的身份所赋予她的使命。若是为了瓦特博士，她很乐意完成这项任务。
但同样的，她希望天琴不在这里。
糖糖推开宿舍的门，回到天琴身边。
作为一支男女比例正常的小队，YRDN小队的成员们是轮流使用浴室的。诺拉已经洗漱完毕了，现在轮到德夫了。莲坐在床上保养武器，诺拉在床上滚来滚去，而阳呆呆地望着窗外，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我是说过我们分开点对她有好处。
但我真的不喜欢这个事实。
让露比多交朋友是件好事，能让她克服害羞的毛病。而且杰恩和皮拉看着都很和善，如果露比的队长能和善一点就完美了，从阳的角度来看余晖太孤僻了，而且阳对他们三个都不太了解。当然，了解他们的为人和能力只是时间问题。但是现在，更好的选择是先让露比和他们磨合一阵子。不能因为自己的仓促而影响露比。
露比能照顾好自己。毕竟，在那个叫余晖烁烁的女孩的帮助下，她挫败了罗曼·托奇维克的行动。
但是每当阳看见露比的时候，她还是会把露比看做一个孩子，仿佛露比还会因为做噩梦而爬进自己的被子里。
“我在这儿呢，露比。别怕。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阳傻笑了一下。在信标学院里遵守这种孩子间的承诺是一种奢望……但这不代表她现在不想冲进SAPR小队的宿舍信守诺言。
她会没事的。没关系，一切安好。
最好一切安好。
露比需要结识些新朋友，她需要找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毕竟……毕竟阳不可能时刻照料她。露比总是认为只要新月玫瑰在手，她就无所不能，但人不能只靠自己，终有一天她会需要帮助，而阳也不能保证随叫随到。好在她现在找到了一些人，当阳缺席的时候，这些人能帮她一把。
但作为露比的姐姐，阳无法把这些担心抛在脑后。
当时，想到露比未来的两年没有自己在一旁呵护，阳打算放弃信标的录取名额。吓得她的父亲和克罗拉着她促膝长谈，向她保证他俩会好好照顾露比。而得知露比能和她一起进入信标当同级生的时候，阳如释重负，因为她又可以照顾露比了。
只是现在没法时刻照顾露比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从长远来看，这也可以减轻负担……对她俩来说都是。
晚安，露比。
我爱你。
德夫穿着一件暗棕色的睡衣走出浴室，阳拍了下大腿吸引众人注意：“好，现在我们都搞完内务了，是时候自我介绍了。”
德夫迟疑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只是让我们多了解一下彼此。说说名字，喜好的、厌恶的、爱好、梦想，差不多这些东西。”
“哦！哦！”诺拉仰面躺在床上，高举着手。“选我！选我！”
阳笑了，她已经预感到诺拉会和自己相处得很好了。“说吧。”她指着诺拉。
诺拉坐起来，清清嗓子：“我叫诺拉·瓦尔基里。我最喜欢薄煎饼，尤其是加了糖浆的煎饼，最不喜欢的是有人告诉我煎饼还没做好，然而是个人都看出它们已经做好了。说的就是你！莲！”
“烤成浅棕色才叫做好了，诺拉。”莲说，从语气中能听出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我的梦想，就是找到一个能安顿下来，能带着尊严生活的地方，因为一直不停搬家真得会让人疲倦的。”
“不错的想法，接下来的四年你都会在这里，所以你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部分。”阳说。“既然诺拉已经分享了她的故事。现在轮到我了：我叫阳小龙，和诺拉不同的是，我完全不想安顿下来。因为我喜欢认识新朋友，看到新地方，获得新经历。我……几乎没什么不喜欢的，我觉得应该对任何事始终保持包容。我的爱好是骑我那台名叫大黄蜂（Bumblebee）的摩托出去玩。而我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周游世界。”
“为什么？”德夫再度提问。
阳耸耸肩：“去看看这世界有什么，这还不够吗？”她把话题抛给男生们。“那么，你们俩从谁开始？”
莲和德夫对视了一下，先开口的是莲。
“我叫烈莲，我不太喜欢有些人一直在厨房门口徘徊，不停问什么时候开饭。”他瞪了一眼诺拉，而后者只是窃笑。“我的爱好包括烹饪、烘焙、书法、插花、室内设——”
“你的爱好包括你刚说的所有东西吗？”阳提问。
莲耸耸肩：“我浅尝辄止。”
阳眉毛一扬：“好吧，抱歉打断，请继续。”
“其他就没什么了，我的梦想……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防止任何孩子变成孤儿。”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了，”阳打破沉默。“毕竟猎人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她笑了笑，试图让房间的气氛里不再这么沉重。“好了，这是个艰巨的任务，聊聊你自己吧，德夫。”
“好吧，众所周知，我叫德夫·布朗斯翁，我喜欢务农，然后我没有讨厌的东西，我……一直没时间去发掘爱好之类的。我的梦想……我来这里是想找一个人，但是我现在都没找到她。”
“她？”诺拉好奇地倾身。“你是来找个女孩的？她是你女朋友吗？”
“我……呃……我是说，我希望……当时她住在离村里不远的森林里。差不多一年前，她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告诉我她要去信标。我答应她等我到了年龄就会来这里见她，但是现在我来了……她却不在。”
“别放弃。”阳安慰他。“这学校这么大，而且我们今天都只在森林里活动。”
“再说她比我们高一年级。”莲也加入进来。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学生。”德夫说道。
“那她为什么要来信标呢？”阳疑惑。
“我不知道，她只告诉我这么多。”
“好吧，要不你告诉我们她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一起来找这个人。”阳提议。
德夫看着她，阳第一次切实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蓝得惊人。“琥珀，”他说。“她叫琥珀。”
余晖此前从来没有和人合住过，这间寝室比她此前居住的倒闭尘晶店要好得多，但是这两间房子都比不上她还是塞拉斯蒂娅内门弟子时那间宽敞的起居室。
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内门弟子这一事实。
我的东西也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余晖几乎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小马利亚，到这里后，她也没获得什么东西。现在她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在背包里，当轮到杰恩去洗漱时，余晖开始安置这些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皮拉和露比都埋头保养武器，时不时发出一点咔哒声，余晖也想清理一下不屈骄阳，不过先得把杂物收拾好，这样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再说，杰恩在浴室，两个女孩忙于手活，没人会注意她的置物。
她打开背包，一只毛绒绒的大独角兽用玻璃双眼和缝出来的微笑欢迎余晖。它通体白色，有着金色的独角和淡粉色鬓毛，静静地坐在袋子里。
余晖把它掏出来，盯着它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留着这个玩偶，这是阿绅在上一次维特节集市上为她赢回来的，她当时觉得这个玩偶很可爱。在他们分手后，余晖本应该丢了它的，但是……她做不到。每当自己想忘记时，她就发现自己完全没法放下过往，真是愚蠢，对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独角兽放在枕头旁边。
“哇，太可爱了！”
余晖抬头，侧看发现露比正直勾勾地看着毛绒独角兽，一脸灿烂的笑容。余晖继续沉默着收拾，一言不发。
“那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吗？”皮拉问。
如果是就好了。
“不，只是前男友的礼物。”
“我明白了。”皮拉低声说。“那，你还在乎他吗？”
“噗，不可能！”余晖的声音一下子高调起来，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颊发红。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瞪着皮拉，义正言辞：“我告诉你，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而且我根本不在乎那个蠢货会怎么样。我只是……”她卡住了，因为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傻乎乎的毛绒玩偶。所以她决定转移话题。“这件事暂且跳过，你呢？我敢说你家里有一整面墙来摆放你的奖杯，不是吗？”
“哇，你有奖杯吗？”露比惊喜地大叫。
皮拉本来就白净的脸此时已如石膏般煞白。
她移开视线，看着身边的墙。
“我没带着。”
“你都有什么样的奖杯？”露比追问。
“皮拉可是寒风王国锦标赛的卫冕冠军。”
皮拉看上去很尴尬。余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她拥有那么多荣誉缺从来不愿意说出来，她真没意识到她自己有多么幸运吗？如果余晖能有任何奖杯，她会把它们捧给全世界看。
当皮拉苦笑着给露比讲述自己的奖杯以及获取它们的经历时，余晖转身继续低头整理杂物。
这能教会她不要多嘴。
余晖拿出其他个人物品。东西很少：一副二手国际象棋和折叠棋盘，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几本书页泛黄的平装书。当然，还有那本不知道公主会不会再看的神奇日记。
又是一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的东西。
尽管如此，她还是拿出了那本漂亮的，皮革装订的书，上面还有她的可爱标志。她慢慢地取出来，仿佛那是一件圣物。余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再也没有写过日记，即便它是为现在这个情况量身定制的。在这个“美丽”新世界里，她一句话也没给曾经的老师写过，她很怕塞拉斯蒂娅会给她回信……更害怕塞拉斯蒂娅不会给她回信。
我能跟她说什么呢？我为了追求荣誉而逃跑了，却闯进一个把我当垃圾对待的世界里？我受到了莫大的歧视？我的梦想没法在这个世界实现？毕竟我只是个失败者？
她会怜悯我，甚至让我回家。
但这种怜悯就是对我最大的歧视。
那些人可以欺负她，可以嘲笑她，可以给她起各种恶心的外号，甚至无缘无故拘捕她，但这一切都不会让她放弃自己的骄傲。余晖可以放弃，但她不会。她现在也不需要这样做，连想都不需要想。她是队长，是其他人的领袖，她正走在通往荣耀的路上。她只需要去领导，而且要领导得很好，那在她雄心勃勃的花园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在余晖已经不需要人教她如何担任领袖了。
她曾在塞拉斯蒂娅公主身边学习过，而公主千年来都是三族小马的贤君，不管塞拉斯蒂娅公主在余晖年幼时如何欺骗她、误导她，余晖都不会否认塞拉斯蒂娅是个优秀的君主。余晖要做的只是模仿她的老师而已——作为公主的前学生，她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诚然，塞拉斯蒂娅不会用让别人尴尬的方式化解自己的尴尬，在余晖的记忆里，任何事都不会让塞拉斯蒂娅公主尴尬，她恐怕没有任何尴尬的地方，但是余晖有。
总而言之，余晖现在会用公主一样的方式来统治自己的队员，用坚定的手段和处变不惊的心境来武装自己。
她可以告诉塞拉斯蒂娅，可以在魔法日记上写一篇新的日记，告诉自己的前老师，她，余晖烁烁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是统治者了，我的手下有忠诚的战士，我可以对露比·罗丝说过去，她就会过去；对皮拉·尼可丝说过来，她就会过来；对杰恩说去做，他就会去做。
余晖可以告诉她这些，而塞拉斯蒂娅公主……不会答复的。塞拉斯蒂娅从来没有写过日记，她已经放弃余晖了，塞拉斯蒂娅不再关心她了。
今晚，余晖也不会给塞拉斯蒂娅写日记，她没有心情写一篇不会有回应的信。
余晖烦躁地把日记扔到床下。
“哇，太可爱了！”
露比兴奋的尖叫把皮拉从清理长矛的工作中拉了出来，她环顾四周看看发生了什么。余晖似乎决定先处理杂物，还在床头放了一个独角兽玩偶。此时余晖正侧看着露比，然后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
“那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皮拉知道自己是个非常不善于聊天的人，但她希望这只是因为自己从来没练习过而已。如果她想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摆脱无敌少女的名号，只作为皮拉·尼可丝生活的话，她就需要练习了，而加入现在对话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不，只是前男友的礼物。”
“我明白了。”
皮拉从来没有男朋友，甚至关系好的男生都没有过，而且她怀疑即使自己找到了一个不为名誉而靠近她的男生，她母亲也不会允许她约会。那一刻，她有点嫉妒余晖：可以被人认识，可以被人了解，而不是因为成就而被人仰望。从来没有人给过皮拉一个傻傻的毛绒玩偶，也没有什么前男友的纪念品来让她装饰房间。
为了分散自己内心的忧郁，皮拉需要说点别的。
“那么，你还在乎他吗？”
“噗，不可能！”
余晖几乎是喊了出来。皮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余晖连滚带爬地下床，满脸通红地叉腰之前就意识到了。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句话会让人反应如此之大。
“我告诉你，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而且我根本不在乎那个蠢货会怎么样。我只是……这件事暂且跳过，你呢？我敢说你家里有一整面墙来摆放你的奖杯，不是吗？”
“哇，你有奖杯吗？”露比惊喜地大叫。
不，不，不，不要这样，不要现在这样。
皮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都在变得苍白且冰凉。本来到刚才为止都一切顺利，而现在，一切都变得这么快。当杰恩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露比也不知道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她能接受露比最终发现真相后有杰恩那样的反应，但她希望在那之前，周边的人能习惯将她看做是个普通的女孩，而不是当做一个明星。
为什么余晖要说这个？
“我没带着。”
皮拉尴尬地移开视线，她没有任何从家带来的纪念品，就算带，锦标赛的奖杯也是她最不可能带的东西。
“你都有什么样的奖杯？”
“皮拉可是寒风王国锦标赛的卫冕冠军。”余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看她们，好像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皮拉萎缩了，现在，那些东西会像往常一样到来：谄媚，奉承，讨好。仿佛她不过是个寒风王国设计出来赢得比赛的机器人。
来到这里也毫无意义吗？
她曾希望自己可以认识一些从来没听过自己的名声，也没有兴趣去了解的人，但是现在，看着露比闪闪发光的银眼睛，这一切似乎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哦！天呐！我就知道我以前见过这些武器！”露比尖叫。“它们在《干戈与戎甲》的第四，哦，是第八期上有一套完整的写真！倾诉和聆听，对吗？”
皮拉表情僵住了。老实说，这不是她所预想到的反应。在她第三次成功卫冕之后，《干戈与戎甲》（Weapons and Armour）的编辑就请她去做一期专题报道，或者准确点说，请她带着武器去一家专业摄影棚，在那里，摄影师为武器拍摄了一整套相片，他们甚至请来了一位专业模特来展示武器，然后编辑问了她几个问题，那可能是皮拉有史以来经历过最轻松的采访。
让皮拉惊讶的地方在于露比居然记得这些，《干戈与戎甲》这本杂志的目标受众可不是露比·罗丝这样的孩子。
“你读过了？”
露比兴奋地点点头：“当然，它们是你亲自设计的吗？你亲手打造的？前后花了多长时间？”
“我不能说是我独自设计的，”皮拉谦虚地说，但言语中有着难掩的自豪。“我的母亲帮了我不少忙，虽然我没有完整参与过全部工序，但是我还是付出了不少心血。”她轻抚倾诉的刃尖。“我认为武器是我们的半身，在打造它们时，它们就拥有了灵魂。”
“我就知道，对吧？！”露比大喊。“我的意思是，新月玫瑰也不是我原创的——我舅舅克罗的先驱者（Harbinger）给了我很多灵感——但我还是把这宝贝做了出来，我感觉如果不动手就像……我也不知道。然后我给它起名叫新月玫瑰，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皮拉微笑，她没有完全理解露比的言语，但是她可以毫无障碍地理解露比这种感情。
她不禁感激露比，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武器上而不是她的奖杯上。
看上去露比完全不关心那些奖杯。
也许……现在说有点早，她还不能肯定。但也许……一切都能会好起来的。
杰恩从浴室里出来，发现他的队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余晖正在认真擦拭枪管，皮拉和露比正在交流变形武器的设计经验。
“为什么你的枪里只有五发子弹，感觉有点少，连余晖都比你多。”露比问。
“我们进行了很多实验，最终发现超过五发子弹会影响剑形和矛形下的平衡。而且对我来说，使用步枪的次数非常少，我更喜欢近身作战，竞技场很少有要用到枪的情况。”
“啊，这就是你也不用尘晶弹的原因。”
“正是如此。”
“但你不觉得在和戮兽战斗时，先手攻击再近战更好一点吗？”
“我确实没有什么和戮兽战斗的经验，不过从我在翡翠森林里观察到的情况来说，戮兽在进攻前都会隐秘行动。”
露比点头，似乎在考虑这种情况。“我想你已经——哦，嘿，杰——”剩下一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她盯着杰恩看了一会，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甚至都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了。
“怎么了？”余晖抬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怀疑有人在嘲笑她。“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穿着这个？”露比在大笑中挤出这句话。
杰恩叹了口气，是那件连体睡衣，当然是因为那件连体睡衣。考虑到这衣服上印着南瓜皮特（Pumpkin Pete）的大脸，还是一件连体睡衣的时候，他真不能怪露比笑成那样。但他还是要抗议一次。
“这衣服很舒服的！”
“你还穿着兔子拖鞋！哈哈哈哈！”
杰恩觉得有点不舒服，皮拉的表情就和她的沉默一样难以捉摸，而余晖的眼神让他想到自己在家的七个姐妹。
随后余晖掏出卷轴板，拍了张照片。
杰恩在闪光灯下闪躲着：“余晖！你想干什么？”
“人生苦短，我想永远保留我们的青春时光。”如果她没有一脸坏笑的话，这句话听着倒像那么回事。“所以，那只兔子是什么？”
“这是南瓜皮特！”杰恩抗议，谁能不知道南瓜皮特呢？余晖之前都生活在哪？“你知道的，在商店里到处都是的那个，在动画片里的那个？”
“我要是去商店买东西，就代表我穷困潦倒了，不过我信你。”余晖挤挤眼睛。
杰恩走到床边，重重地坐下去。露比已经笑完了，但那声音仍然回荡他耳边，他看了看露比，又看看皮拉，然后回头看看余晖。
我真的属于这里吗？我真的属于她们吗？
露比和皮拉很优秀，就连余晖都很酷，即便她还比不上她们两个，但是他只是……只是杰恩而已。他这样怎么能帮助她们呢，更别提成为自己梦中的英雄了。
看看她们多专注。
“你们这样清理武器多久了？”他问。“你们不累吗？”
“在我完成新月玫瑰之后，克罗叔叔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照顾它。他说：‘你必须好好照料你的武器，孩子，否则，它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让你后悔。’比如镰刀可能无法正常展开，可能枪会卡壳之类的。”
“哦，我是不是应该……我不确定，比如把我的剑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整理好？”
“我不建议那么做。”皮拉语重心长地说。“如果过分磨砺刀锋，反而会弄伤它。”
她说的话没有恶意，但是还是刺痛了杰恩，让他想起自己的无能。当女孩们坐在他周围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废物。
所以当她们清理完成之后，余晖关灯时，杰恩很感激。
明天是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露比侧躺在床上，合上眼皮等待睡意降临，窗帘遮住了外面的月光。她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毕竟现在才熄灯了一小会。
尽管和三个人共处一室，但是露比还是觉得这是她最寂寞的时候。倒不是说她的室友们，队友们，朋友们对她不好；而是……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离开家，而这次阳，爸爸，还有茨威（Zwei）都不在她的视野范围内。这也是她在没有阳的陪伴下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虽然她和姐姐在同一个学校里，但不在同一个小队，宵禁规则也不允许她去找阳。
她一直很期待这一天，非常非常期待，现在这一天到了，而她……她想家了，她想念父亲，想念墙上的毛绒玩偶，想念她的房间，想念隔壁的阳，想念茨威，想念……想念家。
这也许就是阳说的独立自主，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意思吧。
但是露比还是忍不住想家，她想家了又有什么错呢？也许自己一开始觉得信标和家里没有区别。但现在，家还是家，只是她不在家。
晚安，阳。晚安，爸爸。晚安，妈妈。
露比的胳膊在被子外，当她翻身时，她的指尖触碰到墙壁，在恍惚间她感觉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是刻在墙上了吗？露比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刚刚自己碰到的地方，但是红窗帘几乎遮住了全部光线，她没法看清那是什么。
“伙计们，我能开灯吗？”
“为什么？”余晖问。
“我想看点东西，就开一会。”
余晖沉默了一会。
“好吧，我来开。”
露比听到有人从床上起来，拖着脚步走到墙边，然后灯亮了。
突如其来的灯光让露比眨眨眼，适应亮光后她继续观察墙壁。
“哇，”她大喘气。“伙计们，快来看看这个。”
皮拉起床的速度比杰恩快得多，她们围到露比的床边，在她身边看她指出的地方。墙上刻着四个字母“STRQ”，还有各自的标记：一朵玫瑰，一颗炽火般的心，还有一对朝向相反，彼此背对的翅膀。
微笑在露比脸上绽放。“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等不及要告诉阳了。
“呃……我错过了什么了吗？”杰恩说。
“应该是之前的学生做的，这间房子的前主人们。”皮拉推测。
“不只是以前的学生，”露比抚摸着墙上的字母。“这个S，是我妈妈夏默·罗丝画的，T代表我爸爸太阳小龙，而那个是克罗舅舅，就在这。”
这是爸爸妈妈的房间，他们和克罗舅舅还有阳的……我的姑姑蕾文一起住在这。
他们曾睡在这里，躺在和露比一样的床上，就在露比现在在的位置上。对露比来说，这里更像家了，不再那么陌生，就好像她的父母和舅舅都在这里陪伴她一样。
她对她的队友们微笑，随后突然意识到这个发现虽然对她来说意义重大，但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她的笑容渐渐消失。“我……不好意思，各位，我只是——”
“嘿，”杰恩面露喜色。“我们都懂的。而且你知道吗，我也觉得这很酷，我敢打赌，现在他们都是超牛逼的猎人们了。”
“是啊。克罗舅舅是最好的人。我爸爸现在在信号学院当老师，他也很厉害。”
杰恩点点头：“那你的妈妈呢？”
“妈妈她，”露比犹豫着，呼吸有点不自然。“妈妈不在了。”
杰恩的脸迅速垮了下去。“哦，呃，我很抱歉，露比，我太不过脑子——”
“没关系，真的。”在事情变得更尴尬之前，露比及时救场。“你之前不知道，所以这没什么。”
皮拉轻轻说道：“逝者不会被遗忘，你的母亲和所有爱你的人都与你同在。”
露比笑了笑。“谢谢，皮拉。那……那真是太好了。”
皮拉点点头。
“只要我们记得我们的先祖，那他们就会给予我们力量，带领我们前进。”
余晖转身走回去。“都别动。”她专横地命令着，走到自己床边，拿出不屈骄阳，她背对着众人，他们看不清她在做什么，直到她转过来，把刺刀从步枪上拆下来，反手把这柄短剑握在手里。
“好了，腾点地方。”余晖爬上露比的床。
“你要做什么？”杰恩问。
余晖翻了个白眼。
“你还看不出来吗？伙计，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她把用刺刀在墙上刻下“SAPR”四个字母，就在“STRQ”旁边，然后她在SAPR的S上刻下璀璨的烈日。
余晖把短剑递给杰恩。“留下你的标记，兔子男孩。”
杰恩也爬上来，在墙上刻下双弦月。皮拉是下一个，她认真地刻上一支向上的长矛。露比最后接过短剑，她的手微微颤抖，刻下一朵和母亲一样绽放的玫瑰。
默默地，她把短剑递还给余晖。
“现在，”余晖说着，任由灯光他们的影子打在墙上，覆盖他们留下的标记上。“等我们成为著名的猎人之后，无论谁进入这个房间，他们都会知道我们来过。”
“而且我们会像爸爸和克罗舅舅一样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是的。”杰恩说。
皮拉双手合在胸口，偷偷瞥了他一眼。
“都收收心，”余晖补充。“我们该睡觉了。”她转身上床。
露比躺下，依然看着父母留下的记号，还有她的团队留下的记号，其他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上。灯灭了，寝室再度陷入黑暗。
露比脸上挂着微笑。
“晚安，杰恩。”
“晚安，露比。”杰恩回答。
“晚安，皮拉。”
“晚安，露比，晚安，杰恩。”皮拉说。
“晚安，皮拉。”杰恩打着哈欠。
“晚安，余晖。”
安静。
“晚安，余晖。”露比再次说。
安静。
“噗嘶！”杰恩发出声音。“余晖？”
余晖的声音慵懒又缓慢。“认真的？我们真的要玩这个？”
“来吧，”杰恩说。“别那样。”
余晖叹了口气。
“晚安，露比。”
晚安，妈妈。
余晖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凝视着黑暗的天花板。
晚安，我的小阳光，做个好梦。
余晖皱眉，她已经长大了。她不需要母亲来给她道晚安，不需要母亲给她盖上被子，不需要母亲给她递上一杯放了棉花糖的热可可。
你不是我妈妈，而我却蠢到忘了这一点。
她需要着眼于未来，而不是过去。
塞拉斯蒂娅已经过去了，她的团队才是未来。
如果塞拉斯蒂娅已经过去了，那为什么我忘不了她？
余晖辗转反侧。
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她，因为我所做的，我想做的一切都受到她的影响。
余晖的童年只有对王冠的渴望。她所有的学习，所有的成就，所有的一切都旨在让自己成为小马中的最优秀，最受小马们敬仰的存在。而最后，王冠落在了别的小马头上，落到了韵律（Cadance）那只愚昧，毫无亮点的小马头上。而塞拉斯蒂娅对她描述的一切，她的梦想，她的未来，她的光辉命运……都不过是谎言。
我绝不接受。
余晖知道塞拉斯蒂娅错了，她知道自己的老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伟大。因此，她为了寻找荣耀而离开，穿过镜子进入一个新世界。
她还没找到那个命运，余晖还徘徊在王冠之下，而那顶桂冠终将落到她的头上，当它到来时，它会伴随着春风驱逐她周身的寒冷，当它到来时，人们将高呼她的名字，仿佛神明降临人间，那声音将会如甘露般甜美：余晖！余晖！余晖！
那难道无法填补她的空虚？难道它不会充实她空洞的灵魂吗？它必须会，因为如果它没有……那又会怎么样呢？
余晖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不安地自省转移到她的新队友身上。露比和皮拉很有希望成为她的左膀右臂，她们骁勇，敏捷，熟练地运用着她们的武器。她不确定杰恩的能耐，但是既然大家住在一起，那她会找到他的用处的。他们最终都会为她服务，而她决不允许任何人阻挠她。
因为他们是她的队员，就像塞拉斯蒂娅的卫队一样，他们会拉着她的战车，将她带到充满荣光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