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霙
斯派克叫了一声。
暮光将视线从面前的全息显示屏移到斯派克身上，她笑了笑，伸手轻挠小狗的耳后。“怎么了，斯派克，你饿了吗？”
斯派克跳到暮光的大腿上，轻轻呜咽着。
“哦，我懂，你是寂寞了。”暮光亲切地说着，单手不停地抚摸着它，另一只手依然在全息图谱上摆弄着那些零碎。
信标的宿舍房间有点小，尤其是当暮光把所有的无人机带进来时更是如此，但毫无疑问，她们得凑合着用。这个房间怎么说也比云宝和苹果杰克在擎天学院的老宿舍大一点，而且她们把那里布置得非常好。
暮光闪闪坐在靠墙一侧的桌子前，她的电脑上投影出潘妮武器的全息图。她坐着时不怎么高，站起来也是如此，在纤细的胳膊加持下整个人就更显得瘦小。她午夜蓝的头发此刻扎成了一个马尾，两缕中紫色与玫瑰红色的头发从额头前的齐刘海一路延伸到她长长的高马尾末端。紫罗兰色的眼睛前架着一副方形眼镜。粉色的修身马甲罩在她那件肩部蓬松，带有立领的淡蓝色短袖外，而她的宠物狗斯派克则坐在她紫色的裙子上，快乐地喘着气。
在暮光的身后，夏尔·苏蕾坐在自己的床上，正在阅读一本关于伟大战争期间曼特海军军史的大部头。相比之下，夏尔要比暮光高一些，胳膊上的肌肉也更多一些，只不过这些都被她包裹着整只手臂的无指黑手套所掩盖了。她肤色黝黑，眼睛却呈现出明亮的海蓝色，墨蓝的头发剪得很短，与颈部平齐，细碎的刘海微微遮住了额头上的金色花钿。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纯白色对襟短袖，镶着金边的蓝裙子套在她的腰间，白色及膝高筒靴边上饰有金色排扣。她的蓝色贝雷帽就放在床边。有时，夏尔会看看表，然后故意咳嗽一声。
“我相信她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暮光紧张地说道。
“确实。”夏尔说。“如果你能保持无人机监视的话就更好了。”
“既然云宝已经找到了她，那就没必要了。”暮光摸着斯派克。“而且，虽然我们用无人机是为了节约时间，但那还是让我有种偷窥的感觉。”
“观察潘妮的表现是你的任务。”夏尔指出。
“但这不代表我必须时时刻刻监视她。”暮光坚持道。“只要我在期末前拿出足够多的数据交给校长就可以了。”暮光将眼睛推到鼻子上。“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在我们的计划内，”她说。“但艾恩伍德将军已经批准了。”
“我很清楚。我将毫不犹豫，毫无抱怨地服从指挥官的命令。”夏尔没把‘但这不意味着我必须喜欢’这句话加上。
暮光眉头皱了皱。“我觉得云宝和艾恩伍德将军是对的，潘妮……潘妮应该有机会出去玩玩，交交朋友。”
“你和云宝黛西都保证过你们的朋友很有亲和力。”夏尔提醒暮光。“见过她们之后，我能明白你们担保的理由。”
“嗯，那真是……谢谢你。”暮光说。“但事实上，那是我和云宝的朋友，不是潘妮的朋友。我们有什么权力说‘这些是你的朋友，因为我认可她们所以我替你选好了’呢？”
“在我小时候，我父母就认可了我所有的朋友。”
“那是在你认识他们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夏尔说。“他们把我介绍给了他们战友的孩子们。”
“那……”暮光沉默了一下。“如果我的父母也那么做，我就不会遇到云宝黛西了，如果我没有遇到她，那么……有时候，你必须要冒一次险，你知道吗？就是，要有点信心？”
“信心会带来回报，”夏尔对她说。“万全的准备也是。”
斯派克突然抬起头，伸着舌头对门高兴地叫了起来。只有暮光的朋友来了才会让它有这个反应，而且——尽管萍琪派有各种令人费解的能力，但她也无法瞬间来到另一个国家——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学院，那只能是云宝黛西。
果不其然，几秒钟之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暮光刚要起身，却被夏尔抬手制止了。
“那是云宝回来了。”暮光说。
“不一定。”夏尔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着，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拿起椅子上的手枪。
她一边上膛，打开保险，一边朝门口走去。
我们真要这么警惕吗？
暮光想着。
是的，潘妮的存在是个秘密。
但是现在四个王国依然保持着和平，溪谷王国和擎天王国还是盟友，而且这里还是信标学院呢。要是这里真有那么危险，云宝黛西绝对不会提议留在溪谷，艾恩伍德将军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夏尔贴着墙，从门上的猫眼朝外窥视。当她打开门，看到是云宝和潘妮时，暮光非常确信她发出了一声失望的闷哼。
“嘿，”云宝脸上带着羞愧的笑容。“我们带了外卖。”她举起两个装有硬纸盒的塑料袋。暮光坐着就能闻到一股寒风美食的香味。
“欢迎回来。”暮光说。“你们还好吗？”
“我们的状况非常好！”潘妮一边回答，一边跟着云宝走了进来。
夏尔在她们身后关上门，只不过用的力气更大了一点。“你们已经失联三小时四十二分钟了。”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谁才是机器人。”云宝自顾自走到房间中央，把食品袋放下。“嗨，暮暮，嗨，斯派克。”
斯派克叫了一声，从暮光腿上跳下去，跑到云宝脚边。云宝笑着蹲下身子，摸摸它的下巴。
“这小家伙弄得我想坦克了。”云宝呢喃道。
“我相信萍琪会照顾好它的。”暮光对她说。
“是啊，如果软糖（Gummy）没有吃了它的话。”
“按照软糖的体型，它下巴的咬合力不够——”
“我相信你，暮暮，你知道我数学一向很差的。”
“这就是你这么晚回来的理由吗？”夏尔双手叉腰质问道。
“我们和我的新朋友一起出去了！”潘妮高兴地宣布。
“确实，”夏尔说。“很久。”
“皮拉·尼可丝和露比·罗丝，是吗？”暮光问道。
“没错，”潘妮说。“她本人要比视频里的她和善多了。”
“那是因为她没有备战，”夏尔解释道。“战斗需要专注，而专注往往会使表情变严肃。”
云宝站了起来。“我们还见到了蓝宝石队的另外两名成员。嘿，暮暮，你绝对猜不到她们的队长是谁。”
暮光眨了眨眼睛，云宝既然这么说，那这个人肯定她们俩都认识，而且这个人还必须是她第一时间想不到的人。她们认识的人里谁去了信标？“是疾电阿绅吗？”
云宝摇摇头。“余晖烁烁。”
暮光眉头一扬。“你碰到了余晖烁烁？”
“是啊，余晖烁烁，蓝宝石队的队长。”
“而你们两个还没打起来？”
云宝笑了笑。“其实她比上次见的时候要和善多了。”
“真的？”暮光的声音里充满怀疑。
“算是吧。”云宝耸耸肩。
暮光相信眼见为实。她对余晖烁烁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尽管暮光从未答应过疾电阿绅的邀约——她没有那个兴趣，所以拒绝了——但余晖烁烁依然认为是暮光出手抢走了她的男朋友。
夏尔大声清了清嗓子。“发生了什么事？”
云宝刚张开嘴，潘妮又一次抢在她之前说话了。“我们去了电玩店。那真是太好玩了！露比和我——”
“潘妮。”云宝温和地打断她。“我觉得夏尔想要的是简报。”
“电玩店？”夏尔重复道。“你带潘妮去了电玩店？”
“你说得好像我带她去了什么三俗场所一样。”云宝说。“你对电子游戏有什么偏见吗？”
夏尔瞪着云宝，云宝也回瞪着她。
“我一直和她在一起，潘妮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云宝的口气不容置否。
“你把她暴露在外人面前。”
“这不就是测试内容吗？”
夏尔继续盯着云宝，片刻无言。
“没错，”她让步了。“虽然我更希望审核潘妮的朋友，但你的计划有可取之处。这将决定潘妮能否与一般人交往。”
“很好。”云宝说。“现在，要不要来吃饭？外卖快凉了。”
夏尔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外卖，但暮光注意到了。
“要。”她说。
云宝和夏尔收拾完餐具，丢垃圾去了。现在只有暮光一个人照看着潘妮。
好吧，勉强算是照看。暮光一边研究全息投影上的剑，另一边单手给斯派克喂了点鸡肉。斯派克贪婪地吞掉肉块，然后俏皮地舔舐着暮光的手指。那种痒痒的感觉使她笑出了声。
“你在做什么，暮光？”潘妮问道。
“我在想办法改造你的剑，”暮光说。“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导线来控制它们了。”
“为什么？”潘妮很好奇。
“因为这些导线代表设计中存在弱点。”暮光说。波伦迪娜博士最初的设计要求是剑刃能够无线化，拥有独立供电系统，可以由潘妮的核心处理器发出信号驱动。遗憾的是，他们无法设计出包含独立电源和信号接收器的同时结构还足够紧凑，能让潘妮携带一定数量的剑。通常情况下，若这种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们是不会动工投产的，但当时花在潘妮身上的资金和时间都太多了，剩余资源不足以让他们进行优化，所以只能改用线控方案。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只要暮光接下来能够想出一种将能够满足设计需求的方案就可以了。“而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消除这些弱点。”
潘妮思索了一会。“我以为我的设计目标是保护弱小，而不是消灭他们。”
“呃，我说的‘弱’不是这个意思，潘妮。”暮光纠正道。
“噢。”
“我的意思是，”暮光专心地看着全息图，皱了一下眉头。“我们应该一直努力改进我们的作品，让它变得更好。这样才更有意义。”
“那拆掉浮空阵列的导线会让我变得更好吗？”
“依我看，是的。”
“噢，”潘妮看了看关上的门。“我做的事惹麻烦了吗？”
暮光摇摇头。“我觉得你不可能惹上麻烦的，潘妮。”
“即便我逃跑了？”
“即便如此也不会。”暮光说。“我们允许你……你，但是，呃，不要再这样了，好吗？越是这样，大家对你的宽容就越少。”
“哦。暮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已经问过了。”
“噢。”
暮光这才从全息图谱中抽出神来。“对不起，刚才……算了。潘妮，你当然可以问我问题。”
“你和云宝黛西是朋友吧？”
暮光点了点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潘妮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
“你怎么知道云宝黛西真的是你的朋友？”
暮光看了看全息图，然后扭身看向潘妮。潘妮正坐在一张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满脸写着好奇。
“潘妮，”暮光问她。“这是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潘妮说。“你怎么知道你的朋友真的是你的朋友。你又怎么知道你真的是她们的朋友？你说你和云宝黛西是朋友，但你怎么知道呢？”
暮光皱了下眉头，当潘妮开始漫不经心地玩弄自己的头发时，暮光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六角星发卡。“我……我自己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答案的，潘妮。”
“但你找到了，不是吗？”
“最后才找到的。”暮光轻轻地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感觉……我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成绩很好，很多人都夸我聪明……但这还不够。我想要，我需要其他的东西。就好像我内心中有一种空缺，一个我无论多么努力都填补不上的空缺。直到我遇到了我的朋友们，我才意识到她们就是我所缺少的，我一直在寻找的能填补空缺的人。”暮光笑了。“可能这一切听上去不怎么科学，但确实如此。我无法告诉你我怎么知道云宝黛西是我的朋友，我找不到能够量化友谊的公式。但我可以告诉你云宝为我做过的事，我所有的朋友们为我做过的所有事……对我来说，当我在朋友们身边时……一切都很美好。”暮光叹了口气。“我很难解释清楚，对不起。如果萍琪在这里，那也许——”
“不。”潘妮说。“那个……我想我明白了。那么，暮光，你觉得我也能感觉到吗？你觉得我能知道露比和皮拉是我的朋友吗？”
暮光犹豫了一下。“是的。”她说。“你拥有灵魂，潘妮。你的灵魂可以感受到这些情感。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我们制造出来，在死亡或报废前都要一直戮兽战斗的人，我们却从没想过你是不是自愿的。
突然间，暮光感到一股恶寒。
“暮光？”潘妮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我不对。我们在做的事不对。自始至终整个事情都不对！
这种突然意识到的恐惧蔓延到暮光的全身，而她正极力抑制这股恐惧爬上自己的脸。她需要和潘妮以外的人谈谈这件事，她需要——她想要——云宝告诉她，她们不是一个畸形项目的帮凶。
她关掉了全息图，现在她没法集中精神来提高潘妮的战斗力。
“我……我没事，潘妮。”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呃——”
门开了，云宝和夏尔回来了。
哦，谢天谢地。
暮光将斯派克放到地上，然后起身。“嗯，夏尔，你能替我照看下潘妮吗？我非常需要和云宝聊聊。”
夏尔点点头。“可以。”
“要去外面吗？”云宝提议道。
“当然。”暮光点头。
她们走出寝室，云宝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前将门关上。过段日子，这栋寝室楼将容纳所有来信标的擎天学生，但现在，这里只有她们。走廊很安静，也相当暗。暮光踱步到走廊的另一侧，紧张地抓着裙摆。
“怎么了，暮暮？”云宝关切地问道。
暮光推了下眼睛，转身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我需要你告诉我，我们没有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们没有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
云宝双臂抱拢。“这是怎么了，暮暮？”
“你觉得呢？”暮光反问。“我们创造了一个奴隶。”
云宝皱起眉头。“你不觉得你太苛刻了吗？”
“潘妮无法选择做什么，也不能选择去哪里。”暮光说。“是我们在告诉她该做什么，我们命令她去做，这些……这和伟大战争前对待弗纳人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没人创造弗纳人，而潘妮就是为此而生的。”云宝回答。
“这一样吗？”
“我不知道，这很重要吗？我们的战斗机器人不是也能自己思考吗？”
“在基础逻辑层面上，算是吧。”
“而你不担心它们成为奴隶。”
“一个擎天骑士（Atlesian Knight）不会问我什么是友谊，不会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潘妮问你了？”
“是的。”
云宝眉头一挑。“哇哦，好吧，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了。”
暮光走到她的朋友身前。“云宝，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帮潘妮寻找她的奋斗目标。”云宝说。
“哈啊？”暮光不解。
云宝轻轻把暮光的脑袋搭在自己肩上。“拜托，暮暮，你爸爸是个军人，你哥哥也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没人天生就做好为擎天牺牲的准备，也许夏尔除外。”云宝笑了笑。“在遇到你之前，我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酷炫士兵。但在遇到你之后，在银甲闪闪把我纳入麾下，把我介绍给艾恩伍德将军之后，我开始明白是什么值得我去奋斗，甚至牺牲了。我们都得自己去寻找答案，也许潘妮能在溪谷找到属于她的答案。如果她找到了，那么她是否有选择的余地就不重要了，一旦她开始为自己相信的东西去奋斗，任何外力都影响不了她。”
尽管战争中，让曼特及其盟友彻底失利的战役发生在陆上，但在这场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最让曼特国王和他的议员们寝食难安的还是海洋。大战之初，曼特每年所需的粮食中有80%依靠进口，运输量高达3000万吨，其中的多数都来自寒风王国。保证这条补给线不被溪谷海军截断是曼特舰队的当务之急。
潘妮不断用舌头发出喀哒声。
夏尔放下书，看着旁边床上的女孩。“怎么了，潘妮？”
潘妮看向夏尔。“我记得形容这种状况的词叫‘无聊’。”
“真的吗？”夏尔干巴巴地说。不过，她没有再拿起书。她有六个弟弟，以往的经验告诉她，无聊不是件好事，如果放任自流，只会成为日后的麻烦。“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去看看露比和皮拉。”潘妮说。“她们也在这所学校里，对吗？”
“确实，”夏尔点头。“但她们是学生，据我所知，她们下周要进行月度考核。我很确定明天她们还有一场实践考试。毫无疑问，她们要学习，而不是浪费时间。”
“和我一起是浪费时间吗？”
夏尔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这样她就可以面对潘妮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琐碎的活动，不论你在不在场，都可以视作浪费时间。”
潘妮点点头，但还是说道：“我已经开始想念她们了。”
“你还很年轻，潘妮，这种感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很正常——甚至很可取，”夏尔说。“但你的新朋友比你大，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友谊不是让你无视时间场合介入她们生活的理由。”
“我知道了，”潘妮回答。“但我不懂。”
“确实，我不指望你在这个阶段就懂，”夏尔回答。“就像我说的，这是你长大后会学到的东西。”
“我……”潘妮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感觉很无聊。”
“在我家，如果你在父母能听到的地方说无聊，那就代表你想要做家务。”
“什么样的家务？”
“那要看我们当时住在哪。”夏尔说。“一般情况下就是打扫自己的房间，或是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但我们住在真空王国时，必须有人要去打扫门廊的沙子。必须有人去遛狗——”
“你养了一只狗？”潘妮兴奋地问道。“像斯派克那样吗？”
斯派克兴奋地叫着。
夏尔莞尔一笑。“阿奇（Archie）比斯派克大一点，它是我父亲的狗。它以前是‘勇气号’（Courageous）的吉祥物，后来年纪大了，不能上船了之后，我父亲就收留了它。它曾是条非常善良的狗，在小孩子身边总是很温柔。”
“曾是？”
“它是条老狗。”夏尔解释道。“它在睡梦中离世，以军礼下葬。”
“斯派克是我们的吉祥物吗？”潘妮问。
斯派克叫了一声。
“斯派克是暮光的宠物，”夏尔纠正她。“有些猎人小队会用狗来协助行动，但斯派克不是那样的动物。”
“噢。所以，当你无聊了，你就做家务？”
“从我离开家之后就不做了，”夏尔回答。“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忙起来打发时间。我学习、保养武器、阅读、做模型——”
“那我能做什么？”潘妮询问道。
“你想做什么？”夏尔反过来问她。“除了想和露比、皮拉在一起之外？”
“我们可以看电视吗？我很喜欢暮光之前推荐的那部《可爱之心》（LovelyHearts）”
夏尔眯起眼睛。“鉴于你最近的表现，我不觉得你可以看电视。”
“这不公平，夏尔！”潘妮噘嘴。“我说过我很抱歉了！”
“唔。”夏尔低沉地说。“你可以看一小时电视，然后就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吧。”
“好吧。”潘妮认输。“你要和我一起看吗？和朋友一起看感觉更好。”
夏尔不是魔法少女动画的粉丝，但她还是同意了：“行，潘妮，我和你一起看。”她从床上站起来，拿出卷轴板。
门开了，云宝和暮光回来了。
“怎么了？”云宝说着把门合上。
“我们要看《可爱之心》。”潘妮宣布。
“好主意，”暮光说。“我们可以一起看。”
“要是早告诉我要开个观影会，我肯定得买点零食。”云宝笑着说。
暮光对这部剧更熟悉，所以她开始寻找合适的剧集，而夏尔和云宝坐在潘妮所坐的那张床上。
暮光快准备好了，此时门响了。
暮光走去打开门，信标学院的校长，奥兹平教授站在门外。
“晚上好学生们。”他亲切地说道。“我可以进去吗？”
“当，当然，长官。”暮光说着退后一步让开路。
当校长跨过门槛时，夏尔一跃而起。“长官入室，立正！”
（译者注：夏尔原话为：officer on deck, ten——hut! officer on deck是海军术语，通常用于舰艇指挥官登上舰艇甲板时使用。）
云宝和潘妮也如弹簧一样跳下床，潘妮差点摔到地上。
奥兹平教授笑着安抚她们：“你们没必要这样，这里不是擎天王国，我也不是军官。”
“稍息。”云宝命令道。
夏尔双手背在身后。“请求发言，长官？”
“当然，呃——”
“苏蕾，长官，夏尔·苏蕾。您说得没有错，这里不是擎天王国，但您依然是我们的上级，值得尊重。”
“我一直认为，尊重应该是争取来的，而不是盲目地接受。”奥兹平教授沉吟道。“但我想，詹姆斯和我在这一点上有根本性分歧。”
如果情况允许，夏尔肯定会皱眉。
他是在暗示艾恩伍德将军不值得尊重吗？还是在说不是所有的军官都值得尊重？
潘妮欢快地插言：“您可以这样想，长官，我们尊重的是职务，而不是您本人。”
“潘妮！”夏尔当即呵斥住她。
令人惊讶的是，奥兹平教授丝毫没有显得被冒犯，相反，他还笑了起来。“那么我希望能成为值得你尊重的人，波伦迪娜小姐。”
“长官，我们有什么要为您做的吗？”云宝问。
“正相反，唔……黛西小姐，是吗？云宝黛西。”
“是的长官。”
“的确，詹姆斯对你的评价非常高。”奥兹平教授说。“他对你们四个人的评价都很高，但尤其是你，黛西小姐。总之，我很欢迎你们来信标学院。虽然来得有点早，但我相信你们在这里能足够开心。”
“我相信我们会的，长官。”云宝说。
“谢谢您，长官。这么快就安排了我们住宿。”夏尔补充道。
“不用谢我，苏蕾小姐。虽然我很不甘心其他王国举办维特节时，信标学院会变得空荡荡的，但我非常支持学生互访制度，以及背后的理念。我们分属四个王国，这没错，但我们同属一个整体，这一点不能忽视。”
“我们没有，长官。”夏尔声明道。“毕竟，擎天王国不也是用军队保护着我们的邻居，用勇气和力量守护着他们，同时不求回报吗？”
“当然可以这么说。”奥兹平教授应允。“有什么我可以为你们做的吗？你们的必需品都够用吗？”
“我们还缺一点教材，但我们会在周一上课前准备好的。”夏尔说。“我们有我们的课程表，还有学院的地图，我们的卷轴板已经登记好了，可以进入所有相关建筑。”
“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晚上工作了。”奥兹平教授微笑颔首。“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帮助，我相信校工和其他学生都会乐意帮助你们的，如果他们能力有限，随时欢迎来找我。
“欢迎来到信标学院，蔷霙们。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
斯派克叫了一声。
暮光将视线从面前的全息显示屏移到斯派克身上，她笑了笑，伸手轻挠小狗的耳后。“怎么了，斯派克，你饿了吗？”
斯派克跳到暮光的大腿上，轻轻呜咽着。
“哦，我懂，你是寂寞了。”暮光亲切地说着，单手不停地抚摸着它，另一只手依然在全息图谱上摆弄着那些零碎。
信标的宿舍房间有点小，尤其是当暮光把所有的无人机带进来时更是如此，但毫无疑问，她们得凑合着用。这个房间怎么说也比云宝和苹果杰克在擎天学院的老宿舍大一点，而且她们把那里布置得非常好。
暮光闪闪坐在靠墙一侧的桌子前，她的电脑上投影出潘妮武器的全息图。她坐着时不怎么高，站起来也是如此，在纤细的胳膊加持下整个人就更显得瘦小。她午夜蓝的头发此刻扎成了一个马尾，两缕中紫色与玫瑰红色的头发从额头前的齐刘海一路延伸到她长长的高马尾末端。紫罗兰色的眼睛前架着一副方形眼镜。粉色的修身马甲罩在她那件肩部蓬松，带有立领的淡蓝色短袖外，而她的宠物狗斯派克则坐在她紫色的裙子上，快乐地喘着气。
在暮光的身后，夏尔·苏蕾坐在自己的床上，正在阅读一本关于伟大战争期间曼特海军军史的大部头。相比之下，夏尔要比暮光高一些，胳膊上的肌肉也更多一些，只不过这些都被她包裹着整只手臂的无指黑手套所掩盖了。她肤色黝黑，眼睛却呈现出明亮的海蓝色，墨蓝的头发剪得很短，与颈部平齐，细碎的刘海微微遮住了额头上的金色花钿。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纯白色对襟短袖，镶着金边的蓝裙子套在她的腰间，白色及膝高筒靴边上饰有金色排扣。她的蓝色贝雷帽就放在床边。有时，夏尔会看看表，然后故意咳嗽一声。
“我相信她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暮光紧张地说道。
“确实。”夏尔说。“如果你能保持无人机监视的话就更好了。”
“既然云宝已经找到了她，那就没必要了。”暮光摸着斯派克。“而且，虽然我们用无人机是为了节约时间，但那还是让我有种偷窥的感觉。”
“观察潘妮的表现是你的任务。”夏尔指出。
“但这不代表我必须时时刻刻监视她。”暮光坚持道。“只要我在期末前拿出足够多的数据交给校长就可以了。”暮光将眼睛推到鼻子上。“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在我们的计划内，”她说。“但艾恩伍德将军已经批准了。”
“我很清楚。我将毫不犹豫，毫无抱怨地服从指挥官的命令。”夏尔没把‘但这不意味着我必须喜欢’这句话加上。
暮光眉头皱了皱。“我觉得云宝和艾恩伍德将军是对的，潘妮……潘妮应该有机会出去玩玩，交交朋友。”
“你和云宝黛西都保证过你们的朋友很有亲和力。”夏尔提醒暮光。“见过她们之后，我能明白你们担保的理由。”
“嗯，那真是……谢谢你。”暮光说。“但事实上，那是我和云宝的朋友，不是潘妮的朋友。我们有什么权力说‘这些是你的朋友，因为我认可她们所以我替你选好了’呢？”
“在我小时候，我父母就认可了我所有的朋友。”
“那是在你认识他们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夏尔说。“他们把我介绍给了他们战友的孩子们。”
“那……”暮光沉默了一下。“如果我的父母也那么做，我就不会遇到云宝黛西了，如果我没有遇到她，那么……有时候，你必须要冒一次险，你知道吗？就是，要有点信心？”
“信心会带来回报，”夏尔对她说。“万全的准备也是。”
斯派克突然抬起头，伸着舌头对门高兴地叫了起来。只有暮光的朋友来了才会让它有这个反应，而且——尽管萍琪派有各种令人费解的能力，但她也无法瞬间来到另一个国家——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学院，那只能是云宝黛西。
果不其然，几秒钟之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暮光刚要起身，却被夏尔抬手制止了。
“那是云宝回来了。”暮光说。
“不一定。”夏尔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着，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拿起椅子上的手枪。
她一边上膛，打开保险，一边朝门口走去。
我们真要这么警惕吗？
暮光想着。
是的，潘妮的存在是个秘密。
但是现在四个王国依然保持着和平，溪谷王国和擎天王国还是盟友，而且这里还是信标学院呢。要是这里真有那么危险，云宝黛西绝对不会提议留在溪谷，艾恩伍德将军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夏尔贴着墙，从门上的猫眼朝外窥视。当她打开门，看到是云宝和潘妮时，暮光非常确信她发出了一声失望的闷哼。
“嘿，”云宝脸上带着羞愧的笑容。“我们带了外卖。”她举起两个装有硬纸盒的塑料袋。暮光坐着就能闻到一股寒风美食的香味。
“欢迎回来。”暮光说。“你们还好吗？”
“我们的状况非常好！”潘妮一边回答，一边跟着云宝走了进来。
夏尔在她们身后关上门，只不过用的力气更大了一点。“你们已经失联三小时四十二分钟了。”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谁才是机器人。”云宝自顾自走到房间中央，把食品袋放下。“嗨，暮暮，嗨，斯派克。”
斯派克叫了一声，从暮光腿上跳下去，跑到云宝脚边。云宝笑着蹲下身子，摸摸它的下巴。
“这小家伙弄得我想坦克了。”云宝呢喃道。
“我相信萍琪会照顾好它的。”暮光对她说。
“是啊，如果软糖（Gummy）没有吃了它的话。”
“按照软糖的体型，它下巴的咬合力不够——”
“我相信你，暮暮，你知道我数学一向很差的。”
“这就是你这么晚回来的理由吗？”夏尔双手叉腰质问道。
“我们和我的新朋友一起出去了！”潘妮高兴地宣布。
“确实，”夏尔说。“很久。”
“皮拉·尼可丝和露比·罗丝，是吗？”暮光问道。
“没错，”潘妮说。“她本人要比视频里的她和善多了。”
“那是因为她没有备战，”夏尔解释道。“战斗需要专注，而专注往往会使表情变严肃。”
云宝站了起来。“我们还见到了蓝宝石队的另外两名成员。嘿，暮暮，你绝对猜不到她们的队长是谁。”
暮光眨了眨眼睛，云宝既然这么说，那这个人肯定她们俩都认识，而且这个人还必须是她第一时间想不到的人。她们认识的人里谁去了信标？“是疾电阿绅吗？”
云宝摇摇头。“余晖烁烁。”
暮光眉头一扬。“你碰到了余晖烁烁？”
“是啊，余晖烁烁，蓝宝石队的队长。”
“而你们两个还没打起来？”
云宝笑了笑。“其实她比上次见的时候要和善多了。”
“真的？”暮光的声音里充满怀疑。
“算是吧。”云宝耸耸肩。
暮光相信眼见为实。她对余晖烁烁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尽管暮光从未答应过疾电阿绅的邀约——她没有那个兴趣，所以拒绝了——但余晖烁烁依然认为是暮光出手抢走了她的男朋友。
夏尔大声清了清嗓子。“发生了什么事？”
云宝刚张开嘴，潘妮又一次抢在她之前说话了。“我们去了电玩店。那真是太好玩了！露比和我——”
“潘妮。”云宝温和地打断她。“我觉得夏尔想要的是简报。”
“电玩店？”夏尔重复道。“你带潘妮去了电玩店？”
“你说得好像我带她去了什么三俗场所一样。”云宝说。“你对电子游戏有什么偏见吗？”
夏尔瞪着云宝，云宝也回瞪着她。
“我一直和她在一起，潘妮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云宝的口气不容置否。
“你把她暴露在外人面前。”
“这不就是测试内容吗？”
夏尔继续盯着云宝，片刻无言。
“没错，”她让步了。“虽然我更希望审核潘妮的朋友，但你的计划有可取之处。这将决定潘妮能否与一般人交往。”
“很好。”云宝说。“现在，要不要来吃饭？外卖快凉了。”
夏尔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外卖，但暮光注意到了。
“要。”她说。
云宝和夏尔收拾完餐具，丢垃圾去了。现在只有暮光一个人照看着潘妮。
好吧，勉强算是照看。暮光一边研究全息投影上的剑，另一边单手给斯派克喂了点鸡肉。斯派克贪婪地吞掉肉块，然后俏皮地舔舐着暮光的手指。那种痒痒的感觉使她笑出了声。
“你在做什么，暮光？”潘妮问道。
“我在想办法改造你的剑，”暮光说。“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导线来控制它们了。”
“为什么？”潘妮很好奇。
“因为这些导线代表设计中存在弱点。”暮光说。波伦迪娜博士最初的设计要求是剑刃能够无线化，拥有独立供电系统，可以由潘妮的核心处理器发出信号驱动。遗憾的是，他们无法设计出包含独立电源和信号接收器的同时结构还足够紧凑，能让潘妮携带一定数量的剑。通常情况下，若这种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们是不会动工投产的，但当时花在潘妮身上的资金和时间都太多了，剩余资源不足以让他们进行优化，所以只能改用线控方案。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只要暮光接下来能够想出一种将能够满足设计需求的方案就可以了。“而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消除这些弱点。”
潘妮思索了一会。“我以为我的设计目标是保护弱小，而不是消灭他们。”
“呃，我说的‘弱’不是这个意思，潘妮。”暮光纠正道。
“噢。”
“我的意思是，”暮光专心地看着全息图，皱了一下眉头。“我们应该一直努力改进我们的作品，让它变得更好。这样才更有意义。”
“那拆掉浮空阵列的导线会让我变得更好吗？”
“依我看，是的。”
“噢，”潘妮看了看关上的门。“我做的事惹麻烦了吗？”
暮光摇摇头。“我觉得你不可能惹上麻烦的，潘妮。”
“即便我逃跑了？”
“即便如此也不会。”暮光说。“我们允许你……你，但是，呃，不要再这样了，好吗？越是这样，大家对你的宽容就越少。”
“哦。暮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已经问过了。”
“噢。”
暮光这才从全息图谱中抽出神来。“对不起，刚才……算了。潘妮，你当然可以问我问题。”
“你和云宝黛西是朋友吧？”
暮光点了点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潘妮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
“你怎么知道云宝黛西真的是你的朋友？”
暮光看了看全息图，然后扭身看向潘妮。潘妮正坐在一张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满脸写着好奇。
“潘妮，”暮光问她。“这是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潘妮说。“你怎么知道你的朋友真的是你的朋友。你又怎么知道你真的是她们的朋友？你说你和云宝黛西是朋友，但你怎么知道呢？”
暮光皱了下眉头，当潘妮开始漫不经心地玩弄自己的头发时，暮光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六角星发卡。“我……我自己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答案的，潘妮。”
“但你找到了，不是吗？”
“最后才找到的。”暮光轻轻地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感觉……我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成绩很好，很多人都夸我聪明……但这还不够。我想要，我需要其他的东西。就好像我内心中有一种空缺，一个我无论多么努力都填补不上的空缺。直到我遇到了我的朋友们，我才意识到她们就是我所缺少的，我一直在寻找的能填补空缺的人。”暮光笑了。“可能这一切听上去不怎么科学，但确实如此。我无法告诉你我怎么知道云宝黛西是我的朋友，我找不到能够量化友谊的公式。但我可以告诉你云宝为我做过的事，我所有的朋友们为我做过的所有事……对我来说，当我在朋友们身边时……一切都很美好。”暮光叹了口气。“我很难解释清楚，对不起。如果萍琪在这里，那也许——”
“不。”潘妮说。“那个……我想我明白了。那么，暮光，你觉得我也能感觉到吗？你觉得我能知道露比和皮拉是我的朋友吗？”
暮光犹豫了一下。“是的。”她说。“你拥有灵魂，潘妮。你的灵魂可以感受到这些情感。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我们制造出来，在死亡或报废前都要一直戮兽战斗的人，我们却从没想过你是不是自愿的。
突然间，暮光感到一股恶寒。
“暮光？”潘妮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我不对。我们在做的事不对。自始至终整个事情都不对！
这种突然意识到的恐惧蔓延到暮光的全身，而她正极力抑制这股恐惧爬上自己的脸。她需要和潘妮以外的人谈谈这件事，她需要——她想要——云宝告诉她，她们不是一个畸形项目的帮凶。
她关掉了全息图，现在她没法集中精神来提高潘妮的战斗力。
“我……我没事，潘妮。”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呃——”
门开了，云宝和夏尔回来了。
哦，谢天谢地。
暮光将斯派克放到地上，然后起身。“嗯，夏尔，你能替我照看下潘妮吗？我非常需要和云宝聊聊。”
夏尔点点头。“可以。”
“要去外面吗？”云宝提议道。
“当然。”暮光点头。
她们走出寝室，云宝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前将门关上。过段日子，这栋寝室楼将容纳所有来信标的擎天学生，但现在，这里只有她们。走廊很安静，也相当暗。暮光踱步到走廊的另一侧，紧张地抓着裙摆。
“怎么了，暮暮？”云宝关切地问道。
暮光推了下眼睛，转身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我需要你告诉我，我们没有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们没有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
云宝双臂抱拢。“这是怎么了，暮暮？”
“你觉得呢？”暮光反问。“我们创造了一个奴隶。”
云宝皱起眉头。“你不觉得你太苛刻了吗？”
“潘妮无法选择做什么，也不能选择去哪里。”暮光说。“是我们在告诉她该做什么，我们命令她去做，这些……这和伟大战争前对待弗纳人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没人创造弗纳人，而潘妮就是为此而生的。”云宝回答。
“这一样吗？”
“我不知道，这很重要吗？我们的战斗机器人不是也能自己思考吗？”
“在基础逻辑层面上，算是吧。”
“而你不担心它们成为奴隶。”
“一个擎天骑士（Atlesian Knight）不会问我什么是友谊，不会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潘妮问你了？”
“是的。”
云宝眉头一挑。“哇哦，好吧，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了。”
暮光走到她的朋友身前。“云宝，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帮潘妮寻找她的奋斗目标。”云宝说。
“哈啊？”暮光不解。
云宝轻轻把暮光的脑袋搭在自己肩上。“拜托，暮暮，你爸爸是个军人，你哥哥也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没人天生就做好为擎天牺牲的准备，也许夏尔除外。”云宝笑了笑。“在遇到你之前，我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酷炫士兵。但在遇到你之后，在银甲闪闪把我纳入麾下，把我介绍给艾恩伍德将军之后，我开始明白是什么值得我去奋斗，甚至牺牲了。我们都得自己去寻找答案，也许潘妮能在溪谷找到属于她的答案。如果她找到了，那么她是否有选择的余地就不重要了，一旦她开始为自己相信的东西去奋斗，任何外力都影响不了她。”
尽管战争中，让曼特及其盟友彻底失利的战役发生在陆上，但在这场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最让曼特国王和他的议员们寝食难安的还是海洋。大战之初，曼特每年所需的粮食中有80%依靠进口，运输量高达3000万吨，其中的多数都来自寒风王国。保证这条补给线不被溪谷海军截断是曼特舰队的当务之急。
潘妮不断用舌头发出喀哒声。
夏尔放下书，看着旁边床上的女孩。“怎么了，潘妮？”
潘妮看向夏尔。“我记得形容这种状况的词叫‘无聊’。”
“真的吗？”夏尔干巴巴地说。不过，她没有再拿起书。她有六个弟弟，以往的经验告诉她，无聊不是件好事，如果放任自流，只会成为日后的麻烦。“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去看看露比和皮拉。”潘妮说。“她们也在这所学校里，对吗？”
“确实，”夏尔点头。“但她们是学生，据我所知，她们下周要进行月度考核。我很确定明天她们还有一场实践考试。毫无疑问，她们要学习，而不是浪费时间。”
“和我一起是浪费时间吗？”
夏尔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这样她就可以面对潘妮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琐碎的活动，不论你在不在场，都可以视作浪费时间。”
潘妮点点头，但还是说道：“我已经开始想念她们了。”
“你还很年轻，潘妮，这种感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很正常——甚至很可取，”夏尔说。“但你的新朋友比你大，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友谊不是让你无视时间场合介入她们生活的理由。”
“我知道了，”潘妮回答。“但我不懂。”
“确实，我不指望你在这个阶段就懂，”夏尔回答。“就像我说的，这是你长大后会学到的东西。”
“我……”潘妮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感觉很无聊。”
“在我家，如果你在父母能听到的地方说无聊，那就代表你想要做家务。”
“什么样的家务？”
“那要看我们当时住在哪。”夏尔说。“一般情况下就是打扫自己的房间，或是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但我们住在真空王国时，必须有人要去打扫门廊的沙子。必须有人去遛狗——”
“你养了一只狗？”潘妮兴奋地问道。“像斯派克那样吗？”
斯派克兴奋地叫着。
夏尔莞尔一笑。“阿奇（Archie）比斯派克大一点，它是我父亲的狗。它以前是‘勇气号’（Courageous）的吉祥物，后来年纪大了，不能上船了之后，我父亲就收留了它。它曾是条非常善良的狗，在小孩子身边总是很温柔。”
“曾是？”
“它是条老狗。”夏尔解释道。“它在睡梦中离世，以军礼下葬。”
“斯派克是我们的吉祥物吗？”潘妮问。
斯派克叫了一声。
“斯派克是暮光的宠物，”夏尔纠正她。“有些猎人小队会用狗来协助行动，但斯派克不是那样的动物。”
“噢。所以，当你无聊了，你就做家务？”
“从我离开家之后就不做了，”夏尔回答。“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忙起来打发时间。我学习、保养武器、阅读、做模型——”
“那我能做什么？”潘妮询问道。
“你想做什么？”夏尔反过来问她。“除了想和露比、皮拉在一起之外？”
“我们可以看电视吗？我很喜欢暮光之前推荐的那部《可爱之心》（LovelyHearts）”
夏尔眯起眼睛。“鉴于你最近的表现，我不觉得你可以看电视。”
“这不公平，夏尔！”潘妮噘嘴。“我说过我很抱歉了！”
“唔。”夏尔低沉地说。“你可以看一小时电视，然后就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吧。”
“好吧。”潘妮认输。“你要和我一起看吗？和朋友一起看感觉更好。”
夏尔不是魔法少女动画的粉丝，但她还是同意了：“行，潘妮，我和你一起看。”她从床上站起来，拿出卷轴板。
门开了，云宝和暮光回来了。
“怎么了？”云宝说着把门合上。
“我们要看《可爱之心》。”潘妮宣布。
“好主意，”暮光说。“我们可以一起看。”
“要是早告诉我要开个观影会，我肯定得买点零食。”云宝笑着说。
暮光对这部剧更熟悉，所以她开始寻找合适的剧集，而夏尔和云宝坐在潘妮所坐的那张床上。
暮光快准备好了，此时门响了。
暮光走去打开门，信标学院的校长，奥兹平教授站在门外。
“晚上好学生们。”他亲切地说道。“我可以进去吗？”
“当，当然，长官。”暮光说着退后一步让开路。
当校长跨过门槛时，夏尔一跃而起。“长官入室，立正！”
（译者注：夏尔原话为：officer on deck, ten——hut! officer on deck是海军术语，通常用于舰艇指挥官登上舰艇甲板时使用。）
云宝和潘妮也如弹簧一样跳下床，潘妮差点摔到地上。
奥兹平教授笑着安抚她们：“你们没必要这样，这里不是擎天王国，我也不是军官。”
“稍息。”云宝命令道。
夏尔双手背在身后。“请求发言，长官？”
“当然，呃——”
“苏蕾，长官，夏尔·苏蕾。您说得没有错，这里不是擎天王国，但您依然是我们的上级，值得尊重。”
“我一直认为，尊重应该是争取来的，而不是盲目地接受。”奥兹平教授沉吟道。“但我想，詹姆斯和我在这一点上有根本性分歧。”
如果情况允许，夏尔肯定会皱眉。
他是在暗示艾恩伍德将军不值得尊重吗？还是在说不是所有的军官都值得尊重？
潘妮欢快地插言：“您可以这样想，长官，我们尊重的是职务，而不是您本人。”
“潘妮！”夏尔当即呵斥住她。
令人惊讶的是，奥兹平教授丝毫没有显得被冒犯，相反，他还笑了起来。“那么我希望能成为值得你尊重的人，波伦迪娜小姐。”
“长官，我们有什么要为您做的吗？”云宝问。
“正相反，唔……黛西小姐，是吗？云宝黛西。”
“是的长官。”
“的确，詹姆斯对你的评价非常高。”奥兹平教授说。“他对你们四个人的评价都很高，但尤其是你，黛西小姐。总之，我很欢迎你们来信标学院。虽然来得有点早，但我相信你们在这里能足够开心。”
“我相信我们会的，长官。”云宝说。
“谢谢您，长官。这么快就安排了我们住宿。”夏尔补充道。
“不用谢我，苏蕾小姐。虽然我很不甘心其他王国举办维特节时，信标学院会变得空荡荡的，但我非常支持学生互访制度，以及背后的理念。我们分属四个王国，这没错，但我们同属一个整体，这一点不能忽视。”
“我们没有，长官。”夏尔声明道。“毕竟，擎天王国不也是用军队保护着我们的邻居，用勇气和力量守护着他们，同时不求回报吗？”
“当然可以这么说。”奥兹平教授应允。“有什么我可以为你们做的吗？你们的必需品都够用吗？”
“我们还缺一点教材，但我们会在周一上课前准备好的。”夏尔说。“我们有我们的课程表，还有学院的地图，我们的卷轴板已经登记好了，可以进入所有相关建筑。”
“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晚上工作了。”奥兹平教授微笑颔首。“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帮助，我相信校工和其他学生都会乐意帮助你们的，如果他们能力有限，随时欢迎来找我。
“欢迎来到信标学院，蔷霙们。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