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故事
于是，上帝的手落在女人玛丽身上，圣灵在她体内孕育，祂的祝福在她身上显化，她被神圣的恩典赐福。
余晖挪了挪背后的靠垫。把床让给孙之后，她便回到公共休息室继续她在遇到孙之前就想做的事：阅读暮光给的书，了解这个世界中已知的魔法。她无法确定哪些是史实，哪些是宗教修饰的结果，但她已经能够理解暮光话中的含义了：这是篇溪谷人的故事，是溪谷正教圣徒们浩如烟海的生平故事的一部分，而且这部分不仅与她目前为止读到的其他所有圣徒故事的开头基本相同，还与阿尼玛以及索利塔斯两块大陆中记述的对应圣徒有明显相似之处。余晖甚至在沙发上拿笔记本记下了这些相似点。
皆为女性。年龄未提及，但故事背景（如未婚，通常处于父母监护之下）证明她们获得力量时都很年轻。
力量全部依靠外部获取。无一例外。可能是宗教因素，但也可能是事实。
怪异的两极：要么对前任先知——具体称呼不唯一——非常了解，甚至在她临终前都在场，要么彼此完全陌生。目前没有任何介于两者之间的情况。
每个传说中，同一时间内只存在一人。
这很有意思。如果她的总结是正确的——如果相关描述是可信的——那么这证明，在树不子，魔法并不是像独角兽们那样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是给予一个人的赐福，就像……老实说，就像晋升。不是说两者是完全的对应关系——比方说把上帝或者众神替换成塞拉斯蒂娅公主，把显圣替换成获得翅膀或者角还有冠冕，故事就无法自圆其说了——但这其中的契合程度比余晖最初预想的高不少。越是思考，她就越觉得合理；毕竟除非有像余晖这样不世出的天赋奇才，不然小马国魔法绝对不算是无所不能足以撼动宇宙根基的力量，它更像外像力，反映出小马的个性，并使之在某个特定领域中发挥出超凡的才华。而在停下来仔细思考的她眼里，树不子的魔法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是超越一切，只属于少数被选中者的东西。
最大的区别——或者说是让出生自小马利亚的余晖最觉得奇怪的区别——是这些女孩都在获得力量之后才表现出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才干或者美德。
那么，是谁在赐予这些力量？如果不是神明（不管怎么样，余晖都无法接受这种说法），那会是谁？如果确实有这种存在的话。
余晖再一次回到故事中。
玛丽发现她能支配火与水，花园因她的意愿而繁茂，她甚是恐惧，因为她不理解上帝的祝福。人们也甚是恐惧，他们远离玛丽，因为他们不明白她身上发生了变化。
这时，老人来到神眷村，对那里的人说：‘木匠的女儿玛丽在哪里？我从远方来找她。’村里的人劝他归返，因为木匠的女儿已经变了样，他们不明白她变成了什么。老人再问要去哪里找她，他们很不情愿地为他指路。
然后，老人走到玛丽面前，对她说：‘不要怕。你要欢喜！因为你已被选中。’
当然有一个老人。总是有一个老人。通常，他会扮演这样一种角色，告诉被选中的人她们拥有了什么，并传达上帝或者众神赋予她们的使命。有趣的是，他没有名字。他只是一个老人，但似乎每个人都信任他。他一直是同一个人吗？不，不可能，这些故事发生的时间跨度非常大；一个更合适的问题是，每次是否只存在一个“老人”。毕竟，如果所有宗教故事都是为了解释或者掩盖魔法的存在而创作的，那么再多一个出现在世界各地，解释这些律令的老人，也不算太离谱。
尽管这样就引出了‘他如何穿梭于世界各地’这个问题。每一个获选者都有一位信使这个解释不无道理，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信使不会长久陪伴她们。
老人是谁，谁在告诉他发生的事？余晖潦草地写完，继续阅读。
老人领玛丽离开神眷，于旷野，他教她掌握她的恩典：号令水与火、风与雷；令沙漠绽放生机，给旱地带来生命；通晓过去与未来；教她知道自己比过去更强大，她已被选中，伟大的使命摆在她面前。
作为对这个世界魔法的概述，这段文字涵盖的范围可谓全面，并且与余晖目前所读的以及暮光的童年回忆一致；虽然没有提及飞行，但那可以轻松归类为对风的掌控。余晖写下了她最乐观的猜测清单：根据古文描述，树不子的魔法拥有以下属性或能力：
元素控制（包括雷电）
丰产？
预知未来？
清单不算明确，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年幼暮光用双眼目睹过的那一部分。其余都是看似合理但未经论证的猜测；虽然这些故事叙述的内容一致，但可惜它们都用了一些很容易产生歧义的措辞。余晖继续往下读。
老人见她如百草中盛开的花朵一般成长，就很高兴，对她说：“我的孩子，我派遣你去向万民传福音；面对邪恶要坚定，面对软弱要怜悯；智慧、勇气与善念要并行。前去吧，因为你已准备好了。”
余晖皱起眉头。这就是她不理解的地方。假设某种存在选择赋予这些年轻女性魔法，那原因是什么？它是想做什么？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为什么小马国会有公主？因为要给予小马们领导和启示。
没错，为了和谐与塞拉斯蒂娅公主。这些圣徒和先知又是为了什么呢？
上帝？诸神？如果有多少个神就有多少种信仰，那为什么他们的先知形象都如此统一？如果没有神明，只有魔法，那它从何而来，又为何存在？
老人为什么要派她去？他想要或者期望她实现什么？
余晖已经读了十几篇类似的故事，以及记载女孩们在老人宣布她们已经准备好了之后所作所为的文献：奇迹的传说，与戮兽的战斗——有一篇令人难忘的故事记录了少女和三个怪物的战斗，这些怪物本身似乎不止拥有魔力——还有她们如何改变城市与人民，或者把邪恶从他们身上赶走的事迹；可是，她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也许再碰面时，暮光能给出一个理论，这里面似乎存在一个隐约可辨却又令余晖难以触及本质的系统。
我在黑暗中摸索……但确实能感觉出指尖下的东西。
如果这是魔法，如果树不子存在这种魔法，那么它就不是我所熟知的魔法；它是在过去因一种未知目的而赋予的晋升，而且，如果暮光没错，如今依然可以赋予，只是现在被藏起来了，至于原因，我同样不知道。
由谁赋予，为了什么？只要能回答这个问题，一切都会变得明了。
而我将会知道如何获得这种力量。
上周我们才完成训练任务回来，奥兹平教授就已经给我们分配下一个任务了。
“蕾文没骗人，”阳嘀咕道。“第二学期就连续执行两次训练任务，而且还没到终战日？奥兹平教授对荒原队的要求真高啊。”她看了一眼露比。“你们不会再有任务了吧？”
“我没听到消息，”露比说。“余晖也没提过，我觉得这种事她不会瞒着我们。”
“那就好。”阳松了口气。
“其实这也没什么，”露比说道。“离开信标，出去帮助别人有什么不好吗？再说，你也去执行任务了。”
“帮助别人是没有错，但我的任务可不是偷偷爬上擎天的军用火车，去做警察和擎天军方都做不到的事情。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为你帮忙抓捕托奇维克而骄傲，”——阳一手搂住露比的肩膀，紧紧地抱着她的妹妹——“但事实是这不应该是你的任务。”
“嗯……奥兹平教授其实不知道我们要在回来的路上抓他，所以……”露比拖长了尾音，等着姐姐对她的鲁莽行为表示反对。
“奥兹平教授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阳说道。“我敢说他肯定知道你们的打算。”
“你的语气有点像余晖了，”露比说。“她觉得教授可能另有隐情。”
“那么余晖恐怕比她看上去还要聪明，”阳说。“来吧，让我们看看妈妈和她小队的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不过所有人都愿意加入，奥兹平说这是一个只能托付给我们的任务；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肯定有他可以信任的猎人或者老学生吧——但他说的话让人很难拒绝。
况且，执行任务好过上波特教授的课。
“有点让人沮丧，你也觉得吧？”阳说道。“最开始你希望波特教授是个好老师，但现在希望破灭了。”他们正在阅读的事发生在波特教授任职的第一个学期，他在年迈的前任教授退休后才担任教职。
“余晖说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坏学生。”
“余晖说她能理解波特教授的努力，”阳纠正她道。“但我估计就算是她也不会说教授教得好。”
我们上到塔顶，到办公室里见奥兹平教授。古德维奇教授也在，不过她看到我们时好像不太高兴。奥兹平教授向我们介绍了一位名叫奥本（Auburn）的女人；他说她是他教过的毕业生，同时也是朋友。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奥本到隐世村（ village of Seclusion），那里住着一个叫梅丽达（Merida）的姑娘；然后我们需要再护送奥本和梅丽达回信标。奥兹平教授不愿意说为什么这个女孩要来信标，而且奥本叫我别再问了。蕾文表示这很可疑，不过我相信奥兹平肯定有合理的解释。明天黎明时分我们就要出发了。我们得穿越荒野地区，所以有可能遇到戮兽，但如果我们不主动找麻烦，那么麻烦应该也不会找上我们。
两姐妹翻到下一页，跨越黑暗，转瞬来到第二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奥本小姐。她总在笑，看起来也很愉快，但她笑的样子有地勉强，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就像她在假装自己很友善一样。而且她好爱喝酒啊；每次我见她的时候，她手里都拿着酒壶；我猜大家都很惊讶她居然还能不误事，但只有克罗敢直接说出来。
“我刚才没看错吧？”阳问道。“你也看到了对吧？克罗舅舅居然会指责别人老喝酒。”
“我想人是会变的。”露比小声说着，同时回想上次见到克罗舅舅手里没酒瓶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啊，他从指责这位女士变成了模仿她。”阳总结道。
总之，虽然看着不可思议，但她行动很正常，而且表现相当出色。今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遭遇了戮兽。老实说，在离信标这么近的地方，我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戮兽，都是贝奥狼和乌萨熊。那一阵我们的处境很危险。太和蕾文的元气都碎了，我在贝奥狼差点咬掉蕾文的胳膊前才勉强救下她。
我本打算用我的银眼来消灭戮兽，但在我动手前，奥本先行动了，我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但那看起来不像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外像力。她在操纵火、闪电还有风；我还看见她冻结树叶当飞刀。
消灭那些戮兽的是她，不是我，后来她还治愈了蕾文和太的伤；虽说只是轻微的割伤和擦伤，但她一碰，伤口就消失了。在看过她战斗，还有为太以及蕾文做的事之后，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真正的奥本，而不是那个堆笑隐藏真实自我的她。一个认真，可能还有点悲伤的她。
“什么鬼？”阳叫道。“这是不是能给你什么灵感？”
“妈妈……可能看错了。”露比试图把话题从对魔法的猜想上引开；她不喜欢对姐姐撒谎，而且更关键的是，她不擅长撒谎，她担心如果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她就很可能把‘余晖拥有魔法’这句话说出来。“可能这就是妈妈从没见过的外像力。”
然而露比其实心存疑虑。在阅读这本日记之前，在余晖证明魔法确实存在之前，她说不定会相信这种解释，但现在……而且妈妈也有魔法，所以她可能在看到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哪怕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其实知道这其中蕴含的意义。这个奥本是像余晖一样吗？妈妈没有说她是弗纳人，但这不代表她不是弗纳人；也许她和余晖来自同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拥有魔法。
虽然妈妈写下来的内容不像是余晖的那种魔法；从描述上来看，奥本似乎没有释放能量波或者制造护盾。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使用尘晶，只是她完全没有用尘晶。
也许是另一种魔法？露比打算到时候问问余晖；倘若真的有人知道的话，那个人只会是她。
“我猜也是，”阳说道。“或者用了别的什么东西。像她银眼一样的东西也说不定？”
“……有可能？”露比说。“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读了。也许她会告诉我们的……到最后。”
我本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今晚我有更要紧的问题：蕾文对克罗彻底失去自控能力了，她大声责备他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差点把大家都置于死地。她说到了他们的家庭。我听不懂。我只希望她能停下来。我制止了她，但克罗已经把她的话全听进去了。他走去了别处。我去找他聊，跟他说这不是她的错，这些事情在所难免，他打得很出彩，他是我们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我真希望能有自信说他相信了我。
我很担心他。发生的事似乎令他很沮丧。他好像真的觉得这都是他的错，就好像他对整个团队构成了威胁一样，他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这样想。
我真希望我能弄明白为什么蕾文要说那种话。
我真希望能知道让克罗好起来应该说什么话。
鲁迪·安东尼奥不该因自己不切实际的理想落得寂寂无名的下场。
布蕾克坐在图书馆里，阅读暮光给她的《监狱日记》。塔克森不在这里，他正在图书馆的其他地方忙着……嗯，做他的工作，具体做什么不重要；她认为，既然奥兹平教授好心给他提供了躲避白牙的庇护所，他在这期间做事回报也是应该的。
此外，有了工作，就更方便解释塔克森为何出现在信标里了；过去信标学院没有图书管理员，但这不代表不能有——毕竟，学院里有个图书馆，雇佣一个人来维护合情合理——不然学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成年人可能会引起怀疑。
再说了，那样塔克森也会无聊；起码现在，他可以把时间花在书本上，他喜欢整理书籍，所以当个图书管理员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说实话，他在这里可能比去真空更开心。
此时此刻，她坐在图书馆里，读着西耶娜·可汗为这本书撰写的引言。她在脑中纠结了很久，为是否应该阅读引言而烦恼。布蕾克没必靠读西耶娜·可汗很久以前留下的话来了解白牙至高领袖的思想；她亲耳听过她讲话。知道西耶娜亲口说过的计划与政策，并坐在她身边向她学习过。布蕾克觉得——至少是有一些依据——她大概能猜到西耶娜·可汗对在人类主导的机构中逐级上爬，从内部掌权进行和平改革的想法抱以何种态度。
然而人是可以改变的，至少布蕾克真心希望人可以改变，而且这个引言是很久以前写成的。西耶娜的观点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尽管都是向坏的方向改变。毕竟，在组织分化前，她就已经和布蕾克的父母共事了很久。但这些书页中的西耶娜可能不是布蕾克认识的那个西耶娜。
她对此感到好奇。
不过看着恐怕希望渺茫。
鉴于这是他的个人日记，安东尼奥对自己的人生经历持非常谨慎的态度，更喜欢阐述他自己的理念与哲学。作为一本哲学与历史文献，这样非常合适，但同时，他对自身命运的浅薄审视反映出了他所选择的方法论的幼稚。
重要的是请不要忘记，这位主张融入权力系统，从内改变种族主义现状的人，在即将成为寒风议会议员时锒铛入狱，其原因是其他议员不愿接受一个通过选举的弗纳人加入他们。他们甚至不愿接受自己的种族主义优越感被一个他们鄙视的下级社会成员挑战的可能。
然而，安东尼奥，这个被迫无法在变革中出力，遭到终生监禁的人，哪怕是在自己已经彻底失败的情况下，依然不断地在狱中撰写文章，强调从现有公权体制内部进行改革的必要性。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这种惊人的幼稚呢？
布蕾克意识到自己皱起了眉头。西耶娜的立场明确到不可能看不懂或者被误解。一个被当权者关起来的人，居然依旧主张从囚禁他的权力机关内部进行改革？就算不是终生监禁，这种遭遇都足令每一个弗纳人愤怒。
不过，在产生这个想法——就算是轻微的罪名都会激起大多数弗纳人强烈的反应——的同时，布蕾克认为，这其中的原因必然不是单纯的天真。毕竟，被关进监狱里腐烂会击碎所有人对世界运作方式的天真……不是么？天真和理想主义之间存在区别；露比属于后者，而非前者；她知道世界的残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她却选择关注这个世界和生活于其中的人美好的一面。她选择将其视为值得守护的宝物。也许鲁迪·安东尼奥也一样：他没有盲目地敌视囚禁他的系统存在的缺陷，同时也不愿意像大多数弗纳人一样唾弃它。
她需要继续阅读，继续了解，但首先她要读完引言。
但是，我们不应该说安东尼奥在他日记中所宣扬的观点毫无价值。实际上，我会向任何一个渴望更好地了解弗纳人困境的人推介这本书，因为在分析持续剥削我们劳动果实的权力结构方面，安东尼奥是无出其右的第一人。
有趣，布蕾克心想。你从没向我推荐过这本书。
只有在安东尼奥谈到具体的解决方案时，他的想法才显得荒谬。
正如他所正确诊断出的那样，令这个世界持续陷我们于不利并非暴力机关，而是文化体系。压迫我们的不是擎天的枪炮，而是整个世界都在说我们应该被压迫，想要获得自由才不正常。
然而，安东尼奥却将变革的信念寄托在这一体系制度上，并试图通过改变它们来改变社会。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正是因为他屈服于他所预见的文化霸权了：他接受了将现状视为正常甚至是可取的文化，将历史之弧视作从野蛮步向文明的进程，因此他陷入了必须加入进程之中的误区，无法找到前进的道路。
回到现实，如果我们要挑战制约我们的制度，就必须建立属于我们的制度和属于我们的文化，将种族平等的概念根植在世人心中，直到每一个弗纳人都能获得和人类相同的权益为止。
但是你什么都没做！布蕾克在心中大喊，其激烈程度甚至令她自己吃惊。都是因为……这段文字的讽刺意味实在太浓，几乎令她窒息。明明是西耶娜·可汗，白牙的女主人，一个写明了种族平等的真正障碍不是强权的人，却把白牙改造成了纯粹的强权工具。布蕾克听过吉尔达讲述白牙在擎天的“旧时光”，那时是贝拉多娜家，她的父母，在领导这个组织。在官方记载中，白牙进行了一系列和平抗议活动，但从未获得任何重大成就，也鲜少有支持者；那是布蕾克童年记忆的一部分：集会、游行，挥舞标语牌，而她的父母在演讲。吉尔达则记得与之不同的东西：在她和她的朋友——布蕾克想知道那个一直没有名字的朋友是不是云宝黛西，以及她对自己曾被白牙喂养过一事作何感想——上学前代替她抽不开身的父母准备早餐的早餐俱乐部；帮忙减少犯罪率的邻里守望组织；供妈妈们聚会、交流工作、相互帮扶的社区礼堂。所有这一切，都在西耶娜掌权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标单一的军事化集团。或许在白牙的社会属性和互助自助方面，布蕾克的父母没有太上心，但西耶娜·可汗的行动却是舍弃了这些，直至白牙成为了对擎天军队的拙劣模仿。
现在他们在偷擎天的武器，以便他们在战斗中更像擎天人。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在为建立替代制度而努力的话，那就是处于她父母治下的困兽洲。
布蕾克眨了眨眼睛，她突然意识到多年以来……这大概是她对父母取得的政治成就评价最积极的一次。
哎呀。
在坐下来读书前，布蕾克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她们大多都被称为腥红女王，这些女人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在树不子悲惨的历史中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只有一个人自称为腥红女王：她们中第一个也是最邪恶卑劣的一个，她的真名理应作为人类之恶的代表，成为残忍与恶毒的代名词，却不幸湮没于历史当中。
人们所知道的是，她曾是一个普通的强盗，率领一小群罪犯出没在寒风王国广袤的土地上，劫掠无助的旅人，随后被维护领土和平的寒风皇后皮拉二世所派遣的骑士击溃。
余晖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无法想象皮拉二世皇后是什么模样，所以她的大脑为她创作出了一副景象，她的皮拉坐在黄金宝座上，处理着朝政，看起来既害羞又难为情。
她不喜欢这样，不过我敢说她妈妈会高兴。
我想知道她家谱里有多少个皮拉。
她已经从圣徒和先知的生活中走了出来，现在正在粗读所谓腥红女王时代的记述，她们用残暴终结了奇迹时代。暮光说，这就是魔法消失无踪的时代，而余晖想找出原因。
直到一天，这个土匪女王遇到了黑暗之母。
余晖眨了眨眼睛，又读了一遍。‘黑暗之母’？她以前从未读到过这个名字，然而，这个词如此随意地出现在了这里，作者显然认为人人都应该很熟悉它。
余晖在她的笔记本上匆匆记下这个词，准备到时候问暮光。
直到一天，这个土匪女王遇到了黑暗之母，这位女巫给予了她远超袭击手无寸铁的村落与农庄所需要的力量：足以将整个寒风王国据为己有的力量。
‘夜之生物啊，给我如此大礼，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除了皇后很久以前从我这里抢走的一件饰品外，我什么都不要。’女巫回答说。
于是，强盗笑了，以随性地态度答应了黑暗之母的交易，并对此毫不在意。
‘饰品’？某种魔法道具吗？余晖之前应该是没读到过这些，不过她才刚开始阅读而已，很多东西不了解实属正常。
然后，这个强盗用像狐狸一样敏锐的耳朵听从了女巫的建议。
后来，强盗女王带着少数她最熟悉最信任的同伴，埋伏在女先知海伦的必经之路上，当这位善良的女人骑马经过时，强盗们拦住了她。尽管女先知拥有超凡的神力，拥有远超自身年岁的勇气、善良和智慧，但那些卑鄙的流寇还是出其不意地击伤了受人爱戴、贤良淑德的她。强盗女王砍下了她的头，就在美丽的女先知死于她手的瞬间，众神将曾经属于先知的所有力量都赐予了使她陨落的恶棍。
唉？余晖盯着这一页，一脸迷茫，若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其他人肯定会觉得她不太对劲。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字面意思，对吧？一定是她没转过弯来；这里面一定有另一层含义。一定有吧。否则，这意味着……文字本身，这个叙述的旁白，就是在说一个无名的女人是个恶徒。她是个强盗。她砍下了某个可怜女性的头颅，作为对这些暴行的奖赏，她得到了力量？在余晖之前阅读的故事里，这些力量都是赋予善良之人的，哪怕她们的美德在获得强大的力量之后才显露。
要知道，晋升这件事确实有很多问题——首先就是这个礼物从没赐给过我——但至少你不可能靠杀死另一只天角兽来成为天角兽！塞拉斯蒂娅在上啊！
脑海中有人砍下暮光的头以妄获得晋升的画面，令她后脊直颤。
杀死前任先知的人获得了她的力量；谁决定的，标准是什么？余晖飞速写下这些文字。继续阅读时，她的眉头更紧了。
老人来到她面前，一如过去他来到所有先知面前一样，为她指引道路，强盗女王蔑视他，对他说：‘老东西，滚去祷告吧，我不需要你和你的指引。力量属于我，就像我的意志属于我一样，我不会为你效劳，也不会成为这世上任何生物的傀儡。恰恰相反，现在我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从今起，我将以我的意愿号令一切，是的，甚至是整个寒风王国。强者发号施令，弱者卑躬屈膝，如羔羊服从牧羊人一般，这难道不是最正确合理的吗？这个世界用鞭子和锁链抽打我，而我将用蝎毒报复他们。’
余晖情不自禁地将眉毛拧到一起。抛去一些过时的说辞，她能想象到自己在说这些话，这是她不止一次想过的话。
这是没有SAPR小队的我。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不会为了获得晋升砍任何人的头，但是……
她来到信标时是多么迷茫啊；擎天做了那么多事来折磨她，践踏她，用痛苦来扭曲她……如果没有她的团队，谁知道再度过垃圾般的几年会让她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个令人恶寒的想法，她或许会比被称为‘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怪物’的人好不了多少，她感觉这些话会——或者说可能会——轻易地从她口中说出来。
我不是她。我没有变成她，我也不会变成她。我的朋友们会让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会让我堕落。
只要他们认为我的行为足够高尚，我就应该没问题。
就这样，她把老人赶走了，他带着满心忧愁离开。与此同时，这个强盗抛弃了她的旧名，开始自称女王，她的傲慢令她认为她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获得了整个寒风王国。许多被她蒙蔽的农民涌向她的旗帜，被她的力量震慑，渴望为她服务。
要么就是害怕不这么做，她就是对他们下手。
反抗她的城池与村落被屠戮殆尽，每个被摧毁的地方都只有一个幸存者，得以赶去寒风城向皇后陈述噩耗。‘陛下啊，您的勇士在何处？’人民哭喊道。‘您为何不守护您的人民？’臣子们口中的浩劫惨状令皇后皮拉泪流不已。
自诩女王之人被民众称为腥红女王，因为她不仅令土地浸透鲜血，也让自己沾满鲜血。并且她喜欢这个称呼，因此将其作为自己的名号。
腥红女王率领她的军队，日复一日从各地招募恶徒，围攻阿尔戈斯的城门，同时，她派遣使者向寒风城发出挑战，要求皇后在阿尔戈斯的城墙下与她决斗，一战定天下。
皮拉二世美丽而贤明，她的心包容万物，腥红女王每天给寒风的人民带来的痛苦令她心如刀绞。她年富力强，自尊自信，是最强大的战士，没有任何人挡下她的武器，她当即决定接受挑战，彻底终结腥红女王的暴行。然而，她的皇帝丈夫心中却充满悲伤，因为他听到了关于恶党非人般力量的描述，他担心任何凡人都无法阻挡她。
在寒风城门之前，皮拉的骏马整装待发，他把他们的女儿抱在怀里，央求她不要去参加这场战斗，对她说：‘我勇敢的爱妻啊，你的英勇注定了你的命运。’
‘若这是我的命运，那我便不该逃避，而是应当用我心中所有的勇气去面对。’人民的胜利者皮拉说道。
‘你对你的孩子和丈夫毫无慈悲，你很快就会令他成为鳏夫，’他如此回答。‘那腥红女王会摧毁你，让我死罢，没有你，我不会再有快乐，只有无尽的哀伤。皮拉，你是我的妻子、姊妹和母亲；除了你，我一无所有，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现在请怜悯我和你的小女儿吧，不要去打一场不会胜利的仗。’
发丝如火的皮拉说道；‘我的大人，我也充满恐惧，但若我现在如懦夫般畏缩不前，就无颜面对寒风高尚仁爱的男人和他们高贵庄重的妻子。我的敌人已经向我发出挑战，我不能拒绝。我无法躲在城市的高墙之后，因为自幼时起，我就努力练就卓越武艺，为我的家族和自己赢得了无上的荣耀。我必须前去。于我面前，唯此一途。’于是，高尚仁爱的皮拉伸手去抱她的女儿，但孩子被她青铜色的头盔和其上如燃烧般高耸的立鬃吓到，放声大哭，紧紧抓着她父亲的胸口。
然后，她伟大的母亲大声笑了起来，她的父亲大人也一样笑了起来，皮拉摘下头盔，把女儿抱在怀里亲吻，说：‘请保佑这个女孩如我一样站在所有寒风人身前，成为这个城市和这片土地的伟大领袖；请允许人民称赞她说‘她是一个比她母亲更优秀的公主’，让她父亲的心得以欢喜。’
说完，她就上马启程了，人民再也没有看见她。他们在寒风的高塔上苦寻良久，但她再也没能自高山或大海中归来。相反，是腥红女王来到了寒风的城门下，将皇后皮拉的断剑丢在他们面前，作为她胜利的象征。
皮拉的断剑。当然，这不是她的皮拉。皮拉还没有死，她没有骑马去任何地方，也没有一个几乎拥有神力的怪物向她挑战单挑，但是……也许是名字的相同，令余晖把寒风的皇后想象成了她的队友，一开始皮拉尴尬地坐在王座上的有趣景象……似乎不再有趣了。就像余晖可以体会到腥红女王的情感，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在借她的口吐露一样，在适当的情况下，她也可以听到她的皮拉在诉说皮拉二世的情感。她可以看到她在城门前，杰恩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恳求她不要去。然而，她还是去了，转身背对着他，骑上她的马，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在这种场合，她当然会像她的祖先一样去。她会去的，因为……因为这才是英雄所为。
在前进的路上，她会在他们面前消失。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皮拉不会死。我不会让她死。
余晖一目十行，略过腥红女王统治寒风的内容，直到黑暗之母——不管她是谁——再度出现，要求她履行承诺。
但腥红女王嘲笑她们所缔结的契约，对她说；‘滚吧，老妪；你的模样令我作呕。我无需履行任何承诺，因为我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的力量和我勇敢的心赢来的。滚吧，免得我因你无礼的要求毁灭你。’黑暗之母满怀着愤怒离开了。
余晖再往后翻，看到了腥红女王离世的那一刻，她安稳地死在了床上，结合之前的一切来看，她的长寿真是对世界的不公。
这位最邪恶的女王刚一瞑目，她的女儿立即现身对人民说：‘女王已死！我是你们的新女王！’但当人民要求她展现她的力量时，她却什么都做不到，众人便知道诸神已然抛弃了她。
但是，树不子的悲剧远未结束，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总会有新的腥红女王崛起，将世界拖入一片血海。
任何哲学家都不该担心自己的成就被后继者超越。实际上，私以为他们应当欢迎这种情况。
也许对于在后世读到我的文字的诸位而言，我所谓期待未来的学者在介绍我的作品时写道‘安东尼奥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观点，但同时也说了很多被事实驳斥的谬论’是在过分狡辩吧。
布蕾克笑了。也许鲁迪·安东尼奥确实在过分狡辩，也许他是在说服自己相信一些他自己无法相信的东西，甚至也许他是在用自己作品可能的死亡暗喻自己在监狱中面临的死亡威胁，可他能够写出这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非常迷人。西耶娜·可汗确实是个如安东尼奥所希望的写下评论的人，但不知怎么着，布蕾克不觉得她会大度地对待一个用这种方式批判自己思想的人。
我更期待有一天，我在这本小书中写下的想法被事实完全淘汰，弗纳人不用再为了平等而奋斗，不需要再为争夺地位与人类战斗，一个弗纳人，不管是坐在寒风的议会中，还是在指挥擎天的军队，亦或是成为信标的校长，对人类和弗纳人来说，就像是天会下雨一样不足为奇——除了真空，我得赶紧补充一下。
布蕾克脸上笑容依旧。唉，他们还没成功。即使云宝所有的梦想和雄心都得以实现，她从艾恩伍德将军那里继承双重指挥权依然是一件令人啧啧称奇的新鲜事，一个话题，一个会让偏激者愤怒地咒骂的现象，而那些被民众认为贤明的人会指着这件事，说他们真是了不起，允许一个弗纳人担任如此高的国家要职。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以现在来看那一天可能还很遥远，可我依旧不曾停止梦想。在这个地方，除了梦想，我无事可做，但是，我能够梦想——而且能够写作——这一事实足以让我忍受孤寂。
我的牢房宽不过两米半，长一米八；在牢房里来回走动无法当做运动；恐怕即使是以缺衣少食的囚犯为标准，我也谈不上健康。然而，我可以做梦，在梦里，我可以自由地想象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我相信，我们的后代将通过他们的劳动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
这是我的希望——一个值得骄傲的希望，但仍只是希望——不过我在这里写下的想法可能为这一努力提供帮助。
上述这一切都是对我观点的长篇闲述。我的观点是，哲学家不该因后世的作家对他或者他全心全意坚信的旧观点提出批评而感到害怕或是侮辱。思想必须进步，就像技术一样，只有这样整个社会才能向前发展。
这一切——请原谅我的一再重复，我在这里没有编辑协助——都是为了表明我对卡尔·费尔（Karl Feuer）绝无轻蔑之意，以及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事实上，我的一部分意图就是想解释为什么，在我看来，他是错误的。
（译者注：Karl Feuer原型为卡尔·马克思，feuer是德语，意为‘火’。）
费尔是个人类，但这并不影响任何真心关注弗纳人受压迫情况的人阅读他的作品——实际上，是受压迫的所有人，因为在那个时代，曼特矿场中劳作的人类和他们身边受到死亡威胁的弗纳人一样，都是奴隶。
布蕾克其实读过费尔的书，她甚至认同安东尼奥的评价：如果人们希望理解，至少是部分理解弗纳人的困境，那么费尔对资本剥削的论断的确再合适不过了。然而，这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读一个存在根本性错误的人的作品。至于为什么，她实在是说不清楚。
也许安东尼奥正准备详细说明呢。
但是费尔的观点受历史决定论影响很深，我们应当对此审慎。费尔认为，一个阶级的革命必将爆发：就在某个时刻，工人们会反抗对他们的压迫并站起来建立一个更平等的社会。这就是为什么工人阶级会被称为“拥有未来的阶级”。
（译者注：历史决定论是一种理论观点，认为历史的发展和社会变迁受到特定因素与力量的决定和影响。这一理论主张，历史的进程不会被个人的意志或偶然事件所主导，而是由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等结构性因素所决定，社会的发展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冲突所推动，这意味着经济和社会结构的变化会引起社会关系和制度的变革。例如，马克思主义中的历史决定论认为，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矛盾将导致资本主义制度的崩溃和社会主义的兴起。
同时，历史决定论也强调了社会阶级的作用。认为社会的发展是由不同阶级之间的斗争和矛盾所驱动的。不同的阶级在社会中拥有不同的利益和权力，并通过争夺和斗争来推动社会变迁。）
可是这种情况并未发生。控制王国的精英们——至少是寒风和曼特—擎天两国的精英——遭受了军事失利，旧君主制的崩溃以及多数贵族法理特权的丧失等诸多打击，他们放任大片国土被戮兽吞噬，他们导致了史无前例的生命消逝，他们的傲慢和愚蠢把我们的世界推到了毁灭的边缘，然而并没有人发动革命将他们从高处拉下来。实际上，随着擎天在实力和文化两方面的崛起，他们的地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了。即便是弗纳人权斗争——我不敢滥用“革命”这个词——也只是被压迫者的尝试，他们不是想推翻这个系统，而是想加入这个系统，并且在其中扮演和过去奴隶相差无几的角色。
这么说有点不公平，你不觉得吗？布蕾克心想。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予在战争中奋战的弗纳人以应有的尊重，他们很清楚自己在为何而战。
我们该如何解答这个问题呢？为什么费尔口中必将爆发的革命，现在看来却不太可能发生呢？
答案不在强制力上面。把你的目光从那些擎天战舰上移开吧！尽管它们的确令人难忘，或许能代表战争的未来，但造成我们如今处境的不是它们。说实话，就算拥有比现在更加先进的科技，一支庞大的舰队或军队也无法迫使人民屈从于他们的意志。
不，答案不在于强制力，而在于权势集团在文化，以及受到文化影响的思想上拥有的霸权。一言以蔽之，统治精英发展出了一种霸权文化，将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价值观塑造成了全社会公认的价值观。他们在这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以至于让弗纳人更愿意认同获得利益的统治精英，而不是为了变革而奋斗的自己的人民。
（译者注：此处的理论思想源于意大利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社会学家安东尼奥·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文化霸权是指某一国家、地区或文化集团通过强大的影响力和广泛的文化输出，对其他国家、地区或文化产生压倒性的影响力和主导地位。这种霸权通常是由于某个国家或地区在经济、军事、科技等方面的全球优势所产生，例如以电影、音乐、文学、艺术、时尚等文化产品进行文化输出，广泛传播自己的价值观、生活方式和审美观念。或通过强大的媒体产业，掌握全球性媒体平台和传媒公司，主导全球信息传播和舆论引导。）
布蕾克终于笑出了声。她实在忍不住了。她知道不应该在图书馆里笑——虽然可以在这里大声玩桌游——而且她知道嘲笑一个努力的好人有点残忍，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笑。因为在这本应该说服布蕾克，黛西没有走错路的书中，鲁迪·安东尼奥刚刚恰到好处地描述了云宝黛西。
盲目的、条件反射一般的爱国情怀，对“事物的本质”欠缺思考的主观臆断，只能想到既有框架下的渐进改变，比起困苦挣扎的弗纳人，自身更加认同像暮光闪闪和艾恩伍德将军这样的擎天精英……这一切都完美符合。
只是，在布蕾克看来，这本书理应向她证明云宝黛西是正确的才对，也许是暮光误解这本书了。
或者我应该继续往下读。
现在我对奥本改观多了，就像，现在她已经向我们展示了她的部分自我——虽然她还是不打算解释，就算蕾文当面问她，她也不回答——她觉得不需要再隐藏了。她不怎么笑了，但鉴于她的笑声听起来很假很勉强，我觉得这算是件好事。在克罗的事上，她给了我很大帮助。我和她聊过，她帮我找到了能让他理解我想法的话语：他是我的队友，他对我很重要。
我相信他对他姐姐一样重要，即便她很生他的气。
我还没有和蕾文谈过，但等我们回信标了，我打算建议她去道歉。我确信她元气破碎的时候身边有那么多戮兽一定很可怕，但这不可能是克罗的错。
我不明白为什么克罗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这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克罗现在看起来好一些了。他依然在责备自己，但他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苦恼了，这是进步，哪怕不算完美。暂且这样吧。我希望我能够让一切变得更好，但如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觉得团队里有人重视他，那我就会这样做，然后期待能帮到他。尽管微不足道，但从克罗的说法来看，恐怕这已经比他从家人那里得到的还要多了。
“我们应该跳过这部分，”阳说。“读这个感觉……不大好，你觉得呢？感觉像是我们在窥探克罗舅舅的秘密。”
“是啊，”露比同意道，她对她们所读的内容产生的罪恶感沉重地压在她的肚子里。“这不像是妈妈在……你懂的。克罗舅舅……感觉确实不对。”
“我们看看下一页吧。”阳说道。
我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抵达村子，一路上遇到的戮兽比我们从溪谷出发的第一天少多了。那个名叫梅丽达的女孩住在村中心附近，说实话，我原以为她年纪会更小一点。奥兹平教授、奥本，他们都没说过她多大，我以为她会是个孩子。可实际上，她比我还年长，虽然不多。称她为女孩似乎不太合适，应该叫她梅丽达女士。
她和她妈妈住在一起，她妈妈看到我们来了并不高兴。
呃，我说了“我们”，但其实是她看到奥本不怎么高兴。她几乎没注意过我们，她朝奥本埋怨了不少，说她要夺走她的女儿。梅丽达本人很安静，她似乎在害怕某些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无从得知，因为奥本和她们进屋谈话时，把我们留在外面了。在她们出来前，除了克罗和太开始抱怨，然后被蕾文叫停以外，没有任何事发生。所以我才有余力，防止他们吵起来。在这一点上，我其实是同意蕾文的——他们俩是有点烦人——但她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吧。
由于我们有时间，所以把我蕾文拉到一边，想和她谈谈她的态度问题。
当我说她应该克制一下时，蕾文没有当面嘲笑我。不过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我们最后说了很多关于奥兹平教授的事情；蕾文认为他对我们所有人都有所隐瞒，尤其是对我。
“她有时候会让我想到余晖，妈妈写她的方式，”露比坦言道。“我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嗯。”阳语气阴沉地应了一声。
露比被吓了个激灵；把话大声说出来肯定不算好事。“我们，呃，继续读，好吗？”
“嗯。”
我觉得她说得对。教授肯定对我们隐瞒了什么，尤其是对我。但我和蕾文的不同之处在于，我觉得这不一定是坏事。
我们只是孩子。我们才刚来信标一年，奥兹平教授就对我们如此信任，甚至可以说偏袒了。他给我们的训练任务比其他队伍多，而与蕾文不同，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不知道她、克罗还有太是怎么想的，但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世界免遭敌人的威胁，竭尽全力去拯救它；如果我能做到这些，而不是坐在波特教授的课堂上，那我就会这样做。更别提他为了帮我掌握我的能力付出了那么多；如果他不想让我充分发挥作为猎人的潜力，他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奥兹平教授应该告诉我所有事？我还有我们是谁，值得他讲出自己所有的秘密？
也许他的确在利用我——也许他在利用我们所有人——但如果他做出一切的目的是为了一个正义的事业，那么我愿意被他利用。
“瞧？”露比抬头看向阳。“妈妈明白的。”
阳皱着眉头，嘴里发出一声轻叹。“露比，我……算了。”
“什么？”露比问。“拜托，你可以说的。”
阳的眉头皱得更深，脸色越发阴沉。“妈妈不在我们身边，她不能亲口告诉我们，所以我们只能从她的日记里看到这些，”她飞快地说出口，仿佛她想赶紧摆脱这些话。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我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和教授还有银眼或者别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但是……我不希望这些事发生在你身上。”
露比望着她的姐姐，看了好一阵。“我正在和妈妈一样接受猎人训练，那种事有可能发生的。”
“这不代表我乐意去想，更不代表我期待这种事！”阳大声吼道。随后她摇了摇头。“我想再让你平平安安一段时间，这没有错。”
‘平安’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露比很想知道。阳的话没有令她感到意外。即使聪明如余晖，有时似乎也没搞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余晖谈起荣耀、成为英雄还有他们的名气时的样子，就仿佛她认定他们会永远活着一样，仿佛她没有想过他们随时可能牺牲。仿佛她还没有意识到，死亡比一切戮兽都更加贴近他们的职业。
自从妈妈没有回家的那天起，露比就无法相信平安。
但她依然来到了这里，来到信标，学习追随妈妈的脚步，因为她知道，就像妈妈同样知道，这样才正确，这样才正义，这样才必要。
没错，如果她说作为猎人的快意没有让她兴奋，那就是在说谎，如果说这不是吸引她的部分原因，那也是在说谎。书里关于伟大的猎人以及他们精彩神奇的故事让她激动不已。但也有其他很酷的工作。成为电影明星很酷，成为歌手也很酷；成为动画片的配音演员同样很酷，但露比从没想过要成为电影明星，歌手甚至培养演员。她想成为一名猎人，因为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露比·罗丝。
“阳，”她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妈妈出了什么事；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相信她没有后悔她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
“你怎么知道？”阳问。“你觉得她不想现在在这里，看着我们毕业——”
“前提是不违背任何正确的事，”露比坚定地回答。“她不是那种人。”那不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无论记忆多么模糊，都不会是她在日记中读到的那个人。
阳叹了口气。“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她说。“这有错吗？”
露比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受伤，”她回答道。“但如果无法避免……你想先缓一缓还是继续读？”
阳犹豫了一下。“让我们看看她还想说什么吧。”
总之，最后奥本出来说梅丽达同意和我们一起回溪谷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更确切一点，我不明白梅丽达为什么决定离开；在和她聊过之后我得知她也是信标的毕业生，但毕业后她决定不当猎人，而是回到这里保护她的村庄。她希望能在没有命令牵制的情况下帮助她关心的人。我觉得这没有错，即使这意味着她买不起自己的房子，必须和她妈妈住在一起。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要离开村庄。她告诉我，奥本和奥兹平教授会帮她以一种她自己无法做到的方式保护她的村子。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愿意透露。
我想我不该对奥兹平教授知道其他我所不知道的魔法这种事感到惊讶，奥本和梅丽达大概也不知道银眼的事。
如果这是奥兹平教授选择不告诉我们的秘密，那我也无所谓；我不需要知晓一切。不管教授在做什么，不论他是说还是不说，我都相信这是为了更崇高的目标。
我们不能建立与之对抗的体制。
太直白了。布蕾克心想。难怪西耶娜说你考虑欠佳。
只需要粗略地回顾一下树不子各个王国迭起兴衰的历史，我们就不难发现任何一个统治阶级都不会容许国中之国出现，尤其是一个在“主流”社会中被剥夺权利的底层人民组成的国家。
对，你说得有道理。可悲的是，你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据。
尽管人类的统治地位是依托霸权建立起来的，但统治阶级遇到任何针对霸权的挑战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强制公权予以遏制。
很不幸，我也这么想。
此外，统治阶级所拥有的霸权使他们处于绝对优势，他们完全而彻底地控制着所有文化机构，任何建立替代政府的尝试都将举步维艰。新体制要扎根于什么样的土壤，要如何维系自身存在，要找到什么样的受众？只需要看看——发行量普遍偏低的——反主流文化刊物、杂志和报纸，尤其是和大众传媒比较之后，就能明白这条道路面临的阻碍有多大。当支撑人类霸权的观念已经在大众认知中根深蒂固，甚至提出给予弗纳人一定程度的平等都被视为笑话和对文明社会的险恶威胁时，又有谁会参与到新体制中来，挑战人民认知中习以为常、可敬或是正确的一切呢？
少量理想主义者无法单枪匹马创造新文化。必须要有渴望接受新文化的受众，但我没看到有这样的受众。
不，我们最好的机会——我想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我们试图改变的社会框架内部进行工作。
好啊，现在你同意云宝黛西了。
这不是轻松的任务。实际上，我必须要说改变拥有政治统治权和文化领导权的体制——由精英主导，被设计用来压迫我们的体制——将比树不子历史上任何一位将军指挥的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加艰苦而漫长。但必须进行下去。为了全体弗纳人的权益，我们必须坚持。我们必须参军入伍，加入警察部队，我们必须在庞大的政府机关中工作，将议会的指示转化为触及普通人生活的行动。不论是战斗还是文化学院，我们都必须让孩子们就读其中。我们必须报道新闻，出现在电影中，我们必须撰写电影剧本并参与执导。我们必须确保弗纳人存在于王国生活的方方面面，存在于居民的文化生活当中。
房间里只有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哪怕他们是房间中地位最高的弗纳人。我们必须无处不在，直到我们的敌人直言不讳地怒吼‘不要再来一个该死的弗纳人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开始改变文化。
当我们改变了文化，我们就能改变世界。
布蕾克合上书，将它推远了半寸有余。
这本书和暮光的描述有些偏差，但这并不奇怪，因为显然暮光没有读过它。
但同样的，它也不同于布蕾克所接受的思潮，虽然它没有驳斥云宝的雄心壮志，却也认为那……太过天真了，如果这种说法不太苛刻的话。她可能会成功；她甚至可能会接替艾恩伍德将军，但这些话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房间里只有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哪怕那个房间是校长办公室、擎天理事厅或者军舰的指挥室。
艾恩伍德将军和暮光没看出问题的关键，布蕾克并不意外，就算云宝本人没看出来她都不觉得意外，即便云宝的崛起能让她以及支持她的人感到满足，但其本身的意义并不大。正如安东尼奥所说，他们都受到了霸权文化影响，几乎被洗脑，接受了现状的所有缺陷。
布蕾克毫不自傲地认为，在王国之外长大的一个好处，就是她没有被那些王国的文化及其虚幻的假设影响太深。
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才需要更多。
布蕾克皱起眉头。这个念头在不经意间钻入她的脑海，而它一旦产生，就很难忽视。谁能说云宝不知道安东尼奥已然断言的事实呢，这会不会就是云宝请布蕾克去擎天帮她的原因——或者说部分原因？她没有明说，不代表她没意识到。
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两个弗纳人也不够。
但情况可以变得更好。
布蕾克皱起了眉头。她还没做决定。她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但她无法否认……这是一种诱惑。
四位女王统治着树不子的四地。四位女王，无一公正。
从来不会超过四个。余晖心想。暮光给她的书已经快看完了，这个故事也即将结束——她承认自己跳过了其中大部分内容，对没有出现在历史课上的事件只有粗浅的认识——她有一种预感，自己已经接近所谓腥红女王时代的尾声了。
如今已不再有先知，没有圣徒创造奇迹，听从老人的指示，向四方传播福音。她们都已消失，被猎杀，被屠戮，取而代之的四位女王——永远只有四位女王——她们推翻古老的王座，摧毁传奇王国的城墙，用血腥暴力的狂欢让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
只有四位女王。永远不会多，永远不会少。
四女王，余晖潦草地书写着。似乎是一个硬指标。
她愈发觉得，不论神话中写了什么，从来都没有全知全能的存在赋予这些礼物。没有上帝，没有众神，没有灵怪在选择将祝福增送给人类。获得魔法并非余晖脑中预想的晋升；没有塞拉斯蒂娅在注视着年轻且雄心勃勃的独角兽，认为暮光闪闪配得上晋升，而余晖烁烁不配。如果她们都出生在树不子，那么余晖可以通过杀死暮光而晋升，无数事实证明成为杀人犯这件事——如果传说属实的话——不会对此产生任何影响。
余晖不愿意相信这世间存在一个认为将力量赋予那些手刃前代获选者的人是好事的神；如果祂们存在，余晖永远都不想见到祂们。
为了我的心智健康，我们先暂且这样假设：魔法并非是被赋予的。没有人被选中获得魔法，除非是隐喻，魔法必须给某个人——正正好好四个，而且必须是年轻女性——但没有任何有意识的存在决定谁应该得到。
它只是单纯落到了某个人头上。
从这个角度来看，奇怪的不是它落到了不该获得的人手中，而是它花了太长的时间。
魔法是如何传承的？余晖写道。杀戮等于获得力量。力量有时会在前一个拥有者死亡时转移给某个人，有时又会给陌生人。
有规则吗？如果有，力量传递给你看到的最后一人符合规则吗？
余晖决定继续往下看，虽然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但也许会有更多提示。
巫师
余晖又读了一遍。什么巫师？是以前提到的那个老人吗？或者是前文中的某个老人？为什么突然称他为巫师？
巫师充满绝望，他看到神赐予人类的礼物被她们扭曲成邪恶的工具，随着他的绝望，世界也绝望了，而戮兽则以人们的绝望为食，繁衍生息。
人们被戮兽侵袭，被四位女王折磨，如此呼喊着：“求求你，救救我们！”
于是，巫师踏上了回应人民祈求的旅程。
他身边聚集了五位忠实的伙伴，他们都是以精湛武艺和高尚美德闻名于世的英杰，他们心灵纯洁，灵魂深处没有一丝污秽：深红死神，身手敏捷，骁勇善战；夏日烈焰，对摧残这片土地的残暴愤怒不已，她心中燃烧的火比头发还要旺盛；镀金骑士，他的勇气源于充满恐惧的内心。云石之女，她的名誉与她无与伦比的技艺举世皆知；以及暗影，一个被其他人从奴役中解放，谦卑的弗纳人。
余晖眯起了眼睛。也许是因为她难以抑制的自负，但她忍不住觉得这些描述有点眼熟。
好啦，我已经知道有些人会在不同的世界重复出现了，他们在不同的时空里重复出现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想知道，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统治小马利亚的这一千年里，树不子有多少个塞拉斯蒂娅？
他们共同立下神圣的誓言，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将团结一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从这些女王的残忍统治中拯救世界。
就这样，他们出发了，五位英杰与召集他们的巫师，借助夜幕的掩护，瞒过女王们的密探，穿越充斥戮兽的土地，忍受沿途的千难万险。
余晖直接跳到了有趣的部分：六位英雄一个接一个地追踪女王，并将她们悉数杀死……然后，从表面上看这就结束了。没有新的女王站出来取代死去的女王。没有新的先知，没有更多的圣徒。奇迹的时代落幕了，女王的时代也过去了，除了一些可能与欧布勒克博士熟悉的近代历史有关的内容，没有任何新事物取而代之。魔法消失了。
如果余晖相信有神灵在选择能获得魔法的人，她或许也会同样相信这一点；任何神灵在看到自己赐予的礼物被如此滥用都会转身离开……只不过，早在巫师和他的同伴们猎杀最后一位腥红女王结束魔法时代之前，祂们就应该离开了。而且还有暮光的目击描述，以及一批追踪魔法历史的真实信徒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证明，魔法没有消失，它只是……怎么样了呢？不再大摇大摆出现了吗？为什么？为什么突然间每个有幸得到礼物的人都愿意隐藏自己的光芒了呢？
换做是我，我绝不会隐藏自己。
为什么要藏？余晖写道。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魔法？为什么向大众隐瞒魔法？有人在强迫她们吗？这个解释比魔法继承者们自发决定保守秘密更合理。但是，谁有能力强迫她们？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决定是如何贯彻下来的？只能假设存在一个持续数个世纪的世界级阴谋，而这……着实有点牵强；一个人需要拥有如塞拉斯蒂娅一般的寿命与智慧才能建立起这样的体系。
我读的太多了，余晖心想。我有了一些答案，但更多的是问题。
为什么我会觉得答案离我那么遥远……同时却又近在眼前呢？
于是，上帝的手落在女人玛丽身上，圣灵在她体内孕育，祂的祝福在她身上显化，她被神圣的恩典赐福。
余晖挪了挪背后的靠垫。把床让给孙之后，她便回到公共休息室继续她在遇到孙之前就想做的事：阅读暮光给的书，了解这个世界中已知的魔法。她无法确定哪些是史实，哪些是宗教修饰的结果，但她已经能够理解暮光话中的含义了：这是篇溪谷人的故事，是溪谷正教圣徒们浩如烟海的生平故事的一部分，而且这部分不仅与她目前为止读到的其他所有圣徒故事的开头基本相同，还与阿尼玛以及索利塔斯两块大陆中记述的对应圣徒有明显相似之处。余晖甚至在沙发上拿笔记本记下了这些相似点。
皆为女性。年龄未提及，但故事背景（如未婚，通常处于父母监护之下）证明她们获得力量时都很年轻。
力量全部依靠外部获取。无一例外。可能是宗教因素，但也可能是事实。
怪异的两极：要么对前任先知——具体称呼不唯一——非常了解，甚至在她临终前都在场，要么彼此完全陌生。目前没有任何介于两者之间的情况。
每个传说中，同一时间内只存在一人。
这很有意思。如果她的总结是正确的——如果相关描述是可信的——那么这证明，在树不子，魔法并不是像独角兽们那样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是给予一个人的赐福，就像……老实说，就像晋升。不是说两者是完全的对应关系——比方说把上帝或者众神替换成塞拉斯蒂娅公主，把显圣替换成获得翅膀或者角还有冠冕，故事就无法自圆其说了——但这其中的契合程度比余晖最初预想的高不少。越是思考，她就越觉得合理；毕竟除非有像余晖这样不世出的天赋奇才，不然小马国魔法绝对不算是无所不能足以撼动宇宙根基的力量，它更像外像力，反映出小马的个性，并使之在某个特定领域中发挥出超凡的才华。而在停下来仔细思考的她眼里，树不子的魔法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是超越一切，只属于少数被选中者的东西。
最大的区别——或者说是让出生自小马利亚的余晖最觉得奇怪的区别——是这些女孩都在获得力量之后才表现出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才干或者美德。
那么，是谁在赐予这些力量？如果不是神明（不管怎么样，余晖都无法接受这种说法），那会是谁？如果确实有这种存在的话。
余晖再一次回到故事中。
玛丽发现她能支配火与水，花园因她的意愿而繁茂，她甚是恐惧，因为她不理解上帝的祝福。人们也甚是恐惧，他们远离玛丽，因为他们不明白她身上发生了变化。
这时，老人来到神眷村，对那里的人说：‘木匠的女儿玛丽在哪里？我从远方来找她。’村里的人劝他归返，因为木匠的女儿已经变了样，他们不明白她变成了什么。老人再问要去哪里找她，他们很不情愿地为他指路。
然后，老人走到玛丽面前，对她说：‘不要怕。你要欢喜！因为你已被选中。’
当然有一个老人。总是有一个老人。通常，他会扮演这样一种角色，告诉被选中的人她们拥有了什么，并传达上帝或者众神赋予她们的使命。有趣的是，他没有名字。他只是一个老人，但似乎每个人都信任他。他一直是同一个人吗？不，不可能，这些故事发生的时间跨度非常大；一个更合适的问题是，每次是否只存在一个“老人”。毕竟，如果所有宗教故事都是为了解释或者掩盖魔法的存在而创作的，那么再多一个出现在世界各地，解释这些律令的老人，也不算太离谱。
尽管这样就引出了‘他如何穿梭于世界各地’这个问题。每一个获选者都有一位信使这个解释不无道理，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信使不会长久陪伴她们。
老人是谁，谁在告诉他发生的事？余晖潦草地写完，继续阅读。
老人领玛丽离开神眷，于旷野，他教她掌握她的恩典：号令水与火、风与雷；令沙漠绽放生机，给旱地带来生命；通晓过去与未来；教她知道自己比过去更强大，她已被选中，伟大的使命摆在她面前。
作为对这个世界魔法的概述，这段文字涵盖的范围可谓全面，并且与余晖目前所读的以及暮光的童年回忆一致；虽然没有提及飞行，但那可以轻松归类为对风的掌控。余晖写下了她最乐观的猜测清单：根据古文描述，树不子的魔法拥有以下属性或能力：
元素控制（包括雷电）
丰产？
预知未来？
清单不算明确，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年幼暮光用双眼目睹过的那一部分。其余都是看似合理但未经论证的猜测；虽然这些故事叙述的内容一致，但可惜它们都用了一些很容易产生歧义的措辞。余晖继续往下读。
老人见她如百草中盛开的花朵一般成长，就很高兴，对她说：“我的孩子，我派遣你去向万民传福音；面对邪恶要坚定，面对软弱要怜悯；智慧、勇气与善念要并行。前去吧，因为你已准备好了。”
余晖皱起眉头。这就是她不理解的地方。假设某种存在选择赋予这些年轻女性魔法，那原因是什么？它是想做什么？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为什么小马国会有公主？因为要给予小马们领导和启示。
没错，为了和谐与塞拉斯蒂娅公主。这些圣徒和先知又是为了什么呢？
上帝？诸神？如果有多少个神就有多少种信仰，那为什么他们的先知形象都如此统一？如果没有神明，只有魔法，那它从何而来，又为何存在？
老人为什么要派她去？他想要或者期望她实现什么？
余晖已经读了十几篇类似的故事，以及记载女孩们在老人宣布她们已经准备好了之后所作所为的文献：奇迹的传说，与戮兽的战斗——有一篇令人难忘的故事记录了少女和三个怪物的战斗，这些怪物本身似乎不止拥有魔力——还有她们如何改变城市与人民，或者把邪恶从他们身上赶走的事迹；可是，她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也许再碰面时，暮光能给出一个理论，这里面似乎存在一个隐约可辨却又令余晖难以触及本质的系统。
我在黑暗中摸索……但确实能感觉出指尖下的东西。
如果这是魔法，如果树不子存在这种魔法，那么它就不是我所熟知的魔法；它是在过去因一种未知目的而赋予的晋升，而且，如果暮光没错，如今依然可以赋予，只是现在被藏起来了，至于原因，我同样不知道。
由谁赋予，为了什么？只要能回答这个问题，一切都会变得明了。
而我将会知道如何获得这种力量。
上周我们才完成训练任务回来，奥兹平教授就已经给我们分配下一个任务了。
“蕾文没骗人，”阳嘀咕道。“第二学期就连续执行两次训练任务，而且还没到终战日？奥兹平教授对荒原队的要求真高啊。”她看了一眼露比。“你们不会再有任务了吧？”
“我没听到消息，”露比说。“余晖也没提过，我觉得这种事她不会瞒着我们。”
“那就好。”阳松了口气。
“其实这也没什么，”露比说道。“离开信标，出去帮助别人有什么不好吗？再说，你也去执行任务了。”
“帮助别人是没有错，但我的任务可不是偷偷爬上擎天的军用火车，去做警察和擎天军方都做不到的事情。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为你帮忙抓捕托奇维克而骄傲，”——阳一手搂住露比的肩膀，紧紧地抱着她的妹妹——“但事实是这不应该是你的任务。”
“嗯……奥兹平教授其实不知道我们要在回来的路上抓他，所以……”露比拖长了尾音，等着姐姐对她的鲁莽行为表示反对。
“奥兹平教授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阳说道。“我敢说他肯定知道你们的打算。”
“你的语气有点像余晖了，”露比说。“她觉得教授可能另有隐情。”
“那么余晖恐怕比她看上去还要聪明，”阳说。“来吧，让我们看看妈妈和她小队的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不过所有人都愿意加入，奥兹平说这是一个只能托付给我们的任务；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肯定有他可以信任的猎人或者老学生吧——但他说的话让人很难拒绝。
况且，执行任务好过上波特教授的课。
“有点让人沮丧，你也觉得吧？”阳说道。“最开始你希望波特教授是个好老师，但现在希望破灭了。”他们正在阅读的事发生在波特教授任职的第一个学期，他在年迈的前任教授退休后才担任教职。
“余晖说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坏学生。”
“余晖说她能理解波特教授的努力，”阳纠正她道。“但我估计就算是她也不会说教授教得好。”
我们上到塔顶，到办公室里见奥兹平教授。古德维奇教授也在，不过她看到我们时好像不太高兴。奥兹平教授向我们介绍了一位名叫奥本（Auburn）的女人；他说她是他教过的毕业生，同时也是朋友。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奥本到隐世村（ village of Seclusion），那里住着一个叫梅丽达（Merida）的姑娘；然后我们需要再护送奥本和梅丽达回信标。奥兹平教授不愿意说为什么这个女孩要来信标，而且奥本叫我别再问了。蕾文表示这很可疑，不过我相信奥兹平肯定有合理的解释。明天黎明时分我们就要出发了。我们得穿越荒野地区，所以有可能遇到戮兽，但如果我们不主动找麻烦，那么麻烦应该也不会找上我们。
两姐妹翻到下一页，跨越黑暗，转瞬来到第二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奥本小姐。她总在笑，看起来也很愉快，但她笑的样子有地勉强，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就像她在假装自己很友善一样。而且她好爱喝酒啊；每次我见她的时候，她手里都拿着酒壶；我猜大家都很惊讶她居然还能不误事，但只有克罗敢直接说出来。
“我刚才没看错吧？”阳问道。“你也看到了对吧？克罗舅舅居然会指责别人老喝酒。”
“我想人是会变的。”露比小声说着，同时回想上次见到克罗舅舅手里没酒瓶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啊，他从指责这位女士变成了模仿她。”阳总结道。
总之，虽然看着不可思议，但她行动很正常，而且表现相当出色。今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遭遇了戮兽。老实说，在离信标这么近的地方，我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戮兽，都是贝奥狼和乌萨熊。那一阵我们的处境很危险。太和蕾文的元气都碎了，我在贝奥狼差点咬掉蕾文的胳膊前才勉强救下她。
我本打算用我的银眼来消灭戮兽，但在我动手前，奥本先行动了，我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但那看起来不像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外像力。她在操纵火、闪电还有风；我还看见她冻结树叶当飞刀。
消灭那些戮兽的是她，不是我，后来她还治愈了蕾文和太的伤；虽说只是轻微的割伤和擦伤，但她一碰，伤口就消失了。在看过她战斗，还有为太以及蕾文做的事之后，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真正的奥本，而不是那个堆笑隐藏真实自我的她。一个认真，可能还有点悲伤的她。
“什么鬼？”阳叫道。“这是不是能给你什么灵感？”
“妈妈……可能看错了。”露比试图把话题从对魔法的猜想上引开；她不喜欢对姐姐撒谎，而且更关键的是，她不擅长撒谎，她担心如果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她就很可能把‘余晖拥有魔法’这句话说出来。“可能这就是妈妈从没见过的外像力。”
然而露比其实心存疑虑。在阅读这本日记之前，在余晖证明魔法确实存在之前，她说不定会相信这种解释，但现在……而且妈妈也有魔法，所以她可能在看到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哪怕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其实知道这其中蕴含的意义。这个奥本是像余晖一样吗？妈妈没有说她是弗纳人，但这不代表她不是弗纳人；也许她和余晖来自同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拥有魔法。
虽然妈妈写下来的内容不像是余晖的那种魔法；从描述上来看，奥本似乎没有释放能量波或者制造护盾。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使用尘晶，只是她完全没有用尘晶。
也许是另一种魔法？露比打算到时候问问余晖；倘若真的有人知道的话，那个人只会是她。
“我猜也是，”阳说道。“或者用了别的什么东西。像她银眼一样的东西也说不定？”
“……有可能？”露比说。“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读了。也许她会告诉我们的……到最后。”
我本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今晚我有更要紧的问题：蕾文对克罗彻底失去自控能力了，她大声责备他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差点把大家都置于死地。她说到了他们的家庭。我听不懂。我只希望她能停下来。我制止了她，但克罗已经把她的话全听进去了。他走去了别处。我去找他聊，跟他说这不是她的错，这些事情在所难免，他打得很出彩，他是我们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我真希望能有自信说他相信了我。
我很担心他。发生的事似乎令他很沮丧。他好像真的觉得这都是他的错，就好像他对整个团队构成了威胁一样，他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这样想。
我真希望我能弄明白为什么蕾文要说那种话。
我真希望能知道让克罗好起来应该说什么话。
鲁迪·安东尼奥不该因自己不切实际的理想落得寂寂无名的下场。
布蕾克坐在图书馆里，阅读暮光给她的《监狱日记》。塔克森不在这里，他正在图书馆的其他地方忙着……嗯，做他的工作，具体做什么不重要；她认为，既然奥兹平教授好心给他提供了躲避白牙的庇护所，他在这期间做事回报也是应该的。
此外，有了工作，就更方便解释塔克森为何出现在信标里了；过去信标学院没有图书管理员，但这不代表不能有——毕竟，学院里有个图书馆，雇佣一个人来维护合情合理——不然学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成年人可能会引起怀疑。
再说了，那样塔克森也会无聊；起码现在，他可以把时间花在书本上，他喜欢整理书籍，所以当个图书管理员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说实话，他在这里可能比去真空更开心。
此时此刻，她坐在图书馆里，读着西耶娜·可汗为这本书撰写的引言。她在脑中纠结了很久，为是否应该阅读引言而烦恼。布蕾克没必靠读西耶娜·可汗很久以前留下的话来了解白牙至高领袖的思想；她亲耳听过她讲话。知道西耶娜亲口说过的计划与政策，并坐在她身边向她学习过。布蕾克觉得——至少是有一些依据——她大概能猜到西耶娜·可汗对在人类主导的机构中逐级上爬，从内部掌权进行和平改革的想法抱以何种态度。
然而人是可以改变的，至少布蕾克真心希望人可以改变，而且这个引言是很久以前写成的。西耶娜的观点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尽管都是向坏的方向改变。毕竟，在组织分化前，她就已经和布蕾克的父母共事了很久。但这些书页中的西耶娜可能不是布蕾克认识的那个西耶娜。
她对此感到好奇。
不过看着恐怕希望渺茫。
鉴于这是他的个人日记，安东尼奥对自己的人生经历持非常谨慎的态度，更喜欢阐述他自己的理念与哲学。作为一本哲学与历史文献，这样非常合适，但同时，他对自身命运的浅薄审视反映出了他所选择的方法论的幼稚。
重要的是请不要忘记，这位主张融入权力系统，从内改变种族主义现状的人，在即将成为寒风议会议员时锒铛入狱，其原因是其他议员不愿接受一个通过选举的弗纳人加入他们。他们甚至不愿接受自己的种族主义优越感被一个他们鄙视的下级社会成员挑战的可能。
然而，安东尼奥，这个被迫无法在变革中出力，遭到终生监禁的人，哪怕是在自己已经彻底失败的情况下，依然不断地在狱中撰写文章，强调从现有公权体制内部进行改革的必要性。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这种惊人的幼稚呢？
布蕾克意识到自己皱起了眉头。西耶娜的立场明确到不可能看不懂或者被误解。一个被当权者关起来的人，居然依旧主张从囚禁他的权力机关内部进行改革？就算不是终生监禁，这种遭遇都足令每一个弗纳人愤怒。
不过，在产生这个想法——就算是轻微的罪名都会激起大多数弗纳人强烈的反应——的同时，布蕾克认为，这其中的原因必然不是单纯的天真。毕竟，被关进监狱里腐烂会击碎所有人对世界运作方式的天真……不是么？天真和理想主义之间存在区别；露比属于后者，而非前者；她知道世界的残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她却选择关注这个世界和生活于其中的人美好的一面。她选择将其视为值得守护的宝物。也许鲁迪·安东尼奥也一样：他没有盲目地敌视囚禁他的系统存在的缺陷，同时也不愿意像大多数弗纳人一样唾弃它。
她需要继续阅读，继续了解，但首先她要读完引言。
但是，我们不应该说安东尼奥在他日记中所宣扬的观点毫无价值。实际上，我会向任何一个渴望更好地了解弗纳人困境的人推介这本书，因为在分析持续剥削我们劳动果实的权力结构方面，安东尼奥是无出其右的第一人。
有趣，布蕾克心想。你从没向我推荐过这本书。
只有在安东尼奥谈到具体的解决方案时，他的想法才显得荒谬。
正如他所正确诊断出的那样，令这个世界持续陷我们于不利并非暴力机关，而是文化体系。压迫我们的不是擎天的枪炮，而是整个世界都在说我们应该被压迫，想要获得自由才不正常。
然而，安东尼奥却将变革的信念寄托在这一体系制度上，并试图通过改变它们来改变社会。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正是因为他屈服于他所预见的文化霸权了：他接受了将现状视为正常甚至是可取的文化，将历史之弧视作从野蛮步向文明的进程，因此他陷入了必须加入进程之中的误区，无法找到前进的道路。
回到现实，如果我们要挑战制约我们的制度，就必须建立属于我们的制度和属于我们的文化，将种族平等的概念根植在世人心中，直到每一个弗纳人都能获得和人类相同的权益为止。
但是你什么都没做！布蕾克在心中大喊，其激烈程度甚至令她自己吃惊。都是因为……这段文字的讽刺意味实在太浓，几乎令她窒息。明明是西耶娜·可汗，白牙的女主人，一个写明了种族平等的真正障碍不是强权的人，却把白牙改造成了纯粹的强权工具。布蕾克听过吉尔达讲述白牙在擎天的“旧时光”，那时是贝拉多娜家，她的父母，在领导这个组织。在官方记载中，白牙进行了一系列和平抗议活动，但从未获得任何重大成就，也鲜少有支持者；那是布蕾克童年记忆的一部分：集会、游行，挥舞标语牌，而她的父母在演讲。吉尔达则记得与之不同的东西：在她和她的朋友——布蕾克想知道那个一直没有名字的朋友是不是云宝黛西，以及她对自己曾被白牙喂养过一事作何感想——上学前代替她抽不开身的父母准备早餐的早餐俱乐部；帮忙减少犯罪率的邻里守望组织；供妈妈们聚会、交流工作、相互帮扶的社区礼堂。所有这一切，都在西耶娜掌权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标单一的军事化集团。或许在白牙的社会属性和互助自助方面，布蕾克的父母没有太上心，但西耶娜·可汗的行动却是舍弃了这些，直至白牙成为了对擎天军队的拙劣模仿。
现在他们在偷擎天的武器，以便他们在战斗中更像擎天人。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在为建立替代制度而努力的话，那就是处于她父母治下的困兽洲。
布蕾克眨了眨眼睛，她突然意识到多年以来……这大概是她对父母取得的政治成就评价最积极的一次。
哎呀。
在坐下来读书前，布蕾克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她们大多都被称为腥红女王，这些女人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在树不子悲惨的历史中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只有一个人自称为腥红女王：她们中第一个也是最邪恶卑劣的一个，她的真名理应作为人类之恶的代表，成为残忍与恶毒的代名词，却不幸湮没于历史当中。
人们所知道的是，她曾是一个普通的强盗，率领一小群罪犯出没在寒风王国广袤的土地上，劫掠无助的旅人，随后被维护领土和平的寒风皇后皮拉二世所派遣的骑士击溃。
余晖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无法想象皮拉二世皇后是什么模样，所以她的大脑为她创作出了一副景象，她的皮拉坐在黄金宝座上，处理着朝政，看起来既害羞又难为情。
她不喜欢这样，不过我敢说她妈妈会高兴。
我想知道她家谱里有多少个皮拉。
她已经从圣徒和先知的生活中走了出来，现在正在粗读所谓腥红女王时代的记述，她们用残暴终结了奇迹时代。暮光说，这就是魔法消失无踪的时代，而余晖想找出原因。
直到一天，这个土匪女王遇到了黑暗之母。
余晖眨了眨眼睛，又读了一遍。‘黑暗之母’？她以前从未读到过这个名字，然而，这个词如此随意地出现在了这里，作者显然认为人人都应该很熟悉它。
余晖在她的笔记本上匆匆记下这个词，准备到时候问暮光。
直到一天，这个土匪女王遇到了黑暗之母，这位女巫给予了她远超袭击手无寸铁的村落与农庄所需要的力量：足以将整个寒风王国据为己有的力量。
‘夜之生物啊，给我如此大礼，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除了皇后很久以前从我这里抢走的一件饰品外，我什么都不要。’女巫回答说。
于是，强盗笑了，以随性地态度答应了黑暗之母的交易，并对此毫不在意。
‘饰品’？某种魔法道具吗？余晖之前应该是没读到过这些，不过她才刚开始阅读而已，很多东西不了解实属正常。
然后，这个强盗用像狐狸一样敏锐的耳朵听从了女巫的建议。
后来，强盗女王带着少数她最熟悉最信任的同伴，埋伏在女先知海伦的必经之路上，当这位善良的女人骑马经过时，强盗们拦住了她。尽管女先知拥有超凡的神力，拥有远超自身年岁的勇气、善良和智慧，但那些卑鄙的流寇还是出其不意地击伤了受人爱戴、贤良淑德的她。强盗女王砍下了她的头，就在美丽的女先知死于她手的瞬间，众神将曾经属于先知的所有力量都赐予了使她陨落的恶棍。
唉？余晖盯着这一页，一脸迷茫，若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其他人肯定会觉得她不太对劲。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字面意思，对吧？一定是她没转过弯来；这里面一定有另一层含义。一定有吧。否则，这意味着……文字本身，这个叙述的旁白，就是在说一个无名的女人是个恶徒。她是个强盗。她砍下了某个可怜女性的头颅，作为对这些暴行的奖赏，她得到了力量？在余晖之前阅读的故事里，这些力量都是赋予善良之人的，哪怕她们的美德在获得强大的力量之后才显露。
要知道，晋升这件事确实有很多问题——首先就是这个礼物从没赐给过我——但至少你不可能靠杀死另一只天角兽来成为天角兽！塞拉斯蒂娅在上啊！
脑海中有人砍下暮光的头以妄获得晋升的画面，令她后脊直颤。
杀死前任先知的人获得了她的力量；谁决定的，标准是什么？余晖飞速写下这些文字。继续阅读时，她的眉头更紧了。
老人来到她面前，一如过去他来到所有先知面前一样，为她指引道路，强盗女王蔑视他，对他说：‘老东西，滚去祷告吧，我不需要你和你的指引。力量属于我，就像我的意志属于我一样，我不会为你效劳，也不会成为这世上任何生物的傀儡。恰恰相反，现在我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从今起，我将以我的意愿号令一切，是的，甚至是整个寒风王国。强者发号施令，弱者卑躬屈膝，如羔羊服从牧羊人一般，这难道不是最正确合理的吗？这个世界用鞭子和锁链抽打我，而我将用蝎毒报复他们。’
余晖情不自禁地将眉毛拧到一起。抛去一些过时的说辞，她能想象到自己在说这些话，这是她不止一次想过的话。
这是没有SAPR小队的我。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不会为了获得晋升砍任何人的头，但是……
她来到信标时是多么迷茫啊；擎天做了那么多事来折磨她，践踏她，用痛苦来扭曲她……如果没有她的团队，谁知道再度过垃圾般的几年会让她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个令人恶寒的想法，她或许会比被称为‘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怪物’的人好不了多少，她感觉这些话会——或者说可能会——轻易地从她口中说出来。
我不是她。我没有变成她，我也不会变成她。我的朋友们会让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会让我堕落。
只要他们认为我的行为足够高尚，我就应该没问题。
就这样，她把老人赶走了，他带着满心忧愁离开。与此同时，这个强盗抛弃了她的旧名，开始自称女王，她的傲慢令她认为她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获得了整个寒风王国。许多被她蒙蔽的农民涌向她的旗帜，被她的力量震慑，渴望为她服务。
要么就是害怕不这么做，她就是对他们下手。
反抗她的城池与村落被屠戮殆尽，每个被摧毁的地方都只有一个幸存者，得以赶去寒风城向皇后陈述噩耗。‘陛下啊，您的勇士在何处？’人民哭喊道。‘您为何不守护您的人民？’臣子们口中的浩劫惨状令皇后皮拉泪流不已。
自诩女王之人被民众称为腥红女王，因为她不仅令土地浸透鲜血，也让自己沾满鲜血。并且她喜欢这个称呼，因此将其作为自己的名号。
腥红女王率领她的军队，日复一日从各地招募恶徒，围攻阿尔戈斯的城门，同时，她派遣使者向寒风城发出挑战，要求皇后在阿尔戈斯的城墙下与她决斗，一战定天下。
皮拉二世美丽而贤明，她的心包容万物，腥红女王每天给寒风的人民带来的痛苦令她心如刀绞。她年富力强，自尊自信，是最强大的战士，没有任何人挡下她的武器，她当即决定接受挑战，彻底终结腥红女王的暴行。然而，她的皇帝丈夫心中却充满悲伤，因为他听到了关于恶党非人般力量的描述，他担心任何凡人都无法阻挡她。
在寒风城门之前，皮拉的骏马整装待发，他把他们的女儿抱在怀里，央求她不要去参加这场战斗，对她说：‘我勇敢的爱妻啊，你的英勇注定了你的命运。’
‘若这是我的命运，那我便不该逃避，而是应当用我心中所有的勇气去面对。’人民的胜利者皮拉说道。
‘你对你的孩子和丈夫毫无慈悲，你很快就会令他成为鳏夫，’他如此回答。‘那腥红女王会摧毁你，让我死罢，没有你，我不会再有快乐，只有无尽的哀伤。皮拉，你是我的妻子、姊妹和母亲；除了你，我一无所有，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现在请怜悯我和你的小女儿吧，不要去打一场不会胜利的仗。’
发丝如火的皮拉说道；‘我的大人，我也充满恐惧，但若我现在如懦夫般畏缩不前，就无颜面对寒风高尚仁爱的男人和他们高贵庄重的妻子。我的敌人已经向我发出挑战，我不能拒绝。我无法躲在城市的高墙之后，因为自幼时起，我就努力练就卓越武艺，为我的家族和自己赢得了无上的荣耀。我必须前去。于我面前，唯此一途。’于是，高尚仁爱的皮拉伸手去抱她的女儿，但孩子被她青铜色的头盔和其上如燃烧般高耸的立鬃吓到，放声大哭，紧紧抓着她父亲的胸口。
然后，她伟大的母亲大声笑了起来，她的父亲大人也一样笑了起来，皮拉摘下头盔，把女儿抱在怀里亲吻，说：‘请保佑这个女孩如我一样站在所有寒风人身前，成为这个城市和这片土地的伟大领袖；请允许人民称赞她说‘她是一个比她母亲更优秀的公主’，让她父亲的心得以欢喜。’
说完，她就上马启程了，人民再也没有看见她。他们在寒风的高塔上苦寻良久，但她再也没能自高山或大海中归来。相反，是腥红女王来到了寒风的城门下，将皇后皮拉的断剑丢在他们面前，作为她胜利的象征。
皮拉的断剑。当然，这不是她的皮拉。皮拉还没有死，她没有骑马去任何地方，也没有一个几乎拥有神力的怪物向她挑战单挑，但是……也许是名字的相同，令余晖把寒风的皇后想象成了她的队友，一开始皮拉尴尬地坐在王座上的有趣景象……似乎不再有趣了。就像余晖可以体会到腥红女王的情感，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在借她的口吐露一样，在适当的情况下，她也可以听到她的皮拉在诉说皮拉二世的情感。她可以看到她在城门前，杰恩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恳求她不要去。然而，她还是去了，转身背对着他，骑上她的马，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在这种场合，她当然会像她的祖先一样去。她会去的，因为……因为这才是英雄所为。
在前进的路上，她会在他们面前消失。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皮拉不会死。我不会让她死。
余晖一目十行，略过腥红女王统治寒风的内容，直到黑暗之母——不管她是谁——再度出现，要求她履行承诺。
但腥红女王嘲笑她们所缔结的契约，对她说；‘滚吧，老妪；你的模样令我作呕。我无需履行任何承诺，因为我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的力量和我勇敢的心赢来的。滚吧，免得我因你无礼的要求毁灭你。’黑暗之母满怀着愤怒离开了。
余晖再往后翻，看到了腥红女王离世的那一刻，她安稳地死在了床上，结合之前的一切来看，她的长寿真是对世界的不公。
这位最邪恶的女王刚一瞑目，她的女儿立即现身对人民说：‘女王已死！我是你们的新女王！’但当人民要求她展现她的力量时，她却什么都做不到，众人便知道诸神已然抛弃了她。
但是，树不子的悲剧远未结束，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总会有新的腥红女王崛起，将世界拖入一片血海。
任何哲学家都不该担心自己的成就被后继者超越。实际上，私以为他们应当欢迎这种情况。
也许对于在后世读到我的文字的诸位而言，我所谓期待未来的学者在介绍我的作品时写道‘安东尼奥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观点，但同时也说了很多被事实驳斥的谬论’是在过分狡辩吧。
布蕾克笑了。也许鲁迪·安东尼奥确实在过分狡辩，也许他是在说服自己相信一些他自己无法相信的东西，甚至也许他是在用自己作品可能的死亡暗喻自己在监狱中面临的死亡威胁，可他能够写出这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非常迷人。西耶娜·可汗确实是个如安东尼奥所希望的写下评论的人，但不知怎么着，布蕾克不觉得她会大度地对待一个用这种方式批判自己思想的人。
我更期待有一天，我在这本小书中写下的想法被事实完全淘汰，弗纳人不用再为了平等而奋斗，不需要再为争夺地位与人类战斗，一个弗纳人，不管是坐在寒风的议会中，还是在指挥擎天的军队，亦或是成为信标的校长，对人类和弗纳人来说，就像是天会下雨一样不足为奇——除了真空，我得赶紧补充一下。
布蕾克脸上笑容依旧。唉，他们还没成功。即使云宝所有的梦想和雄心都得以实现，她从艾恩伍德将军那里继承双重指挥权依然是一件令人啧啧称奇的新鲜事，一个话题，一个会让偏激者愤怒地咒骂的现象，而那些被民众认为贤明的人会指着这件事，说他们真是了不起，允许一个弗纳人担任如此高的国家要职。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以现在来看那一天可能还很遥远，可我依旧不曾停止梦想。在这个地方，除了梦想，我无事可做，但是，我能够梦想——而且能够写作——这一事实足以让我忍受孤寂。
我的牢房宽不过两米半，长一米八；在牢房里来回走动无法当做运动；恐怕即使是以缺衣少食的囚犯为标准，我也谈不上健康。然而，我可以做梦，在梦里，我可以自由地想象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我相信，我们的后代将通过他们的劳动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
这是我的希望——一个值得骄傲的希望，但仍只是希望——不过我在这里写下的想法可能为这一努力提供帮助。
上述这一切都是对我观点的长篇闲述。我的观点是，哲学家不该因后世的作家对他或者他全心全意坚信的旧观点提出批评而感到害怕或是侮辱。思想必须进步，就像技术一样，只有这样整个社会才能向前发展。
这一切——请原谅我的一再重复，我在这里没有编辑协助——都是为了表明我对卡尔·费尔（Karl Feuer）绝无轻蔑之意，以及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事实上，我的一部分意图就是想解释为什么，在我看来，他是错误的。
（译者注：Karl Feuer原型为卡尔·马克思，feuer是德语，意为‘火’。）
费尔是个人类，但这并不影响任何真心关注弗纳人受压迫情况的人阅读他的作品——实际上，是受压迫的所有人，因为在那个时代，曼特矿场中劳作的人类和他们身边受到死亡威胁的弗纳人一样，都是奴隶。
布蕾克其实读过费尔的书，她甚至认同安东尼奥的评价：如果人们希望理解，至少是部分理解弗纳人的困境，那么费尔对资本剥削的论断的确再合适不过了。然而，这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读一个存在根本性错误的人的作品。至于为什么，她实在是说不清楚。
也许安东尼奥正准备详细说明呢。
但是费尔的观点受历史决定论影响很深，我们应当对此审慎。费尔认为，一个阶级的革命必将爆发：就在某个时刻，工人们会反抗对他们的压迫并站起来建立一个更平等的社会。这就是为什么工人阶级会被称为“拥有未来的阶级”。
（译者注：历史决定论是一种理论观点，认为历史的发展和社会变迁受到特定因素与力量的决定和影响。这一理论主张，历史的进程不会被个人的意志或偶然事件所主导，而是由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等结构性因素所决定，社会的发展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冲突所推动，这意味着经济和社会结构的变化会引起社会关系和制度的变革。例如，马克思主义中的历史决定论认为，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矛盾将导致资本主义制度的崩溃和社会主义的兴起。
同时，历史决定论也强调了社会阶级的作用。认为社会的发展是由不同阶级之间的斗争和矛盾所驱动的。不同的阶级在社会中拥有不同的利益和权力，并通过争夺和斗争来推动社会变迁。）
可是这种情况并未发生。控制王国的精英们——至少是寒风和曼特—擎天两国的精英——遭受了军事失利，旧君主制的崩溃以及多数贵族法理特权的丧失等诸多打击，他们放任大片国土被戮兽吞噬，他们导致了史无前例的生命消逝，他们的傲慢和愚蠢把我们的世界推到了毁灭的边缘，然而并没有人发动革命将他们从高处拉下来。实际上，随着擎天在实力和文化两方面的崛起，他们的地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了。即便是弗纳人权斗争——我不敢滥用“革命”这个词——也只是被压迫者的尝试，他们不是想推翻这个系统，而是想加入这个系统，并且在其中扮演和过去奴隶相差无几的角色。
这么说有点不公平，你不觉得吗？布蕾克心想。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予在战争中奋战的弗纳人以应有的尊重，他们很清楚自己在为何而战。
我们该如何解答这个问题呢？为什么费尔口中必将爆发的革命，现在看来却不太可能发生呢？
答案不在强制力上面。把你的目光从那些擎天战舰上移开吧！尽管它们的确令人难忘，或许能代表战争的未来，但造成我们如今处境的不是它们。说实话，就算拥有比现在更加先进的科技，一支庞大的舰队或军队也无法迫使人民屈从于他们的意志。
不，答案不在于强制力，而在于权势集团在文化，以及受到文化影响的思想上拥有的霸权。一言以蔽之，统治精英发展出了一种霸权文化，将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价值观塑造成了全社会公认的价值观。他们在这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以至于让弗纳人更愿意认同获得利益的统治精英，而不是为了变革而奋斗的自己的人民。
（译者注：此处的理论思想源于意大利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社会学家安东尼奥·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文化霸权是指某一国家、地区或文化集团通过强大的影响力和广泛的文化输出，对其他国家、地区或文化产生压倒性的影响力和主导地位。这种霸权通常是由于某个国家或地区在经济、军事、科技等方面的全球优势所产生，例如以电影、音乐、文学、艺术、时尚等文化产品进行文化输出，广泛传播自己的价值观、生活方式和审美观念。或通过强大的媒体产业，掌握全球性媒体平台和传媒公司，主导全球信息传播和舆论引导。）
布蕾克终于笑出了声。她实在忍不住了。她知道不应该在图书馆里笑——虽然可以在这里大声玩桌游——而且她知道嘲笑一个努力的好人有点残忍，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笑。因为在这本应该说服布蕾克，黛西没有走错路的书中，鲁迪·安东尼奥刚刚恰到好处地描述了云宝黛西。
盲目的、条件反射一般的爱国情怀，对“事物的本质”欠缺思考的主观臆断，只能想到既有框架下的渐进改变，比起困苦挣扎的弗纳人，自身更加认同像暮光闪闪和艾恩伍德将军这样的擎天精英……这一切都完美符合。
只是，在布蕾克看来，这本书理应向她证明云宝黛西是正确的才对，也许是暮光误解这本书了。
或者我应该继续往下读。
现在我对奥本改观多了，就像，现在她已经向我们展示了她的部分自我——虽然她还是不打算解释，就算蕾文当面问她，她也不回答——她觉得不需要再隐藏了。她不怎么笑了，但鉴于她的笑声听起来很假很勉强，我觉得这算是件好事。在克罗的事上，她给了我很大帮助。我和她聊过，她帮我找到了能让他理解我想法的话语：他是我的队友，他对我很重要。
我相信他对他姐姐一样重要，即便她很生他的气。
我还没有和蕾文谈过，但等我们回信标了，我打算建议她去道歉。我确信她元气破碎的时候身边有那么多戮兽一定很可怕，但这不可能是克罗的错。
我不明白为什么克罗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这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克罗现在看起来好一些了。他依然在责备自己，但他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苦恼了，这是进步，哪怕不算完美。暂且这样吧。我希望我能够让一切变得更好，但如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觉得团队里有人重视他，那我就会这样做，然后期待能帮到他。尽管微不足道，但从克罗的说法来看，恐怕这已经比他从家人那里得到的还要多了。
“我们应该跳过这部分，”阳说。“读这个感觉……不大好，你觉得呢？感觉像是我们在窥探克罗舅舅的秘密。”
“是啊，”露比同意道，她对她们所读的内容产生的罪恶感沉重地压在她的肚子里。“这不像是妈妈在……你懂的。克罗舅舅……感觉确实不对。”
“我们看看下一页吧。”阳说道。
我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抵达村子，一路上遇到的戮兽比我们从溪谷出发的第一天少多了。那个名叫梅丽达的女孩住在村中心附近，说实话，我原以为她年纪会更小一点。奥兹平教授、奥本，他们都没说过她多大，我以为她会是个孩子。可实际上，她比我还年长，虽然不多。称她为女孩似乎不太合适，应该叫她梅丽达女士。
她和她妈妈住在一起，她妈妈看到我们来了并不高兴。
呃，我说了“我们”，但其实是她看到奥本不怎么高兴。她几乎没注意过我们，她朝奥本埋怨了不少，说她要夺走她的女儿。梅丽达本人很安静，她似乎在害怕某些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无从得知，因为奥本和她们进屋谈话时，把我们留在外面了。在她们出来前，除了克罗和太开始抱怨，然后被蕾文叫停以外，没有任何事发生。所以我才有余力，防止他们吵起来。在这一点上，我其实是同意蕾文的——他们俩是有点烦人——但她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吧。
由于我们有时间，所以把我蕾文拉到一边，想和她谈谈她的态度问题。
当我说她应该克制一下时，蕾文没有当面嘲笑我。不过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我们最后说了很多关于奥兹平教授的事情；蕾文认为他对我们所有人都有所隐瞒，尤其是对我。
“她有时候会让我想到余晖，妈妈写她的方式，”露比坦言道。“我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嗯。”阳语气阴沉地应了一声。
露比被吓了个激灵；把话大声说出来肯定不算好事。“我们，呃，继续读，好吗？”
“嗯。”
我觉得她说得对。教授肯定对我们隐瞒了什么，尤其是对我。但我和蕾文的不同之处在于，我觉得这不一定是坏事。
我们只是孩子。我们才刚来信标一年，奥兹平教授就对我们如此信任，甚至可以说偏袒了。他给我们的训练任务比其他队伍多，而与蕾文不同，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不知道她、克罗还有太是怎么想的，但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世界免遭敌人的威胁，竭尽全力去拯救它；如果我能做到这些，而不是坐在波特教授的课堂上，那我就会这样做。更别提他为了帮我掌握我的能力付出了那么多；如果他不想让我充分发挥作为猎人的潜力，他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奥兹平教授应该告诉我所有事？我还有我们是谁，值得他讲出自己所有的秘密？
也许他的确在利用我——也许他在利用我们所有人——但如果他做出一切的目的是为了一个正义的事业，那么我愿意被他利用。
“瞧？”露比抬头看向阳。“妈妈明白的。”
阳皱着眉头，嘴里发出一声轻叹。“露比，我……算了。”
“什么？”露比问。“拜托，你可以说的。”
阳的眉头皱得更深，脸色越发阴沉。“妈妈不在我们身边，她不能亲口告诉我们，所以我们只能从她的日记里看到这些，”她飞快地说出口，仿佛她想赶紧摆脱这些话。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我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和教授还有银眼或者别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但是……我不希望这些事发生在你身上。”
露比望着她的姐姐，看了好一阵。“我正在和妈妈一样接受猎人训练，那种事有可能发生的。”
“这不代表我乐意去想，更不代表我期待这种事！”阳大声吼道。随后她摇了摇头。“我想再让你平平安安一段时间，这没有错。”
‘平安’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露比很想知道。阳的话没有令她感到意外。即使聪明如余晖，有时似乎也没搞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余晖谈起荣耀、成为英雄还有他们的名气时的样子，就仿佛她认定他们会永远活着一样，仿佛她没有想过他们随时可能牺牲。仿佛她还没有意识到，死亡比一切戮兽都更加贴近他们的职业。
自从妈妈没有回家的那天起，露比就无法相信平安。
但她依然来到了这里，来到信标，学习追随妈妈的脚步，因为她知道，就像妈妈同样知道，这样才正确，这样才正义，这样才必要。
没错，如果她说作为猎人的快意没有让她兴奋，那就是在说谎，如果说这不是吸引她的部分原因，那也是在说谎。书里关于伟大的猎人以及他们精彩神奇的故事让她激动不已。但也有其他很酷的工作。成为电影明星很酷，成为歌手也很酷；成为动画片的配音演员同样很酷，但露比从没想过要成为电影明星，歌手甚至培养演员。她想成为一名猎人，因为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露比·罗丝。
“阳，”她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妈妈出了什么事；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相信她没有后悔她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
“你怎么知道？”阳问。“你觉得她不想现在在这里，看着我们毕业——”
“前提是不违背任何正确的事，”露比坚定地回答。“她不是那种人。”那不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无论记忆多么模糊，都不会是她在日记中读到的那个人。
阳叹了口气。“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她说。“这有错吗？”
露比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受伤，”她回答道。“但如果无法避免……你想先缓一缓还是继续读？”
阳犹豫了一下。“让我们看看她还想说什么吧。”
总之，最后奥本出来说梅丽达同意和我们一起回溪谷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更确切一点，我不明白梅丽达为什么决定离开；在和她聊过之后我得知她也是信标的毕业生，但毕业后她决定不当猎人，而是回到这里保护她的村庄。她希望能在没有命令牵制的情况下帮助她关心的人。我觉得这没有错，即使这意味着她买不起自己的房子，必须和她妈妈住在一起。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要离开村庄。她告诉我，奥本和奥兹平教授会帮她以一种她自己无法做到的方式保护她的村子。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愿意透露。
我想我不该对奥兹平教授知道其他我所不知道的魔法这种事感到惊讶，奥本和梅丽达大概也不知道银眼的事。
如果这是奥兹平教授选择不告诉我们的秘密，那我也无所谓；我不需要知晓一切。不管教授在做什么，不论他是说还是不说，我都相信这是为了更崇高的目标。
我们不能建立与之对抗的体制。
太直白了。布蕾克心想。难怪西耶娜说你考虑欠佳。
只需要粗略地回顾一下树不子各个王国迭起兴衰的历史，我们就不难发现任何一个统治阶级都不会容许国中之国出现，尤其是一个在“主流”社会中被剥夺权利的底层人民组成的国家。
对，你说得有道理。可悲的是，你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据。
尽管人类的统治地位是依托霸权建立起来的，但统治阶级遇到任何针对霸权的挑战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强制公权予以遏制。
很不幸，我也这么想。
此外，统治阶级所拥有的霸权使他们处于绝对优势，他们完全而彻底地控制着所有文化机构，任何建立替代政府的尝试都将举步维艰。新体制要扎根于什么样的土壤，要如何维系自身存在，要找到什么样的受众？只需要看看——发行量普遍偏低的——反主流文化刊物、杂志和报纸，尤其是和大众传媒比较之后，就能明白这条道路面临的阻碍有多大。当支撑人类霸权的观念已经在大众认知中根深蒂固，甚至提出给予弗纳人一定程度的平等都被视为笑话和对文明社会的险恶威胁时，又有谁会参与到新体制中来，挑战人民认知中习以为常、可敬或是正确的一切呢？
少量理想主义者无法单枪匹马创造新文化。必须要有渴望接受新文化的受众，但我没看到有这样的受众。
不，我们最好的机会——我想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我们试图改变的社会框架内部进行工作。
好啊，现在你同意云宝黛西了。
这不是轻松的任务。实际上，我必须要说改变拥有政治统治权和文化领导权的体制——由精英主导，被设计用来压迫我们的体制——将比树不子历史上任何一位将军指挥的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加艰苦而漫长。但必须进行下去。为了全体弗纳人的权益，我们必须坚持。我们必须参军入伍，加入警察部队，我们必须在庞大的政府机关中工作，将议会的指示转化为触及普通人生活的行动。不论是战斗还是文化学院，我们都必须让孩子们就读其中。我们必须报道新闻，出现在电影中，我们必须撰写电影剧本并参与执导。我们必须确保弗纳人存在于王国生活的方方面面，存在于居民的文化生活当中。
房间里只有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哪怕他们是房间中地位最高的弗纳人。我们必须无处不在，直到我们的敌人直言不讳地怒吼‘不要再来一个该死的弗纳人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开始改变文化。
当我们改变了文化，我们就能改变世界。
布蕾克合上书，将它推远了半寸有余。
这本书和暮光的描述有些偏差，但这并不奇怪，因为显然暮光没有读过它。
但同样的，它也不同于布蕾克所接受的思潮，虽然它没有驳斥云宝的雄心壮志，却也认为那……太过天真了，如果这种说法不太苛刻的话。她可能会成功；她甚至可能会接替艾恩伍德将军，但这些话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房间里只有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哪怕那个房间是校长办公室、擎天理事厅或者军舰的指挥室。
艾恩伍德将军和暮光没看出问题的关键，布蕾克并不意外，就算云宝本人没看出来她都不觉得意外，即便云宝的崛起能让她以及支持她的人感到满足，但其本身的意义并不大。正如安东尼奥所说，他们都受到了霸权文化影响，几乎被洗脑，接受了现状的所有缺陷。
布蕾克毫不自傲地认为，在王国之外长大的一个好处，就是她没有被那些王国的文化及其虚幻的假设影响太深。
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才需要更多。
布蕾克皱起眉头。这个念头在不经意间钻入她的脑海，而它一旦产生，就很难忽视。谁能说云宝不知道安东尼奥已然断言的事实呢，这会不会就是云宝请布蕾克去擎天帮她的原因——或者说部分原因？她没有明说，不代表她没意识到。
一个弗纳人是远远不够的。两个弗纳人也不够。
但情况可以变得更好。
布蕾克皱起了眉头。她还没做决定。她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但她无法否认……这是一种诱惑。
四位女王统治着树不子的四地。四位女王，无一公正。
从来不会超过四个。余晖心想。暮光给她的书已经快看完了，这个故事也即将结束——她承认自己跳过了其中大部分内容，对没有出现在历史课上的事件只有粗浅的认识——她有一种预感，自己已经接近所谓腥红女王时代的尾声了。
如今已不再有先知，没有圣徒创造奇迹，听从老人的指示，向四方传播福音。她们都已消失，被猎杀，被屠戮，取而代之的四位女王——永远只有四位女王——她们推翻古老的王座，摧毁传奇王国的城墙，用血腥暴力的狂欢让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
只有四位女王。永远不会多，永远不会少。
四女王，余晖潦草地书写着。似乎是一个硬指标。
她愈发觉得，不论神话中写了什么，从来都没有全知全能的存在赋予这些礼物。没有上帝，没有众神，没有灵怪在选择将祝福增送给人类。获得魔法并非余晖脑中预想的晋升；没有塞拉斯蒂娅在注视着年轻且雄心勃勃的独角兽，认为暮光闪闪配得上晋升，而余晖烁烁不配。如果她们都出生在树不子，那么余晖可以通过杀死暮光而晋升，无数事实证明成为杀人犯这件事——如果传说属实的话——不会对此产生任何影响。
余晖不愿意相信这世间存在一个认为将力量赋予那些手刃前代获选者的人是好事的神；如果祂们存在，余晖永远都不想见到祂们。
为了我的心智健康，我们先暂且这样假设：魔法并非是被赋予的。没有人被选中获得魔法，除非是隐喻，魔法必须给某个人——正正好好四个，而且必须是年轻女性——但没有任何有意识的存在决定谁应该得到。
它只是单纯落到了某个人头上。
从这个角度来看，奇怪的不是它落到了不该获得的人手中，而是它花了太长的时间。
魔法是如何传承的？余晖写道。杀戮等于获得力量。力量有时会在前一个拥有者死亡时转移给某个人，有时又会给陌生人。
有规则吗？如果有，力量传递给你看到的最后一人符合规则吗？
余晖决定继续往下看，虽然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但也许会有更多提示。
巫师
余晖又读了一遍。什么巫师？是以前提到的那个老人吗？或者是前文中的某个老人？为什么突然称他为巫师？
巫师充满绝望，他看到神赐予人类的礼物被她们扭曲成邪恶的工具，随着他的绝望，世界也绝望了，而戮兽则以人们的绝望为食，繁衍生息。
人们被戮兽侵袭，被四位女王折磨，如此呼喊着：“求求你，救救我们！”
于是，巫师踏上了回应人民祈求的旅程。
他身边聚集了五位忠实的伙伴，他们都是以精湛武艺和高尚美德闻名于世的英杰，他们心灵纯洁，灵魂深处没有一丝污秽：深红死神，身手敏捷，骁勇善战；夏日烈焰，对摧残这片土地的残暴愤怒不已，她心中燃烧的火比头发还要旺盛；镀金骑士，他的勇气源于充满恐惧的内心。云石之女，她的名誉与她无与伦比的技艺举世皆知；以及暗影，一个被其他人从奴役中解放，谦卑的弗纳人。
余晖眯起了眼睛。也许是因为她难以抑制的自负，但她忍不住觉得这些描述有点眼熟。
好啦，我已经知道有些人会在不同的世界重复出现了，他们在不同的时空里重复出现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想知道，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统治小马利亚的这一千年里，树不子有多少个塞拉斯蒂娅？
他们共同立下神圣的誓言，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将团结一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从这些女王的残忍统治中拯救世界。
就这样，他们出发了，五位英杰与召集他们的巫师，借助夜幕的掩护，瞒过女王们的密探，穿越充斥戮兽的土地，忍受沿途的千难万险。
余晖直接跳到了有趣的部分：六位英雄一个接一个地追踪女王，并将她们悉数杀死……然后，从表面上看这就结束了。没有新的女王站出来取代死去的女王。没有新的先知，没有更多的圣徒。奇迹的时代落幕了，女王的时代也过去了，除了一些可能与欧布勒克博士熟悉的近代历史有关的内容，没有任何新事物取而代之。魔法消失了。
如果余晖相信有神灵在选择能获得魔法的人，她或许也会同样相信这一点；任何神灵在看到自己赐予的礼物被如此滥用都会转身离开……只不过，早在巫师和他的同伴们猎杀最后一位腥红女王结束魔法时代之前，祂们就应该离开了。而且还有暮光的目击描述，以及一批追踪魔法历史的真实信徒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证明，魔法没有消失，它只是……怎么样了呢？不再大摇大摆出现了吗？为什么？为什么突然间每个有幸得到礼物的人都愿意隐藏自己的光芒了呢？
换做是我，我绝不会隐藏自己。
为什么要藏？余晖写道。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魔法？为什么向大众隐瞒魔法？有人在强迫她们吗？这个解释比魔法继承者们自发决定保守秘密更合理。但是，谁有能力强迫她们？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决定是如何贯彻下来的？只能假设存在一个持续数个世纪的世界级阴谋，而这……着实有点牵强；一个人需要拥有如塞拉斯蒂娅一般的寿命与智慧才能建立起这样的体系。
我读的太多了，余晖心想。我有了一些答案，但更多的是问题。
为什么我会觉得答案离我那么遥远……同时却又近在眼前呢？